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我脑子里一直有人在说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我发烧之后,可能是更早。它们像一群人围在我脑袋里看戏,有时候吐槽,有时候吵架,偶尔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管它们叫“弹幕”。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疯了。后来发现它们说的事有时候会成真,我就开始半信半疑地听。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弹幕来自另一个世界。
它们不是"人",是死过之后还没走干净的东西——有的是怨气,有的是执念,有的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它们蹲在我脑子里看热闹,像看一场直播。
我家老房子位置很特殊,在老城区的十字路口上。老一辈人说,十字路口是阴阳交界的地方。我以前不信,后来信了。
因为它们只在晚上出现——天一黑,它们就醒了。
但它们从来不告诉我最重要的事——比如今天晚上门外是什么东西在敲门。
第一章
我有很严重的夜盲症,一到晚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相当于瞎子一样
所以我没有特别的事很少出去
只是今天门外面好像格外吵闹
“救我~救我~”
有一个孩子般的稚音一直叫喊着,起初很小声,后来越来越大
我起身,四周一片漆黑,我打开灯,眼前瞬间亮了起来
我走近大门,想通过猫眼看看情况,但是楼道太暗了,以我的情况根本看不清。
这时候脑海里的声音炸了——
"别出去,是陷阱。"
"这屋子是交界地,外面的东西进不来,你开门就说不准了。"
"但她不开门的话,那东西会一直敲到天亮。"
"这怪物可是出了名的急性子,当年地头蛇那事你们忘了?"
"忘了?整个灵界谁不知道那件事。"
我后背发凉。"地头蛇"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脑子里。
门外面的救命声越来越大。还有某种液体流动的声音,黏稠的,缓缓漫开的。
"对上视线就完了。"
"这人还真敢看。"
我赶紧关掉屋里所有的灯。虽然窗外还有微弱的亮光,但对我来说已经等于全盲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紧不慢的三下。笃,笃,笃。
然后是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无情啊?"
"完了完了,阿婆声来了。"
"再不开门就得破门而入了。"
"她刚才没对视上吧?"
"没有,她瞎。"
"那她怎么还没死?"
"因为那怪物舍不得杀她。"
……什么?
我来不及多想。
因为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了。
这到底怎么情况啊?我来不及多想,立马开了门,不过我什么也看不见
“阿婆?”我小声询问,“你看见刚才的小孩子了吗?他有没有事?”
脑海中的声音又出现了
“啊!这怪物好恶心,全身长满眼睛,对视上可就完蛋了”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冷漠?小孩子哭这么久都不回应”
阿婆气势汹汹的。
我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后背出了不少冷汗,只能连连道歉。
“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
阿婆声音逐渐变得粗犷也尖锐,似乎要刺破我的耳膜一样
突然手指触碰到一个凉凉的小手,软软的,像是小孩子的一样
“姐姐…救我”
我赶紧抱住孩子。
“姐姐在这儿,不怕不怕…”
我的手摸着小孩的后脑勺,软软的短发,应该是个男孩子。
“呕…这人心理素质真强大,这么恶心都敢上手抱”
“她该不会是瞎子吧,这么久还没对视上”
旁边阿婆的声音缓和起来,甚至变得慈爱
“你说,大街上这么多人,怎么就没人救他?他们都是瞎子吗?”
大街上?我想了想,好像有听过这个案子,可这是十几年前了,一个小孩大晚上出了车祸,没有及时救治,他奶奶来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这就是那个孩子?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那时候也是个孩子啊,不可能跟这件事产生联系
来不及细想,怀里的男孩就动了。
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软——
"你终于来了。"
我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很小声,像怕被听见一样:
"姐姐……我想回家。"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好。姐姐带你回家。"
我把小男孩领进屋里。关上门的一瞬间,门外阿婆的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第二章
屋里没开灯。四周一片漆黑。
我看不见他——只能摸到他。小小一只,浑身冰凉,冰凉得不像活人。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恶意。那种"危险"的本能警报,一点都没响。
我蹲下来,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软软的童音,带着一点委屈,和一点藏了很久的期待:
"你十几年都没有来找我。"
我彻底懵了。
十几年前?我认识他吗?
脑海里的弹幕又炸了——
"卧槽?这大boss是她旧人?"
"不是……是他自己记了她十几年。"
"单向锁定,她完全不知情。"
我拉着小男孩的手坐到沙发上,努力在黑暗里辨认他的轮廓——但什么都看不见。
"我……认识你吗?"
他没有回答。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小手摸到了我的眼睛上。
指尖碰到眼睑的时候,我下意识颤了一下。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刚才更轻:
"你的眼睛……还是看不见我。"
十几年前那个车祸闹得沸沸扬扬。
开车的是当地地头蛇的儿子,酒驾,撞了一个小孩。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钱赔了,人没事。
再后来,地头蛇一家子都离奇死亡。死状极惨,尤其是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搅碎了一样。
太邪门了。没人敢提。我妈妈更是不让家里人议论,所以幼小的我对这件事的记忆,只停留在邻居的只言片语里。
突然脑海里的声音有响起来了:
"这大boss在当年那一带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地头蛇全家灭门那天,整个灵界都震动了"
"但他怎么缩成小孩了?"
"装呗,怕吓到人家姑娘"
"靠,还有这招?"
我抓住他那只凉凉的小手,握在手心里。
"你说清楚,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摸过我的脸。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我那时候才几岁?
我拼命想,脑子里只有一些碎片:马路、人群、大人的喊叫声,还有一个很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救……我……"
我攥紧了他的手:"那个声音……是你?"
他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又或者他只是动了动手指,我分不清。
可这样的事,我怎么一点都记不清了?
他这次来,是为了了结自己的心愿吗?还是怨我当年跟其他人一样,没有去救他?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很小,被大人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捂住了眼睛。
"你不要怕。"我握着他的手,声音稳下来,"现在没人能伤害你了。"
黑暗里,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带着童音特有的软,但尾音却凉凉的——
"现在没人能再伤害我了。"
我愣了一下。
我感觉到他那只冰凉的小手从我掌心里抽了出去,然后轻轻落在我的眼角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特别厉害,醒来就这样了。我妈说是烧到眼睛了。”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怎么病的?”
脑海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靠,她的眼睛是不是当年看见他了?”
“不是吧……那她不是夜盲症,她是被吓瞎的?”
“不对,是被‘那个东西’封印了,她看见他了,所以眼睛被‘标记’了?”
我听着这些话,后背一阵发凉。
“你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的眼睛……是你弄的吗?”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软软的童音,但听不出情绪:
"我只是想要保护你。"
我愣住了。
"那天之后,我就在找那些……不长眼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小的事。
"终于找到他们了。因为他们说了谎——他们说没看见我,但其实……他们全部都能看见我。"
"他们都在说——好可怕,好恶心。"
"然后哭着、瞪大眼睛看着我,说——求你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他用那种软软的童音,轻轻地说:
"那些眼睛……多亮啊。"
黑暗里,我听着他的声音,觉得那不像一个杀过人的"怪物"在说话。像是一个小孩在跟大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
第三章
我握着他的手,没松。
"你那时候……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然后我感觉到一滴凉凉的东西落在我手背上。
那个软软的童音,第一次带上了哭腔:
"疼。"
黑暗里,我顺着他的肩膀往上摸,摸到了他软软的脑袋。他的头发很细,像小动物刚长出来的绒毛。
我倾身抱住了他。
他小小一只,像一团冰,但靠在我怀里的时候,微微颤抖着。
怎么会可怕呢?
我心想。
可怕的是那些撞人的人,是那些见死不救的人,是那些看见了却说没看见的人。
他有什么错?
他那个时候,只是一个躺在马路上等死的小孩。
我抱紧了一点。
他没有哭出声,但我在黑暗里感觉到他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压抑的、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的抖。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闷闷的声音从我胸口传出来,带着鼻音:
"你不怕我?"
"嗯。"我说。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看不见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很多人……就算不看我,也能摸到我。然后他们就会控制不了地发抖。"
"我就知道他们害怕我了。他们心里都在叫我滚,叫我离远点……我全部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了。
从软软的童音,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为什么不怕我?你也摸到我了。"
"我摸起来……很可怕对不对?"
最后那几个字,已经不像小孩的声音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小孩的声音,但模仿得不太像了。
像是在……试探。
又像是在威胁。
我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脑海里的弹幕炸了——
"我去,声波攻击!"
"这人看不见,耳朵也聋吗?"
"不是……她是真的没被吓到?"
"完了完了完了,这孩子要疯了——他从来没遇到过不怕他的人。"
我在黑暗里握紧了他的手。
"你摸起来,"我说,"就是一个小孩子。"
那诡异的声音突然断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又变回了那个软软的童音,但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听见一样:
“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感觉到他的小手慢慢攥紧了我的衣角。
像怕我跑掉一样。
“他们摸到我的时候,想的都是——好凉、好恶心、快走。”
“只有你……想的不是这些。”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能听见。”他说,“所有人的心,我都能听见。”
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
“你心里没有声音。”
我愣了一下。
“没声音……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什么都不想。你抱着我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他抬起头,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你心里什么都不想……但你抱我抱得很紧。”
原来如此,我心里想。
我只是更喜欢用心来感受。
从碰到他的第一秒,我就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不像他说的那些"看到他"的人,他们的感受是从眼睛开始的——看到,然后判断,然后害怕。
我只碰到了他。
凉凉的、小小的、在发抖的。
一个小孩。
仅此而已。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只是在黑暗里又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轻声说:
"你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很小声地说:"……好。"
我摸索着走到厨房,水壶里有温水,我倒在杯子里,端回来。
沙发上有一个小小的轮廓。在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那儿。
我把水杯递过去,他接住了。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外面很安静。
阿婆的声音消失了,楼道里的救命声消失了,连弹幕都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话——
"我要走了。天快亮了。"
"……走?"我问,"走去哪?"
"回到我该在的地方。"
"哪里是该在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
"黑暗里。"
"可是你这么小,去了外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我越说越急:"或者被其他的鬼欺负了……怎么办?"
说到一半我就后悔了,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我在说什么啊?什么鬼不鬼的?
黑暗里,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声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试探,不是那种带着寒意的轻哼。
是真正的、属于一个小男孩的、爽朗的笑声。
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笑意的尾音,"现在没有人能再伤害我。"
"而且——"
一声轰隆。
像是什么东西爆开,然后被咀嚼、被吞咽、被消化掉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又奇异地不让人害怕——反而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原始的诱惑感。
脑海里的弹幕炸了——
"我去,大boss用餐了!!"
"这嘴真酷,这大尖牙!!"
"妈呀这是我能看的吗?"
"什么意思?他刚才一直在饿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
不再是软软的童音。
是一种清透的、彬彬有礼的、成年男士的声音。
"我已经……长大了。"
我愣住了。弹幕炸了——
"卧槽,他终于变回去了"
"林昭你要不要脸,装小孩装了一晚上"
"这叫策略你懂什么"
"当年杀地头蛇的时候可没这么温柔"
"那能一样吗?这是他等了多少年的人"
林昭。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好像在哪里听过。很久以前,有人这样叫过他。
但我记不起来了。
然后我本能地伸出手,在黑暗里挥了挥——
一只温润修长的手接住了我。
还是那样凉,但让人很安心。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小孩子吗?"
我感受了一下那只手的轮廓——修长、清瘦、骨节分明。确实不是小孩子了。
但我还是说:"嗯,还是小孩子。"
他愣住。
"因为你刚才笑了。"我说,"小孩子才会那样笑。"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再次轻笑一声,这次带着点打趣的味道:
"你这人……真的挺不一样的。"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我还在。
"我想出去走走。"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姐姐,陪我去吗?"
他要出去?
我心想。
天快亮了。外面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他刚才还说要走、要回到黑暗里,现在又说要出去走走——这到底是"走"还是"回来"?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你……"
我张了张嘴。
"出去走走之后,还回来吗?"
他没回答。
那只被我握着的手,反手握住了我。
"你希望我回来吗?"
“你不是说……天快亮了,你要回黑暗里去吗?”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
“嗯。所以……想在走之前,让你看看我。”
“不是摸到的那种看。是真正的——”
“看见。”
我站在原地,握着他的手。
他是在告别。我知道。
他说“我想出去走走”,是说“我想和你走最后一段路”。
他说“让你看看我”,是说“我想被你记住”。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啊。”
“我也想看见你长大的样子。”
第四章
天色已经微微泛起了边角的光芒,像是给夜幕蒙上一层薄薄的黑纱。
我们从黑暗的楼道里牵着手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单元门的门口。
这时我的眼睛才能微微看清一些。
远处模糊的树和街道,泛着灰蓝色的光。
我扭过头,看他。
然后我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一样,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干干净净的。
清白的、棱角分明的脸庞,黝黑柔软的头发垂在额前。
尤其是那双眼睛——
很深,很亮,像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诱惑的、复杂的、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光。
我看了很久。
心想:那些弹幕说的,真的跟眼前这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脑海里的弹幕又开始刷了——
"我去,这是大boss的原型??"
"什么鬼?怎么感觉像谈上了一样??"
"好帅啊啊啊啊早知道当时就多留一会了——"
"楼上的想什么呢?你多留一会只会被吃。"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歪了歪头,用那种清透的成年男声问:
"笑什么?"
我看着他,说:
"他们说你很可怕。"
"……"
"但你明明一点都不像。"
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那在他们眼里,我像什么?"
我想了想,学了一句弹幕:
"像……谈上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很浅很浅的、不知所措的光。
他别过头去,轻咳了一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裂开了一道缝。
十几年前的那些画面,一片一片拼回来了。
那时候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但只有我愿意跟他玩。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说,我就喊他"喂"。
后来有一天,他不见了。我找了他好久,没找到。我妈说别找了,人家搬家了。
我就哭。哭了一整天。
再后来就是那场车祸。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听见前面一片吵闹,有人喊"撞人了撞人了"。
我妈让我闭着眼睛不许看。我本来就不想看了,就把脸埋在她背上。
但路过某个地方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救……我……"
我愣住了。
我认得这个声音。
是他。
我跳下车,蹲下来,伸出手——摸到了他的脸。
冰凉冰凉的。
我说:"喂,你怎么躺在这里?"
他没回答。他的手抬起来,碰到我的眼睛,然后放下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摸到他。
后来我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忘了他,忘了那场车祸,忘了那天蹲下去的时候摸到过什么。
医生说,可能是高烧烧坏了眼睛,所以一到晚上就看不见了。
但其实不是的。
是那段记忆……太疼了。所以我的大脑把它和"看见"一起关掉了。
"怎么了?"
他清透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正在变淡。
"你的眼睛……"
我的声音有点酸涩。
"……在变淡。"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嗯。所以趁现在——多看看我。"
第五章
我们走着走着,光越来越多了。
清晨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灰尘的味道。
我们走到了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街口。
他停下来。
我跟着停下,看见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比刚才淡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蹲了下去,伸出手,在半空中轻轻摸了一下。
像是想摸什么,又收着力度。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早晨的、灰蒙蒙的空气。
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你能摸到他吗?”我轻声问。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低的:“能。他能够感受到的。”
我也蹲下去。
在看不见的空气里,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摸了摸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凉凉的。指缝间有风穿过去。
什么都没有。
但我好像真的摸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在十几年前那个车祸现场。
傍晚的路灯忽闪忽闪,昏黄的光打在小男孩身上。
他躺在路中间,肚子被撞开一道口子,肠子露在外面,血慢慢洇开。
有人路过,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加快了。
有人停下来,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兜里。
旁边有人说:“快打120啊——”
另一个声音接:“你打呗。”
然后两个人都没动。
有人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拍拍裤子:“太惨了。”
一个阿姨皱着眉:“这谁家孩子啊?有家长在吗?”
没人回答。
“先别碰他吧,万一碰坏了赖上你……”
“我已经打了120了。”
“真的假的?”
“……我马上打。”
但电话始终没有拨出去。
人群围了一圈,又散了一圈。
有人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太可怜了”。
然后走了。
小男孩眼前越来越黑。血在流,知觉在消失。他看见那些人——站着、低头、转身、走远。
他的意识在往下沉。
然后,他看见一个眼睛哭得像蛤蟆一样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她蹲下,手碰到他的脸。
“姐姐在,别怕。”
然后她被大人拽走了。
小男孩的眼皮在往下合。他想记住那些人的脸——那些看了他一眼然后走掉的人。他想记住。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意识彻底暗下去之前,一道光落下来。
很亮。不刺眼。
他睁开眼,看见两个人蹲在他旁边。
一男一女。长得很好看,身上带着光。
女的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男的也蹲下来,眼睛很好看,看着他,笑了一下:
“小朋友,你以后会成为天使哦。”
天使?
小男孩昏迷过去。
天使是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我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笑。
“我该走了。”
“你还会回来吗?”
“其实我早就该走了,”他说,“十几年前就该走了。”
“那你为什么没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
“因为我不放心。”
他指了指我。
“怕你也变成他们那样。怕你看见我的时候,也会喊好可怕。”
“那你现在放心了吗?”
他笑了一下。
“嗯。”
然后他摸了摸我的眼睛。
“以后晚上出门,不用再怕了。”
他的手从我脸上落下的时候,已经没有重量了。
我睁开眼睛——前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我站在路口,天全亮了。
远处的东西都清晰了——树、路灯、公交站牌,我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清晨是什么样子。
然后脑海里那些一直吵吵闹闹的声音安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她看见了。”
“……”
“林昭那家伙……等到了啊。”
“散了吧散了吧。”
“走了走了,没戏看了。”
然后它们就真的安静了。再也没响起来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摸过空气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轻、很快,像影片一样闪了过去——
一个男孩坐在角落里。我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没说话。
我说:“那我给你起一个好不好?你每天都坐在这里,像一棵树。树要晒太阳,你也要晒太阳。”
我想了想,说:“叫你林昭好不好?林是树,昭是阳光。”
他第一次笑了。
我自己也笑了,然后跑远了,回头喊了一句:
“林昭!明天我还来找你玩!”
他坐在那里,头顶有一束光落下来——像是提前很多年,就有人为他准备好了那一束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