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把我按在条凳上的时候,我数了数头顶的椽子,一共十七根。后来疼得数不下去了,就改数自己的牙,牙没数完,事情完了。
净身房的人在磨一把小刀,磨得慢,一边磨一边跟旁边的人说今年河工的事。我躺在那里,裤子堆在脚踝,风从门缝进来,吹在腿上,凉得很实在。
“别绷着。”磨刀的说。
我绷得更紧了。
完事以后他们给我灌了一碗水,水里搁了盐。叔父在门外跟人点银角子,一个一个数,数到第六个的时候停了,说就这么些?那边说就这么些,你这孩子八字一般,骨相也一般,能给六个算你运气。
叔父没再说话。我听见他把银角子拢进袖子,走了。脚步声一直到院门口都没回头。
第二天我就能下地了。分我去洗衣局,一个姓孙的老太监领着我走。路上他说了三句话:见了人低头,见了墙根走,见了水别嫌凉。
洗衣局在西边,太阳落得早。院子里横七竖八拉着麻绳,绳上晾着各色的衣裳,有的干透了,有的还在滴水。七八个人蹲在井台边搓洗,手都是红通通的,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
孙太监把我往井台边一推,说:“新来的,姓什么?”
“小满。”
“我问姓。”
“不记得了。从小叔父养。”
他看我一眼,没再问。
井台边有个瘦脸的姑娘,正把一件袍子往青石板上捶。她抬头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我蹲下,手伸进盆里,水比想的冷。旁边有人递给我一块胰子,指头冻得发紫,也没说是谁的。
我搓了半天,搓的是件青布下裳,不知谁的。搓到一半,那瘦脸姑娘忽然说:“你使那么大劲干什么,布都让你搓破了。”
我松了手。
“先拿清水泡。”她说,“泡软了再搓。死命搓,布坏了,你赔?”
“赔不起。”
“那就泡着。”
她叫阿绫。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局里手最稳的一个,洗龙袍边的活都给她。她不怎么说话,说了就是要紧的。
日子在井台上过。天亮起身,夜里收手,一天两顿,稀粥管饱。指头先是烂,烂了结痂,结痂又裂,裂到后来就不疼了,跟石头一样。
孙太监人还算好,有一回我夜里咳,他扔给我半块姜,说含着。我含到天亮,辣的,但是咳轻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有天晌午,井台边的人都在歇晌,孙太监坐在墙根底下打盹,忽然外头一串脚步响。他一下子醒了,比什么都快,站起来拍拍衣裳,说都起来,都起来。
我们起来,手在褂子上擦干。
进来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人,穿得干净,走路没声音。孙太监弯腰叫德公公。那人嗯了一声,在院子里站着看了半晌,看绳上的衣裳,看井台,看我们的手。
他走了以后,孙太监蹲回墙根,半天没说话。
阿绫凑过来,声音压得低:“那是万岁爷跟前的人。”
“万岁爷?”
“别乱打听。”她说,又顿了顿,“你想活,就少问。”
但我还是打听了。夜里,孙太监喝了两口酒,话就多。他说这宫里最不能提的就是万岁爷的岁数。我问他多大。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三百。”
我以为他喝多了。
“我伺候了三朝,我师傅伺候了两朝。”他舔舔嘴,“我师傅临死前跟我说,他进宫的时候,万岁爷就是这个模样。他师傅进宫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
“人哪能活三百岁。”
“所以每十年要一个替身。”他压低嗓子,酒气喷在我脸上,“八月十五,替万岁爷在长生殿的棺材里睡一夜,替他去死。睡完了,万岁爷再活十年。”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没掉。
“替完了呢?”
“替完了就替完了。”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搁,“你要是能被选上,家里得一百两金子。可惜你家里没人了。”
“选不上呢?”
“选不上你就洗你的衣裳。”他打了个嗝,“不过我劝你,别想着选上。那不叫好事。”
过了几天,御花园那边的海棠开了。局里接了差事,要给园子里送换洗的桌围椅披。阿绫说人手不够,把我也带上了。
从洗衣局到御花园,要穿过一道夹墙,走小半个时辰。墙根下长着青苔,滑,我摔了一下,桌围掉在地上,沾了泥。阿绫骂了一句,蹲下去拍。拍不干净,她就用自己的袖子擦。
“你急什么。”我说。
“万岁爷从这儿过。”她头也不抬,“沾了泥,我就得去慎刑司。”
我们紧赶慢赶,到了园子边上的耳房,把东西交了。回去的时候,听见前头有人喊“万岁爷驾到”。阿绫一把把我拽到墙根,按着我的后颈往下压。
“低头。”她说,“别抬眼。”
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看见阿绫的鞋尖,看见地砖缝里长着一根草。
脚步声由远到近,不止一个人,衣裳窸窸窣窣地响。有人说话,声音很慢,像是不着急:
“今年的海棠开得早。”
另一个人应:“是,万岁爷。”
“去年这时候还没开。”
“是。”
一行人从我们面前过去了。我忍不住,眼珠子往上抬了一线,看见一截明黄的袍角,袍角下面是一双靴子,靴底干净得跟我洗过的最干净的布一样。
又看见一只手。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了一下。
我没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那行人已经走远了。
阿绫松开我,脸色白。
“走了?”
“走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快回去。”
当天傍晚,德海就来了。
他走进洗衣局的时候,我们正在收绳上的衣裳。他站在井台边,念了一个名字。念的是我的名字。
孙太监的脸一下就白了。
德海说:“万岁爷今日在园子里看见的,是他吧。”
孙太监说:“回公公,是小满,新来的。”
“量一量。”
后面跟上来的小太监抖开一条软尺,在我肩上、臂上、腰上、腿上都量了。量得很细,连脚长都量了。我站着不动,阿绫在旁边收衣裳,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收。
德海看我一眼,说:“多大了?”
“十六。”
“识字么?”
“不识字。”
他好像也就不问了。软尺收起来,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明日申时,自己到长生殿来。”
人走了。
孙太监坐在井台边,半天没起来。阿绫把最后一床被单收下来,抱在怀里,从我身边过,低声说了一句:
“别去。”
我听见了。
申时我还是去了。
不进宫不知道路有多长。跟着一个小太监走,过三道门,两道廊,最后一道门是铜的,门钉一个一个鼓着,摸上去是凉的。里头很静。
进去正对着的是一盏灯。铜灯座,半人高,灯芯烧得旺,屋子里有一股油味。
灯后面是一口棺材,金丝楠木的,上了漆,漆面能照出灯影。棺材旁边搭着一个架子,架上挂着龙袍。
德海站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过来。”
我过去。
“明日夜里,你在棺材里睡一夜。夜里有人问话,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答对了呢?”
“答对了,一百两黄金,送你出宫。”
“答错了呢?”
德海把黄绫放下,看了我一会儿。他没答这句话,只说:
“好好答。”
他退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我听见外头落了锁,咔的一声,很轻,但是听得清。
屋子里只剩我和那盏灯。
棺材盖开着,里头铺了一层缎子,缎子上绣着云纹,绣线在灯下反出一点金光。我伸手摸了摸,是滑的,凉的,摸到底下,能摸到木头。
没有床。
我沿着墙走了一圈,墙很高,摸上去有刻痕,一道一道的,像谁用指甲划的。划得深的地方,能卡住我半截指节。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我回到棺材边上站着,站了很久。灯芯哔剥响了一下,跳了跳,又稳住。
外头起了风。风打在窗纸上,一下,一下。
第 2 章 长生殿
“你叫什么名字?”
我对着墙答:“小满。”
墙没有回话。灯焰晃了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小满。”
还是没人应。我大概是傻了,可人在这样的屋子里,不说话就撑不住。棺材在灯后头张着嘴,缎子上的云纹朝我翻着。我把脊背贴到墙上,贴着那些刻痕,一道一道硌着脊梁骨,倒觉得实在。
墙上的刻痕有长有短,密的地方像一把乱草。我摸过去,摸到最靠里那一片,有一道划得特别深,指甲盖能卡进去,我拿指头顺了一遍,边上又有一道,挨得很近,像谁划完一道,停了停,又补一道。
我数了数,数到二十几就乱了。这些划痕不是一天划的,深浅不一样。
我在外头听孙太监说过,这殿里不住人。
灯油味冲鼻子。灯座底下搁着一只铁皮油壶,壶嘴上挂着干了半截的油。我提起来掂了掂,不轻,够烧一夜。旁边还有一本册子,压着一块铜镇纸,翻开是空的,一个字没有。我不识字,看也是白看。我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镇纸对正了边。
肚子叫了。
从申时进来,没人给我送饭。我想起阿绫收被单时塞给我的那半块饼,在怀里摸,摸到了,已经压碎了,油纸上一片渣。我一点一点往嘴里倒,倒在掌心里舔,舔完还舔手指。
吃完,我围着棺材走。
棺材比我想的长,我一臂展过去,还够不着那头。外头的漆滑,我伸手推了推盖子,盖子开着一半,纹丝不动,沉得跟井沿似的。我凑近看里面,缎子铺得平,四个角绷得紧,一点褶子都没有,像有人专门抻过。铺得这样齐整,跟要住人似的。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今晚我睡里头,那明日一早,是不是还得有人来把缎子抻平?
谁抻?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灯后头还有一块地方我看不清,影子压得厚。我绕过去,是那张挂龙袍的架子。龙袍我没敢碰,只站着看。领口镶着一圈东西,灯下泛白,凑近了才看出是细密的珠子,一颗一颗缝的,缝线拉得匀。袍角压着一只木匣,匣盖没关严。我掀起一角,里头是一叠黄绫,跟德海手里那卷一样的料子。
我把匣盖放回去,放得很轻。
外头廊下有人走,脚步拖在地上,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我贴着门听,听不见了,才想起来该坐一坐。地上凉,我找了块地方,把袍子下摆垫在底下,坐下。
灯焰细细地叫,像有根线在里头抽。
我不记得坐了多久。窗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暗到看不清墙上的刻痕了,我才发觉天黑了。殿里没有别的亮,就那盏灯。灯照到的地方,棺材是黄的,照不到的地方,什么都黑。
困意上来,我掐了自己一把。德海说夜里有人问话,问什么我答什么。我就在心里排:问我叫什么,我叫小满。问我多大,十六。问我识字么,不识字。
一遍一遍排,排到后头,嘴里发干。
窗纸上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拿指节敲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我抬头,看见窗纸靠下裂了一道口子,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一只手从口子里探进来,手指头细,指甲短,手心朝上摊着。
我认得那只手。
我过去,蹲下:“阿绫?”
“小声。”她的声音贴在外头,“里头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门锁了。”
“我知道锁了。”她顿了顿,“我绕了大半个宫,从后头墙根摸过来的。你饿不饿?”
“吃了半块饼。”
她从口子里塞进来一个东西,是用布包着的,还是温的。我打开,是两个杂粮团子,压得实,一个足有拳头大。
“先吃。吃完我有话跟你说。”
我就蹲在窗下吃。团子里掺了豆子,干,噎人,我嚼得很慢。
阿绫在外头也不催,等我吃完一个,她才开口:
“你看见墙上那些划痕了?”
“看见了。”
“我爹划的。”
我停下嘴。
“我爹叫阿福。”她说得很平,“第九十九个。”
“什么第九十九个?”
“替万岁爷死的。”她声音更低了些,“这屋里,十年进来一个人,睡一夜棺材。进去的时候都是活人,出来的,有的活着,有的就没了。我爹是去年那一个。”
我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团子搁下了。
“他没死成。”阿绫说,“那一夜熬过去了,万岁爷放他出长生殿。人是出来的,可打那以后,他就不对劲了。咳,一直咳,咳出来的东西发白,他说是咸的,像盐。”
“盐?”
“他说棺材里那股味儿,钻进骨头里,出不来。他咳了整三年,去年冬天没熬过去。”
风从窗纸破口里灌,吹在我手背上,凉。
“那这墙上的……”
“他回来过。”阿绫说,“放出来以后他还在宫里当差,夜里有时溜回来,在墙上划。一道是他自己,剩下的,是他从殿里旧册子上一个一个抄下来的名字。他不识字,照着样子描,描得歪,可他描了三年。”
我回头看墙。那些深深浅浅的痕,原来是这个。一墙的名,描的人手抖,描得乱。我方才还拿指头顺着摸,摸得那样随便。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说。
“因为你是第一百个。”她说,“我爹临死前跟我讲,要是再有第一百个进来,让我把东西交给他。他等了十年,没等到人,先把自己等没了。”
外头有脚步。阿绫不响了。那脚步从廊子那头过来,拖得慢,到门口停住。
“小满。”
是德海。
“在。”
“规矩说一遍,你记牢。”门板那头的声音闷,“午夜,万岁爷亲来,问你三句话。头一句问你的名,第二句问你的寿,第三句——”
他停住。
“第三句问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什么?”
“替万岁爷死。”德海说得跟报菜名一样顺,“你答愿意,一百两黄金,明日一早出宫,从此不入宫门。你答别的,自己掂量。”
“答对了,黄金给谁?”
“给你。”他顿了一下,“你带得出去,才算你的。”
“答错了呢?”
门那头半天没声。我以为他走了,正要起身,他说:
“上一个答错的,你问阿绫。”
脚步拖远了。
我坐在原地,手心出汗,把那半个团子攥软了。
窗纸破口里,阿绫的手又探进来,这回攥着东西。
“伸手。”
我伸手。她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掌心。是一根簪子,木头的,磨得发亮,簪头大,刻着字。我不识字,可那三个字的形状我记住了,笔画横平竖直,刻得深,缝里嵌着黑。
“我爹让你交给第一百个。”她说,“他咽气前攥着这个,攥了一夜,天亮才松手。他说,交给第一百个。”
“这上头是什么字?”
“陈渡。”
“陈渡是谁?”
阿绫没答。她的手缩回去,窗纸上的破口空着,风一阵一阵往里钻。
“阿绫?”
“钟要响了。”她说,“你收好,别叫人看见。还有——”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顶上来。
“我不叫小满,我叫陈渡。”她说,“我爹说的。他说这名字不是他的,是棺材里那个人的。他让我问你一句:你敢不敢答不愿意。”
钟又响了一声。我攥着簪子,掌心被簪头硌得生疼。
门外的锁,咔的一声,开了。
第 3 章 三句话
我站起身,把桃木簪塞进鞋底,贴着脚心,硌得慌。
门开了一半。灯先从缝里进来,黄的,晃。然后是白。
他穿一身白寝衣,料子软,下摆拖在地上,走过门槛时沾了灰。灯提在手里,一盏寻常油灯,灯罩上有道裂纹,用铜丝缠着。我原来以为万岁爷进来,得有四个人开道,得有香,得有响动。
就他一个人。灯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在黑里。看着比我大些,也不算大,眉毛淡,嘴唇干,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睡。
“抬起头。”他说。
我抬了。他拿灯往我脸上照,靠得近,油味冲鼻子。我看清他耳后有一道旧疤,细,一直拉到领子里。
“叫什么?”
“小满。”
“大名。”
“没大名。我叔卖我进来,报的就是小满。”
他把灯往旁边挪了挪,光照到墙上那些刻痕。他看了一眼,像看惯了。
“多大?”
“十六。”
“虚的实的?”
“实的。八月生的,过了八月才十七。”
他嗯了一声。灯芯爆了个花,他用小指把灯芯拨正,指甲修得平。
“怕死吗?”
我喉咙动了一下。
按德海教的,这时候该说好听的。可他不像是来听好听的话的。他问得平常,跟问“吃了没有”一样,我要是绕,他听得出来。
“怕。”我说。
灯还在我脸上。他没动,眼皮也没抬,就那么照着。
“怕什么?”
“怕疼。”我说,“也怕死得不明不白。”
“你说说,什么叫明白。”
我张了张嘴。这问题没人教过我。我盯着他脚边那块砖,砖缝里嵌着陈年灯灰,黑的,抠都抠不出来。
“我叔把我卖了四吊钱。”我说,“四吊钱我认了。进这殿,我也认了。可要是叫我躺进去睡一夜,第二天抬出去埋了,连声为什么都不给,我不认。”
他把灯放到了地上。
“你这口气,”他说,“倒像个人。”
我不知道这是夸还是什么,没接。
“第二句问完了?”我又补了一句,“德海说三句。”
“你倒记着数。”
“记着。他说答对一百两黄金。”
“黄金在你眼里,比命值?”
“不值。”我说,“可我得先有命,才能想值不值。”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脸上没什么变化,就鼻子出了口气。
“墙上的字,你看了?”他问。
“看了。不认得。”
“认得几个?”
“一个不认得。”
“我教你。”他说,“你伸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我手心里。不是金子,是一小块干饼,硬得跟砖似的,上头印着牙印,是他咬过的。
“吃了。”他说,“你肚子叫了半宿,我在外头听得见。”
我没客气。咬不动,含在嘴里拿唾沫泡。他就站着,看我吃,看得很耐心,像看牲口饮水。
饼泡软了,我咽下去,嗓子眼舒服了些。
“第三句。”他说。
我把剩下的饼攥在手里,站直了。
“你愿意替朕死吗?”
灯在他脚边,火苗立着,不动。殿里静得能听见灯油走线。
我想起阿福。我不认得他,只认得他描在墙上的字,描得歪,描了三年。他咳了三年盐,死在去年冬天,死的时候攥着那根簪子。他等第一百个,等到了,人不在他跟前。
我又想起阿绫。她把手从窗纸破口里递进来,说,你敢不敢答不愿意。
我十六岁,不识字,净了身,四吊钱卖进来的。我一辈子没跟谁说过“不”字。叔说走,我走;孙太监说洗,我洗;德海说进殿,我进。我没得选,所以也就不用说。
这会儿他问我愿不愿意。
“不愿意。”我说。
声音不大,我自己听着都有点抖。说完我把嘴闭上了,等他发落。德海说答错的,下场去问阿绫。我没问阿绫,我等着。
他站在那儿,先没动。
然后他笑了。
这一回是真笑。肩膀抖,喉咙里出声,人往后退了半步,扶住身后那口棺材的边。棺材盖开着,他手撑在盖沿上,笑得好一会儿没停,笑得咳起来,拿袖子掩着嘴。
“三百年了。”他说,气还没匀,“你是第一个说不愿意的。”
我不明白这话。
“前头九十九个,”我说,“都答愿意?”
“都答愿意。”他直起身,“有想黄金的,有想活命的,有吓傻了的,有跪在地上磕头磕出血来的。个个愿意。愿意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打磕巴。”
“那我这一句……”
“你这一句,坏了朕的事。”
他说“朕”字时咬得很实。
“怎么坏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朕也不全知道。”他说,“玉玺要的是名字。你嘴里说出‘愿意’,你的名字就归它。你说不愿意——”
他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撑着棺材,指节发白。
“朕三百年没听过这两个字。”他说,“朕不知道它会怎样。它没说。”
“它是谁?”
他没答。拿灯照了照棺材里头,照那层白缎。缎子上有印子,人躺过的样子,一个窝。
“出来。”他说。
“我在这边站着呢。”
“朕说棺材。”
我一愣。他抬了抬下巴,指着棺材。
“你方才没躺进去。”
“没。”
“那谁躺的?”
“没人。”我说,“我进来就搁着,盖是开的。我数墙上的字,吃饼,等人。”
他拿灯凑近棺材里照,照了半天,把灯挪开,脸上那点笑没了。
“空着。”他说,“三百年,头一回空着。”
“空着不好?”
“好。”他说,又像没说完,“不好。”
他把灯从地上提起来,灯杆上的铜丝硌手,他换了个手。
“朕姓萧。”他说,“萧彻。这名字跟了朕三百年,满朝文武喊,宫娥太监喊,喊得朕自己都快信了。”
“万岁爷的名字,我哪敢叫。”
“朕让你叫。”
“不敢。”
“朕叫你叫。”
我看着他。他站在棺材边上,白寝衣,赤脚,脚背上一层灰,像是从哪个廊子底下走过来的,没穿鞋。三百年,赤脚,穿软衣裳,住这么大一座殿,夜里自己提灯。
“陈渡。”我说。
他应了一声。
应得太快了,像等这个名字等得久,听见了,顺口就出来,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怔了一下,抬眼看我。
“谁告诉你的?”
“簪子上刻的。”我说,“阿绫给我的。”
“阿福的闺女。”
“是。”
他半天没说话。灯芯又爆,他这回没拨。
“阿福那会儿,也答了愿意。”他说,“答得比谁都痛快。他以为痛快了,闺女就能好好活着。朕放他出去,他咳三年。”
“咳出来的东西是咸的。”
“朕知道。”
“你早知道,还让他出去。”
“朕留他,他死得更快。”
门外有响动。很轻,像有人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又怕碰出声。
他偏过头,听了听,嘴角动了一下。
“德海。”他喊。
外头静了一瞬。
“奴才在。”
“去,把灯油添了。这灯要灭。”
“嗻。”
脚步远了,这回没拖,走得急。
他转回来,把灯搁到龙袍架子底下。那身明黄挂着,一动不动。
“你方才说,死得不明不白你不认。”他说,“朕给你个明白。明夜子时,你还得进来,还得躺进这口棺材。你答了不愿意,那第三句话就不作数了。可得有一个人躺进去,把那一夜的死替了。没人替,它就要朕。”
“那跟我什么相干。”
“相干。”他说,“它要朕,朕就得死。朕死了,这宫里,这天下,换个人坐。换的那个人,还得要替身,还得十年一个。这一回,它尝到了‘不愿意’的味道——”
他停住了。我等着。他不说了。
“怎么样?”
“不知道。”他说,“朕真的不知道。三百年,头一回,朕手里没个数。”
我把手里攥着的半块饼放到供桌上。饼渣掉了,我拿袖子扫了扫。
“我明夜进来,躺进去。”我说,“谁替谁死?”
“你替朕。”
“我答了不愿意。”
“对。”他说,“所以你得自己走进去。它不逼你,朕不逼你。你要走,门开着。”
“我走了呢?”
“朕躺进去。”
“那你三百年,白熬了。”
“熬这个字,你说得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朕熬了三百年,熬得连自己原来叫什么都要人提醒。你走吧。朕不拦。”
他说完,弯腰去提灯。
我没动。
他提着灯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算。”
“算什么?”
“算我走出去以后,夜里睡不睡得着。”
他转过身。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里,只有下巴和脖子有一线亮。我忽然看见他锁骨底下,寝衣领口开着一道缝,缝里露出一样东西的边,方方的,像是印在肉上的。
“看什么?”
“没什么。”我说。
他把领口拢了拢。
“你叫什么?”他问。
“小满。”
“小满。”他念了一遍,“朕记着了。三百年来,朕记了九十九个名字,刻在墙上,一个没忘。你是第一百个。”
“刻上去,是不是就死了?”
“刻上去,名字就归它。”
“那我要是不愿意刻呢?”
他站在门槛上,灯举在手里,火苗往门缝外头偏。
“那你得给朕想个法子。”他说,“朕想了三百年,没想出来。你十六岁,不识字,四吊钱卖进来的。你替朕想。”
他说完,抬脚跨出门槛。
“万岁爷。”
他回头。
“你说你原来叫陈渡。”
“嗯。”
“陈渡这名字,好听。”我说,“比萧彻好听。”
他在门外的黑里站了一会儿。
“朕也这么觉得。”他说。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灯照在门槛上,一线黄。他的脚步声往廊子那头去了,赤脚踩在砖上,不响,走得很慢。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脚。鞋底里那根桃木簪硌着脚心,硌了一整夜,这会儿忽然不硌了。
我把鞋脱下来,抽出簪子,举到灯底下。
陈渡。
两个字刻得深,笔画里嵌着黑,是汗和灰填进去的,填了不知多少年。
门缝外,脚步声停了。
“小满。”
“在。”
“明夜子时。”他说,“你要来,就带把刀。”
“带刀做什么?”
“朕也不知道。”他说,“朕只知道,你方才那句不愿意,朕听了,三百年没这么舒坦过。”
脚步声远了。
我攥着簪子,站在长生殿的灯底下。棺材空着,龙袍挂着,墙上九十九道痕,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看着像一片没长齐的庄稼。
外头起了风,门缝里的灯火往一边倒。
我听见他走远了,才想起来,方才忘了问:那第三句话不作数了,那玉玺,它认不认。
第 4 章 陈渡
我原以为他不会再来。
天快亮的时候,门缝里的灯灭了,我自己摸黑把鞋穿上,簪子塞回鞋底,坐在棺材边上等。等什么也说不上来。外头鼓楼敲了五下,接着是扫院子的竹帚声,一下一下,扫到长生殿台阶下,停了一停,又扫走了。
日头爬到窗纸上的时候,德海来了,身后跟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食盒。他进门先看棺材,看龙袍,最后看我。
“还活着。”他说。
“活着。”
“万岁爷昨夜在这儿待了多久?”
“没多久。”
德海把食盒搁在供桌上,掀开盖,里头是白米饭、一碗炖得烂的肉、两样素菜。我在洗衣局一年,没吃过这样的饭。他退到一边,垂着手看我吃。
“慢些。”他说,“噎死了,明夜的差事没人办。”
我扒了两口,抬头:“德公公,万岁爷原来叫什么?”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让我问的。”
德海没接话,把食盒的盖重新盖上,又掀开,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他说:“吃完把碗收进来。”转身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我吃完了,把碗摞好,搁在门槛里头。一整个白天没人来。日头从东边窗棂挪到西边窗棂,我在殿里转,转到墙根,看那九十九道刻痕。头一道在最上头,浅,像是拿指甲划的;越往下越深,最后几道用刀刻的,笔画宽,能塞进一粒米。阿福那道在倒数第二,名字旁边刮掉了一块,木茬子是新的。
天黑透以后,门开了。
他进来的时候没提灯。身后跟着德海,德海手里提着一盏,搁在供桌上便退出去,把门带上了。今夜他没穿寝衣,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袖口磨白了,腰上系一根布带,脚上是双布鞋,鞋帮沾着泥。
“坐。”他说。
我坐回棺材边上。他没坐,在殿里走了一圈,走到龙袍架子跟前,伸手摸了摸龙袍的下摆。
“这衣裳,朕穿了三年,就扔在这儿了。”他说,“头一回穿,袖子太长,朕把它卷起来,绣娘跪了一地,说万岁爷使不得。朕说朕热。”
他回过头。“后来朕才知道,不是袖子长,是朕不会穿。”
他在我斜对面站定,两手垂着。
“你要听?”
“要听。”
“朕原来不叫萧彻。”他说,“朕叫陈渡。”
他说话慢,说一句停一停,像在数脚下的砖。
沅水边上有个渡口,叫青石渡。渡口往北三里是官道,往南是山。他爹是摆渡的,撑一条旧船,船底补过三回,漏了就拿桐油灰堵。他爹死后,船归了他。他十六岁撑船,撑到二十二。
“那几年天下乱。”他说,“官道上天天过兵,有旗的没旗的,抢粮的、逃命的、半夜敲门的,什么人都有。朕的规矩是,上船先给钱,给不起就押件东西,押把刀也行,押只鞋也行。到了对岸,东西还他。”
“有一年秋天,来了一伙人,穿得齐整,说是败下来的兵。他们上船,把刀搁在船板上,朕数了,十一把。船到河心,他们抢朕的桨。”
他停了一下。
“朕拿撑杆把那伙人打下水了六个。”
“你会打?”
“撑船的人,手上都有劲。”他说,“天天跟水较劲。那年月水里浮尸多,朕撑船,一杆子下去,软的硬的都碰过。”
“后来呢?”
“后来朕把船拢了岸,把他们的刀收了,埋在渡口柳树底下。朕想,这世道,刀埋着,兴许用得上。”
那年冬天,来一个道士。
“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怀里抱一只木匣,长二尺,宽一尺,用黄布裹着。”他说,“他上船,不给钱,也不押东西。朕说,不押东西就下船。他把黄布掀开一条缝,让朕看。”
“看见了什么?”
“一只匣子,暗红色,四角包铜,锁着。他说,船到对岸,匣子归你。”
“你信?”
“朕那会儿穷得连桐油都买不起。”他说,“朕不信他,朕信匣子。”
船到河心,风大,浪打在船帮上,船晃。道士死死抱着匣子,坐得笔直,脸色白得像纸。朕问他匣子里是什么。他说,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朕说,最要紧的东西,你抱到山里做什么。他不答。
“到了对岸,他把匣子搁在船板上,说,你收好了,莫打开。朕说,你方才说不给钱就把匣子给我,现在又说莫打开。他说,给了你,就是你的,开不开随你,只是开了,别怨我。”
“朕看着他的背影上了山,走到半山腰,人没了。朕把匣子抱回船篷,搁了一夜。第二天早起,朕拿石头砸了锁。”
“里头是什么?”
“一方玉。”他说,“缺了一个角。”
他抬手比了比,巴掌大,方方正正,缺的那一角在右下方,茬口是旧的,磨圆了。
“朕不认得字,匣底压着一张纸,写了字,朕看不懂。朕揣着玉回了渡口,找人问。渡口有个老秀才,替人写家书,朕把纸给他看。他看了半晌,手抖,问朕这纸从哪儿来的。朕说捡的。他说,这上头写的是传国玉玺的来历。”
“玉是真的?”
“老秀才说,缺角的是真的。他给朕念纸上的字,念到一半,不念了,让朕把纸烧了,把玉扔河里去。朕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不是人拿的东西。朕问他,那谁是?他不说,把朕赶出来了。”
“你把玉扔了?”
“朕把它藏在船板底下的夹层里。”他说,“藏了两年。两年里,官道上过兵越来越稀,有人立了新朝,改元,封官。朕撑船,听见岸上人喊新皇帝万岁。朕也喊。”
他笑了一声,短促,像咳。
“有一天,朕把船撑到河心,把玉从夹层里摸出来,搁在船板上,对着它说,你要真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你就让朕当皇帝。”
他抬头看我。
“朕说这话的时候,是夜里,河上没人。朕说完,玉没动。朕把它扔回夹层里,骂了自己一句疯子。第二天,渡口来了官军,领头的下船就跪,管朕叫陛下。”
“为什么?”
“朕也想知道。”他说,“后来才明白,那方玉看准了朕是个不要命的,也看准了朕好骗。它给朕一个好处,头十年,朕要什么有什么。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要这宫里的人跪,满地都跪。朕改名萧彻,取个响亮的。朕以为,这就是当皇帝。”
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第十年,玉开始要人。头一个要的,是个小太监。”
殿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供桌上的灯火歪了一下。
“那年朕四十几,照理该老,朕没老。朕对着镜子刮脸,刮到一半,镜子里的人还是二十几岁。朕把镜子砸了。砸完了,夜里睡觉,梦见有人站在床边,脸看不清楚,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到一页,念了一个名字。朕问那名字是谁。它说,明晚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德海说,御膳房有个小太监,夜里睡下去,早上没醒来。朕问多大。德海说十六。朕问叫什么。德海说,没名儿,都叫他小六子,是刷碗的。”
他停下。
“朕让人厚葬了他。厚葬完了,朕照旧上朝,照旧吃饭,照旧活着。朕以为这事过去了。到了夜里,朕又梦见那册子,翻过去一页,又念了个名字。”
他看着我。
“朕这才明白,头十年痛快,是借的。十年一还。它要的不是朕的命,朕的命它看不上。它要的是别人的名字,一个十六岁的、没名儿的小六子,一个刷碗的、扫院子的、洗衣裳的。名字一上去,人就没了。朕问它,要多少才够。它说,十年一个,朕让谁替,它就收谁。”
我坐在棺材边上,手里攥着衣角,攥出了汗。
“你答应了?”
“朕头一回没答应。”他说,“朕熬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死了两个宫人,都是没名儿的。第三个夜里,册子翻到一页,念了朕的名字。”
他顿了顿。“朕怕了。朕把第一个替身叫到跟前,问他愿不愿意替朕死。他说愿意。他跪着说,愿意。朕看见册子上他的脸了,跟小六子一样,年轻,没名儿。第二天早上,他没醒来。”
“后来呢?”
“后来朕每十年问一个。”他说,“问了九十九个。九十九个,九十九声愿意。朕以为这世上人人都愿意。朕甚至觉得,朕给他们一个名分,他们该谢朕。”
他抬手,解开青布袍的领口,往下拉。
锁骨底下,胸口正中偏上,一圈方方正正的红印,边角发暗,右下方缺一块。像是拿印按上去的,按得深,皮肉都陷进去了,边缘结着一层白皮,抓挠过。
“这不是胎记。”他说,“这是它按的。每过十年,它按一回,一回比一回深。朕现在夜里睡觉,不敢朝左边翻身,压着疼。”
他把领口拢上,系带子,手停在半空。
“方才说的那些名字,朕刻在墙上。刻一个,忘一个。”他说,“朕现在连头一个替身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上,响了一声。”
他看着我。
“小满,朕说完了。你要问什么,问。”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干。
“那个道士,”我说,“后来你找着他没有?”
“找着了。”他说,“朕当了皇帝第三年,派人在沅水两岸找。老秀才说,道士上山那年冬天就死在半山腰的破庙里,冻死的,尸首开春才被人发现。朕让人把他埋了。”
“埋在哪?”
“朕不知道。”他说,“朕没问。”
我低下头。竹帚扫地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扫院子的起得早。殿里灯芯烧短了,火苗小下去。
“小满。”他说。
“嗯。”
“朕昨夜想了一宿。”他说,“朕这三百年的账,得有人替朕算。你不能走。”
我抬头。
“朕明日夜里躺进棺材。”他说,“你替朕守在外头。它要是认了朕,往后这宫里就干净了。它要是不认——”
“你死了呢?”
“那你就把门关上,走你的。”他说,“朕给你留了二百两,埋在渡口柳树底下。”
我愣在那儿。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蹲得跟那夜在门槛里头一样。灯照着他的脸,我看见他眼角的纹,很深,像拿刀刻的。
“朕原来不叫萧彻。”他说,“朕叫陈渡。你要是能活着出去,替朕把这话说给一个人听。”
“谁?”
“随便谁。”他说,“一个撑船的也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天还没亮,廊子底下挂着两盏灯。
“明夜子时。”他说,“带刀。”
门关上了。
我坐在棺材边上,兜里那根桃木簪硌着大腿。我把它摸出来,搁在手心。陈渡两个字,叫灯照着,笔画里的黑比方才深了。
我把簪子攥紧了。
殿外头,有人开始扫台阶,一下,一下。
第 5 章 九十九个名字
他拉开门,没往廊下去,反手把门又闩上了。
“这边。”
他提着灯往殿后走,绕过棺材。我原以为棺材后头是墙,走近才看见墙根底下有一道窄门,门扇跟墙一个颜色,缝里塞着灰布条,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他从怀里摸出把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锁芯响了。
门后头是一段往下走的阶,石头的,踩上去凉,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他走在前头,灯举得高,影子压在墙上,一阶一阶地缩。
“扶墙。”他说,“台阶窄,踩空过一回,磕掉半颗牙。”
我伸手扶墙,摸到石头面上湿得厉害,像出了汗。往下走了二十来级,到了底,是个方屋子,比上头那间小一半,顶上压得低,我抬手就能够着。屋中间一张矮案,案上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红星。他把手里的灯搁上去,拨了拨芯子,火旺起来。
“看墙。”
我抬头。
四面墙,从底到顶,全是字。刻的,一道一道,横着排,一行一行往上垒,最底下的字有拳头大,越往上越小,到顶上的,得眯着眼认。每个名字旁边都刻着四个数,刻得浅,像是后来补的。
我凑近看。最下一行,头一个名字叫王顺,旁边是“元熙三年”。第二个叫李福生,“元熙十三年”。第三个只刻了个姓,赵,“元熙二十三年”。
“有的连名儿都没留下。”他说,“朕记不全了,就刻个姓。”
我顺着往上数。一行大概七八个,数到第六行,脖子仰得发酸。我拿手指头点着数,数到第九行,手停住了。
“九十九个。”他说。
“我数到九十八。”
“最上头那个,刮了。”
我踮脚,把灯往上举。最顶上那行,最后一个位置,果真有块刮痕,石头面被凿得毛糙,字的残笔还剩半边,像是个“福”字的上半截。
“阿福。”我说。
“阿福。”他应了一声,“第九十九个。”
他把灯从我手里接过去,搁回案上,两手撑着案沿。
“他跟你那阿绫是一路人。”他说,“轴。朕那年挑了九个,生辰都不对,挑到第十个才合上。合上那天,朕问头一句,怕不怕死。他说不怕。朕问第二句,什么叫明白。他说,明白就是知道自个儿要死,还肯去。朕问第三句,愿不愿意替朕死。”
他停了一下。
“他说的什么?”
“他问朕,他死了,他闺女往哪儿去。”
我没吭声。
“朕说,朕给她寻个好去处,放出宫,给她一副嫁妆。他才说愿意。”他说,“那一夜朕心里头松快,头一回有人问条件。朕觉得这才是买卖,前头那些跪着就说愿意的,朕反倒睡不踏实。”
“后来呢?”
“后来他进棺材,睡了一夜,天亮爬出来,朕以为成了。他在殿里咳了一声,朕没当回事。过了三日,他又咳,咳出一口白的,咸的,朕尝了。”
他抬眼看我。
“朕尝了。朕以为是什么邪物,拿指头蘸了放嘴里。是盐。”
“盐?”
“跟盐水一个味。”他说,“他咳了三年,头一年咳白盐,第二年咳的里头带血丝,第三年人瘦成一把骨头。朕把他挪到外头西苑养着,太医看不了,说肺里像是腌上了。他死那年冬天,朕去看过一回,他抓着枕底下一样东西,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桃木簪。”我说。
他点了下头。
“朕当时不认得。朕让人给他收殓,那簪子就跟着他一块儿埋了。埋在西山底下,没立碑。”他说,“朕那会儿想的是,他到底算替朕死了一回,朕不亏待他。”
“他没死成。”
“没死成。”他说,“玉玺不认。他要的是名字,阿福的名字刻在墙上,他答了愿意,名字就该归他。可他心里头那个愿意是假的,他愿意的是拿命换他闺女一条活路,不是愿意替朕死。玉玺收了个空,回过头来咬他。”
我蹲下去,看最底下那行字。王顺,李福生,赵。九十九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年份,十年一个。三百年,一块石头墙,刻满了。
“你刻一个,忘一个。”我说。
“忘了。”他蹲在我旁边,灯搁在地上,光照着墙根,“头一个王顺,朕记得他长什么样,圆脸,左边眉毛断了一截。第二个就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手粗,是干粗活的。再往后,朕刻字的时候得翻册子,不翻就想不起该刻谁。”
他伸手,拿指甲刮了刮墙根一道浅痕,没刮动。
“阿福这个,朕没忘。”他说,“朕刮了一半,又停住了。”
“为什么刮?”
“朕怕。”他说,“朕怕他那个不愿意,跟你的不愿意对上了。朕怕它认出来,两个不愿意搁一块儿,这墙就压不住了。”
他把手收回去,在袍子上蹭了蹭,蹭掉指甲缝里的石灰。
“朕后来想明白了。”他说,“烧得掉它的,除了别人的不愿意,还得有朕的血。”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阿福说的。”他说,“他死前那几天,人糊涂了,一直说胡话。有一回朕去看他,他抓住朕的手,说,血,你自个儿的血。朕问他什么血,他说不出来,光是攥着,攥得朕手背上一排指甲印。”
他把左手翻过来,手背上果然有几道旧疤,月牙形,早长平了,不细看只当是褶子。
“朕试过。”他说,“拿刀割了道口子,血滴在玉玺上,什么也没发生。一个人不行,得有个不愿意的人在场,两样凑一块儿。朕琢磨了三百年,就琢磨出这么一句。”
“那你明夜——”
“明夜朕躺进去。”他说,“你在外头,拿刀。它要问,朕答。它要认,朕就死在里头。它要不认,朕爬出来,你再补一刀,血出来,你喊一声不愿意。”
“我要是不喊呢?”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走。”他说,“门开着,你走你的。朕活了三百岁,够本了。”
屋角有风,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灯苗歪了一下。我听见头顶上有动静,很轻,像鞋底蹭着阶石。
他也听见了。他没回头,抬手把案上的油灯罩子扣上,火小下去,屋里暗了一半。他拉着我往门后头退,退到那道窄门边上,手按在门闩上。
“方才说到哪儿了?”他忽然拔高声音,正常说话那么大。
“说到阿福咳盐。”我愣了一下,才接上。
“对,咳盐。”他说着,猛地拉开门。
阶上站着个人,德海,一只手还搭在石壁上,另一只手提着个食盒,盒盖上落了一层墙灰。
“万岁爷。”他弯下腰,食盒往身前递,“老奴想着底下潮,给您和小满哥儿送碗热汤。”
“底下的事,你也敢听。”
“老奴什么都没听着。”德海头低着,脖子后头的皮松了,堆成一道一道,“老奴就是送汤,送完就走。”
“送。”他说。
德海下完最后几级台阶,把食盒搁在矮案上,揭开盖,两碗汤,白气往上冒。他退到一边,垂着手,眼睛盯着自个儿鞋尖。
“碗放着。”他说,“你上去,把门带上。今儿这汤,朕不赏你了。”
德海应了一声,退到阶口,上了两级,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们。
“万岁爷。”他声音压得低,“老奴多一句嘴——西山底下那位,去年开春,坟让人刨了。”
他脚步没停,一级一级上去,窄门关上了,锁芯响过一声。
屋里剩下两碗汤,白气一缕一缕地散。我看着他,他站在案边,手撑着案沿,指头慢慢收拢。
“刨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两个字。
“谁刨的?”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得发涩,“朕埋的时候没立碑,也没让人跟着。”
灯苗啪地爆了个小火星,他伸手去端汤碗,碗送到嘴边,没喝,又搁回去。汤面上浮着两片白菜叶子,慢慢打着转。
“小满。”他说。
“嗯。”
“阿福攥着那根桃木簪死的。”他说,“簪子上刻的名字,朕方才没跟你说全。刻的是朕的名字。”
他抬起头。
“陈渡。”他说,“那簪子是他从哪儿弄来的,朕不知道。他一个替身,临死攥着朕的本名。你说,他攥着这个,想干什么?”
阶上又传来脚步声,不是德海,轻得多,快得多,走到一半停了。窄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晃了晃,没了。
第 6 章 阿绫
我从长生殿后头那条夹道里出来,天已经泛青。脚底的石阶还带着夜里的潮气,鞋帮湿了半截,走一步,袜子里挤出一声响。
洗衣局在西北角,隔着两道宫墙一口井。我绕开值夜的内侍,贴着墙根走。墙根底下种着一排什么草,叶子有毛,蹭在小腿上痒。我走得很慢,怕人看见,也怕走快了,那根桃木簪在鞋底里硌脚——我把它从鞋垫底下挪到了前掌,走路时脚趾得蜷着点。
院子里晾着昨夜洗出来的衣裳,一排排搭在竹竿上,还没干透,风一过,袖子管里兜着水响。灶房烟囱冒烟了。
阿绫蹲在灶前烧火。她见我从后门进来,也没起身,只把手里一根柴往灶膛里送了送,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还没开,边上冒细沫子。
“衣裳量了?”她问。
我把门掩上,插了闩。
“量了。”
她抬起头,脸上熏着灶灰,左边颧骨上一道黑。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拨火。
“你瘦了。”她说,“脸上没肉。”
“两天没怎么吃。”
“柜子里有半块饼,上回剩的。”
“先不吃。”
我蹲到她对面,中间隔着灶膛,火烤得脸发烫,后背却凉。我从鞋底里把桃木簪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簪子一直是温的。
“你爹的簪子。”我说,“上头刻的名字,是万岁爷原来的名字。”
她拨火的手停了。
“陈渡。”我说。
她没接簪子,两只手还搁在柴上,指头缝里全是黑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炭塌下去,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我鞋面上,我拿手掸了。
“我爹不识字。”她说。
“会刻字?”
“也不会。”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不干净,“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刻那两个字,得刻多久。”
她站起来,往灶房最里头走。那地方堆着劈柴、一口破了沿的水缸、几只豁口的碗,墙角有个腌咸菜的小坛子,坛子后头塞着一块木板,拿油布裹着,油布上落满灰和蛛网。
她把木板抽出来,往灶台上一放。
板子有半张桌面那么大,厚一指,是劈柴里挑出来的,边没刨平,还留着斧子砍的茬口。板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一道一道,横着排,一排挨着一排,从上到下,划满了。
“我爹夜里不睡,就坐在炕上划这个。”她说,“我问他划什么,他说记名字。我说记名字做什么,他不说了。”
我凑近看。每道划痕旁边,都有更小的刻痕,歪歪扭扭,像虫子爬。我不认字,可那些刻痕有长有短,有的是一个字,有的像两个字挤在一块儿。
“这是名字?”
“名字和年。”她伸手指着最上头一排,“这个是头一个,永平三年。我爹说,那年他还没进宫。”
她往下指,指一道,说一个年份。两道划痕之间隔着十年,十年一道,划了九排。最底下那排,划痕旁边空了半截,没刻完。
“第九十九个。”她说,“是我爹自己。”
我数了数。上头八排,每排十二道,第九排只有三道。
“不对。”我说,“八排十二道,是九十六,加三道,九十九。”
“嗯。”她说,“我数过几十遍了。”
“你不是说,你爹是第九十九个?”
“他是第九十九个。”她指着最底下一道,“这道就是他。他把自己也划上了。划完了,就不划了。”
灶上锅开了,水顶得锅盖哐当响了两声。她过去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上来,整间灶房白了一瞬。她拿勺子搅了搅,又盖上,火抽出来两根,塞进灶膛底下的灰里焖着。
“我爹临死那三年,咳出来的东西是咸的。”她背对着我说,“拿碗接,搁一宿,碗底一层白,跟盐一样。他咳,我拿布擦,擦完了布上也是白的。后来我尝了一口。”
她回过头。
“是咸的。”
我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她脸上那道灰更明显了。
“他最后那几天,不说话,就看着门。”她说,“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等第一百个。我说什么第一百个,他不答,光说等。我当他烧糊涂了。”
她走回来,手按在木板边上。
“那天孙太监领你进来,我在井台边上洗衣裳。你从月亮门里过,孙太监手里拿着尺。”她顿了顿,“我看见尺了。”
“尺?”
“量衣裳的尺。”她说,“我爹等的那个人,得先量衣裳。”
我把桃木簪搁在木板上,簪子压在那些划痕上头。她看着簪子,没动。
“明夜子时。”我说,“万岁爷自己躺进棺材。我在外头拿刀。玉玺要是不认他,他爬出来,我补一刀,放血,喊一声不愿意。”
她听完,半晌没吭声。
“你喊得出口?”
“喊得出口。”
“喊完了呢?”
“喊完了,他兴许能死。”
“死了呢?”
我张了张嘴。
“死了,”我说,“我走。渡口柳树底下有银子。”
“他给你的?”
“他给我的。”
她伸手把簪子从木板上拿起来,对着灶膛里剩的那点火光看。簪子头上的桃木磨得发亮,两个刻字嵌着黑,笔画很深。
“我爹攥着这根簪子死的。”她说,“攥得手指头掰不开,是我拿热水敷了半天才掰开的。”
“他攥着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把簪子放回我手心,手指头碰着我的手,凉的,“可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
“咳了三年——”
“宫里咳三年的人多了。”她打断我,“洗衣局前头那个老周,咳了五年,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去年冬天死的时候也没人说什么。我爹那三年,头一年还能下地,第二年就不行了。到了第三年,他夜里咳,白天睡,有一回我听见他对着墙说话。”
“说什么?”
“说‘你自个儿的血’。”
我后脖子一凉。
“我问他跟谁说话,他说跟万岁爷。我说万岁爷在长生殿,他说不是那个万岁爷,是那个撑船的。”
灶膛里一根柴塌了,火苗蹿起来一下,又矮回去。
“我爹临死前一夜,清醒了一阵。”她说,“他拉着我的手,说‘阿绫,那根簪子,你替我交给第一百个’。我说什么第一百个,他说‘会来的’。我说来了又怎样,他说——”
她停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名字得还回去’。”
我攥着簪子,手心出了汗,桃木上滑腻腻的。
外头院门响了一下,是门轴转的声音,接着有人喊:“都起来,开门!”
阿绫脸色一变,伸手把木板从灶台上抽下来,掀开灶膛前的挡灰铁片,里头火还旺。她把木板往灶膛口一塞,火舌舔上板边,油布先着,噼啪一声,火苗蹿高了半尺。
“你——”
“灶灰里埋着。”她说,拿火钳把烧着的木板往里捅了捅,又铲了两铲灰压上去,“灰掏出来倒井里,谁也找不着。”
院门又响,这回是用拳头砸的。阿绫抹了把脸,把围裙解下来往柴堆上一扔,回头看我。
“簪子。”
我把桃木簪往鞋底塞,塞到前掌,脚趾蜷起来踩住。
“藏好。”她说,“搜身也不怕,他们不脱鞋。”
我点头。
她过去开门。门闩一抽,门扇被人从外头推得撞在墙上。德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内侍,都空着手,可腰里鼓着。
“阿绫姑娘。”德海脸上堆着笑,笑得跟哭差不多,“上头吩咐,洗衣局里里外外查一遍,看有没有夹带。”
“查什么?”
“查什么,老奴也不知道。”他往院里迈了一步,眼睛扫过晾着的衣裳、柴堆、灶房门口,“上头叫查,老奴就查。”
他身后那四个人散开,两个进灶房,两个在院里翻晾着的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抖完了往地上扔。
德海站在院子当中,看着我。
“小满哥儿也在。”他说,“巧了。”
“我来讨口水喝。”
“讨水喝,讨到灶房里头去了。”他往灶房走,我跟在后头,心口跳得厉害,脚底板踩着簪子,硬邦邦的,一走路就硌。
灶房里那两个人正翻,一个蹲在柴堆边上扒拉,一个拿棍子捅水缸后头的缝。德海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看灶膛。
“火还挺旺。”
“烧早饭。”阿绫在外头接话,“总管要不要喝碗粥?”
“不忙。”德海蹲下去,伸手在灶膛口试了试热,又站起来,拿脚尖拨了拨挡灰铁片。
铁片底下,灰是新的,压着的木板已经烧成了炭,可边上还有半截没烧透的,暗红暗红的,冒着细烟。
德海看了两眼。
“灰该掏了。”他说,“堆这么厚,火都不旺。”
“这就掏。”阿绫说。
德海转过身来,看着我。
“小满哥儿,”他慢悠悠地说,“万岁爷今儿一早传话下来,说仪式挪了。”
“挪到什么时候?”
“今晚。”他说,“天一擦黑就办。老奴这就得带你回去。”
我站着没动。
“提前了?”
“提前了。”德海说,“万岁爷的原话,说等不得了。”
他往门外让了半步,手一伸。
“走吧。”
阿绫在外头喊了一声:“总管,我那口缸里还泡着万岁爷的里衣,泡了三天了,再不搓就沤烂了。”
德海回过头去。
“沤烂了,你担着?”
“我担不起。”阿绫说,“可我得搓完了才能走。”
德海啧了一声,朝灶房里那俩人摆了摆下巴:“你们俩,帮她把衣裳搓了。”
那两个人被支使出去。灶房里就剩我和德海,灶膛里的炭塌了一角,那半截没烧透的木板往里缩了缩,灰扑下来,盖住了。
德海看着我,笑容收了。
“小满哥儿,”他说,“你那鞋,走两步我瞧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方才进来,瞧你走路有点拐。”
第 7 章 玉玺
“鞋里藏了什么?”
德海把手伸过来。我往后缩了一步,后腰撞在灶台沿上,锅盖震得响了一下。
“没什么。”
“你自个儿脱,还是老奴叫人进来帮你脱?”
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可眼睛不笑。我看了一眼门外,阿绫被那两个内侍围在洗衣盆边上,盆里泡着衣裳,她两只手插在水里,没往灶房这边看。
我弯下腰,把右脚的鞋褪下来。鞋垫底下压着半块干饼,是阿绫早上塞的,沾了脚汗,饼面上印着五个脚趾印。德海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我。
“左脚。”
我把左脚那只也脱了。桃木簪贴在前掌的位置,被脚趾踩了一路,簪头磨得发亮,塞得紧,一时没掉下来,卡在鞋壳里。德海把鞋口朝下抖了两抖,簪子掉在他手心里。
他拿指头捏着转了一圈,凑到灶膛口的光底下看。
灶灰又塌了一块,火苗蹿了一下,把他半张脸照得通红。他看簪尾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头在“陈渡”两个字上来回蹭,像要把刻痕蹭平。
“这簪子,”他开口,嗓子比方才低,“哪儿来的?”
“捡的。”
“捡的。”他重复了一遍,把簪子揣进自己袖子里,“行,捡的。那老奴替你收着,回头交给万岁爷,让他老人家瞧瞧是谁丢的。”
“还我。”我说。
“还你?”德海抬眼看我,“小满哥儿,你知不知道这上头刻的是谁的名?”
我没答。
他把袖子拢了拢,簪子进去就看不见了。“走。”他说,“外头车等着。”
出了洗衣局,天还没黑透,西边墙头上剩一层黄。德海走在头里,四个内侍前后把我夹在中间,走过夹道,拐进月华门,一路没人说话。我光着脚穿了鞋,鞋垫没了,硬底硌脚心,走一步麻一下。
长生殿的门开着,里头已经把灯点上了。长明灯挪到了棺材旁边,火苗比往常高,灯油是新添的,铜盏外沿挂着一圈油渍。棺材盖推开了半边,搁在两条长凳上,里头的黄缎子换成了新的,褶子还没压平。
德海在门槛外头停住脚。
“小满哥儿,进去吧。”
“阿绫呢?”
“洗衣局的差事办完了,自然有她的去处。”
“我要见她。”
“见不着了。”德海说,“万岁爷吩咐的,从这会儿起到天亮,你就在这殿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跨进门槛。身后的门合上,门闩落进槽里,声音闷闷的。我回头从门缝看出去,德海站在外头,正跟那四个内侍低声说什么,说完把手一挥,四个人散开,两个守门,两个往夹道两头去了。
殿里静下来。
我在棺材旁边蹲了一阵,又站起来绕着殿走了一圈。墙上那些名字的刻痕还在,最上头阿福那一行被刮得浅了,刮痕是新的,粉屑落在地上,没扫干净。我拿手指头蹭了蹭墙根,指腹上沾了一层白灰。
天一点点黑透。殿里就剩长明灯那一团光,照见棺材、龙袍架、墙角一只铜盆,盆底有点水,是德海搁的,说夜里渴了喝。
我坐在棺材沿上,脚心还在麻。簪子没了,德海拿去给谁看?给万岁爷看,还是自己留着?他想干什么?
门闩响的时候,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先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另一个声音更老,更哑,说了一句什么,德海就没了声。
门开了一条缝,德海侧身进来,反手把门掩上。他手里提着一只小灯笼,没点,进殿之后才拿长明灯的火苗点了,搁在棺材另一头的矮凳上。
“小满哥儿,老奴跟你说几句话。”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一般高。灯在侧面,把他脸上褶子照得一道深一道浅。
“那簪子,”他说,“老奴没往上交。”
我看着他。
“老奴在宫里伺候了三百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换了几个主子,说是换,其实没换。一直是这一位。他头十年还像个活人,后来就不像了。老奴见过九十九个替身进去,出来。有的出来还笑,有的出来就傻了,有一个出来,抱着门框子不撒手,指甲全抠劈了。”
“阿福是第九十九个。”
德海点了点头。“阿福出来那天,是老奴扶的。他走不动,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老奴架着他胳膊,他嘴里一直念叨,说什么‘名字得还回去’。老奴当时没听懂。”
他停了一下。
“后来懂了。”
“你懂什么了?”
“懂这玉玺要的是什么。”他抬起头来,“小满哥儿,你以为万岁爷想死?”
“他说他想。”
“他想。可他死不了。”德海拿手指头点了点棺材,“这口棺材,这盏灯,还有那方缺角的印。三样东西缺一样,他就活不成,也死不成。老奴伺候他三百年,他夜里咳,老奴递水;他胸口那印子疼,老奴给他敷药。他苦,老奴知道。可他要是真死了——”
德海的声音断了。
他拿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
“新帝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清算前朝旧人。老奴是总管,跑不了。洗衣局那些人,跑不了。你,也跑不了。”
“所以你不让我动手。”
“老奴不能让你动手。”他说,“你今晚一刀下去,万岁爷死了,外头钟一响,新主子进来,老奴这条命就搁在这儿了。三百年,老奴就攒下这条命。”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把簪子给谁了?”
“谁也没给。”德海也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老奴藏在袖子里,谁也没给。老奴只求你别动手,今晚上你该喊什么喊什么,该应什么应什么,玉玺要名字,你就把名字给出去。老奴保你出宫,二百两银子老奴也给你添上。”
“阿福也是这么出来的。”
德海不说话了。
外头有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布鞋底踩在砖地上,踩得很实,听着不像宫里人走路。门被从外头推开,没敲,也没先出声。
萧彻站在门口,穿那件半旧青布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看了看德海,又看了看我,最后把眼睛落在德海脸上。
“德海。”
“奴才在。”
“你跟他说什么了?”
“奴才……”德海躬下身子,“奴才劝他今晚好生应着,别误了万岁爷的大事。”
“朕的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劝了。”
德海没直腰,脑袋垂得更低。“奴才多嘴。”
“簪子呢?”
德海身子僵了一下。
“什么簪子……”
“朕问你要簪子。”萧彻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落下去,殿里都听得见,“你从洗衣局搜出来的那根桃木的。”
德海从袖子里把簪子摸出来,双手捧着递上去。萧彻接了,没看,直接揣进自己怀里。
“滚出去。”
“万岁爷。”
“朕说滚。”
德海没动。他弯腰的姿势一点点直起来,直到最后,跟萧彻平视。三百年的老脸,褶子里浸着灯油的光。
“万岁爷,”他说,“老奴不能走。”
他左手往腰后一摸,抽出一柄短刀,刀不长,比筷子长不了多少,可刃口磨得发白。他一步跨到我旁边,胳膊一横,刀刃贴上了我的喉咙。
凉。刀刃上有一层薄油,蹭在皮肉上滑腻腻的。
“你不能杀万岁爷。”德海说,声音抖,可手不抖,“老奴不能让你杀。”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他。
“德海,”他说,“你把刀搁他脖子上,是要朕的命,还是要他的命?”
“老奴要您活着。”
“朕活着,你才活着。朕明白。”萧彻点了点头,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刀尖不到一尺,“可你想想,朕今晚躺进棺材,玉玺认了,他喊愿意,名字刻墙上,朕再活十年。十年之后呢?下一个替身进来,你接着劝?你劝得动第一百零一个?”
德海喉头动了一下。
“老奴劝得动。老奴劝了三百年了。”
萧彻伸手,把德海持刀那只胳膊从下往上一托。动作不快,可德海整条胳膊被托得往上一抬,刀锋离了我喉咙。萧彻另一只手顺势扣住他手腕,往外一拧。短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弹了两下,滑到棺材底下去了。
德海跪下去,膝盖砸在砖上,整个人往前扑,被萧彻拿膝盖顶住肩头,按在原地。
“朕教你一件事。”萧彻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狗咬人,要打。”
他抬起头来,看我。
“捡刀。”
第 8 章 血
我弯腰把刀捡起来。
刀在地上滚过一遭,刃口沾了灰。我拿袖子擦了两下,擦不干净,指头上倒叫它划出一道白印。德海被萧彻按在膝下,脸贴着砖,嘴里还在说话,含含糊糊的,听不出字,像灶膛里烧不着的湿柴。
“过来。”萧彻说。
我走过去。
“把朕的手摊开。”
他自己把左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手指松着,虎口那里有一层老茧,跟阿福的手一个位置——撑船撑出来的,还是握什么握出来的,我说不好。他的手掌摊在长明灯底下,纹路一条一条,清楚得很。
“割哪儿?”我问。
“横着来,深些。别磨。”
我拿刀尖抵住他掌心,迟疑了一下。他手指动都没动。
“朕叫你别磨。”
我用力往下压。刀刃先是滑,皮肉绷着,像切一块带筋的肉,得使劲。血先是一颗一颗冒出来,聚成一小汪,顺着掌纹往手腕那边淌。萧彻把手翻过来,攥了一把,又松开。
“玉玺在棺材盖上。”他说。
棺材盖是推开的,摆在一旁,玉玺搁在上头,缺了角的那块朝外。我端过灯来照,玉面上有旧血,干成黑褐色,一层一层叠着,刮都刮不掉。萧彻把手凑过去。
血滴下去。
第一滴落在玉玺顶上,没渗,就那么搁着,圆圆的。
第二滴。第三滴。
玉玺没动。
“念名字。”萧彻说。
“念谁的?”
“朕的。”
“陈渡?”
他嗯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
我又念了一遍,念得慢:“陈——渡。”
玉玺顶上那几滴血忽然往里一缩,像叫人吸进去了。玉面上起了道细纹,从缺角那儿往中间走,走得很慢,走一步响一声,脆的,像冬天冰面开裂。
墙那边有动静。
我抬头。墙上刻的那些名字,密的,稀的,一道一道,从上往下掉。不是掉,是刻痕自己往外鼓,鼓到一半碎成粉末,簌簌地往下落。碎末子在灯底下看得清,灰白的,落到地上也没声。
长明灯窜了一下。
灯苗子本来是黄的,这会儿从上往下白,白得发青,跟人死久了指甲那种颜色。火苗拔高一尺多,没烟,灯盏里的油没见少。
“成了。”萧彻说。
他话没说完,德海从地上翻起来。他肩头叫萧彻顶过,一条胳膊抬不利索,可两条腿跑得快,直扑棺材盖,伸手去抓玉玺。
“松手。”萧彻喝他。
德海不听。他两只手捧住玉玺,往自己怀里搂。玉玺上那道裂缝还在走,咔的一声,真裂开了,从中间断成两半,一半在德海手里,一半落在棺材盖上。
德海捧着那半块,愣了一瞬。碎口上的血蹭了他一袖子,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
“老奴的三百年。”他说。
萧彻一脚踹在他胸口。德海往后坐倒,半块玉玺从手里飞出去,磕在棺材角上,又碎成三四块,滚到墙角去了。德海也没去捡,就坐在地上,眼睛盯着那些碎块。
我回头去看萧彻。
他站在灯底下,刚才还是三十来岁的一张脸,鬓角已经白了。不是全白,从太阳穴往上,一根一根白上去,白得很快,眼看着的事。眼角皮肉松下来,嘴角也往下坠,脖颈上的筋一条条凸起来,撑得皮薄。
他伸手扶了一下棺材沿。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变粗了,指甲盖发乌。
“外面……”他说,喘了一口,“外面还在喊吗?”
我侧耳听。
长生殿门锁着,外头是甬道,再外头是宫墙。夜里安静,隔得远,听不真切。我听见风吹廊下铁马的响,听见更漏,还有——
还有一阵一阵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齐齐的,一浪一浪:“万岁——万岁——”
是值夜的侍卫,还是哪个司在排演登基的仪注,我不晓得。反正有人在喊。
“在喊。”我说。
萧彻点了一下头。他想笑,没笑成,嘴角抽了抽。
“三百年,”他说,“天天听这个。”
他身子往下出溜。我伸手去扶,扶住他胳膊,隔着衣裳都觉出骨头硌手。他慢慢坐到地上,背靠着棺材,脑袋歪在一边。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的,贴在头皮上。脸上褶子一道压一道,眼睛陷进去,眼珠还是黑的,转过来看我。
“朕……”他顿了顿,改了口,“我姓陈。陈渡。”
“我知道。”
“水边上撑船的。沅水。渡口有棵歪脖子柳树。”
他咳了一声,没咳出东西来。
“家里……有个妹妹。”他说,“嫁到对岸去了。我撑她过去的。”
他眼皮往下沉。
“你扶我一把。”
我蹲下去,把他脑袋托起来。他的头很轻,搁在我手心里,跟一兜子干草似的。他的嘴动了动,我听不清,凑近了。
“真吵。”他说。
外头那喊声还在响,一浪一浪的。
他脑袋在我手里沉下去。
德海坐在墙角,这时候忽然开口:“别动他。”
我没理他。
“老奴伺候了他三百年。”德海说,声音发飘,“三百年,老奴从二十几岁伺候到如今。他每回进棺材,老奴在门外守着。他每回出来,老奴端汤给他喝。他说什么老奴都听。”
他捡起脚边一块碎玉,看了看,又扔了。
“名字得还回去。”他说,“阿福说的。老奴那时候不懂。如今……”
他没往下说。
长生殿里静下来。墙上的名字全掉完了,只剩一层浅坑,坑里浮着细灰,积在砖缝里。长明灯还烧着,白的,火苗稳稳的,不摇。
我怀里揣着那把短刀,刀上还有陈渡的血,沾在刃上,干了,发暗。
门忽然响了一下。不是开,是有人在外头推,推不开,又推了一下。接着是钥匙串碰在一处的响。
“万岁爷?”德海猛地抬头,脸上的褶子都绷开了,“外头谁?”
没人答。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没转开,卡住了。又转,还是卡着。
德海爬起来,也顾不上那条胳膊,一瘸一拐往门口去。“谁在外头?说话!”
外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贴上门缝,声音不高,也不低,一个一个往外递:
“时辰到了。里头应了没有?”
第 9 章 万岁
门外那把钥匙又转了一圈,咔的一声,断在锁孔里了。
德海整个人贴在门上,手掌拍着门板:“来人!来人呐——”
他这一喊,把嗓子里那点气全喊出去了,弯腰咳起来。
我蹲在陈渡旁边,把他的脑袋慢慢搁在地上。地砖凉,我拿袖子垫了垫,其实也没什么用。他眼睛还睁着一条缝,我伸手给他合上,合不严,又合了一次。
怀里那把刀硌着肋骨。我把它抽出来,扔到墙角。刀落地砖上,响了一声脆的。
“你干什么!”德海回头,一条胳膊吊着,另一只手朝我指,“那是凶器!万岁爷的……”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咽了。万岁爷已经死在他脚边,凶器不凶器的,还有什么说头。
他从怀里摸出桃木簪,攥着,又收回去。我看见了。刚才搜我身那会儿他收进袖子的,这会儿不知怎么又到了怀里。
“给我。”我说。
“什么?”
“簪子。”
德海把怀口捂住:“这是老奴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赃物,要交上去的。”
“交上去。”我站起来,“交给谁?外头那个问里头应了没有的?”
他脸皮跳了一下。
门外又在推。这回不止一个人,门板缝里透进来几盏灯的光,一晃一晃。有人在外头喊:“德公公!德公公在里头吗?”
德海没应。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他那只手捂着怀口,指头缝里露出半截桃木,簪头磨得圆了,是阿绫她爹攥了三年攥出来的。
“你听。”我说。
外头那声音换了个人,压得低,贴着门缝:“德公公,宗人府的人已经到前殿了。您给个话,里头到底怎么样了?”
德海喉头动了一下。他把簪子掏出来,往我脚下一扔,木簪在地砖上弹了两弹,滚到我鞋边。
“拿去。”他说,“横竖是个死人的东西。”
我弯腰捡起来。簪子上还带着他怀里的热气,木纹里嵌着一点黑,是阿福的手汗沁进去的。
门外开始撞了。第一下,门板往里一鼓,梁上灰簌簌往下掉。第二下,锁扣那边的木头裂了缝。第三下,门轴嘎吱一响,两扇门往里一开,灯先涌进来,然后是刀尖。
进来的是侍卫,七八个,白袍子,腰里挎刀,为首那个脸生得很,扫了一眼屋里,看见地上躺着的陈渡,又看见墙角碎成几块的玉玺,脸色刷地变了。
“万岁爷!”
他扑过去,跪在陈渡脚边,伸手去探鼻息。探了半天,手缩回来,回头冲门外喊:“万岁爷驾崩了!”
这一嗓子,门外立刻乱了。脚步声、甲叶子响、有人跑、有人喊“快去报”,乱成一锅粥。
德海这时候站直了。他一条胳膊不利索,可腰板挺起来了,脸上那层死灰也退了些。他朝为首那个侍卫点点头:“张千户,来得正好。万岁爷方才咽的气,老奴一直在跟前守着。”
张千户看他一眼,又看我一眼:“这是谁?”
“替身。”德海说,“第一百个。”
“替身怎么在这屋里?”
“万岁爷要问话,老奴押来的。”德海说得顺,跟背过似的,“问完了话,万岁爷就驾崩了。”
我把桃木簪塞进陈渡手里。他的手已经硬了,指头掰不开,我掰了两下,把簪子从他指缝里插进去,让他攥着。攥不紧,我又把指头一根一根给他弯回来。
张千户盯着我:“你干什么?”
“他叫陈渡。”我说。
“什么?”
“他叫陈渡。”我又说了一遍,“沅水撑船的。你们记档的时候,别写萧彻。”
满屋子人都静了一下。张千户扭头看德海,德海嘴角抽了抽,摆摆手:“替身吓糊涂了,胡说。张千户,先把人带下去,锁在偏房,等上头示下。”
两个侍卫上来架我。我没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渡躺在地上,白头发散在砖面上,手里攥着那根桃木簪,簪头的名字朝上,陈渡,两个字。
门在我背后合上,这回是从外头锁的。
偏房是长生殿西边一间耳房,堆着灯油桶和旧幔帐,一股陈年的油烟味。我靠着油桶坐下,外头的动静一夜没停。脚步声过去一拨,又过来一拨,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压着嗓子商量事。
天快亮的时候,德海来过一回。他没进门,站在窗外,隔着窗纸说话。
“小满。”
“嗯。”
“老奴跟你说句实话。”他停了停,“外头已经定了,新帝是宗室里的孩子,七岁,今儿就登基。老奴……辅政。”
我笑了一声。没出声,就是鼻子出了口气。
“你别笑。”德海说,“老奴问你,昨儿夜里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照实说。”
“照实说,你就是个替身。替身是什么下场,你比老奴清楚。”
“我清楚。”我说,“我清楚得很。”
窗纸上他的影子动了动,像是点头:“老奴也不难为你。你出了宫,远远地去,这辈子别回来。阿绫那丫头,老奴今日就放出宫去,她爹的份例银子,老奴补给她。”
“条件呢?”
“你昨儿夜里什么也没看见。玉玺自己裂的,万岁爷自己老的,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靠着油桶,看着窗纸上那块灰白的光。
“行。”我说。
德海大概没想到我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当真?”
“当真。”我说,“你把她放出去,我什么也不知道。”
“好。”他走了,脚步声一瘸一拐,远了。
日头升起来,照在窗纸上,由灰白变黄。外头响起了钟声,一下一下,闷闷的,从午门那边传过来。钟声里夹着喊声,还是那两个字,万岁,万岁,一浪一浪,比夜里更齐整了,像是练过的。
过了晌午,有人来开门,把我往外带。出宫的路我认得,进来的时候走过一回。那时候是孙太监领着,我背着个小包袱,脚底板磨得疼。这回走的是西华门边上的一道角门,窄,只容一个人过。
角门开着。门槛外头是一条土路,路尽头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站着个人。
阿绫。
她穿着出宫的那身衣裳,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手里拎个蓝布包袱。看见我,她不跑,也不喊,就站在那儿,等我走过去。
我走过角门,脚踩在土路上,土是软的,昨儿夜里下过雨。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红墙。高,红,墙根底下长了青苔,一块一块。墙头上头是黄的琉璃瓦,日头照着,亮得晃眼。墙里头还在响,钟声,喊声,混在一处,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头喊。
阿绫走到我边上,没说话。她把包袱换了个手。
“我爹的名字,”她说,“拿下来了吗?”
“拿下来了。”我说,“墙上的名字全掉了。”
她点了点头,眼睛还看着那堵墙。
“万岁爷死了。”我说,“死的时候,三百岁。”
钟声又响了一下。墙里头那喊声跟着起来,万岁,万岁,一声接一声,不知道是喊给死了的那个,还是喊给刚坐上去的那个。
阿绫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吧。”
“走。”
我们顺着土路往东走。走出十几步,后头那喊声还追着,一浪一浪的,远了也不散。
“真吵。”我说。
第 10 章 出宫
土路往东走二里,上了官道。官道上有车辙,辙里积着水,我踩进去,鞋帮湿透,走一步咕叽一声。阿绫走在前头,包袱甩在肩上,走得比我快。
“你脚怎么了?”她回头。
“没怎么。”
“咕叽咕叽的。”
“踩水了。”
她没再问,放慢了半步。官道上有人,推车的,挑担的,赶着一头瘦驴的老汉。没人看我们。出城的这条路我头一回走,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一样——土、草、树、人,全是一个颜色,灰扑扑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有座石桥,桥头一棵大柳树,树下搭了个棚子,棚子里两口大锅,热气直往上冒。
“面。”我说。
阿绫站住了,闻了闻:“是面。”
“吃不吃?”
“你有钱?”
我摸身上。出宫的时候,德海塞了个布袋子给我,说是阿绫爹的份例银子。我没数过。掏出来,解开,里头是碎银,还有两串铜钱。
“有。”我说。
阿绫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布袋拿过去,掂了掂,重新系好,塞进自己包袱里。
“我管。”她说。
“凭什么?”
“你管过钱吗?”
我想了想:“没有。”
“那就我管。”
她进了棚子,找了张空桌坐下。我跟进去。桌上油渍麻花,摸了粘手。棚主是个黑脸妇人,围裙上全是面,过来问吃什么。
“两碗面。”阿绫说,“宽的。”
“有肉没有?”我问。
“有臊子,加钱。”
“加。”
阿绫瞪了我一眼。我没看她。
面端上来,粗瓷碗,豁了个口。热气糊了我一脸,我拿筷子挑了一下,面宽,厚,汤上浮着油星和几粒臊子。我低头吃。烫,第一口烫了舌头,我没停,接着吃。腮帮子撑得鼓起来,嚼得急。
阿绫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你慢点。”
“饿。”
“我知道你饿。”她说,“饿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我放慢了一点。棚子外头有人赶驴过去,驴蹄子敲在石板上,嗒嗒嗒。
“以后干什么?”阿绫问。
我嘴里还有面,含糊着说:“先吃面。”
“吃完呢?”
“吃完再说。”
“总得有个打算。”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碗底有几粒没化开的盐。我把碗放下,抹了嘴。
“你呢?”我问。
阿绫拿筷子拨弄碗里的面,拨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我从小在洗衣局,除了洗衣裳,什么也不会。”
“你会算账。”我说,“钱袋子归你了。”
她抬眼看我,没笑,但嘴边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打算。”
“算。”我说,“比我会算。”
棚主过来收碗,问添不添汤。阿绫把碗推过去,添了半碗。她喝汤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头——指节粗,泡得发白起皱,那是常年泡在皂角水里泡出来的。宫里出来的人,手都这样。我自己的手也差不多。
吃完面,阿绫数了铜钱搁桌上,数得很慢,一枚一枚数。棚主收了钱,笑着说二位走好。阿绫把剩下的钱揣好,拎起包袱。
出了棚子,日头偏西了。阿绫说沿河走,河边凉快。我们就往河边去。
河不宽,水浑,黄汤似的,流得倒快。岸边长着芦苇,风一吹,沙沙响。河上有条船,船是旧的,船帮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发黑。船上蹲着个人,戴顶破斗笠,手里拿根竹篙,正把船往岸边靠。
阿绫看着那船,走慢了。
“我爹以前也摆渡。”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
“不是这条河。”她说,“沅水。他跟我说过,沅水比这宽,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船靠了岸,摆渡人跳下来,把缆绳往木桩上绕。他走路有点跛,绕缆绳的时候弯着腰,脊背弓起来。绕好了,直起腰,掀了斗笠扇风。一张干瘦的脸,眼窝深,颧骨高。
“过河?”他问。
“不过。”阿绫说。
摆渡人也不恼,往船头一坐,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啃。
阿绫还站着看。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看那人的背,看那根竹篙,看船帮上掉的漆。
“走吧。”我说。
她没动。
“你爹以前也是摆渡的。”她忽然说,声音低,像跟自己说话。
“他不是我爹。”我说。
阿绫转过头看我。
“陈渡。”我说,“他不是我爹。他是个撑船的。”
“我知道。”
“我亲爹把我卖了。”我说,“卖进宫,换了三吊钱。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陈渡跟我非亲非故,他到死都没问过我一句家里事。”
阿绫没接话。摆渡人在船头嚼干粮,嚼得很响。
“那你为什么把簪子塞给他?”她问。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路,从长生殿想到西华门,想到官道上踩的那一脚水。想不明白。也没打算说明白。
“他死的时候手里空着。”我说,“就这个。”
阿绫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黄,是熬夜熬的。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
“走吧。”这回是她说的。
我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芦苇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窄成一条踩出来的脚印道。河面上有鸭子,白的,浮在水上顺流漂,时不时把头扎下去。远处有座山,矮,圆,长满了树,日头落在山那头,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把河面照成一片一片的金。
宫里的钟声就是这时候又响起来的。离得远了,闷闷的,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跟着是喊声,万岁,万岁,还是那个调子,齐整,一浪一浪,从城墙里头滚出来,滚过街,滚过田,滚到河边,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了,听着像一大群人在远处嗡嗡。
阿绫停了脚,侧耳听。
“又喊。”她说。
“新帝登基,得喊三天。”我说,“孙太监以前说过。”
“三天。”阿绫重复了一遍。
喊声还在继续,一浪过去,隔一会儿又是一浪。鸭子被惊了,扑棱棱从水面飞起来,飞了不远又落下。
我蹲在河边,洗了把手。水凉,浑,洗完手上还是一层细沙。我甩了甩手,站起来。
“真吵。”我说。
阿绫没应声。她望着河那头,望着山,望着漫过来的那片光。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头发。
我们接着走。脚印道拐了个弯,河也拐弯,山在那边,越走越近。钟声和喊声落在后头,越来越轻,可到底还是能听见,一下一下,不肯停。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走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山里,一条路沿河。阿绫站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官道、桥、柳树,都看不见了。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天边有一道红,分不清是晚霞还是宫墙。
“往后走哪条?”她问。
“沿河。”我说。
“沿河走到哪?”
“走到走不动。”
她没说话,抬脚往沿河那条路上走。我跟上去。
走出几十步,后头那声音忽然断了。断得很干净,像是被人一把捂住了嘴。接着又起来,比先前更急,更密,万岁万岁万岁,连成一片,不换气。
我脚步顿了一下。
阿绫也停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吵。”
我们接着走。河面暗下来,水声反倒大了。走出老远,那喊声还在后头,忽高忽低,像是永远喊不完。
第 11 章 渡口
天亮的时候,河面起了一层薄雾,白蒙蒙的,贴着水走。
阿绫走在我前头半步,包袱在肩上,脚步已经拖了。走了整整一夜,我脚底板磨出两个泡,左脚那个破了,袜子黏在肉上,每踩一步就扯一下。她没喊过累,也没说要歇。我喊了两回,她都说“再走走”。
路的尽头横着一条河。比前头那条宽,水也急,岸上钉着几根木桩,桩上拴过船,绳印子磨得发亮。渡口边搭了个草棚,棚顶塌了半边,另半边底下支着张矮桌,桌上搁一只缺口的粗瓷碗,碗底剩着半碗凉茶,茶面上浮着只死蚊子。
棚子后头系着条船。船旧,船板上补过几块新木,颜色对不上,像衣裳打了补丁。
船上坐着个人,背对着我们,正低头往船帮上抹什么东西。抹一下,拿手按按,再抹一下。
“船家。”阿绫喊。
那人回过头。
五十来岁,也可能六十,脸黑,腮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下巴底下。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出他一条腿短,走路往一边沉。
“过渡?”他问。
“多少钱一个人?”阿绫问。
“两个钱一个。”他拿手背抹了把脸,“天亮前刚送了一船人进城,回来船底起了缝,我正抹桐油。得等一阵,油不干,下水就漏。”
“等。”我说。
阿绫解下包袱,摸出四个铜钱搁在桌上。老头看了一眼,没急着收,先问:“从城里来的?”
“嗯。”阿绫说。
“这个点儿出城的,要么是官差,要么是逃难的。”他蹲下去继续抹船,“看你俩不像官差。”
“宫里的。”我说。
老头手停了。桐油刷子悬在半空,滴了一滴下来,落在他脚面上。他慢慢抬起头,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洗衣局的。”我补了一句,“放出来了。”
“哦。”他应了一声,可我看他肩膀没松下来。他低头又抹了两下船缝,抹得比刚才快,也敷衍。
“听说新帝登基。”阿绫说。
“听说了。”老头说,“昨儿夜里钟敲了半宿,吵得我那口子一宿没睡。今早我进城的路上碰见个内官出来传话,说新帝开恩,废了长生殿的长明灯,宫人要放的就放,要留的留。”
阿绫看了我一眼。
“这渡口往城南去,再走十来里是官道。”老头接着说,“你俩要是想投亲,往那头走;要是没处去,这棚子后头有间空屋,原先我儿子住的,他去年下江跑船去了,屋还空着。”
“德海呢?”我问。
老头刷子又停了一停。“谁?”
“宫里那个……原来的总管。”
“你说那个。”他把刷子往桐油罐里一戳,“听传话的内官讲,被派去守陵了。先帝的陵。陵还没修完,他去看着工匠搬石头。”
我蹲下来,看船帮上那道缝。缝不长,抹了桐油,在晨光里发亮。
“长明灯真废了?”我问。
“传话的这么说。”老头说,“说是新帝年幼,夜里灯太多,照得睡不着。这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灯是灭了。”
阿绫把包袱放在矮桌上,坐下。她解开包袱角,摸出半个昨儿在桥头面棚剩的烧饼,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啃。烧饼硬了,硌牙,我拿凉茶泡着吃。
老头盯着我们吃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那口子早上熬了一锅粥,要是不嫌弃——”
“嫌弃什么。”阿绫说,“多少钱?”
“不要钱。一锅粥,添两双筷子的事。”
他撑着船帮站起来,往棚子后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俩是两口子?”
“不是。”阿绫说。
“哦。”老头点点头,走了。
粥是菜粥,里头搁了切碎的野菜和几粒米,咸淡正好。老头的婆娘是个瘦小的妇人,说话嗓门大,一边给我们盛粥一边骂她男人:“说了多少回把棚顶修了,塌了半边,下雨天客人往哪儿坐?他倒好,一早上蹲在船上抹缝。”
“抹缝要紧。”老头说,“船漏了,客人的命就漏了。”
“你还有理了。”
粥喝了,身上暖了。阿绫把铜钱数出来要付粥钱,那婆娘说什么也不收,最后阿绫硬塞了两个在灶台上。
桐油干得快,日头升到树梢的时候,老头说能下水了。他把船撑离岸,我们上船。船小,坐两个人刚好,阿绫坐船头,我坐船中,老头在船尾撑篙。篙是竹的,一头包了铁,戳进河底,拔出来带一截泥。
船到河心,水急,船晃。阿绫攥住船帮,指节发白。
“别怕。”老头说,“这条河我撑了二十年,没翻过。”
“二十年。”阿绫说,“你以前不是撑船的?”
“以前种田。”老头说,“发了一场水,田没了,就来撑船。”
阿绫没再说话。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盯着河面,肩膀绷着。
“你叫什么?”老头忽然问我。
“小满。”
“小满。”他念了一遍,“节气名。好记。你家里给取的?”
“不知道谁取的。”我说,“进宫的时候随便填的。”
“那你还记得家里的事不?”
我想了一下。“有个叔。把我卖了。”
“哦。”老头撑了一篙,没再问。
船到对岸,靠岸的时候船底磕在石头上,咯噔一声。阿绫先跳上岸,伸手接包袱。我跟着跳,左脚那个泡踩实了,疼得我龇了下牙。
老头把篙横在船上,蹲下来系缆绳。
“沿这条路往上走半里,有集市。”他拿手指了个方向,“逢五开集,今儿初七,没集。要买东西得等几天。”
“嗯。”我说。
“你们要是不急着走,”他说到一半,抬眼看我,“就住下。我那屋空着,你俩挤挤能住。不收房钱,帮着劈点柴就成。”
阿绫看着我。
“住下。”我说。
“那行。”老头站起来,“对了,我姓周。这条河上下都叫我老周。”
他伸出手来。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粗,掌心里全是硬茧,虎口有一道裂口,没长好,裂口里嵌着黑泥。
“还有件事。”老周说,“你们要是住下了,赶明儿进城,帮我捎句话给东街米铺的姓赵的,就说老周欠他那两斗米,下个月十五之前还。”
“你自己不去?”阿绫问。
“我这条腿。”他拍了拍左边那条短腿,“进城得走半天,走到就天黑了。你们年轻,腿脚利索。”
他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腮上那道疤跟着往上扯,扯成一条弯的。
阿绫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她盯着老周的脸,盯着那道疤,嘴唇动了动。
“怎么了?”我问她。
她摇头,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没事。走了一天一夜,有点晕。”
“那赶紧上去歇着。”老周说,“顺着这条路往上,看见歪脖枣树就往右拐,第三家就是。”
我们往坡上走。我走在前头,阿绫跟在后头。走出十几步,她喊我。
“小满。”
我停下。
“你看那个撑船的。”她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他……”
她也说不清,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正在把船上的缆绳往木桩上绕,绕了一圈,拿脚踩着,使劲一拽。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河面上,跟着水晃。
“像谁?”我问。
“脸不像。”阿绫说,“可他撑篙那个架势,还有蹲下来系绳那一下……”
她没说下去。我也没问。
坡上有几个孩子在放纸鸢。纸鸢是拿旧报纸糊的,方不方,圆不圆,尾巴拖着一截破布条。线轴是根竹筒,一个孩子转着跑,另外两个追。
跑着跑着,最前头那个孩子撞在我腿上,摔了个屁股墩。他坐在地上仰头看我,也不哭,吸溜了下鼻子,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万岁——”
另外两个孩子跟着喊:“万岁——万岁——”
喊完嘻嘻哈哈爬起来跑了,纸鸢也不要了,线轴滚到路边的沟里。
阿绫站在我旁边,没动。
“真吵。”我说。
老周在坡下头,没听见,还在那绕他的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