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群里撞破奸情
订婚前三天,我在社区相亲群里看见了未婚夫。
他搂着另一个女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女人发了一排喜字,说下个月办酒,请大家赏脸。
我点开照片。没看错,是沈建明。他左眉上的那道白印都拍得清清楚楚。
他昨天还坐在我家沙发上,让我把八万元装修款准备好,说订婚后就动工,年底能一起住进新家。
我面前的日历上,今天那格写着“给建明转钱”。
那行字是我自己写的,怕忘了,底下还画了一道横线。
我没有先打给他。
我点开女人的头像,申请加好友,说明自己也在群里,有件和沈建明有关的事想当面确认。
对方很快通过,发来一个笑脸。
“您认识老沈?”
我发了自己的订婚请帖。红底,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着,下面写着这星期六中午,福来饭店。
女人没再回笑脸。
隔了半分钟,手机响了。
“你是许桂兰?”
“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绷得很紧。
“他说你是他姐姐。”
我低头看着请帖,纸边被手指捏出一条白印。
“我不姓沈。”
“他说是认的姐姐。”
“他还说了什么?”
她停了停:“说你一个人过,没人帮忙,找他办点事。他这两天忙的,是你家里的酒席。”
我把请帖放回桌上,手指还按在他名字上。
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叫陈秀。她说,下个月的日子是沈建明亲口选的。她刚去饭店交了点订金,连菜都没选,他就叫她先告诉亲戚。今天她想给介绍人报个喜,才把合照发到群里。
沈建明上个月就退了这个群。他跟我说,找到合适的人,就没必要在里面东看西看。
当时我挺高兴,差一点也跟着退了。后来群里有人转发社区活动,我想着还用得上,就留着没动。
“也许是弄错了。”陈秀说,“你这张请帖,会不会是帮别人试的?”
请帖是沈建明挑的样式,红底上非得要有一对喜鹊,说一只鸟站在枝头上,看着太孤单。我笑他讲究,还是依了他。
“不是试的。”我说,“我六十岁,不会拿自己的名字做这个玩笑。”
陈秀那边响了一声瓷杯碰桌的声音。
她说想再问问他。
“你可以问。我想先跟你见一面,明天上午,社区旁边那家茶店。咱们各自把事情说清楚。”
她没有马上答应。
我补了一句:“我不会跟你吵。我到今天才知道还有你。”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那明天九点。”
电话挂断,我把日历上那行转钱的字划了。
笔尖划破纸,下面一页也留下了印子。
他的消息恰好弹上来。
“桂兰,钱今天能到吗?师傅等着买料。”
我坐在椅子上,打了一句:“你到底有几个未婚妻?”
看了几秒,又全部删掉。
最后我只回:“今天不转,我有事要弄清楚。”
他立刻打来电话。我没有接。
锅里熬着两个人的小米粥。他原说中午过来吃。我把他那副筷子收回抽屉,只给自己盛了一碗。第一勺还没送到嘴边,勺背就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二 茶店对质摊牌
陈秀比我早到。
她坐在茶店靠门的位置,灰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个蓝布袋。我昨晚跟她说好,拿着红请帖进门的就是我。她见了我手上的帖子,朝我招招手。
我刚走近,她就站了起来。
“许姐。”
叫完,她自己先怔了怔,改口叫我名字。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说什么都行,先坐。
她叫了壶菊花茶,给我倒的那杯搁在两个人中间。我俩各自捏着手机,茶都泡开了,谁也没把屏幕转过去。
最后是我先开口。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月。社区那次吃饭。”
“我二月。”
陈秀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他跟我说,二月见的那个没成。”
我把和沈建明的聊天翻给她看。
屏幕上是上周沈建明发来的消息:桂兰,以后就咱们两个好好过,别人我一个也不来往了。
下面是我问他,星期六这顿饭要请谁。他说叫上孩子和几个常来往的亲戚,大家见面,名分定下来。
陈秀看得很慢,一直往前翻,翻到我问他装修怎么安排。
“他也让你出钱?”
“八万。”
陈秀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跟我要六万。”
我看着陈秀:“给了没有?”
“没。我说等办完酒,孩子们都见过面再说。他这两天一直催,说地板涨价了,先买下来便宜。”
她收回手,在自己手机上翻出沈建明给她拍的厨房。朝南的窗户底下贴着一块银色胶带。上个月我去他家,洗碗时水溅到窗台上,还问过他,瓷砖缺的这个角怎么不补。
“他说等我搬进去,一块儿换。”我说。
陈秀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说:“他问我想换什么颜色。”
我又看了一眼那块我用抹布擦过的窗台。陈秀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会不会他本来想跟你说清楚,一直没找着机会?”
我看着她,没有骂她糊涂。
昨晚我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回。也许是同桌的人起哄,硬把他们拉到一块儿合个影呢?他要是来敲门,兴许我真会让他进来吃那碗粥。可我不肯转钱,他也就没来吃饭。
我把搁在桌角的红请帖翻过来给她看。背面是沈建明写给我的客人名单。他堂哥的名字后面有个小小的“素”字,提醒我给留一道不沾荤油的菜。
“这是他星期天坐在我家,一笔一画写的。”
陈秀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从蓝布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也是请帖。上面的日子比我的晚一个月,新娘写着陈秀,男方还是沈建明。
“他让我找人先排好。”
两张请帖并排放在桌上。她那张是浅红的,墨迹发淡。我那张是深红的,两只喜鹊烫了金。上头都是沈建明。
陈秀把掌心盖在自己的名字上。
“我都跟我女儿说了。”
“我也说了。”
“我女儿一开始就不太赞成。”
“我女儿让我慢一点。我说她不懂,一个人吃饭有多难受。”
陈秀抬眼看我,眼泪掉在手背上。
她说去年冬天,自己摔了一跤,在家躺了十几天,吃饭靠女儿每天送。孩子工作忙,有一次送完饭又赶回单位,走得太急,围巾都落在床头。
“我就想,找个人互相照应。我没想图他什么。”
我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知道。”
有回我去做胃镜,晓静赶上单位开会,是沈建明陪我去的。做完出来,嗓子疼,他端着纸杯坐在走廊里陪我,等到护士说可以喝了,才把那口温水递过来。女儿从单位赶到的时候,他的外套还盖在我膝上。
只隔了一张桌子,我说不出口劝陈秀别犯傻的话。我自己也还记着那口水。
陈秀擦完眼睛,低声问:“你准备怎么办?”
“钱不给。婚不订。但我得让他当面说清楚。”
“人都请了,怎么说?”
“就说我发现他还答应跟别人结婚。”
陈秀摇头,连摇了好几下。
“我不行。我回去都不知道怎么跟孩子开口。要不,咱俩先不闹,我再问问他。”
她把自己的请帖塞回布袋,像藏起来,就能晚一点面对。
我没有拦她。
“你自己想。你给我的消息,我也不会拿去到处发。可如果他再催你交钱,你别急着给,先给我打个电话。”
她点了一下头,把布袋攥得很紧。
这时,我的手机在桌上响了。
屏幕上跳着沈建明的名字。
陈秀已经站起来了。瞧见屏幕上那三个字,她又坐下了。
三 免提拆穿谎言
“我接一下。”我对陈秀说。
她朝我点点头,把杯子往边上一挪。
我按下免提。
沈建明开口就问:“钱的事怎么样了?人家师傅还在等。”
“我先问你,陈秀是谁?”
陈秀的手指扣住了杯子边。
电话那边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沈建明笑起来。
“你怎么突然问她?一个远房表妹。上回跟你说过呀,帮我找东西的那个。”
“她在群里说,下个月跟你办酒。”
“她跟谁都这么闹。你来我们家打听打听,亲戚里头数她最不正经。”
陈秀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杯底在桌上磕得很响。
沈建明马上问:“你那儿什么声音?”
“我在喝茶。”
“别瞎想了。”他把声音放软,“你看,请帖都写了,我还能骗你?到这个岁数,过日子图个信任。你这样查来查去,日子没开始就折腾,谁受得了?”
我望着对面的陈秀。
她没有掉泪,只用拇指反复擦着杯沿上的一个水点。
“你刚才说,和她只是亲戚,没有婚约?”
“当然没有。”
“好,我听见了。钱先不转,星期六见面再谈。”
沈建明的声音又急了。
“订好的工期——”
我挂断电话。
我这边刚挂,桌上另一部手机贴着桌面嗡嗡响起来。陈秀伸手翻过来。还是沈建明。
她看了我一眼,按下了免提。
“秀秀,群里昨天那张照片,你上去补句话。就说那天吃饭闹着玩的,下个月不办酒,叫他们别当真。”
他刚说完她不正经,这声“秀秀”叫得倒比谁都亲。陈秀低着头,把杯子往自己跟前又挪了挪。
“叫我跟亲戚打招呼的是你。”陈秀说,“现在又让我改口,我怎么说?”
“就说你自己想早点办,我这儿日子还没定。咱俩私底下还照原先的日子来,到时候你穿那条花裙子,我来接你。这总行了吧?”
她有一阵没接话。我想起身给她让个地方。陈秀拽住我的袖口,我就陪她坐着。
“老沈,谁让你来跟我说这个的?”
“我那个认的姐姐。她刚看见照片就来问我。她孩子平时顾不上她,我多陪她去了两趟医院,她就当我对她有意思。这岁数了,万一在群里跟你闹起来,你脸上也不好看。”
我六十,他六十二。陪我做胃镜那天,他一路挎着我的包,碰见熟人还特意等我走到他身边。现在听他说起我,倒像是我在走廊里扯住他,非要他留下。
“你别找她,”他又说,“听见没?”
“听见了。”
陈秀挂了电话,还坐着没动。我的手停在茶壶边上,不知道该不该给她再添一杯。
“昨天我就给我女儿打过电话了。”她忽然说,“我女儿问我,要是那天赶不回来怎么办?我说你请一天假吧,妈这辈子还能办几回喜事。”
她从蓝布袋里拿出请帖重新摊开,拇指一点点抹平自己名字上的折痕。
“现在倒要我回去跟孩子说,是我一个人在那儿做梦?”
“星期六,来我那桌吃饭吧。坐我旁边。”
“你都说不嫁他了,还摆这一桌?”
“我能给我妹妹打电话改口,能叫我女儿不用来。他堂哥问起来呢?让沈建明回去说,我是个没人管的姐姐,缠着他要办酒?”
陈秀望着我,我才觉出自己嗓门大了。隔壁桌的人朝这边看,我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凉的。
“我是想当着我请来的人,把话说明白。你的事,你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
陈秀起身去结了茶钱。到门口,她又折回来,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星期六给我留个位子。我回去就跟我女儿把话说明白。她要是肯陪我来,你给她也添双筷子。”
四 订婚宴设局
晚上,女儿晓静下了班来我这儿吃饭。我把茶店那两通电话讲给她听。她搁下筷子,先问:“钱呢?”
“没给。”
“妈,你要是不想见他,我替你去。饭店我也能退。”
我原先打好了一肚子腹稿,预备她要是说“早就叫你慢一点”,我该怎么答。她连这句话的头一个字也没说,只坐在我对面,等我拿主意。
“你可以陪我。但我想自己说。”
“行。那我坐你旁边。”
我低头吃了口饭,一颗眼泪掉进碗里。晓静把纸巾盒往我手边挪了挪,替我添了半碗热汤。
星期五,我托饭店撤掉包间门口的新人牌子。一张十二人的圆桌,多添两副碗筷就够了。我也给妹妹透了个底,只求她一件事,到时候先让我自己开口。陈秀给我发了消息:明天我闺女跟我一起来。
晚上沈建明又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已经说过我表妹了。她那张嘴,你以后少搭理。”
“明天十二点,你还来吗?”
“那怎么不来?我堂哥连酒都替我挑好了。桂兰,明天亲戚见了面,你总该放心把钱给我了吧?”
我没接话。他也不挂,就等我答应那八万块钱。
“明天,当着两边亲戚,我给你个准话。”
星期六中午,我坐了主位,晓静挨着我左手。右手边空着,我把自己的请帖放在手边。沈建明一进包间,先把带来的两瓶酒举给晓静看。
“晓静,我哥特意给挑的。待会儿给你姨父满上一杯。”
女儿叫服务员把酒放到旁边。沈建明跟我妹妹打了招呼,一手扶着我右边的椅背,顺势就要往下坐。我伸手按住椅面。
“这儿有人。”
他一愣:“你不是叫我挨着你坐吗?”
订桌那天我确实这样说过。我收回手。他看看我,又看看已经落座的亲戚,凑近我耳朵说:“还生气呢?我给你赔个不是。咱别在这儿闹。”
五 双帖打脸渣男
包间门开了。陈秀穿着那天在合照里穿的花裙子。她女儿陪在身边。看见沈建明站在桌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把蓝布袋从女儿手里接了过来。
我站起来,叫了她的名字。
“陈秀,过来坐。”
沈建明的手还搭在椅背上。陈秀走过来,从蓝布袋里摸出自己的请帖,放到我的那张旁边。他才松手,让开了半步。
“她怎么也来了?”他问我。
陈秀把椅子往外拉开:“桂兰请我来的。”
沈家堂哥正拎着茶壶起身给人添水。见沈建明还站着,他把旁边的空位拍了拍。
“来,你挨着我。这位客人怎么称呼?”
“我表妹,远房的。”沈建明答得倒快。
陈秀把面前的请帖朝堂哥转了一下:“大哥,麻烦你看看,这个新娘的名字念什么?”
堂哥捏着壶把,低头看了两眼:“陈秀。”
“是我。另一个名字你也认得,我们原说好下个月请你们吃饭。”
“下个月”三个字说得很轻,好在一桌人都听见了。陈秀坐下来,她女儿挨着她,给她斟了杯茶。
沈建明伸手来拉我胳膊:“桂兰,你出来一下。”
我妹妹一下子把椅子推开了。晓静看着我。我把胳膊抽回来,挨着陈秀坐下了。
“就在这儿解释。建明,坐在我旁边的要是你表妹,我又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什么人,还用得着问?我堂哥不就坐在这里!”
“那你前天为什么跟她说,我是你认的姐姐,陪我上过两趟医院,是我想多了?”
他看向陈秀,张口就要问。陈秀先把话接了过去:“不用问我告诉她什么了。你打给我的时候,她和我在一桌喝茶。桂兰问你我是谁,那句‘不正经’,我也亲耳听见了。”
刚才还想把我们分头拉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碰翻了堂哥跟前的一只空杯子。堂哥扶起杯子,给他倒了小半杯茶。
“建明,你坐下说。上礼拜你到我家请我来,亲口管桂兰叫弟媳妇。那这个弟媳妇又是怎么回事?”
沈建明没坐。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个已经捏瘪的烟盒来。堂哥说这儿别抽,他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我跟桂兰认识在先。后来社区吃饭,才认识陈秀。聊得来,就多谈了几句。一个人过了这么些年,碰见对自己好的人,舍不得把话说绝,也算错?”
“聊天没什么错。”陈秀把那张浅红的请帖往他手边推了推,“你来帮我把错的地方划掉。是我的名字,还是下个月那个日子?”
他没接。
陈秀把身上的裙摆抚平了。我这才想起,电话里他还亲口哄她穿这条花裙子。她真穿来了,伸手却把椅子往我这儿又挪近了一点。
我把自己那张深红的请帖往他手边一推。
两张纸并排。席上没人伸手去碰。
服务员推门送来第一盘凉菜。他借机朝她挥挥手:“上吧,亲戚们都饿了。我们这点家务事,吃完再说。”
“凉菜搁这儿,先缓缓再上热的。”我说。
服务员认得我,点点头,把门轻轻带上。沈建明端起堂哥给他倒的那半杯茶。
“建明,”我说,“你不是要趁今天亲戚在,把装修的事也定了吗?我的八万块,你预备拿去装哪套房?”
“咱们住的房子,这还有什么可问的?”
陈秀紧接着问:“那我那六万呢?厨房窗台上缺的那块砖,到底等谁搬进去再换?”
沈建明端着那杯茶,一直没往下放。“装修不得有人先垫材料钱?还有木工、瓦工,哪样不要钱?又不是我拿去自己用。”
陈秀把手机推到堂哥跟前,屏幕上就是沈建明催她拿六万块买地板的那句话。堂哥看了一眼,抬起头来看他。
陈秀看着我:“桂兰,朝南那扇窗,他是不是也叫你挑过窗帘?”
“挑过。我挑的黄花布,他说显得屋里亮堂。”
“我挑了块绿的,他说看着眼睛舒服。”
我妹妹抬眼看我。那块黄花布是她陪我挑的,我嫌店里暗,还特意把两块布样举到门口比了半天。回来的路上碰见熟人,我说,给新家挑的。那时我说得那么高兴。如今坐在这桌上,我也不想抵赖。
“我是真打算跟你过日子。”我问沈建明,“你呢?这两笔钱要是都给了你,你准备让谁住进去?”
沈建明转向陈秀,压低了声音:“秀秀,你先回去,咱俩回头单说。”
陈秀连椅子都没动。
“你前天让我去群里跟大伙儿说,是我自己想办酒。今天我女儿也在这儿。这句话你自己跟她讲,我听着。”
他连陈秀女儿的眼睛都没看,又过来哄我。
“桂兰,你跟她不一样。你看我今天带谁来的?我堂哥。我总不能把亲戚都带错地方吧?”
要是陈秀没来,这句话他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我兴许还会心软。可她就坐在我右手边,水杯还端在手上。我们谁也没起身给他腾地方。
我把自己的请帖取回来,站起身,当着他堂哥的面合上了那张烫着一对喜鹊的请帖。
“大哥,麻烦你白跑一趟。回去家里要是有人问,你就照我的话说,这婚是我许桂兰不订了。”我转向沈建明,“那八万块,你也不用等了。”
陈秀顺着原来的折痕,把她那张帖也合上了。
“下个月那桌我自己去退。我的六万,你也别再等。”
沈建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桂兰,你可想清楚。你都这个岁数了,再找——”
“再找不到,也不把钱交给一个认不出我是谁的人。”
我妹妹终于开了口:“要走就走吧。我们要吃饭了。”她把两瓶没开过的酒拎到门边。堂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堂哥一手拎酒,一手把包间门打开:“建明,走。让人家安生吃顿饭吧。”
沈建明站了一会儿,终于跟着他走了。门关上,我的腿一松,伸手在桌沿撑了一下。
陈秀替我拉开椅子:“桂兰,坐。”我坐回去,朝晓静点点头。她叫服务员上热菜。
六 散席笑对余生
第一道热菜是清蒸鱼。我喜欢吃,以前跟沈建明出来,他也总点这个。服务员把鱼放上转盘,退了出去。鱼头转过我妹妹,又转过晓静跟前,谁都没动筷子。
刚才他在,说什么我都接得住。他一走,我妹妹看看我,晓静也看看我,我忽然想躲到洗手间里待一会儿。哪怕对着镜子洗两回手,也好过一屋子人等着看我哭不哭。
我刚把椅子往后挪,转盘停了。陈秀把鱼送到我跟前。
“桂兰,趁热吃,凉了就腥。”
我松开椅背,拿起筷子。鱼鳃后头那块肉嫩,我夹了一口。晓静盛了一碗米饭放在我手边,我接过来,扒了两口。早上只喝了半碗粥,肚子是真饿了。
妹妹也动了筷子。等扣肉端上来,陈秀的女儿夹起一块,问我怎么皮这么软,一盘翻过来还这么齐。我在食堂干了半辈子,别的菜不敢说,单这个扣肉,手底下不知道翻过多少碗。
我从旁边拿过一只干净的小碗,扣上碟子,比画给她看:“两只手一起翻。你光顾着盘子,碗往旁边一滑,什么好肉都给你散在灶台上。”
我把碗碟递给她。她照着翻了一下,碗差点真滑走,陈秀赶紧伸手接住。几个女人笑起来。我把转盘往妹妹跟前一送。她从小就爱吃鱼肚子,今天那一块还没人动。
吃完饭,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说订金已经扣过了。晓静去包里摸手机。我把出门前数好的几张钞票递过去,服务员收下,给我找了零。
“妈,怎么还跟我抢着付钱?”
我把零钱和账单一块儿收进包里。
“这桌是我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