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举报我偷了十公斤黄金。
我在派出所投屏自证,穿海绵宝宝睡衣,用脚趾按键盘,连输十把,砸坏两个鼠标。
警察憋住笑,核验了整晚录像。
她却指着屏幕尖叫:“他没出门,就是他爸偷的!”
她不知道,我爸做了三十年黄金检测。
【第一章】
派出所的空调对着我的脚吹。
左脚拖鞋丢在警车旁,右手还绑着护腕。
唐佳把一张监控截图推到桌上,指甲敲了三下。
“孙警官,就是他。黑外套,黑包,身高也对得上。”
我看了眼截图。
右上角的时间是昨夜九点十七分。
画面里,一个男人提着箱子,背对镜头走出隆盛金业的侧门。
“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你那件外套还是我买的!”
唐佳拔高声音,耳坠晃起来。
“许铮,我知道分手让你受不了。但你不能偷公司的黄金报复我,十公斤,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坐在她身边的周恺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揽。
他的袖口露出半截金表。
“别激动。只要东西还回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替他求情。”
孙警官把桌上的材料收拢。
“是否涉嫌犯罪,不是你们说求情就能解决。许铮,昨天晚上九点左右,你在哪里?”
“家里。”
“有人能证明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有。八百多人。”
唐佳嗤了一声。
“他天天在网上打游戏,直播间买的假人也能作证?”
我没接她的话,先把直播平台的账号、后台记录和视频链接交给民警。
昨天朋友办水友赛。
我右手腱鞘炎,偏要上场。
朋友说,输了就开全景摄像头,用脚按技能键,再念观众发的土味台词。
当时我以为,人生已经不会有更丢脸的事。
直到孙警官打开了投屏。
屏幕里,我穿着一套海绵宝宝睡衣,裤腿卷到膝盖,左脚大拇指按着键盘。
电脑音箱里传出队友的哀号。
“许铮!闪现!你倒是闪啊!”
我抬起脚。
键盘掉了。
人物死了。
我把鼠标往桌上一拍,鼠标壳裂开,里面的电池滚进泡面碗。
视频里的我盯着泡面,张嘴骂了一句,又抓起手机。
“老板,再送个鼠标,别问,上一个淹死了。”
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咳嗽两声,把水杯举到了鼻子下面。
孙警官按了暂停。
“这是录播,还是当时正在直播?”
“实时直播。原始录像在平台,还有聊天记录、外卖订单、小区出入记录。你们可以核验。”
唐佳盯着屏幕,手指掐进包带。
“这种东西能剪。”
“所以要核验。”孙警官看向她,“不是你说能剪,就当它已经剪过。”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我把能提供的材料全交了。
平台保留的视频覆盖了当晚七点到十一点半。
全景镜头对着卧室门和电脑桌。
九点十七分,我正在给对面第五次送人头。
九点二十六分,鼠标外卖送到,我开门取货,还被骑手问了一句,是不是家里养狗。
我说没养。
骑手指着被我啃掉一角的鼠标垫,说那你挺费牙。
孙警官看完核验反馈,把笔放下。
“目前证据不能支持你在这个时间到过金库。后续调查需要你配合,我们会联系。”
我伸手去拿手机。
唐佳突然按住桌面。
“他没去,不代表不是他干的!”
她转头看周恺。
周恺的拇指在表盘上蹭了两下。
“许叔不是会炼金吗?他们父子一起做,也不是没可能。”
我拿手机的手停了。
三年前,我爸因为一份黄金检测单,被隆盛赶出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厂房。
唐佳知道,那件事不能碰。
她还是接上了。
“对。他爸当年就把不合格的东西签成合格。他们家缺钱,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孙警官,我申请保留她刚才的陈述。”
唐佳抬起下巴。
“留就留。”
“还有这张监控截图,请核对原始设备、原始文件和提取过程。”
我指着画面里的侧门。
“这扇门去年就拆了。”
周恺的手从表盘上滑下来。
我抬头看他。
“你拿旧监控举报我,总得把年份改对。”
【第二章】
我走出派出所时,天还没亮。
贺远蹲在路边,手里拎着一只拖鞋。
见我出来,他先把鞋递过来,再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你火了。”
屏幕上的视频配着大字。
黄金大盗深夜落网,前女友含泪劝返赃物。
封面用的是我被叫上警车的照片。
下面还贴了我爸的证件照。
我盯着那张照片,脚没穿进拖鞋。
“谁发的?”
“周恺的表弟,做本地探店号。唐佳还在评论区说,希望你回头。”
贺远把评论往下划。
有人问我爸的店在哪里。
有人已经把地址贴出来。
我拨通我爸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他接起来,先问我冷不冷。
“鞋穿上没有?贺远说你光脚过去的。”
“爸,你店里怎么样?”
“没事。”
电话里传来玻璃落地的声音。
我握紧手机。
“什么声音?”
“杯子没拿稳。”
“你店里喝水用搪瓷缸。”
那头停了几秒。
“门口来了两个人。我没开门,他们敲了两下。”
贺远已经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声音卡在喉咙里。
“别出去。把门锁好,我现在报警。”
到了旧街,我一眼看见店门上的红漆。
还钱。
骗子。
两个词挤满半扇卷帘门。
我爸站在门后,手里攥着扫帚,脚边有一堆碎玻璃。
他看见我的护腕,先把扫帚往身后藏。
“手还疼不疼?”
我把他的袖子拉起来。
手背上一道口子,血已经结住。
“谁砸的?”
“监控拍到了,你别去找人,交给警察。”
我点头,把现场照片、监控和报警回执交给赶来的民警。
贺远想骂,又被我爸按住了肩。
“别在这里骂。邻居还睡着。”
店里只有一张工作台。
墙上那块许记金工的牌子,右下角缺了一块漆。
三年前,我爸从隆盛出来,退还了手里几乎全部积蓄,才把那场赔偿纠纷结束。
那时候我劝他告。
他手指着一堆签名复印件,问我,拿什么告。
今天,唐佳又把那份旧账翻出来。
我把店门关上,给律师郑宜打电话。
“郑律师,我要保全网上的诽谤证据。还有三年前我爸的检测纠纷,麻烦你把能调的原件全部申请调出来。”
她没跟我说安慰话。
“旧资料有没有留?”
我爸打开工作台底下的铁盒。
里面是工资条、交接单、送检回执,还有那份赔偿协议。
纸边都被压平了。
“都在。”
郑宜在电话里说:“按页拍给我。原件别再交给任何私人。”
我刚拍到第三页,唐佳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开了录音。
“许铮,你把警察叫到我表弟家干什么?”
“他发视频,他提供来源。”
“他也是听我说的!”
“那就更方便了。”
她吸了一口气。
“你别把事情闹大。周恺愿意撤视频,你也别追究截图的事。我们拿错了文件,已经跟警察解释过。”
“你们拿错一张图,我爸的店被砸了。”
“又不是我砸的!”
我看着我爸手背上的伤。
“唐佳,你报警前知道我昨晚在直播。”
她没说话。
“你还进来送过一个礼物。九点零八分。”
贺远抬起头。
我点开平台后台,找到那个熟悉的账号。
唐佳的声音挤出来。
“我只是点进去看看,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放以前的视频。”
“你发了条弹幕。”
我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废物,脚都比手好用。”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许铮,你想怎样?”
“删视频,公开更正,保留全部原始监控,配合调查。”
“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告诉你,下一步我会做什么。”
她挂断电话。
不到一分钟,我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检测报告。
十根一公斤金条,结论全部合格。
检测人一栏,签着我的名字。
唐佳跟了一句话。
你确定还要继续查吗?
【第三章】
贺远看完报告,骂了一句。
“这不是咱们的报告。”
我把照片放大。
页眉印着衡准仪器。
底下有公司标识,有设备编号,有我的签名。
连签名最后那一笔勾出来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我爸的手停在铁盒上。
“你给他们做过检测?”
“只修过设备,没出过这份报告。”
“那这个名字……”
“去年设备交付,我签过一张安装确认单。”
我打开公司档案,调出扫描件。
两个签名叠在屏幕上,连笔尖断墨的位置都重合。
贺远指着日期。
“他们把安装单上的签名抠出来了。”
我爸盯着屏幕,把铁盒盖上,又打开。
他把三年前那份检测单拿出来,放到我的手机旁边。
“我那张,是不是也能这么做?”
屋里没人接话。
墙上的钟走了七下。
我拿起那张纸。
“能查。先找原始送检机构,再找你当年的完整交接材料。”
我爸用拇指压着报告上的名字,压了很久。
贺远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脸上的肉一点点绷住。
“凭什么停款?设备验收完了,你们现在说供应商涉案?”
他听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我。
是我们一个客户的采购主管。
对方绕了半天,最后才说:“许总,网上都是你偷黄金的消息,我们财务要等调查结果。”
“按合同付款。如果有正式司法措施,请把文件给我。”
“我们也是为了稳妥。”
“稳妥不能只让我们承担成本。下午律师会发函。”
我挂断,贺远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月底工资,供应商尾款,加起来八十六万。原本就等这笔。”
我没说话,先把自己的存款余额转给财务。
不够。
但能把工资补齐。
三年前,我辞了检测机构的工作,跟贺远开了衡准。
我们做的是贵金属内部缺陷筛查设备。
厂房租的,车是旧的,两个股东轮流跑客户、修机器、搬箱子。
唐佳跟我分手那天,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
“你爸干一辈子金工,赔得只剩一间破店。你又扎进去,准备父子两代一起给人拧螺丝?”
我当时没留她。
今天她拿着抠出来的签名,把我的公司也拖了进去。
郑宜赶到时,我已经把证据按时间排好。
她翻完,指着最后一页。
“先把这份涉嫌伪造的报告提交给办案民警。别在网上跟她对骂。”
我点头。
她看向我爸。
“旧案材料有个好消息。你当年委托过的那家实验室还在,原始记录按规定留存。我已经联系到档案负责人,需要你签授权。”
我爸接过笔。
笔尖落下去,纸被戳出一个凹点。
“能把原件找出来?”
“能申请调取。能证明什么,要看内容。”
他把名字签完,推到她手边。
“查。”
上午十一点,孙警官打来电话,让我和我爸到店里配合核实情况。
他的措辞比之前更谨慎。
“唐佳补充提供了一段快递视频。她说失窃黄金可能被转移到了你父亲的店。”
我转头看我爸。
他皱起眉。
“她昨天是送来一个箱子,说是你落在她家的工具。我还没拆。”
那个箱子就放在工作台下面。
唐佳自己送的。
我爸不习惯麻烦别人,她说重,他还替她搬了一把。
民警到场后,全程记录开箱。
封箱胶割开。
第一层是我以前用过的旧工服。
第二层是泡沫。
泡沫取下来,十根黄澄澄的金条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每一根都有编号。
孙警官拿出报案材料,对照了两根,抬头看向我。
编号完全一致。
我爸扶着工作台,指节压得发白。
门外响起刹车声。
唐佳踩着高跟鞋冲进来,指着箱子喊:“找到了!我就说是他们父子干的!”
我没看她。
我看着其中一根金条侧面的压痕。
那道痕,我见过。
不是在金库。
是在我们公司用来演示假金识别的样品上。
【第四章】
“就是这十根!”
唐佳还在往前挤。
孙警官抬手拦住她。
“不要靠近物品。谁让你过来的?”
“周总接到电话,我担心东西被他们掉包。”
我抬起头。
“箱子是谁送来的?”
“我替你送旧物,有问题吗?”
“旧物里面为什么有金条?”
“这得问你爸!”
她把手机举到我爸脸前。
“许叔,你签收时可没说里面有黄金。现在东西从你店里找出来,你还想装?”
我爸嘴唇动了一下。
“你让我别拆,说里面有他的私人物品。”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又不是小孩。”
我往前一步。
郑宜抬手,挡住我的肩。
“让她说完。”
唐佳看看她,又看看记录的民警,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周恺进门时,身后还跟着两个拿手机的人。
他看见工作台上的金条,嘴角往上抬。
“许铮,东西找到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指着门外的摄像头。
“先解释她送箱子的过程。”
“她只是帮你送东西。你们父子怎么利用她,我们怎么知道?”
他转向孙警官。
“这批黄金我们有采购合同,有入库单,有许铮签字的检测报告。请尽快追回公司损失。”
我没碰金条,只报了一个位置。
“第三根,侧面靠右,编号下面。拍近景。”
民警看了我一眼。
我补充:“我怀疑这些不是足金,需要送独立机构鉴定。我可以提供识别线索,但我有利害关系,不参与检测结论。”
唐佳笑出声。
“十公斤黄金,你说不是就不是?”
“所以送检。”
周恺的笑收了。
“这是投资金条,乱切会影响价值。”
“可以先做无损筛查。是否进一步取样,由办案机关和鉴定机构决定。”
郑宜把我的设备样品记录递过去。
两个月前,隆盛采购部向衡准买过一套演示样品。
其中就有镀金钨芯试块。
只用于设备培训,侧面有标识。
样品没有贵金属投资编号。
眼前这十根显然经过了重新加工。
那一道压痕,恰好盖在原来的样品标识旁边。
周恺接过复印件,扫了一眼。
“你们卖假金,现在反过来诬陷我们?”
“合同写明了演示用途。采购人签的是你的名字。”
他刚要把纸扔回来,孙警官伸手接走。
“材料我们核实。物品封存,相关人员分别说明情况。”
唐佳看着封条贴上去,抓住周恺的袖子。
周恺把手抽走了。
当天下午,第一轮筛查结果出来。
内部结构异常。
十根都有。
唐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脚尖停止了晃动。
她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身。
“就算里面不是金,也是你爸换的!”
走廊里的人都看向她。
我停在她面前。
“昨天你送来,今天你举报,箱子一直在店里监控下。你要不要先看看这二十多个小时,究竟是谁碰过它?”
她张了张嘴。
“你们可以提前换!”
“那你原来送的是什么?”
“工具!”
“你不是说你没看过里面吗?”
她的嘴闭上了。
周恺从另一边走来,一把拉住她。
“别跟他废话。”
他盯着我,声音压低。
“你想清楚。东西在你爸那里,报告签着你的名。你解释得完吗?”
我把律师名片放到他手里。
“你们用一晚上做这些,我可以用一年查。”
他把名片攥成一团。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他看清来电,立刻松开唐佳,往走廊尽头走。
我只听见一句。
“爸,没按原计划走。机器的事,得提前处理。”
【第五章】
我走到楼梯间,给贺远打电话。
“隆盛那台设备,原始波形缓存能留多久?”
“他们开的是高精度调试模式,最多七十二小时。怎么了?”
“伪造报告上的检测时间,是前天晚上九点。”
贺远吸了口气。
“今晚开始循环覆盖。”
我抬腕看表。
下午四点十二分。
“先通知设备产权方保存,停止运行。通知要留书面记录。”
那台机器不属于隆盛。
银行给质押业务配的筛查设备,放在隆盛的监管仓里。
隆盛负责日常操作,银行委托仓储方管理。
这也是周恺为什么只敢说处理机器,不能直接把机器砸了。
贺远马上联系了仓储负责人。
对方听完,只说设备故障已经报修,正在安排外运。
我接过电话。
“故障是什么?”
“内部问题,我不清楚。”
“我是设备生产商。我们没有接到报修。”
“客户另找了维修单位。”
“设备里可能有涉案数据。请暂停操作和搬运,我会同步向警方提交说明。”
对方没答应。
“我只听业务方安排。”
电话断了。
我把通话录音、设备合同、缓存规则说明交给孙警官,又把同样的材料发给银行风险管理部门。
做完这些,我没有冲去仓库。
我回了公司。
厂房里的灯亮着,工位上没人说笑。
财务拿着工资表站在门边,见我进来,把表往身后收。
“许总,员工群里有人转视频。”
“工资今天发。案子的情况我会写说明,大家有问题直接问我。”
一个装配工站起来。
“真偷了?”
贺远把椅子踢开半步。
我拦住他。
“没偷。已经提供了不在场证据,今天发现的实物也在鉴定。你们不用替我在网上吵。”
那个工人揉了揉鼻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厂子要停,我能不能先把这批货做完?客户催三次了。”
我把护腕重新缠紧。
“做。今天能出库的,按流程全部出库。”
我刚拿起一块电路板,财务的电脑响了一声。
工资到账了。
她抬头看我。
“你把自己卡里的钱都转了?”
“够用就行。”
门外传来皮鞋声。
周秉义进来了。
隆盛的董事长,也是周恺的父亲。
他没有带周恺,只带了一个拿公文包的人。
看见我站在装配台边,他先扫了眼厂房里的设备,再把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年轻人,做实业不容易。”
我放下电路板。
“所以更经不起别人泼脏水。”
他没接,坐到会客桌前。
公文包打开,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隆盛愿意采购一批设备,预付款三百万。
条件是双方确认此次事件属于误会,停止对外发表相关言论,不再相互追究民事责任。
“报案已经报了,我们也撤不掉。”周秉义说,“但公司可以出说明,证明你和你父亲是被牵连。生意继续做,日子继续过。”
我翻到最后一页。
里面还有一条。
我们需要把有关隆盛的全部检测资料交回,未经许可不得留存。
我把那一页折起来。
“你买的不是设备。”
周秉义的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
“你现在有资格挑吗?”
厂房里的电钻声停了。
他往工资公告栏看了一眼。
“二十多个人等着吃饭,你为了争口气,让他们陪你扛?”
贺远往前跨了一步。
我抬手,让他别动。
“这是公司的事,别拖工人下水。”
“那就签。”
我看着那份协议,手指按在纸角。
门外传来我爸的声音。
“不签。”
他拎着个旧帆布包,站在厂房门口。
“我三年前签过一次。”
【第六章】
周秉义转过头,脸上挤出一点笑。
“守成,你也来了。孩子年轻,容易冲动,你得劝劝。”
我爸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里面是存折,几张定期凭证,还有店铺的租赁合同。
“钱不多。先给工人发工资,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我把包推回去。
“工资发了。”
“那就留着付材料款。”
周秉义看了一眼存折,笑没了。
“你们父子非要把路走死?”
我爸没看他。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放在那份协议上。
照片上是隆盛成立二十周年合影。
我爸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拿着工作手套。
“那年金条内部有杂质,我说得送外检。你让我签交接,说签了就送。”
周秉义打断他。
“过去的事,说它干什么?”
“后来客户找上门,你拿出一张纸,说我签字认定合格。”
我爸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是他当年记的送检编号。
“我说不是我签的,你说几百个人等着开工,让我别毁了公司。”
周秉义起身。
“你这是翻旧账。”
“是。”
我爸把照片收回去。
“我当时怕闹下去,儿子找不到工作,亲戚跟着丢脸。我拿钱赔,签字闭嘴。你们没放过我。”
他的手指按住协议。
“现在又轮到我儿子。你还拿几百个人吃饭吓唬他。”
周秉义的椅子刮过地面。
“许守成,你说话要有证据。”
“正在找。”
我爸抬头看着他。
“这次我等得起。”
周秉义盯了他几秒,转向我。
“三百万,只在今天有效。”
我把协议推回去。
“带走。”
“你那家公司,撑得过这个月吗?”
我的手机响了。
银行风控的顾主任。
我接通,打开免提。
“许先生,你提供的设备情况我们核实了。监管仓存在擅自安排搬运的情况,我们已经通知停止。但现场沟通不顺,需要你们提供设备封存技术支持。”
我拿起车钥匙。
“可以。先说明,我与报案方有纠纷,不能作为独立鉴定人。”
“明白。鉴定另行委托,你们只提供操作说明。警方也已联系仓储方。”
周秉义伸过来拿协议的手,停在半空。
“顾主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董也在?”
“我正在协调误会,没必要影响正常业务。”
“是否影响业务,要等核查。”
顾主任的语速没变。
“另外,原定明天开展的存货检查不会取消。请配合。”
电话挂断。
周秉义把协议塞回包里,纸边折了两道。
他离开时撞到门口的纸箱,没有停下来扶。
我爸弯腰去捡。
我扶住他的胳膊。
“爸,别捡了。”
他直起腰,手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一点。
“去办你的事。”
我拿纸给他按住血。
“旧案那边,郑律师已经在等档案。”
他点点头,抓住我的手腕。
“这次别替谁省事。”
车开到监管仓时,已经六点四十。
仓库卷帘门开了一半。
一台叉车停在门内。
我们的设备被装进木箱,箱外贴着维修返厂的标签。
收货地址,不是衡准。
是城外一家已经停业的旧设备回收站。
【第七章】
我刚下车,保安就横过来。
“这里不能拍照。”
贺远把手机举高。
“设备产权方让我们来,你找负责人。”
“没有通行单,谁也不能进。”
仓库里,叉车倒车的提示音响起来。
木箱往货车方向挪。
我没有去拦车,直接给顾主任打电话,把镜头对准装货口。
“还在搬。”
顾主任的车两分钟后到。
他出示工作证和授权文件,要求现场停止作业。
仓储负责人擦着汗,挡在卷帘门下。
“只是维修,不影响检查。”
“哪家维修单位?”
“外包的。”
“设备生产商就在这里。谁批准外包?”
对方张着嘴,目光往货车驾驶室飘。
周恺从车后出来。
“顾主任,一台机器坏了,总不能不让修。许铮现在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提供的东西能信?”
我把出厂档案递给顾主任。
“设备序列号、硬盘位置、断电保存要求,都在这里。你们可以找其他技术人员核实。”
周恺伸手来拿。
我把资料移开。
“没给你。”
他的手僵了一下,转而拍上木箱。
“这台东西本来就有问题,前天测什么都报警。我们已经投诉了。”
“投诉单在哪?”
“口头说的不算?”
“对谁说的?”
他盯着我,额头上出了汗。
仓库里全是柴油味。
货车发动机还没熄火,地面跟着振。
我的右手握着文件夹,护腕边缘勒进皮肤。
七点零三分。
距最早一批原始缓存进入覆盖区间,还有不到两小时。
顾主任抬手指向叉车。
“停止。产权方不同意搬运。”
周恺绕到他旁边。
“我们公司每年在你们那边做多少业务,你清楚。为了一个有偷窃嫌疑的人,影响这么多资金周转,谁负责?”
顾主任把文件收回公文包。
“所以我要检查。”
警车停在仓库门口。
周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孙警官下车后,先隔开双方,再核查现场人员和搬运手续。
设备按程序断电,登记,封存。
贺远站在旁边,只回答技术问题,没有碰数据盘。
七点二十一分,木箱侧板拆开。
设备主机上的封签,已经断了。
我指着断口。
“这是出厂防拆签。编号在档案里。”
仓储负责人立刻开口。
“不是我拆的!周总带的人弄的,说检查接线!”
周恺回头瞪他。
“你胡说什么?”
“你昨天就让我关走廊摄像头,我没关!”
仓储负责人把手机掏出来,手抖得划不开屏。
“顾主任,聊天记录都有。我就是个打工的,这事别算我头上。”
周恺一步跨过去。
孙警官挡在中间。
“退后。”
他站住,胸口起伏,牙关咬得发响。
我看着封签,没说话。
唐佳也在这时赶到了。
她先看见警车,再看见拆开的木箱,脚步卡在门口。
“不是说……已经送走了吗?”
周恺猛地转头。
“你闭嘴!”
唐佳往后缩了一步。
现场安静下来。
孙警官看向她。
“什么东西已经送走?”
她嘴唇动了几次。
“我说维修。”
那天夜里,数据提取由专业人员完成。
我留在外面,根据询问解释文件结构。
机器里没有凭空变出来的答案。
只有一条条原始波形、时间记录、操作账号,以及导出的初版检测文件。
初版文件上,十个样品全部被标记为内部异常,建议复核。
唐佳发给我的那份合格报告,正是从这份文件改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设备记录显示,前天那批试块检测结束后,有人重新贴了投资金条编号,再测了一遍。
操作账号,属于唐佳。
她说昨晚失窃的十根黄金,至少在前天,就已经不是足金。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我在派出所门口见到唐佳。
她没戴耳坠,头发扎得乱,眼下有两道深色。
见我下车,她立刻跑过来。
“许铮,你听我说。”
郑宜替我拉开车门,站在旁边。
“有与案件有关的内容,请向办案人员说明。”
“我跟他谈私事!”
唐佳伸手要拉我的袖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抓空,手停在那儿,指尖慢慢蜷起来。
“我们在一起四年,你现在连句话都不让我说?”
“说。”
她看了眼郑宜。
我没让律师离开。
唐佳咬住下唇。
“报告不是我改的。周恺让我导文件,我只是按他说的做。那个箱子,也是他让我送的。”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能报出每根金条的编号?”
“公司财务有登记!”
“你为什么进过我的直播间,还坚持说我那时在金库?”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她。
“你想让它变成什么样?”
她低下头。
郑宜把记录本翻开。
“唐女士,刚才的问题,你愿意回答吗?”
唐佳抬手抹脸,睫毛膏蹭到手背上。
“他们说,东西从许叔那里找到,许铮就会认。认了,公司内部解决,不会真让他坐牢。”
我耳边响了一下。
不是别人说话。
是我咬得太紧,牙齿碰到了一起。
“认什么?”
“认……拿过公司的货。”
“然后呢?”
“签赔偿,等那批账平了,再给你补回来。”
“拿我爸的店,拿我的公司,给你们平账?”
她连着摇头。
“周恺说你那家公司本来就不值钱,给你一笔订单,你还赚了。我当时……”
她说到这里,停住。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掌心已经被钥匙硌出一排印子。
“你不是不知道。”
她去抓我的手。
“我错了,你帮帮我。我愿意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进去说。”
我指着派出所的门。
“不是对我说。”
她站着没动。
我和郑宜绕过她,往里面走。
走到台阶上,她在身后叫我。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回头。
“我爸替你搬箱子的时候,念了。”
唐佳的膝盖弯下去,扶住台阶旁的栏杆,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上午,独立机构完成了进一步取样。
十根物品的核心材料不是黄金。
其中几根可以与隆盛采购的演示试块建立对应关系。
真正的黄金去了哪里,成了下一步调查重点。
孙警官问了我一些过去接触隆盛业务的情况。
我只说自己知道的,不猜,不添。
中午,郑宜接到旧档案调取结果。
她把文件传给我之前,先问了一句。
“你父亲在旁边吗?”
“在。”
“让他坐下看。”
我爸坐在店里的旧椅子上,双手压着膝盖。
实验室发来的材料包括委托登记、样品照片、原始检测数据、报告签收记录。
三年前,我爸送检的那批金条,实验室结论明确写着存在内部掺杂。
报告签收人不是我爸。
是周秉义的秘书。
我把那一页放大。
我爸伸出手,指腹碰到屏幕上的签收日期。
“那天他们说,外面测过,没问题。”
郑宜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是当年纠纷中对方提交的我爸签字页。
完整的交接原件也找到了。
我爸签字的上方,有一整段备注。
只确认样品数量与外观,不作成色及内部结构判断,待外部检测结果后另行处理。
对方当年提交的复印件,把这段裁掉了。
我爸想去拿纸,又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我就说,我没签过那个合格。”
他把这一句说了三遍。
第三遍,声音没出来,只剩嘴唇还在动。
我蹲到他面前。
“爸,这回有原件。”
他攥住我的肩膀,低着头,手一直没松。
【第九章】
隆盛的存货检查,一共做了四天。
银行没有因为我一句话就停掉所有业务。
他们核验仓单,逐件抽检,核对调拨记录,再把发现的问题按流程处理。
每推进一步,周秉义就少一条能走的路。
第四天下午,他通知相关债权人、股东和几家供应商开说明会。
衡准也在邀请名单里。
他想做最后一次切割。
郑宜把邀请函放到桌上。
“可以去。但只谈已核实的事实,不公开未获许可的案件材料。”
我把我爸那份完整检测报告装进文件夹。
“我带他一起。”
会场在隆盛办公楼三层。
我爸走到门口,先停了一下。
接待的人认出了他,目光往旁边躲。
他把背挺起来,迈进门。
周秉义坐在主位。
周恺坐在他右手边,衣领皱着,手边的矿泉水一口没喝。
唐佳没有来。
我坐下后,顾主任把一份书面核查结果推到我面前。
“与你们设备有关的部分,已核实。设备运行记录与独立抽检结果相符。目前没有证据支持隆盛所称的批量误报。”
我点头,把文件收好。
周秉义扶了一下话筒。
“这几天,公司内部出现一些管理疏漏,部分年轻员工不懂事,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
“什么误会?”
我把话接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
“许先生,今天主要讨论经营问题。”
“你给银行的说明里,说衡准设备误报,技术人员私自篡改数据。给供应商的说明里,说我涉嫌盗窃。现在我来了,你可以当面说。”
会场里有人放下笔。
周恺把矿泉水瓶拧开,水溅在桌布上。
周秉义关了话筒。
“年轻人,适可而止。”
我把伪造的报告复印件放在桌面,再把安装验收单放在旁边。
“这两个签名,来源已经查清。原始记录也已封存。你公司用了我的名字,就得解释。”
周恺猛地站起来。
“都是唐佳做的!她负责财务,她接触那些文件最多!”
我抬眼看他。
“她也这么说你。”
他嘴唇抖了一下。
“她胡说!”
“那就把材料都交出去,让能核查的人核查。”
周秉义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周恺甩开。
“爸,你倒是说句话!采购样品不是你同意的?拿那十根东西顶检查,也是你……”
话停在半截。
会场里一把椅子响了一声。
坐在对面的老股东站起来,指着周秉义。
“什么叫顶检查?”
周秉义的脸绷住。
“他这几天没睡好,说话颠三倒四。”
“我问你什么叫顶检查!”
老股东把手里的账页拍在桌上。
“公司是真金白银买进来的货。账上东西还在,抽检却不对。你说员工失误,哪一个员工能把整套出入库单做齐?”
周秉义拿起水杯。
杯底碰了两下桌沿,没端起来。
我爸在这时站了起来。
“我也问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
周秉义却把头转了过来。
我爸把完整的旧报告递给会议记录员。
“当年实验室说内部掺杂,你为什么告诉所有人,是我签字说合格?”
周秉义往后靠。
“老许,旧事今天就别……”
“你昨天还拿这件旧事,说我儿子不可信。”
我爸把那张被裁切过的签字页举起来。
“这半张纸,让我赔了半辈子积蓄。你今天嫌旧?”
记录员把两份文件投到屏幕上。
完整原件,裁切复印件。
缺失的那一段,就在中间。
一个年长的供应商往前探了探身。
“老许当时一直说,他签的是数量,不是成色。”
旁边有人低下头。
我爸把纸放下,双手撑住桌边。
“当年你们不信。今天自己看。”
周秉义抬手去关投屏。
顾主任站起来。
“这份资料也涉及历史质押物质量问题,请保留。”
周秉义的手停在按钮旁。
郑宜把律师函递给他。
“关于当年的协议效力、赔偿返还及名誉损害,我们将分别依法处理。关于目前涉嫌违法犯罪的线索,已提交办案机关。”
周恺把面前的瓶子拍倒。
“你们就非要赶尽杀绝?”
我看着滚到桌边的水瓶。
“我爸签字赔钱,你们说他认罪。”
“我提供录像,你们说是剪的。”
“发现假金,你们说是我爸换的。”
“机器被封存,你们说设备坏了。”
我把水瓶扶起来,放回他面前。
“现在轮到你们解释,怎么就叫赶尽杀绝?”
他喘了两口气,抓起手机。
屏幕亮了,连着跳出几条消息。
他翻了一下,手指停住。
周秉义看向他。
“怎么了?”
周恺没答。
手机掉在桌布上。
随后,会场的门被推开。
孙警官和同事站在门口。
他们出示证件和相关手续,叫了周恺的名字。
周恺向后退了一步,椅背撞上膝盖。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没人接话。
他看向父亲,又看向我,喉咙里挤出声音。
“许铮,黄金能找回来。我能补,真的能补。”
他想走过来,被民警拦住。
“我给你订单!你公司不是缺钱吗?你说个数!”
我把文件夹合上。
“我公司缺的是货款,不是赃款。”
他腿一软,坐回椅子,手撑在桌边,连着说了几遍不是我一个人。
周秉义也被要求配合进一步调查。
经过我爸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守成,我们认识二十多年。”
我爸看着他。
“所以你知道,我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周秉义张开嘴。
我爸没让他说完。
“以后不怕了。”
那天,我没有在会场上宣布买下隆盛,也没有一个电话让谁倾家荡产。
我只把自己的材料交完,扶着我爸走出了那扇门。
门外,之前拦过我们的接待追了两步。
“许师傅,您的工具还在库房。以前那套。”
我爸停住脚。
“谁保管的?”
“梁师傅。他说,早晚得还您。”
我爸吸了口气。
“麻烦告诉他。”
“我明天来拿。”
【第十章】
我第一次看见唐佳穿那件衣服,是在法庭上。
她站在被告人席,头发剪短了,手紧贴裤缝。
庭审进行到伪造报案材料的部分,她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我没避开。
公诉人出示了她进入直播间的记录、与周恺的聊天、箱子运送视频,以及那份被篡改的报告。
她低下头。
法官问:“对这组证据,有无异议?”
她张开嘴,先说没有,又捂住脸。
周恺在旁边打断。
“报告是她改的,账号也是她的!”
唐佳抬起头。
“是你让我用的!你说出了事你爸会解决!”
法槌落下。
两个人都停了。
后面的证据一项项摆出来。
真正的黄金早已被违规转出,其中一部分被变卖,用于填补他们私下经营造成的亏空。
货款窟窿遮不住,他们又打起库存的主意。
我和我爸,只是他们挑好的解释。
有旧污名的老师傅。
跟财务分手、手头紧张的小老板。
一张背影截图,一份抠出来的签名,十根送上门的假金。
他们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就等我们照着走。
庭审休息时,我爸坐在走廊上,把保温杯递给我。
“喝一口,嘴都裂了。”
我接过杯子。
水里有两片陈皮。
他盯着对面的门,问我:“你那录像,会不会也在里面放?”
我差点呛住。
“已经作为证据核验了,不一定全放。”
他点点头。
“那就好。”
过了几秒,他又说:“鼠标以后别砸了。不便宜。”
我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声。
他也笑,嘴角抬起来,又拿杯盖挡住。
宣判那天,郑宜坐在我们旁边。
几名被告分别为各自查明的犯罪承担刑事责任,法院依法判处了刑罚,并处理追缴、退赔等事项。
法官念到唐佳的名字时,她肩膀一缩,眼泪砸在面前的纸上。
她转过头,朝旁听席找我。
我低头,把我爸滑下去的袖口拉好。
他的伤早已结痂,手背上留了一道浅印。
出了法院,郑宜把另一份裁判文书递过来。
我爸旧纠纷里的关键材料经过核验,相关返还与赔偿请求得到了支持。
网上最先发布偷拍视频的人也完成了公开更正,并承担了相应责任。
砸店的两个人被找到后,赔了门窗和医药费。
每一笔钱,每一份道歉,每一份文书,都有对应的人。
没有人再用一句大家都有难处,把它们揉成一团,塞回我爸手里。
回店的路上,我问他,要不要把旧牌子换了。
他抱着从隆盛拿回来的工具箱,摇头。
“补补漆就行。”
“底下那块都裂了。”
“能修。”
他用手指敲了敲工具箱。
“我不就是干这个的?”
车停在店门前。
梁师傅已经搬着梯子等在那里。
他见我爸下来,先搓了两下手。
“守成,牌子我给你摘了。你看看,是你自己刷,还是我帮你刷?”
我爸把工具箱放下。
“你扶梯子。”
梁师傅应了一声,又站着没动。
“有句话,我欠你。”
我爸抬头。
梁师傅的手扣着梯子边,指甲里全是旧漆。
“当年我也跟人说过,你可能是一时糊涂。”
街对面的卷饼摊正在起锅,铲子碰得锅沿响。
我爸站在那儿,没替他解围。
梁师傅把话说完。
“是我没弄清楚,就跟着说。对不住。”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接过油漆刷。
“以后不知道的事,别替人下结论。”
“记住了。”
两个人把牌子架到工作台上。
缺漆的位置先磨平,再补,再刷。
我站在旁边,接到公司财务的电话。
被拖欠的货款到了。
她问我,之前垫进去的钱,今天是否转回。
“按账走。”
她在那头笑了。
“那你终于能买鼠标了。”
我挂断电话,发现贺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客户送的。”
“什么?”
“鼠标。十个。说感谢你用实战证明我们做工业设备的,不擅长打游戏。”
我拆开箱子。
每个鼠标底下都压着一张纸条。
贺远拿起其中一张,念给我爸听。
“许总,业务可以合作,游戏不要邀请。”
梁师傅手一抖,刷子在牌子边上拖出一条漆。
我爸憋了两秒,把刷子放下,转过身笑得肩膀直颤。
我伸手去抢纸条。
贺远往后一躲。
“还有银行那边的。”
“你闭嘴。”
“人家说你提交设备说明很专业,提交不在场证明也很有牺牲精神。”
我爸把牌子上的漆补好,叫我过去扶一把。
我们把许记金工重新挂上去。
螺丝拧到最后一圈,他从梯子上下来,站到街边,仰头看了很久。
隔壁面馆老板端着两碗面出来。
“许师傅,吃点东西,忙一上午了。”
我爸接过碗。
老板又问:“我家那条旧金链,明天给你送过来?”
“送。”
“你给看,我放心。”
我爸握住筷子,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别的,只把工作台清出一块地方。
晚上,我回到家,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海绵宝宝睡衣。
贺远发来组队邀请。
我右手已经能正常握鼠标。
新鼠标亮了灯,键盘也擦干净了。
我坐到电脑前,刚要点接受,门口响起我爸的声音。
“先说好。”
我转头。
他端着果盘,表情端正。
“今天不管输多少把,不许上脚。”
我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
电脑音箱里,贺远笑得说不出整句。
我爸把果盘放到桌边,顺手摸了摸鼠标。
“这个结实吗?”
我点头。
他想了想,把泡面端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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