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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33:02

江妄的世界,原本是一道严丝合缝的数学题,直到沈念成了他唯一的“无解变量”。

三年前,他弄丢了那个笑眯眯对他说“我去买水”的女孩,他的世界彻底崩解。

三年后,沈念转学归来。

红榜上,他是第一,她第二。江妄步步紧逼,用最极端的偏执将她困在身边。他以为自己在惩罚她当年的不辞而别,却不知道,女孩翻开那份被强行掩盖的协议和病历单时,眼泪砸在了纸上。

“江妄,你是个蠢货。”她揪着他的领口,将那些他不敢见光的疯狂全盘接收。

既然你把自己的牢笼画好了,那我就走进来,把门焊死。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考,沈念第一,江妄第二。

江妄替她系好鞋带,仰起头,眼底是化不开的偏执与虔诚:

“从今天起,你走在前面。我负责扫平你身后的所有路。”

——

第一章

附中高三的红榜贴在立德楼大厅中央。

红榜前围满了人,大厅角落那台落地空调嗡嗡吹着,吹出来的凉气带着一股霉味。

第一名:江妄,七百一十一分。

第二名:沈念,七百一十分。

差一分。

沈念站在人群外头,嘴里咬着吸管,手上拿着已经喝完的豆奶。

身边几个戴眼镜的男生,拿着笔在草稿本算小分,嘴上还在说着什么,唾沫星子乱飞。

“江妄连着七次模考控在七百一以上,理综压轴题就写了两种解法,字迹跟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新转来这女的谁啊?二中挖过来的神仙?数学就扣了填空题的最后两分。”

一只手突然从沈念耳后伸过来。手背轮廓分明,青紫色的血管凸起,皮肤冷白。

手没碰沈念,只是夹住她手里那个瘪下去的豆奶盒,提走,扔进了半米开外的铁皮垃圾桶里。当啷一声。

“借过。”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周围挤着的人,像退潮的海水似地像两边分开,后背撞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发出声响。

江妄穿着附中的白色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紧卡住喉结。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机械表,表盘边缘被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色。

他没看红榜,也没看沈念的脸,视线落在被沈念踩着了鞋跟的帆布鞋上。

“鞋带开了。”江妄说。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右脚那根鞋带确实拖在地面上,沾了点灰。

她还没动,江妄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沈念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味道——不是香皂,是医用酒精混着薄荷糖的气味,有些刺鼻。

江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纸角已经毛了。

他当着周围人的面,捏住纸边,撕拉一声,撕成两半。

再对折,撕拉。

纸屑纷纷落下,几片挂在沈念的校服拉链上。

那是沈念昨天考完数学随手塞在桌斗里的草稿纸。

“步骤太乱,辅助线多画了两条,浪费四十八秒。”江妄把碎纸搓成一团,塞进裤兜,“晚自习前,重写三遍交给我。

“江妄,你管得太宽了点吧?”沈念把拉链上的纸屑拨掉,粉嫩的指甲刮过拉链。

江妄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左腮跳了一下。盯着沈念的眼睛,眼白中有细小的血丝,像是熬了几个通宵没合眼。

“隔壁那套房子的钥匙,在门框上。”江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念听清,“六点半,我看不见你人,就把你初中那些破竞赛笔记全烧了。”

第二章

高三傍晚的晚霞,很美。

是心中怀念,却又回不去的时光之景。

沈念来到老房子前,把钥匙插入那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得拧两三下才能转动。

屋里没开灯。

水泥地上,摆着两张掉了漆的黄色课桌,拼在一起,像极了当年他们一起上初中时的场景。

窗台上放着一盆雏菊,盆沿缺了个口子。

江妄坐在里边的那张桌子前,桌上放着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拿着一把小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把下午撕碎的那些草稿纸,一片片对齐,贴在透明胶带上。

神情认真得像拼一张藏宝图。

沈念把书包放在另一张桌上,拉开拉链,拿了几本练习册出来。

“江妄,你发什么疯?撕了又拼,有病就去吃药。”

江妄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夹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隐约露出黑色的钢笔笔迹,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复杂的公式。

“你少算了摩擦力。”江妄没抬头,继续把碎片放在胶带上。

“第三道大题,空了没做。你是故意的。”

“我不会做。”

“你会。”江妄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沈念。

“初二那年暑假,这种类型的变轨运动,我教了你整整四天。”

沈念冷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三年没见,江大学霸不仅会算题,还会算命了?”

沈念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咬得咯嘣作响。

“当年不辞而别的是我,你现在装这副受害者的样子给谁看?”

江妄右手抽动了一下,放下镊子后,拉开桌子中间的抽屉,拿出一个盒子,里面存放着许多颜色不同的药丸。

江妄倒出两片黄色药丸,没喝水,直接咽了下去,喉咙上下滚动,干咽的苦涩感,让他忍不住干呕一声。

“沈念,”江妄的呼吸粗重起来,脸色带着冷意。

“你欠我七百三十天。每天八个小时,一共五千八百四十个小时。扣掉你转学回来的今天,还有五千八百三十二个小时。”

江妄站起身,撑在沈念椅子的靠背上,弯下身子,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江妄冷声道:“这一年,你哪儿也别想去,高考志愿,你填哪所,我就填哪所,除非你考零分。”

沈念没躲,迎着江妄近乎疯狂的目光,嘴里的薄荷糖,顺着咽喉滑下去。

“那就试试看。”沈念仰着脑袋,扯住江妄的领口,用力往下拽。

纽扣崩开了一颗,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后,滚进桌底。

江妄的锁骨上方,有一道两寸长的疤痕,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

那是三年前沈念走的那天晚上,他骑车去追,横穿马路时被车撞,所留下的疤痕。

沈念指尖不小心碰到那道凸起的疤痕。

江妄微微轻颤,他抬起手,扣住沈念的手腕,力道略微有些大。

“疼吗?”沈念没理会手腕传来微痛感,只是轻声的问道。

江妄松开手,没有回答沈念的问题。

“做题,做不完,今晚谁也别想回家。”

第三章

晚上九点,老房子的电闸跳了。

周围瞬间没入黑暗中,宁静的夜晚,窗外知了的叫声显得格外的大,扰得人心烦意躁。

桌上的台灯也忽然灭了。

沈念坐在椅子上没动,握着圆珠笔,笔尖悬在试卷上。

黑暗中,她听到身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江妄?”沈念试探的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紧接着药盒掉地上,药丸散落一地,有些药丸滚到沈念的脚边。

沈念打开手机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一角。

江妄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壁,两条腿蜷缩着。

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留下几道紫红的印子。

江妄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声音,冷汗从额头上滴落。

“江妄!”沈念急忙蹲下身,手机晃动着。

光线照在江妄的脸上,他平时那副冰冷、理智、表情不复存在,眼中充满的惶恐,像个被抛弃的无助小孩般。

看见这微弱的光芒,江妄下意识的伸手去抓,抓着沈念的手死死不放开。

沈念轻声的安慰道:“江妄,别怕,看着我!”

江妄力气大得吓人,沈念的手腕一阵剧痛。

“别…别走…”江妄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我不走。”

沈念把手机放在地上,双手捧着江妄的脸颊,手指温柔地抚平那紧皱眉头。

“江妄,电闸跳了而已,没事的,你看清楚,我是沈念,我没走!”

江妄闻言,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在沈念脸上。

他的手松开了自己的脖子,转而箍住了沈念的腰,往前一拉。

沈念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下巴磕在江妄的肩膀上,疼得她倒吸凉气。

江妄把脸深深埋在沈念的脖颈里,越抱越紧,像是要把沈念揉进身体里。

“骗子。”江妄嘴唇抵在沈念颈边,紧紧贴着,“三年前你也说……去买瓶水就回来。”

沈念闻言身子一僵。

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火车站候车室中,她捏着两张去南方的硬座车票,对着坐在长椅上算题的江妄说,我去买瓶水。

然后她就上了车,一走就是一千多天。

沈念垂着的手慢慢抬起,放在江妄后背上,透过薄薄的布料,细细感受着那瘦弱身躯散发的温度。

“我不买水了。”沈念轻声道:“江妄,我不去买水了。”

江妄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黑暗中,有带着温热的液体,顺着沈念的脖颈滑下,分不清是江妄的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第四章

周一的第一节课,是全校合堂的大课,在阶梯教室。

附中高三年级八个理科班全挤在里面,天花板上的吊扇快速的转着,吹不散满屋的热气。

讲台上的老师正讲着数学联赛选拔的规则,粉笔在黑板上快速滑动着。

江妄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拉链拉得很高,遮住了那晚留在脖子上的痕迹。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反着光,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沈念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这是班主任特意安排的,美其名曰,重点关注对象。

考卷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只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

满分一百二十分的卷子,一共就六道大题,全是奥数级别的怪物。

沈念拿到卷子,看了一眼第四题,笔在草稿纸上顿住。

那是平面几何与复数结合的题型,解法很偏,是江妄去年在一本全俄文数学期刊上找出来的偏门思路。

沈念认得那个题型里的辅助圆设定。

教室后排突然传来撕拉声。

讲课的老师停了下来,转过头,推了推老花镜:“江妄同学,怎么了?”

江妄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试卷。

把卷子对折,抓着两端,当着两百多个学生的面,撕成了两半。

“题太简单,浪费时间。”江妄声音不高,但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每个字都显得格外清晰。

讲台上的老师气得胡子发抖:“江妄!这是联赛选拔!你不考,名额就给二班!”

“给他们。”江妄拿起书包,“但我申请使用老实验楼的那间单人自习室,我需要安静的环境做省队集训题。”

老师咬着牙:“那是给保送预备生留的!按规矩,除非年级前两名共同申请……”

江妄的目光,越过十几张课桌,直直落在大汗淋漓的沈念身上。

“沈念会跟我一起申请。”江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考第一,我考第二,名额我们包了。”

沈念瞪大眼睛,转过头看向江妄,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我没答应。”沈念大声道。

江妄走到教室后门,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你昨晚欠我两张卷子。”江妄扔下一句话,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所有人都在看沈念,眼神里带着探究,震惊和看好戏的兴奋。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卷子。

在第四道题的解答区域,她用极快的写下了一行公式,但在最后一步时,故意漏掉了一个虚数单位。

满分一百二,扣十分,正好一百一。

她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子上,看着黑板上方的倒计时。

江妄是个疯子。

而她必须比这个疯子更疯,才能把他从那个自己画的牢笼里拖出来。

第五章

单人自习室在老实验楼的三楼尽头。

这里常年没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坏了,踩在木地板上吱呀作响。

屋里只有两张面对面摆着的厚木桌子,靠墙是铁皮书架,上面塞满了发黄的影印版外文期刊。

下午五点,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沈念推门进去的时候,江妄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放着两杯水,玻璃杯上凝着水汽,杯口还插着两根吸管。

沈念把书包扔在对面的椅子上,没碰那杯水。

“班长刚才在楼下找我。”沈念拉开椅子坐下,故意用平静的语调开口,“问我要不要一起报自招的物理辅导班。”

江妄正拿着红笔在试卷上打勾的手一顿。

红墨水在卷面上晕开一个圆红点,像一滴未干的血迹。

江妄缓缓抬起头,摘掉了金丝眼镜。失去镜片的遮挡,他眼底那股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一班那个班长?”江妄的声音很轻。

“嗯。他物理大题很厉害,特别是热学部分。”沈念翻开一本厚厚的五三,眼皮都没抬,“他说他有前几年的内部题库。”

江妄把红笔扔在桌上。红笔滚了几圈,掉在地板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咔哒一声,把门反锁了。

沈念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但依然没抬头。

江妄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沈念面前的桌面上,高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他倾下身,距离近得沈念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昨晚十点,我回了学校一趟。”江妄看着她,眼神极冷,“高三教师办公室的门锁是老式的十字锁,用铁丝两分钟就能拨开。”

沈念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疯了?去办公室干什么?”

“拿班长的高考档案和物理笔记。”江妄从自己书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啪的一声甩在沈念面前,“一共六本笔记,一百二十八页。我连夜用红笔把里面的三十七处计算漏洞、十二处概念混淆全部改过来了。”

文件夹散开,里面是工整的红笔批注,字迹密密麻麻,力透纸背,甚至把原本的蓝色字迹生生划烂。

“他的题库是垃圾。”江妄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念,呼吸落在他唇边,“他的物理思维水平,甚至考不上江大工科实验班。你找他讲题,等于自废武功。”

“江妄,你是不是有病!”沈念腾地站起来,桌子被撞得往前一推,“你凭什么动别人的东西?你凭什么监控我的人际交往?”

“因为你选错了人。”江妄一把扣住沈念的肩膀,把她按回椅背上。

他的手指深陷进沈念肩膀的软肉里,隔着布料,沈念能感觉到他手掌的高温。

“三年前你就是这样。”江妄的眼角泛出危险的猩红,声音低沉沙哑,“随便一个人递给你一张纸条,你就能对他笑五分钟。那个叫周什么的借你一块橡皮,你就在日记里写了半页。沈念,你的视线为什么总不能只落在我身上?”

沈念愣住了。

初三那本带密码锁的日记本,早在三年前搬家时就弄丢了。

“你看了我的日记?”沈念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江妄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否认。

“密码是你第一次竞赛得奖的日期,零九二八。”江妄俯下身,滚烫的嘴唇几乎贴在沈念的耳廓上,“我背下来了。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沈念,你逃不掉的。你的一切都在我的公式里,除了当年离开这个错误变量……我绝不会允许它发生第二次。”

第六章

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来得很急。

下晚自习的时候,操场上的排水道已经堵了,黄褐色的泥水漫过跑道,直往台阶上漫。狂风卷着大雨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是一阵密集的石子。

沈念发烧了。

从下午最后一节课开始,她的额头就滚烫得吓人。强撑着把单人自习室的最后三张物理卷子刷完,走出老实验楼时,她的双腿已经像踩在烂泥里一样发软。

视线开始模糊,红砖教学楼在大雨里晃动着扭曲的重影。

走到自行车棚旁边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时,沈念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歪,撞在生满青苔的砖墙上。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发生。

一双滚烫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

江妄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整件黑色连帽衫全都湿透了,紧紧贴在紧绷的背脊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苍白的下颌,砸在沈念滚烫的额头上。

“沈念!”江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沈念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看见他眼底近乎绝望的恐慌。

江妄将她横抱起来。

他抱得很紧,在暴雨的轰鸣声中,沈念听见江妄剧烈的心跳,咚、咚、咚,跳得极快,极乱,像一台快要过载的机器。

“别睡。”江妄在大雨中狂奔,鞋子踩在深深的积水里,溅起大片水花,“沈念,不准闭眼!看着我!”

老房子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没开灯,江妄把沈念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反常。他扯过干燥的棉被把沈念裹起来,然后转身冲进卫生间。

水龙头哗啦啦放水的声音。

江妄端着一盆冰水走出来,毛巾被拧得半干,覆在沈念的额头上。冰冷的凉意让沈念打了个寒颤,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

江妄就跪在床边的水泥地上。

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把银色的圆规。

沈念半睁着眼,看着他的动作。

江妄握着圆规尖锐的那一头,抵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

“八点四十二分。”江妄自言自语,眼神空洞得可怕,“你缺席了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的复习。计划被打乱了一百二十分钟。”

金属尖端划破皮肉,细密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用圆规在手背上刻下了一道横。

“你在干什么……”沈念挣扎着想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声音沙哑,“江妄,你住手!”

江妄像是感觉不到疼,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每次你离开我的视线,我就记一次。”江妄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偏执的狂热,“沈念,你数数,我身上有多少道了?”

借着窗外划过的一道闪电,沈念看见江妄左手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陈旧的细小疤痕,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自己死死困在里面。

沈念的心口剧烈抽搐了一下。

“疯子……”沈念咬着干裂的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进枕头里,“你就是个彻底的疯子……”

江妄伸手,拇指擦过沈念脸颊上的泪水,指尖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江妄低头,冰凉的额头贴在沈念滚烫的脸颊上,“沈念,是你先招惹我的。你教我怎么去爱一个人,然后你把规则全改了,自己一个人跑了。”

第七章

高烧退下去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退烧药苦味。雨已经停了,窗外的树叶上挂着水珠,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江妄不在。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白粥,旁边整齐地摆着两片药。

沈念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腿肚子还在发抖。她走到江妄的黄色课桌前。

课桌最底下的抽屉平时都锁着,但今天,铜锁虚掩着,挂在扣眼上,没按死。

沈念拉开了抽屉。

里面没有课本,没有试卷。

只有厚厚一叠白色的A4纸,被翻得边角全部起毛破损。

最上面是一份三年前的医学诊断报告,来自省立精神卫生中心。沈念的手指颤抖着翻开那一页。

重度情感解离,伴随强迫型人格障碍及重度焦虑惊恐发作。

患者对特定对象存在极度病态依恋,建议住院进行封闭式认知行为治疗及药物干预。

诊断报告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其工整的钢笔字迹:

“特定对象:沈念。不可失去,失去则崩溃。”

沈念的呼吸一滞。

在这份报告下面,还有一叠厚度超过五公分的手账本。

沈念翻开第一页,手账的封面贴着一张三年前从本市开往南方的火车票存根,车次是K121,发车时间正是她离开的那个暴雨夜。

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不是日记,而是像监控记录一样:

“九月四日,她入学南方二中,分在理科三班,靠窗第四个座位。”

“十月十二日,她月考物理全校第三,力学扣了八分。南方教材的力学体系与附中有出入,她需要三周适应。”

“十二月二十四日,降温,她穿了那件红色的羽绒服,领口有一圈白毛。她买了热奶茶,半糖。”

“三月二日,南方二中推荐生名单公布,没有她的名字。她在控分,她想考回北方。”

“五月十七日,她去医院看了胃病。药单:奥美拉唑,铝碳酸镁片。胃药不能空腹吃,她总是不听。”

每一页,都精确记录了沈念在南方这三年里的大小事。甚至连她买过的一本错题集、穿过的一双新运动鞋,都在这本手账里被详细画了下来。

手账的最后一页,贴着全国七所顶尖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对比图。每一所学校的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唯独一所,留在北方的大雪边缘的院校,被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那是江妄原本绝对不可能去的地方,一所纯粹的综合性大学,甚至没有全国顶尖的数学系。

抽屉最深处,还压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又被极其小心熨平的协议书。

那是江妄母亲的字迹。沈念认得,三年前那个女人坐在咖啡厅里,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语气把她逼走。

协议书上写着:

“江妄只要完成本省保送考核,江家将不再干涉沈念家庭在南方的债务重组。”

沈念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手指用力到指节生疼。

原来没有不辞而别。

原来所有的逃离和重逢,都在一个早就千疮百孔的齿轮里,被命运严丝合缝地卡死了。

门锁突然响了一声。

江妄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新鲜蔬菜的塑料袋站在门口,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胸口。看见沈念站在拉开的抽屉前,他手里的塑料袋滑落。

番茄滚落在地面上,破损处流出鲜红的汁水。

江妄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第八章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落在电线上的细微动静。

沈念没有把东西放回去。她把那份精神诊断报告拿在手里,直视着江妄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一向掌控全局、冷静的江妄,在这一瞬间像个被当场拆穿的盗窃犯,眼神颤抖,连往前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看完了?”江妄的声音沙哑。

“看完了。”沈念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指尖点在“重度情感解离”那几个黑体字上,“三年前,你妈找过我。”

江妄抬起头,瞳孔收缩。

“她拿着这份报告,拍在我面前。”沈念一步步朝江妄走过去,拖鞋发出哒哒声。

“她说,你的世界里不能有变量。我是你最大的那个变量。只要我在,你的神经递质就永远不正常,你随时会发疯,会毁了江家第三代唯一的保送希望。”

江妄的呼吸一滞,剧烈颤抖着,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她说得对,江妄。”沈念走到他面前,仰起脑袋,看着他:“你确实有病。你现在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妄闭上眼,喉咙滚动,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下来。

“把东西放下……求你。”江妄吐出几个字,双手垂在身侧,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鞋面上。

他以为沈念会像三年前一样,嫌恶、恐惧,然后转身彻底消失在这个满是霉味的小屋里。

然而下一秒,沈念抬起手,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往下一拉。

江妄被迫弯下腰。

沈念踮起脚尖,直接亲上了他的嘴唇。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沈念的牙齿咬在江妄冰凉干裂的嘴唇上,咬破了皮,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

江妄整个人像触电般愣住了。

沈念环上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冰凉的发丝间,发狠似地咬着他的唇瓣。

“江妄,你是个蠢货。”沈念在他唇间喘息着低吼,“你以为你那本破手账记录了一切?你在南方二中看我的那几个周末,坐在马路对面的旧面包车里,车牌号尾数是七零九,你以为我没看见?”

江妄睁大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

“我每次月考物理第二题故意写错,就是因为我知道你要看我的卷子!”沈念眼眶通红,咬着他的下唇不放,“我要是不错那几分,你能忍住不给我批注?你能忍住不把那个写满解题步骤的废纸,让人塞进我抽屉里?”

江妄大脑轰的一声巨响,所有严密的逻辑、所有构建的公式在这一秒彻底分崩离析。

“你……知道?”江妄声音颤抖着。

“我回附中,不是来陪你玩什么第一名第二名的幼稚把戏。”沈念一把扯开江妄胸前的扣子,看着他锁骨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我是来收账的。五千八百三十二个小时,一分一秒,你都得清清楚楚还给我。”

江妄眼底压抑了三年的疯狂与绝望,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他低吼了一声,双手扶住沈念的纤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按在身后的红砖墙上。书包砸在地上,卷子散落一地。

江妄发疯般夺回了主动权。他吻得凶狠而野蛮,舌尖扫过沈念口中的每一寸领地,吞咽着她的呼吸,把她锁骨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烙上滚烫的印记。

沈念感到疼,肋骨感觉都要被他勒断了,但她不仅没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指甲深深陷进江妄被汗湿透的肩膀里。

在这间昏暗、发霉、充满旧日残骸的老房子里,两只伤痕累累的困兽终于撕破了所有体面的伪装,在血与痛的缠绕中完成了,迟到了三年的确认。

第九章

十一月,全国高中数学联赛预选名单正式下发。

全校唯一的特批免修单人自习室里,阳光把空气烤得发亮。

桌上的试卷垒了半尺高,全被红笔打满了钩和叉。江妄坐在沈念身侧,两人靠得极近,手臂贴着手臂。江妄身上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已经结痂的细小抓痕。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砰的一声,自习室的厚木门被推开了。

江母踩着细高跟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羊毛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保养得极好的脸上覆着一层冰霜。身后跟着脸色煞白的年级教导主任。

“江妄,跟我去校长室。”江母没看沈念,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江妄脸上,“清北招生组的负责人在那儿等了你半个小时。保送确认书今天必须签字锁定。”

江妄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算完了最后一个积分,笔尖停住,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圆点。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

“我不签。”江妄淡淡的说道。

江母的眉头一皱,往前迈了一步,停在桌前:“你说什么?你知道全省今年只有三个名额吗?为了这个名额,我压了沈家……”

“妈。”江妄打断了母亲,表情冷漠。

他缓缓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

“三年前你逼她走,我遵照你的要求,拿了三个全国一等奖,高考模拟次次断层第一。”江妄把桌上一份红色的表格拿起来。

那是一张保送生资格确认表,右上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江妄当着母亲的面,双手捏住表格边缘。

刺啦——

撕裂声,在自习室里炸开。

两半,四半。

江妄一抛,那些碎纸屑像下雪一样飘落在江母精致的高跟鞋面上。

“你疯了!”江母尖叫起来,修饰完美的仪态彻底崩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的前途,江家的脸面,全让你毁了!”

“我参加六月份的统考。”江妄站起身:“沈念考哪里,我就去哪里。分数不够,我就控分;她去北方,我就留在北方;她去专科,我就去同一座城市的专科。”

“你……”江母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沈念:“沈念!你当年拿了我五十万替你爸还债,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出现在他面前!”

沈念靠在椅子上,转动着圆珠笔。

“阿姨,那笔钱,两个月前已经连本带利打回您个人的信托账户了。”沈念抬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账备注写得很清楚:赎金。赎回江妄的下半辈子。”

教导主任在后面听得冷汗直冒,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江母死死盯着沈念,又看了看站在沈念身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般的江妄。

江妄的右手握着沈念放在桌沿上的左手。十指交握,绝不松开半分。

“好……好。”江母表情冰冷的吐出几个字,脸色铁青:“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能不能逆得了这天。”

她转过身,高跟鞋将地板踩得咔咔响,愤怒的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那一秒,江妄原本笔直挺拔的身子,垮了下去。他闭上眼,脱力般坐回椅子上,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沈念反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那些粗糙的旧伤疤。

“怕不怕?”沈念问。

江妄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极其罕见地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的光,亮得惊人。

“不怕。”江妄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低沉而满足:“变量已经消除了。现在……只剩下必然。”

第十章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

五月的附中校园,紫藤花开得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甜腻而躁动的香气。

第三次全市统一模拟考放榜。

立德楼前红榜换了新纸。围观的学生比开学时多了一倍,人声鼎沸。

第一名,沈念,七百一十三分。

第二名,江妄,七百一十二分。

全校轰动。三年不败的考神江妄,在高考前最后一次摸底,被半路杀出来的沈念以一分的微弱优势彻底反超。

下午放学的时候,沈念刚走出教室,就被江妄堵在了楼梯转角处的盲区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

江妄穿着那件有些发灰的白衬衫,书包挂在单肩上。他看着走下台阶的沈念,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沈念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江妄一把抓住了。

周围路过的几个学生瞬间停住脚步,发出惊讶的声音。

江妄根本不在乎那些视线。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沈念脚上散开的白色鞋带。那是开学第一天就拖在地上的那根鞋带。

江妄动作熟练地打了一个标准的结,然后用力拉紧。

“沈念第一,我第二。”江妄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目光直直盯着沈念。

“从今天起,你走在前面。”江妄抬手,轻轻替她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我负责扫平你身后的所有路。”

沈念看着他,眼底倒映着黄昏金红色的余晖。

“如果我考砸了呢?”沈念挑眉问。

江妄拉开书包拉链,里面放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志愿表,省份、学校、专业代码,甚至连是否服从调剂那一栏,全都用签字笔填得完全一致。

“你考砸的概率是零点零零三。”江妄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硬币,塞进沈念的掌心里,“如果发生了,那我就交白卷。沈念,我的人生公理只有一条,你等于我的终点。”

硬币带着江妄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

沈念收紧五指,把硬币握住。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念迈了一步,直接撞进江妄怀里,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当着整条走廊的师生面,在江妄的脸上狠狠亲了一下:“江妄,大学见。”

江妄眼中所有的偏执,在这一刻尽数融化在这盛夏的风中。

他抱紧了女孩单薄的腰肢,低下头,回了一个脸颊吻。

六月的阳光终将穿透所有迷雾。而那些曾经被撕碎的、被锁在阴暗抽屉里的残破岁月,终于在这个盛夏,拼凑成了无懈可击的永恒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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