第一章 一耳光
姜穗是被一耳光扇醒的。
雪灌进领口,冷得像有人顺着脊梁骨往里剜。
"你弟弟要是死了,就是你克死的!"
她睁开眼。
土墙,草顶,墙根结了一层白霜。墙上糊着半张旧报纸,卷起来的地方露出五个红字:农业学大寨。
姜穗低头看自己的手。
又瘦又小,指节冻得发紫。
这不是她的手。六十岁的手该有老年斑,有抓了四十年药磨出来的硬茧。
"姜穗!"
一只粗糙的手薅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雪里按。
三米外,雪地上蜷着一个小人儿。
棉袄补丁摞着补丁,嘴角淌着白沫,身子一抽一抽的。
姜树。八岁。
上辈子,这个孩子就是今天没的。她跟着二婶跑去请老仙儿,等锣鼓敲完,人已经硬了。
后来她进了省中医院,抓了四十年药,一辈子没嫁人。到死那天,手里还攥着一把甘草。
"丧门星!"
姜穗动了。
不是挣。是掀。
她反手攥住刘桂芳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四十年抓药的力道,不在胳膊上,在手指上。
刘桂芳"哎哟"一声,人翻出去了。
姜穗扑到姜树跟前。
孩子眼睛半睁着,眼白蒙了一层灰,瞳孔散得很大。
她把手指探进他嘴里——没东西堵着。
把脸凑近,闻。
一股又苦又冲的味道,直冲鼻子。
像烂透的杏仁。
她掰开孩子紧攥的右手。掌心里躺着七八颗咬碎的山杏核。
"这孩子是冲撞山神了!"
一个尖细的男声从人堆里挤进来。
王德发,大队赤脚医生,背着个掉了漆的红十字药箱,脖子上挂个听诊器。
听诊器是摆设。这十里八村都知道,他连心音在哪儿都找不准。
他扒了扒孩子的眼皮,一撇嘴。
"瞳孔都散了。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赶紧请老仙儿,再晚我可不敢担保。"
"站住。"
姜穗的声音不大。
但她站起来了。
"谁都不许去。"
人堆安静了一瞬。
"他吃了生杏仁。"姜穗把碎杏核摊在掌心,"苦的,生的。八岁的孩子吃下去,是要死人的。"
"什么杏仁!"王德发脖子根涨红了,"我行医十二年,还没听说过吃杏仁能吃死人——"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
她转身冲进灶房。
灶膛还有火。她抓过墙角装绿豆的瓦罐,倒了半瓢;又从灶台底下的旧木箱里摸出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
甘草。她娘留下的。
二婶追进来堵在门口:"那是公家的东西!"
"我娘的东西。"姜穗把瓦罐塞进她怀里,力气大得她踉跄一步,"烧水。现在。"
"你——"
"你要是不烧,我就抱着我弟弟去大队部,当着全队人的面,说说这半年我家的口粮都进了谁的肚子。"
刘桂芳的脸唰地白了。
姜穗跑回雪地,把孩子翻成侧躺,伸手抠他的喉咙。
一下。两下。
孩子干呕一声,没吐出来。
她把他上半身垫高,掌心贴着后背,一下一下往上推。
第三下,孩子猛地一抽,"哇"地吐了。
一堆没消化的东西糊在雪地上。苞米碴子,杏核的碎壳,一股冲鼻子的苦味。
姜穗把姜树的头护住,让他侧着脸,一下一下抚他的后背。
她的眼泪在那一刻掉下来了。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六十岁的人了,早不哭了。可这具身子才十八,眼泪不听话。
甘草绿豆汤端出来。她掰开孩子的嘴,一勺一勺往里灌。
"去套车。"她抬头,"我要送他去公社卫生院。"
没人动。
姜穗站起来。
"王德发。你听诊器挂身上,是挂着看的?拿出来,听听他心跳。"
王德发的脸僵住了。
"要是心跳还有,你就借我一辆板车。我弟弟要是死在半道上,我认。要是他活下来——今天这话,咱们慢慢算。"
雪地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苞米秸子。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解了两次才把耳塞戴上,冰凉的金属头塞进棉袄里捂了捂,才贴到孩子胸口。
他听了很久。
"……有。"他直起身,脸色难看,"心跳有,就是弱得厉害。"
"套车。"
姜穗抱起孩子。八岁的孩子,轻得像一捆干柴。
走到第三十步,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姐。"
"姐,苦。"
姜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泪从眼角滑下去,冻在脸上。
"不苦了。"姜穗往上托了托他,"姐带你去看大夫。"
人群这才活过来。有人跑去套车,有人往回跑着喊人。
刘桂芳站在原地没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姜穗把孩子往板车上托,那句话到底没敢出口。
雪下得更密了。
村口老榆树底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车,车斗里坐着几个穿军大衣的兵。
姜穗经过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抬了下头。
她没在意。
她把孩子放平在板车上,扯过棉袄下摆盖在他身上。
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
那个男人走过来,蹲下身,从雪地里捡起半颗被咬碎的杏核,捻了捻,凑近闻了一下。
"苦杏仁中毒。催吐,甘草绿豆汤。"
他站起来,把杏核收进大衣口袋。
"这套法子,赤脚医生手册上没有。"
他低头看她。
"1959 年,县医院的老先生用这个法子救过一个孩子。姓姜。"
姜穗没说话。
"姜守仁。"陆峥说,"你爷爷。"
风把雪吹上他的眉毛,他没擦。
"他 1962 年就没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问:
"这法子,谁教你的?"
姜穗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想到,这个年头,还有人记得姜守仁。
第二章 一笔账
"我爷爷留下的。"姜穗把柴火往灶膛里塞了塞,没抬头,"一本手抄的册子。"
"姜守仁 1962 年没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册子还在。我娘收着的。"
"册子呢?"
"烧了。"姜穗说,"我娘下葬那天,我二婶说死人的东西留着晦气。"
陆峥站在门边上,没进屋。军大衣肩头落了一层雪,他也没拍。
"你昨天喊他'苦杏仁'。可这村里没人这么叫,他们都叫山杏核。"
姜穗的手停了一下。
"山杏核的仁,中药叫苦杏仁。书上这么印的。"
"你识字。"
"我娘教的。"
"你娘三年前没了。"
姜穗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跳。
"陆同志,你到底是来接兵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陆峥没生气。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手,摊开。
手心里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卫生院的诊断。"他把纸放在锅台上,"张大夫不敢跟你讲实话,跟我讲了。孩子心脏有杂音,不是这回落下的病根,是打小就有。公社看不了,县里也未必看得好,最好去省城。"
姜穗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上辈子,姜树没活到能查出这个病。她从来不知道。
"要多少钱。"
"连路费带吃住,少说二百。"
二百块。1981 年的二百块。一个国营厂的正式工,一个月挣四十六块五。
姜穗把纸拿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那你想听什么。"她转过身,"听我哭?哭了钱就来了?"
陆峥看了她一会儿。
"我后天回县里。要是你能凑上钱,我可以顺路带你们一段。"
他说完就走了。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从门口排到村口。
第二天晌午,二婶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七八个,走在最前头的是大队妇女主任。
"就是她!"刘桂芳一脚踹开院门,手指头戳到姜穗鼻尖上,"偷合作医疗点的药!甘草!整整一两!"
院子里一下站满了人。
姜穗正在晾药。一片一片摊在盖帘上,是昨天从积雪底下刨出来的干黄芪。
她把手上的土拍掉。
"妇女主任,我偷什么了?"
"甘草。桂芳说你昨天从公家的药箱里拿的。"
"药箱在谁家?"
"在……"妇女主任卡了一下,"在王德发家。"
"我家。"姜穗说,"我娘的遗物,什么时候成了王德发家的?"
刘桂芳叫起来:"你娘早死了!死人能留下什么——"
姜穗冷笑了一声。
她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那张油纸。
她把油纸展开,举到太阳底下。
油纸上有一行墨字,被油浸得发黄,但认得出。
"德山家的甘草,留着给树儿。"
姜穗念了一遍,抬头。
"我爹的名字。"
她把油纸翻过来,让所有人都看清。
"我爹三年前在林场被倒木砸死,队里给了二百块抚恤金,二婶拿着。这笔账,今天要不要一起算?"
院子里没人说话。
风把盖帘上的一片黄芪吹到地上,也没人弯腰去捡。
刘桂芳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门槛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胡说!抚恤金是给老人的——"
"老人早没了。"姜穗说,"我奶奶 1978 年冬天走的,我爷爷 1979 年春天走的。二婶,那二百块,你给谁了?"
刘桂芳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妇女主任的脸色也变了。她不是来评理的,是来抓典型的。可眼前这丫头一句一句往外掏账,掏得人喘不上气。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家务事你们自己掰扯。甘草的事……先搁着。"
人散了。
刘桂芳走在最后,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姜穗一眼。
那眼神姜穗认得。上辈子见过很多次。
腊月初三,生产队年终决算。
大队部屋子挤满了人,煤油灯吊在梁上,灯芯爆了一下。
队长李长顺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工分账,手里拨着算盘。
"姜德河家。"
刘桂芳赶紧站起来:"在呢在呢。"
"全年工分三千二百八,扣口粮七百二,扣借支四十六块,实发——"
"队长。"
李长顺抬头。姜穗站在门口,脚上还沾着雪。
"姜穗?你家的账我记着呢,等念完——"
"我要先对一样东西。"姜穗走进来,一直走到桌子跟前,"二婶刚才说,我家欠队里一百八十块。"
"是啊。"刘桂芳立刻接口,"你爹的丧事,你娘看病,还有你弟弟这几年的口粮,都是队里垫的——"
"我爹的丧事花了三十七块,队里出的。"姜穗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我娘看病,1978 年十月到 1979 年三月,去公社卫生院六次,挂号费六毛,药钱十一块四。队里出一半,剩下的是我娘卖鸡蛋凑的。"
屋子安静下来。
"我弟弟的口粮,按八岁孩子标准,一年三百六十斤毛粮,三年一千零八十斤。队里确实垫了。"
有人点头。
"但我家的工分,也从 1978 年记到现在。"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记的。
"1978 年,我十三岁,跟着妇女队下地,全年八百六十四。"
"1979 年,我十四。割麦、掰苞米、起猪圈,全年一千一百二十。"
"1980 年,我十五。除了下地,冬天还上老林子拾柴、给队里剥麻,全年一千三百八。"
"今年,我从正月到十一月,一天没歇。修渠、打场、送粪、剥麻、扒苞米。年底打场最重,我干了十七个通宵。"
她抬起头。
"四年,一共四千五百八十四分。按一个工四毛二算,一千九百二十五块。扣掉队里垫的口粮一百五十一块,再扣借支四十六块。"
"队里还欠我家四百二十八块。不是我欠队里一百八。"
屋子里炸了。
有人从炕沿上站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瞎说!一个丫头片子哪来那么多工分——"
"算盘在队长手里。"姜穗说,"他对。"
李长顺的手停在算盘上。
他当了九年队长,账没出过岔子。可这丫头报出来的数,一分不差。
"我记着。"
他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翻。
"1978 年……八百六十四。"
他抬起头,那眼神里有种不敢置信的东西。
"对。"
他往下翻,手指头在纸上停住。
"1979 年,一千一百二十。也对。"
"1980 年,一千三百八。"
李长顺把账本合上,看着她。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姜穗没回答。
她不能说。上辈子她在药房管了四十年账,差一分得自己赔。
"我记性好。"
刘桂芳的脸已经白透了,站在那儿傻了眼。
"那……那一百八十块……"她声音发抖,"是、是我记岔了……"
"二婶记岔的,不止一百八十块。"姜穗转过身,"我爹的抚恤金二百块,1978 年秋天领的,领款人是姜德河。这二百块,队里要不要查一查去哪里了?"
"你——"
"还有。腊月初二那天,你家大小子给了我家树儿一把山杏核。孩子不懂事,一口气吃了七八颗,差点没命。"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二婶,那杏核,是你让他给的,还是他自己拿的?"
刘桂芳往后退,撞在门框上,哐一声。
"我、我不知道……小孩子的事……"
"行。"姜穗点头,"那就是他自己拿的。小孩子不懂事嘛。"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李长顺。
"队长,我不告状。抚恤金的事,我也不追。"
李长顺愣了:"那你想咋?"
"我要进山。"
"进山?"
"采药。"姜穗说,"公社收购站今年收药材,任务三千斤,才完成一千八。这事队长你知道。"
李长顺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事他知道。收购站的老周天天催,催得他头疼。可队里没人懂怎么采,采回来的不是烂了就是认错了。
"你懂药?"
"我懂。"
"你一个丫头——"
"我爷爷姜守仁,1936 年在县城药铺当坐堂先生。"
姜穗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他留下的。"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满屋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李长顺把册子拿起来,翻开。一页,两页。他不识字,可他认得出这册子上的分量。
"这样。"他把册子放下,"你进山采药,按工分算。采回来的东西队里收,统一卖给收购站。你要是能帮着把三千斤任务完成——"
"我不要工分。"
"啥?"
"我要现钱。每斤按收购站价给我七成,剩下的算队里的。"
屋子里又炸了。
"投机倒把!"有人喊,"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收购站收,队里卖。"姜穗的声音压过所有人,"我采、我认、我加工好,队里只负责过秤和交售。这钱走的是公家的账。"
她顿了一下。
"队长,我弟弟要上省城看病。我等不起。"
李长顺抽了半袋烟。烟锅子在桌上磕了两下。
"行。明天你去收购站问价。要是老周认你采的东西,我就认。"
姜穗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姜树睡着了,脸红扑扑的,是炕烧得热。他怀里抱着半个苞米面饼子,没舍得吃完。
姜穗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把那本蓝布册子摊开。
白天她没细看。现在一页一页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腊月十七,老鹰嘴,参王。别叫人看见。
腊月初三。还有十四天。
她把书翻到前一页。那页被虫蛀得只剩半张,字还认得出:
"老鹰嘴背阴坡,石缝里,一苗三桠五叶。1959 年见过,没敢动。等它长。"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换了一种,更细,更急:
"爷,您说的那苗,我看见了。"
姜穗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不是她爷爷写的。这是她娘写的。
她又往后翻。
翻到第十七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四个字,是姜守仁的笔迹,写得很重,墨都透到纸背去了:
山有主。
窗外,风刮过老林子,呜呜地响。
姜穗吹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鹰嘴那一片山,她小时候跟着娘去过一次。娘走到半山腰就停了,蹲下来把她往怀里按,说什么也不肯再往上走。
那天娘的手一直在抖。
十四天。
她必须弄清楚一件事——
老鹰嘴那座山,到底是谁家的山?
第三章 老鹰嘴
腊月初四,姜穗起了个大早。
她把姜树托给隔壁的孙婶,背上一筐晒好的黄芪,走了十二里地,到公社供销社的收购站。
收购站在公社大院西头,三间土房,门口堆着小山似的麻袋。
老周正蹲在门口抽烟。四十来岁,脸黑,眼皮耷拉着,看人像看一杆秤。
"干啥的?"
"卖药。"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扫了一眼她的筐。
"黄芪?"
"嗯。"
"哪儿的?"
"永红大队。山上刨的。"
老周抓起一把,在手里颠了颠,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你这不叫黄芪。"他把那把东西扔回筐里,"这是红芪。不值钱。"
姜穗没动。
"周站长,您再看看。"
老周抬眼看她。
"红芪的皮是褐的,掰开里头发红。你手上这把,掰开是白的。"姜穗从筐底摸出一根,用指甲一掐,断口露出白茬,"再说味儿,红芪发苦,黄芪是甜的。"
老周愣了一下。
他把那根拿过去,掐开,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
嚼了足足半分钟。
"……甜的。"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丫头。
"你懂药?"
"我爷爷懂。"
老周没再问。他把筐里的黄芪一根一根挑,挑出三分之一扔到一边。
"这些是陈的,去年收的,发霉了。剩下这些,我给你——"
他顿了一下。
"一斤两毛二。"
"三毛。"
"你这丫头——"
"周站长,您这站里的黄芪,一级卖五毛,二级四毛。您给我两毛二,是当三级收。"姜穗说,"我这批是今年新刨的,条子直,断面白,五成以上是一级。"
老周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哪来的胆子跟我讲价?"
"我不是讲价。"姜穗说,"我是告诉您,我不懂价,但我懂药。您给个公道数,我明年还给您送。"
老周抽了口烟。
"两毛八。多一分没有。"
"成。"
过秤,二十三斤,六块四毛四。
老周数钱的时候,姜穗没走。
"周站长,跟您打听个事。老鹰嘴那片山,归谁?"
老周的手停了。
"你打听那个干啥?"
"听说那边有货。"
老周把钱拍在她手里。
"那片山归红星五队。五队队长叫赵德贵。"
他顿了顿。
"我劝你别去。"
"为啥?"
"那片山,邪性。"老周把烟袋磕了磕,"前年有个采药的进去,出来的时候摔断了腿。去年有个,进去就没出来。"
姜穗把钱包好,塞进棉袄里。
"谢您提醒。"
红星五队在公社东边,隔着一道梁。
姜穗走了两个钟头,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五队队部是两间砖房,门口拴着一条黄狗。赵德贵正蹲在台阶上啃冻梨。
四十多岁,脸膛黑红,眉毛稀,一双小眼睛。
"赵队长。"
赵德贵抬头,看见她,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永红老三家的丫头?"
"姜穗。"
"哦——"他把冻梨核吐在地上,"桂芳的侄女。"
"赵队长,我想进老鹰嘴采药。"
赵德贵笑了。那笑没到眼睛里。
"你采药?"
"我懂药。"
"懂药的人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老鹰嘴是我五队的山。我五队的山,凭什么让你个外村丫头进去采?"
"我给您交钱。"
"交多少?"
"卖的钱,三成归队里。"
赵德贵哼了一声。
"三成?去年有个外地的来收山货,给我五成我都没让进。"
姜穗没说话。
她在看,也在闻。
从进队部开始,她就闻见了一股味道。
不是柴火,不是牲口。是一种很淡的、发甜的、腐烂的药味。
"赵队长,"她忽然说,"你们队是不是有一片药园子?"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
"什么药园子?"
"在西边那个坡上。"姜穗往西边一指,"我闻见味儿了。"
赵德贵不说话了。
1975 年,公社搞合作医疗,五队在西坡开了一片药园子,种黄芪、桔梗、板蓝根。知青回城以后没人管,荒了六年。
这事不光彩——地是集体的,荒着是浪费,说出去要挨批评。
"那片地,"姜穗说,"我帮你们采。采完的药材,队里拿六成,我拿四成。"
赵德贵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片地荒了六年,黄芪都长成野的了。你们没人会采,也没人敢卖。"姜穗说,"我会。我采,我加工,我拿去卖给收购站。队里出地、出人过秤,拿六成。我拿四成。这钱走公账,队里能交差,我能挣钱。"
赵德贵抽了抽鼻子。
"……你说的这药园子,我怎么不知道在哪儿。"
"我知道。"姜穗说,"明天我带您去看。"
腊月初五,天没亮,姜穗就带着赵德贵上了西坡。
雪底下,一片一片的枯秧子露出来。
赵德贵蹲下去扒了扒:"这都烂了吧?"
"没烂。"姜穗拽起一丛,抖掉雪,"黄芪是多年生,地上死了,根还活着。您看这根,有筷子粗了,长了六年。"
她把根掰开。
"断面白,菊花心。比新种的强。"
赵德贵看着她手里那根东西,眼睛慢慢亮了。
那天他们定了规矩。
五队出地、出人,姜穗出技术,采多少算多少,卖的钱四六分。
老鹰嘴,赵德贵也松了口——
"药园子的活儿干完,我让你上山。就一天。"
"两天。"
"一天半。"
"成。"
腊月十六,姜穗上了老鹰嘴。
她背着一个麻袋,里面是干粮、绳子、一把小药锄,还有她娘留下的一件旧棉袄。
天很冷。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砂纸。
老鹰嘴之所以叫老鹰嘴,是因为山顶那块石头像一只俯冲的鹰头,突出去半截,底下是空的。
她按册子上写的找——背阴坡,石缝。
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
就是这儿。
她娘当年走到这儿就不肯再往上。
雪很深,到膝盖。她一寸一寸地摸石缝。
摸了一个多钟头,手指头冻得没知觉了。
然后她看见了。
石缝里,一丛暗绿色的叶子。三桠五叶。
叶子底下,露出一小截红。
参籽。
姜穗跪在雪地里,看着那截红,半天没动。
她爷爷 1959 年看见它的时候,它大概只有一巴掌高。二十二年过去了。
她伸手,想把周围的雪扒开。
手刚伸出去,身后传来了踩雪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姜穗回过头。
雪坡上站着五个人。
最前面那个,背着个掉了漆的红十字药箱。
王德发。
他身后那四个人,手里都拎着柴刀。
第四章 抢
王德发喘得厉害,脸上冻得开裂,眼睛里全是火。
"我说这阵子怎么老有人往这边跑。"他把药箱往雪地上一放,"合着是你。"
姜穗慢慢站起来,把小药锄握在手里。
"王大夫也来采药?"
"这是五队的山。"王德发往前走了两步,"我问过赵德贵了,他没让我上山。"
"他也没让我上山。"
"你——"
"他让我上来了。"姜穗说,"赵队长跟我签了字据,药园子的收成四六分。这山,是他亲口答应的。"
王德发的脸僵住了。
他身后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王大夫,"其中一个瘦子小声说,"咱要不……"
"闭嘴。"
王德发盯着姜穗,忽然笑了。
"丫头,你当我不知道?"他往石缝那边一抬下巴,"你是冲着那苗参来的。"
姜穗的心一沉。
他知道。
"我告诉你,"王德发的声音压低了,"那苗参,我盯了三年。1978 年我就看见了,就等着它再长长。你今天想摘桃子——"
他往前逼了一步。
那四个人也跟着往前一步。柴刀在雪光里泛着白。
姜穗没退。
她知道,这种时候退一步,就等于把参让出去了。
"1978 年?"她说,"我爷爷 1959 年就记下它了。"
王德发愣了一下。
"你爷爷?"
"姜守仁。"姜穗说,"你给他抓过药,应该记得。"
雪坡上安静了一会儿。
王德发的眼神闪了闪。
"你爷爷早死了。"他说,"死人的账,不作数。"
"那活人的账呢?"姜穗说,"王大夫,去年冬天,你给四队的老赵头开的什么药?"
王德发的脸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给他开的那副药里,有一味是假的。"姜穗一字一字地说,"你用的不是天麻,是土豆干。切片、晾干、染上色,外行看不出来。"
"你放屁!"
"老赵头吃了三个月,病没好,反倒更重了。"姜穗说,"他家里人还当你是有本事,治不好是命。"
王德发的手在抖。
"你、你一个丫头片子,你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姜穗说,"去年腊月,你从老赵头家出来,药罐子放在门口没倒。我路过,闻了一下。真天麻是马尿味,假的是土腥味。"
风把雪吹起来,打在两个人中间。
那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个瘦子先往后退了半步。
"王大夫,"他声音有点变,"老赵头那事……是真的?"
"闭嘴!"王德发猛地回头,"你也信她?"
瘦子不吭声了,可脚没再往前挪。
王德发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胡说。"他声音发虚,"没人信你。"
"是没人信我。"姜穗点头,"可你猜,我要是把这话说到公社卫生院,他们会不会来看一眼老赵头家的药渣?"
王德发的脸白得像雪。
姜穗把小药锄往雪里一插。
"王大夫,我不举报你。"她说,"你也别来抢我的参。咱们各走各的。"
王德发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弯腰把药箱提起来。
"姜穗。"他说,"你记着今天。"
"我记着。"
"你以为你赢了?"王德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这山里的事,不是挖出一苗参就算完的。你一个丫头,往后的路长着呢。"
姜穗看着他。
"王大夫,"她说,"我爷爷走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跟他说过。"
王德发的笑僵在脸上。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山下走。那四个人跟在后头,走得比上来的时候快。
雪坡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姜穗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
她的手在抖。
抖得握不住药锄。
她把手插进雪里,让冷把抖压下去。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她抽出药锄,开始挖。
挖参是有规矩的。
不能急,不能硬拽,得先用骨签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剔开,把每一根须子都理出来。断一根须,价钱掉一成。断三根,这苗参就废了。
她没有骨签。她用的是她娘那件旧棉袄上拆下来的竹片。
跪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地剔。
天开始暗了。风从山脊上压下来,把雪往她脖子里灌。
她的手指头冻得像十根木棍,弯都弯不过来。她就把手塞进怀里捂一会儿,再拿出来。
捂不热了。
后来她改了法子,把手插进胳肢窝里,夹着,数三十下,再抽出来。
数三十下,能剔一指头深的土。
她数了很多个三十下。
一个钟头。
两个钟头。
三个钟头。
土里那截白,终于露出了一整个形状。
芦头,枣核艼,铁线纹,珍珠疙瘩。
姜穗看着它,眼泪掉在雪上,砸出一个小坑。
八钱二分。
她把参用苔藓裹好,装进麻袋。又在原地蹲下来,把刚才挖开的土填回去。
填土的时候,她把最下面那截老根,留在了土里。
参可以挖,根要留。这是她爷爷册子上写的:留根,明年还长。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走得很慢。雪深,路滑,麻袋里的东西不重,可她觉得背上像压着一座山。
走到半山腰,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老鹰嘴。
那块石头在夜色里,真的像一只鹰的头,低着头,看着她。
第五章 山有主
腊月十七,收购站。
老周把那株参捧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
他看得越久,姜穗的心越沉。
"哪来的?"
"山上。"
"哪座山?"
"周站长,"姜穗说,"这您就别问了。"
老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野山参。"
"几品叶?"
"六品叶。"
"参龄?"
姜穗顿了一下。
"二十年往上。"
老周把参放在桌上,用手指头点了点。
"八钱二分。按今年的价,我给你一百八。"
姜穗没说话。
"嫌少?"
"周站长,"姜穗说,"您这是当移山参收的价。"
老周的眼睛动了一下。
"您看这芦头。"姜穗指着参的顶端,"一圈一个年头,这上头二十三圈。您再看这铁线纹,横的,密,这是野的才有的。移山参长不出这个纹。"
她抬起头。
"野山参,一等,八钱二分。您给一百八,是让我白跑一趟。"
老周抽了口烟,抽得很长。
"两百二。"
"成。"
钱是崭新的十块票子,二十二张。
老周数给她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丫头,你这本事,搁在收购站可惜了。"
姜穗把钱一张一张数清楚,塞进棉袄最里层。
"周站长,我记着您这句话。"
那天下午,她去了趟公社卫生院,把姜树接出来,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腊月十九,县医院。
大夫看了片子,说是先天性心脏病,能治,但要手术,要住院。
"多少钱?"
"押金两百。"
姜穗把二十二张票子放在窗口上。
收费的同志数了两遍,抬头看她:"你一个丫头,哪来这么多钱?"
"卖药挣的。"
"卖什么药?"
姜穗没答。她把收据折好,塞进棉袄最里层。
那天晚上,姜树住在病房里,手上打着吊针,脸还是黄的,可睡着了。
腊月二十,他醒了。
第一句话是:"姐,咱家那半个饼子,你吃了吗?"
姜穗站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吃了。"她说。
其实那半个饼子还在她棉袄口袋里,冻得跟石头一样硬。
她一直没舍得吃。
姜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宿没合眼。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雪停了。
她想起来,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
在给弟弟做小棺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姜树的手术做完了。大夫说,很顺利,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姜穗去交剩下的住院费,发现账上多了三十块钱。
"谁交的?"
护士翻了翻本子:"一个当兵的。姓陆。"
姜穗站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很久。
她没去找他。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见她。
有些忙,帮了就是不图你还。
开春以后,姜穗成了永红大队第一个"药材技术员"。
五队那片荒了六年的药园子,那年出了两千三百斤黄芪、八百斤桔梗。队里分了钱,赵德贵见着她,脸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王德发后来出事了。
不是她举报的。是四队老赵头的儿子从外地回来,把家里的药渣子拿到县里去验,验出来是假的。
王德发的赤脚医生当不成了,罚了款,后来听说去了外省。
二婶刘桂芳把二百块抚恤金还了。
不是良心发现。是分口粮那次以后,她在队里抬不起头,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
姜树上了学。
他学习好,尤其算术。老师说这孩子脑子灵。
只有姜穗知道,那不是灵。那是穷怕了的人,对数字天生的狠。
1984 年冬天,腊月十七。
姜穗又上了一趟老鹰嘴。
这回她带了骨签,带了绳子,带了干粮。
石缝里,那丛叶子还在。
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一枝,今年又发出来了,还是三桠五叶。
她蹲下来,把周围的雪扒开一点,看了看底下的土。
土是黑的,松的,还在长。
她没动它。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三年前她以为"山有主"是说这山归谁,得去问赵德贵,得跟人分成,得看人脸色。
原来爷爷说的不是这个。
山有主。
是说山有山的主意。
它长一苗参要二十年,你急不得。你只能等,只能守着,只能在它长成之前,先把自己活成一棵能扎住根的草。
姜穗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往山下走。
日头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她走得很稳。
比三年前稳多了。
走到梁上,她忽然想起那年雪地里,那个当兵的问她——
这法子,谁教你的?
她当时没答。
现在她能答了。
可那个人,再没来问过。
不过没关系。
她欠他三十块钱。
这钱,她却一直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