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心梗走的那天,我给丈夫打了四十七个电话。
第四十七个通了,接电话的是他师妹。
「陆师兄在给海龟接生,你家那些老毛病,别来烦他。」
那天祠堂正好议族规,女婿不到场捧香,我们这一房就算绝户。
我一个人跪在外公灵位前,听族老念完了我家的结局。
一百天后,陆峥带着师妹回来了。
他推开祠堂的门,第一句话是:「分族产这么大的事,谁准你把我名字划掉的?」
我把三张死亡证明拍在供桌上。
「我外公,我妈,我爸,你一个都没送。」
「你那个名字,我销得理直气壮。」
【第一章】
我爸百日那天,方家祠堂开了正门。
供桌上摆着十一房的牌位,香炉里插满了香,烟往梁上走,熏得人眼睛发酸。
三叔公坐在上首,手里捏着族产理事会的分配册子,一页一页往下念。
「大房,方德茂,一份。」
「二房,方怀礼家,一份。」
念到第七房,他停了。
第七房是我外公方守礼那一支。
外公走了六年,我妈走了十年,我爸是上门女婿,一百天前也走了。
这一房,就剩我一个。
方德茂从人堆里站出来,咳了一声。
「三叔,按老规矩,第七房没有男丁,孙女婿又不到场捧香,这份该归回族里重分。」
「我不是有意为难以宁,规矩是祖宗定的。」
他说得好听,眼睛却一直往册子上瞟。
祠堂那排临街铺面征收,补偿款一千二百多万,十一房分,一房一百一十来万,第七房的份额要是归回族里重分,他大房能多拿十来万。
我跪在外公牌位前,没回头。
「德茂叔,我爸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就是听你说完这句,才捂着胸口出的祠堂门。」
祠堂里一下安静了。
方德茂脸上挂不住,嘴硬道:「人有旦夕祸福,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赖。」
我刚要开口,祠堂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门轴吱呀一声,外头的日光涌进来,照得供桌上的香灰都在飘。
门口站着三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陆峥,我结婚五年的丈夫。
他晒黑了,穿着件亚麻衬衫,拖着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吉隆坡机场的托运条。
他胳膊上挽着个年轻姑娘,长卷发,帆布包上挂着个海龟挂件。
唐悦,他的师妹。
后面跟着我婆婆孙桂芬,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像来走亲戚。
陆峥看都没看我,径直走到三叔公跟前。
「三叔公,我是第七房的孙女婿陆峥,我回来捧香。」
他又转向我,眉头拧成一团。
「族里分家这么大的事,你凭什么把我名字从族谱上划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笑。
一百天前,我给他打了四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现在一千二百万摆在祠堂里,他倒是从南洋飞回来了,还记得自己是第七房的孙女婿。
孙桂芬把水果往供桌边上一放,抢在我前头开了口。
「以宁啊,你也别怪阿峥,男人志在四方,他在外头读书做研究,晚回来几年那是求学耽误了,又不是去玩。」
「你一个女人家把男人名字划了,传出去让人笑话陆家,也笑话你们方家。」
唐悦站在陆峥身后,小声补了一句。
「师姐,师兄这几年真的很辛苦,你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
她叫我师姐。
我不是她师姐,我连大学都没读完,外公病倒那年我退了学,回来守外公的糕饼铺。
她这么叫,是在提醒满祠堂的人,她跟陆峥是一路人,我不是。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扶了一下供桌。
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拍在供桌上。
两本泛黄的死亡证明,一本是外公的,一本是我妈的。
一本新的,纸还很硬,是我爸的。
最后是户口簿。
我把户口簿翻开,摊在陆峥面前。
「你自己看。」
户主那页写着我爸的名字,盖着注销章。
下一页是我。
再往后,空了。
陆峥那一页,四年前就迁走了,迁往那一栏写着:本县陆家村。
「四年前你出国之前,你妈让你把户口迁回陆家,为的是陆家村征收多算一个人头,多分一套安置房,那套房现在你弟弟陆嵩住着。」
「那会儿你怎么不说你是第七房的孙女婿?」
孙桂芬脸色变了。
陆峥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供桌角上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他出国那年写的承诺书,说一年就回,说会替我照顾好我爸。
纸被虫蛀了好几个洞,我连看都懒得看。
我从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递到他手里。
「陆先生,第七房的香,你没资格捧了,族谱上那个名字,我也替外公销了。」
「这是离婚起诉状,法院盖过收件章,副本你收好。」
陆峥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捏着纸的手一点点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居然笑了。
「方以宁,你是不是忘了,你爸的东西是在咱俩婚姻里继承的。」
「按法律,那叫夫妻共同财产,有一半是我的。」
【第二章】
一百天前那天,是个阴天。
族里召集各房当家人到祠堂,议定征收补偿怎么分。
我爸天没亮就起来了,换上那件过年才穿的藏青夹克,在镜子前头照了半天。
「以宁,今天要签字,我得精神点。」
他叫赵德厚,进方家门三十年,族里人当面喊他德厚哥,背地里喊他赵家来的。
外公在的时候没人敢说什么,外公一走,他在祠堂里连句话都插不上。
议到第七房,方德茂翻出了老族规。
「上门女婿只认一代,岳丈在世时作数,岳丈走了,这一房要么有男丁,要么孙女婿进祠堂捧香,不然就是绝户。」
「德厚哥,你家阿峥呢?」
满祠堂的人都看着我爸。
我爸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阿峥在国外做研究,单位派出去的,忙。」
方德茂嗤了一声。
「四年了还忙?我看是不打算回来了吧。」
有人跟着笑。
我爸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陆峥打电话。
没人接。
他又打,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攥得死紧,说再等等,他那边有时差。
方德茂慢悠悠喝了口茶。
「德厚哥,你一个外姓人,替方家这一房占着位置三十年,够本了,别让大家为难。」
我爸站起来想说话,话没出口,手先捂上了左边胸口。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额头上全是汗。
我冲过去扶他,他的手冰凉,整个人一直往下坠。
「爸!」
120来得不算慢,二十分钟。
到县医院急诊,护士推着平车往抢救室跑,我跟在旁边,手里攥着他的医保卡。
护士让我先去挂号缴费,我刚转身,就听见后头有人喊:「室颤了!」
我回头,看见平车停在抢救室门口,我爸的手从车边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医生跪在平车上按他的胸口,一下接一下,整辆车都在晃。
我站在门外的黄线后头,听见里头喊充电,喊离开,听见那一声闷响。
我开始给陆峥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十个,没人接。
第三十个,我给他发消息,打字的手一直抖,打了好几遍才打对:爸心梗,在抢救,你接电话。
第四十七个,通了。
我对着电话哭了出来。
「陆峥,爸不行了,你跟爸说两句话,他一直在等你。」
那头静了两秒,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有海浪声。
「是师姐吧?陆师兄在帮我给海龟接生呢,母龟刚上岸下蛋,走不开。」
「你家那些陈年旧病,就别拿来烦他了,他这几年压力已经够大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跟我说是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送来的时候已经室颤,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节哀。」
我没哭。
我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签完把笔还给护士,还说了声谢谢。
晚上我回到祠堂,族里的人还没散。
方德茂说人都走了,第七房的事更该早点定。
三叔公叹了口气,说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给个百日期限,百日之内孙女婿回来捧香,这份还是第七房的,回不来,就按绝户办。
我跪在外公的牌位前,一直跪到半夜。
祠堂里没开灯,只有长明灯一跳一跳的。
【外公,你看见了吗,你挑的孙女婿,在南洋给海龟接生。】
后半夜我起来,去外公生前住的那间屋,翻出我爸前年让我收好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是我爸歪歪扭扭的字:以宁亲启,我走了再拆。
我拆开了。
里面是一份遗嘱,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闺女,爸不放心那个姓陆的。
【第三章】
祠堂里的人都听见了陆峥那句话。
有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嘀咕,说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张嘴就是法律。
方德茂眼睛亮了一下,往陆峥那边挪了半步。
陆峥把起诉状折好,揣进衬衫口袋,语气放软了。
「以宁,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爸走的时候我不在,是我不对。」
「可离婚不是小事,你要离也行,咱们把账算清楚。」
「你爸的老宅征收款,糕饼铺,存款,还有第七房这份族产,都是婚后你继承的,一人一半,天经地义。」
孙桂芬在旁边一拍大腿。
「就是,嫁出去的媳妇泼出去的水,你嫁给我们阿峥,你的就是陆家的,还想一个人独吞?」
我看着孙桂芬。
「妈,我没嫁,是陆峥入的赘。」
「当年结婚,是他自己跪在我外公跟前说愿意进方家门,族谱上那个名字也是他求着写上去的。」
「怎么,上门的时候是方家的人,分钱的时候就成陆家的了?」
孙桂芬噎住了,脖子一梗。
「什么入赘不入赘的,现在都新社会了,谁还讲这个。」
「新社会不讲入赘,那也不讲捧香。」
我转向陆峥。
「你刚才说要回来捧香,你认的是哪个社会?」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陆峥的脸沉下来,看了唐悦一眼。
唐悦马上接话,嗓音软软的。
「师姐,师兄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想尽一份孝心,你这样咄咄逼人,叔叔在天上看着也不会高兴的。」
我盯着她。
「我爸在天上看着,你最好别提他。」
「他咽气那会儿,你正跟我说,别拿陈年旧病烦你师兄。」
唐悦的脸一下红了,往陆峥身后缩。
陆峥护着她,冲我提高了嗓门。
「方以宁,你冲一个小姑娘发什么火?」
「那天的事我后来才知道,她也是好心,海龟产卵的时候不能打扰,你懂什么!」
祠堂里静了。
连方德茂都愣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了,还替她说话。】
三叔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够了,祠堂里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他看看我,又看看陆峥,叹了口气。
「第七房的事,今天定不下来,一个月后开族人大会,各房到齐,按章程表决。」
「陆峥,你要捧香,拿出够格的凭据来,以宁,你要这一房归你,也一样。」
方德茂抢着问:「三叔,那这份补偿款先冻在理事会账上?」
「冻着。」
陆峥像是早料到了,点点头,又对我说话。
「你爸那份自书遗嘱,我会申请笔迹鉴定。」
「他心衰好几年,吃了那么多药,写遗嘱的时候脑子清不清楚,可不好说。」
我的手一下攥紧了。
那份遗嘱我只交过一份复印件给理事会,连他妈都不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把桌上的死亡证明和户口簿收进布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外头下起了雨,祠堂屋檐的瓦往下淌水,淌成一道帘子。
孙桂芬在后头喊:「阿峥,给她拿把伞,别让人说咱们陆家没良心。」
陆峥真拿着伞追了出来,伞面撑到我头顶。
我侧身让开了。
「不用。」
我从布包里摸出自己那把折叠伞,撑开,走进雨里。
往后的雨,我自己遮。
走过祠堂边上的巷子,方德茂的老婆秀兰婶正蹲在屋檐下择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往祠堂那边瞟了一下,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以宁,你家遗嘱的事,是德茂说出去的。」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微信群炸了。
有人发了一段视频,天刚蒙蒙亮,祠堂门口,陆峥穿着一身白孝服跪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三炷香,额头往青石板上磕,磕得咚咚响。
孙桂芬跪在他旁边抹眼泪,一边哭一边念叨。
「亲家公啊,阿峥回来晚了,他不是不孝,是在外头身不由己啊。」
「你闺女不让他进门,他只能在门口给你磕头。」
视频底下配了一行字:孙女婿千里回乡尽孝,被拒之门外。
发视频的是方德茂的侄子。
群里一下热闹了。
有人说陆峥也不容易,读书人哪有不忙的。
有人说方以宁心太狠,男人都跪下了还不依不饶。
还有人说,男人四年不在家,谁知道她自己干不干净。
我站在糕饼铺的案板前揉面,手机在旁边一亮一亮的。
来买早点的王婶把钱放在柜台上,欲言又止。
「以宁,阿峥那孩子跪了一早上,要不你给他个台阶?」
我把一屉刚出锅的桂花糕装进袋子递给她。
「婶,他跪的是钱,不是我爸。」
王婶讪讪地走了。
中午,一个初中同学给我发来一张截图,是唐悦的朋友圈。
照片里,她坐在镇上那家最贵的酒店窗边,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配文写着:陪师兄回国处理家事,有些人自己守不住婚姻,就把责任推给别人,心疼他。
我把截图存了下来。
下午我关了店,坐了一个钟头的大巴去县城,找到了葛律师。
葛律师四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很快,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我把遗嘱复印件、户口簿、死亡证明一样样摆在她面前。
她看完遗嘱,点了点头。
「你父亲这份是自书遗嘱,全文亲笔,有签名,有年月日,形式上没问题。」
「关键是这句,我的房产、存款及糕饼铺,由女儿方以宁个人继承,与其配偶无关。」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遗嘱里写明只归夫妻一方的财产,是个人财产,不算夫妻共同财产。」
我松了口气。
葛律师接着往下说。
「但他要申请笔迹鉴定,还会说你父亲写遗嘱的时候神志不清,这个要等鉴定结果,你父亲生前的病历都找出来。」
「族产那份不一样,那是宗族内部按章程分的,主要看理事会章程和族人大会的决议,他户口不在村里,这一点对他很不利。」
「离婚这块呢?」
葛律师看着我。
「他出国是单位公派,法院不一定认定为感情不和分居,你要证明感情破裂,最好有他跟别人同居的证据。」
「有了这个,你还能主张离婚损害赔偿,他这几年要是给那个女的花过钱,你也能要回来。」
我想起唐悦帆布包上那个海龟挂件,想起陆峥护着她时那副样子。
「我能找到。」
葛律师又提醒了一句。
「你要防着他申请财产保全,他要是冲着钱来的,会先把你的账户冻住,逼你低头。」
我说他没那么快。
那天晚上十点,我刚洗完澡,手机响了一声。
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721的账户因司法冻结,暂停非柜面业务。
那是糕饼铺进货结账用的卡。
明天一早,面粉厂的老刘要来收这个月的货款。
【第五章】
第二天老刘来的时候,我把能凑的现金都凑上了,还差一万二。
老刘是看着我长大的,摆摆手说先欠着。
我把我妈留下的金镯子往他兜里塞,他不肯收,我硬塞了进去。
「刘叔,账是账,我不欠人。」
老刘走后,法院打来电话,说陆峥在离婚案里申请了财产保全,找保险公司出了保函,冻结了我名下两个账户和老宅的征收补偿款。
冻结额度二百一十万。
正好是我继承的全部。
下午陆峥打来了电话,语气很平和,像在跟人谈生意。
「以宁,账户冻了,你的铺子撑不了多久吧?」
「我也不想闹成这样,咱们好聚好散。」
「你把第七房族产那份让给我,你爸那些东西我一分不要,保全我马上撤。」
我听明白了。
老宅、存款、糕饼铺,有遗嘱压着,他打官司赢不了,他心里有数。
族产那一百一十万没有遗嘱管,只看族里怎么投票,他能使上劲。
保全是他拿来跟我换的筹码。
「陆峥,你图什么?」
「你在国外四年,不缺吃不缺穿,怎么突然这么缺钱?」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是你丈夫,我拿我该拿的。」
他挂了电话。
傍晚,孙桂芬来了店里。
她没进门,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见人就拉着说。
「你们评评理,我儿子在外头辛辛苦苦搞科研,人一回来她就要离婚,还把我儿子名字从族谱上划了,这是要我们陆家断子绝孙啊。」
有人停下来听,有人摇摇头走了。
我出去,给她倒了杯水。
「妈,你说陆峥在外头辛苦,那我问你,他这四年往家里寄过一分钱吗?」
孙桂芬张了张嘴。
「我爸住院三次,他回来过一次吗?」
「他在国外过年,给你打过电话,给我爸打过吗?」
旁边卖菜的李叔插了一句。
「德厚哥住院那几回,都是以宁一个人背上背下的,我亲眼看见的。」
孙桂芬把水一推,拎着板凳走了,走到街口还回头骂。
「丧门星,克死了娘又克死了爹!」
我站在门口,没追。
晚上我在后屋翻我爸的病历,一沓一沓按年份捆着。
手机响了,是个座机号,归属地省城。
「请问是陆峥的家属方以宁女士吗?我们是省海洋研究所人事处的。」
我愣了一下。
「是我。」
「陆峥同志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您,我们联系不上他本人,想问一下他是否已经回国?」
「回来了,就在我们镇上。」
对面的人松了口气,语气又严肃起来。
「陆峥同志当年公派出国访学,协议期一年,后来申请延期一年,所里批了。」
「但延期结束后,他没有按时回国报到,也没有办理任何手续,至今已经逾期两年。」
「所里给他发过三次书面催告,寄的是您家地址,有签收记录。」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确实来过几封挂号信,我签收了,打电话问他,他说是单位的例行通知,让我放着别动,他回来处理。
那几封信现在还压在他书桌的抽屉里,一封都没拆。
「另外,所里审计的时候发现,他用课题经费报销了一名非课题组人员的往返机票和住宿,金额六万多。」
「这个人叫唐悦。」
人事处的人说,所里已经启动解除聘用合同和追偿程序,追偿访学期间发放的工资、生活补助和违约金,合计四十七万三千。
「我们需要当面送达,请问他现在住在哪里?」
「他住他妈家,陆家村三组。」
四十七万。
我握着电话,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那一百一十万。
【第六章】
第二天,葛律师向法院申请了调查令。
一个礼拜后,陆峥那张工资卡四年的流水打出来了,厚厚一沓。
葛律师用荧光笔一条一条划给我看。
转给唐悦的,备注写着学费、房租、生日快乐、宝宝的新相机。
一共三十八万六千。
「这是婚内他拿夫妻共同财产赠与第三者,你可以单独起诉唐悦,要求全额返还。」
葛律师又翻出几张截图,都是唐悦自己发在社交平台上的。
一张是马来西亚一间公寓的租房合同,承租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陆峥,唐悦,配文:我们的小家,签约啦。
一张是两个人在厨房做饭,陆峥系着围裙,唐悦从后面搂着他的腰。
还有一张在海边,陆峥蹲在沙滩上托着一只刚破壳的小海龟,唐悦靠在他肩上。
葛律师把这些都做了公证。
「同居的证据,差不多够了。」
我往下翻,翻到唐悦的视频账号,她有个系列叫南洋海龟日记,更新了三年。
我点开了一百天前那一期。
视频里是夜晚的海滩,手电筒照着一只母海龟,正用后鳍刨沙坑。
陆峥跪在旁边,拿着本子记数据。
沙滩上扔着一部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两个字:老婆。
唐悦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出来,笑嘻嘻的。
「师兄,你家那位又来了,今天第几个了?」
陆峥头都没抬。
「别管她,又是她爸那点事,等忙完了再说。」
屏幕灭了,又亮了。
唐悦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子上。
视频里响起轻快的背景音乐,字幕打出一行字:生命的诞生,值得全世界安静等待。
我坐在葛律师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那部扣在沙子上的手机,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爸正躺在抢救室门口的平车上,医生跪在他身上按胸口。
【他知道是爸的事,他不接,是觉得不值得接。】
葛律师把一盒纸巾推到我面前。
我没哭。
我把这段视频下载下来,存了三份。
葛律师说:「这段视频,离婚案用得上,族人大会更用得上。」
我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糕饼铺的收款码换了过来。
冻住的钱暂时动不了,铺子得先活下去。
回到镇上天快黑了,我路过镇口那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亮着灯。
我抬头看了一眼。
陆峥坐在窗边,对面坐着方德茂。
方德茂正低头在一张纸上签字,陆峥给他倒茶,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马路对面,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拍得很清楚,连方德茂签完字往兜里揣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都拍进去了。
【第七章】
三叔公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八十多了,拄着拐,进门先在外公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下,喘了半天气。
「以宁,德茂这几天在挨家挨户跑。」
「他跟各房当家的说,第七房那份要是归陆峥,陆峥愿意拿一部分出来修祠堂,各房都能沾光。」
「要是归你,你一个姑娘家早晚再嫁,钱就跟着外姓走了。」
我给三叔公沏了杯茶。
「三叔公,我已经嫁过一回了,嫁的就是外姓,要不是外公心软让他入赘,他连祠堂的门槛都摸不着。」
三叔公叹气。
「我知道你委屈,可族人大会一房一票,十一房,德茂已经拉了五房,再拉一房就过半了。」
「我只有一票,压不住。」
三叔公走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后门。
是秀兰婶。
她左右看了看,闪身进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以宁,婶对不住你,那天你家遗嘱的事,是德茂从理事会拿了复印件,转手给的陆峥。」
「他俩在茶楼签了个东西,德茂帮陆峥把第七房那份拿下来,陆峥给他三十万。」
我看着她。
「婶,你为什么告诉我?」
秀兰婶眼圈红了。
「你妈活着的时候,我家儿子交不起学费,是你妈偷偷塞给我两千块,这事德茂到现在都不知道。」
「还有,我怕。」
她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个旧账本。
「这是德茂自己记的账,族里那排铺面的租金,他每年报给理事会的比实收的少一截,这些年少说吞了二十多万。」
「我儿子明年要考公,他要是出了事,我儿子的政审过不了。」
「我劝他收手,他不听。」
她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婶求你一件事,族人大会上,能不能给他留条路。」
我翻开账本,一页页看过去。
字迹潦草,数字记得很清楚,哪年哪月,哪间铺面,实收多少,上报多少。
我合上账本。
「婶,路是他自己走的,他跟陆峥签那张纸的时候,想过给我留路吗?」
秀兰婶低着头不说话。
「我能答应你的,是这事只在族里说,钱退回来,人从理事会下来,我不去派出所。」
「他要是在大会上还替陆峥说话,我就管不了了。」
秀兰婶抹了把眼泪,点点头,从后门走了。
我把账本锁进了柜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排铺面,挨家找租户。
卖五金的张叔,开理发店的阿芳,修电动车的小吴,我一家家问过去,把他们这些年交租的收据都拍了照。
收据上盖的是理事会的章,签的是方德茂的名,金额比理事会账上报的,每间每月都多出几百到一千不等。
张叔看着我拍照,问了一句。
「以宁,你这是要动德茂?」
「张叔,是他先动的我。」
晚上我把收据照片和账本一页页对好,按年份排整齐,装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上我写了四个字:大房账目。
刚写完,手机响了,是法院打来的。
「方女士,陆峥申请的笔迹鉴定,鉴定意见出来了。」
【第八章】
鉴定是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所做的,比对了我爸生前在银行、医院、村委会留下的十几份签名和字迹。
鉴定意见只有一行:检材遗嘱上的字迹与样本字迹为同一人书写。
葛律师还调来了我爸最后两年的门诊和住院病历。
他是慢性心衰,一直吃药控制,每次住院,病历上都写着神志清楚,对答切题。
写遗嘱那天他刚复查完,医生记录的是一般情况可,精神好。
「心衰伤的是心脏,不是脑子,他想拿这个做文章,站不住。」
葛律师说,陆峥那边的律师收到鉴定意见,当天就撤回了对遗嘱效力的异议。
冻结的保全,他却不肯撤。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族人大会。
那一百一十万到手之前,他不会松这只手。
鉴定出来的第三天,唐悦一个人来了我店里。
她穿一条白裙子,戴着墨镜,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又放回了玻璃柜。
「师姐的手艺真不错,难怪师兄说,你最大的本事就是做糕点。」
我没理她,继续往模子里压桂花糕。
「师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她摘下墨镜,坐在柜台边的高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你跟师兄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做的是海洋保育,是有意义的事业,你守着个小铺子,帮不了他,只会拖着他。」
「你放手吧,对大家都好。」
我把模子扣在案板上,一屉桂花糕齐齐整整。
「说完了?」
唐悦的脸僵了一下,又笑起来。
「其实你争也没用,师兄说族里都安排好了,下个月一过钱就到手,到时候我们回马来西亚,在登嘉楼开个自己的海龟保育站。」
「他所里那点破事,钱一还上就没人追了。」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抿了抿嘴。
我放下木铲,看着她。
「所里那点破事,是说他拿课题经费给你报机票吗?」
唐悦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守着个小铺子,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俩的租房合同,你在网上晒了三年。」
「你那期海龟日记,你师兄跪在沙滩上记数据,我爸躺在抢救室门口等他,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子上,还配了一句,生命的诞生,值得全世界安静等待。」
我盯着她。
「我爸那条命,在你们眼里还不如一窝龟蛋。」
唐悦从高凳上跳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是侵犯隐私,我要告你!」
「你自己公开发的,我截个图,犯哪条法?」
「倒是你,收了陆峥三十八万六千,那是我们夫妻的钱,法院传票过几天就到,你准备好还吧。」
唐悦抓起墨镜,摔门走了。
门上挂的铃铛被撞得乱响。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手机,按了停止,录音四分二十七秒。
晚上,陆峥给我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爸坟前等你,有些话当着爸的面说清楚。
【第九章】
我爸葬在后山,跟我妈合葬,旁边就是外公。
我到的时候陆峥已经在了。
他换了件黑衬衫,在坟前摆了一束菊花,一瓶白酒,还点了三炷香。
看见我来,他站起身,眼睛红红的。
「以宁,我想了好几天,有些事是我混蛋。」
「爸走的时候我不在,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他。」
他说着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旁边看他磕。
磕完了他没起来,就那么跪着,仰头看我。
「以宁,咱们不离了行不行?」
「我留在镇上不走了,帮你看铺子,第七房的香我来捧,我给爸守孝三年。」
我问他:「唐悦呢?」
他沉默了一下。
「我会跟她断干净。」
「那四十七万三呢?」
陆峥脸色变了。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刚才那副样子一下全收了。
「你都知道了。」
「省海洋所人事处给我打的电话,你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你出国那天把我的号码填在表上,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他们找你,是来追债的。」
陆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一下。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绕弯子,这个钱我必须拿到,族人大会我有把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给我看。
是外公的字。
阿峥既入我方家门,日后第七房香火,交与阿峥承继,以宁托付于他。
落款是外公的名字,日期是我们结婚那年。
「外公亲笔写的,族里认外公的字。」
「德茂叔那边已经拉到六房,加上这张纸,你拿什么跟我争?」
外公的字我认得,一笔一画都是他的。
那年外公已经病得很重,他握着陆峥的手说,以宁命苦,你要对她好。
陆峥跪在病床前,哭得比谁都凶。
【外公,你把我托付给了这么个人。】
「陆峥,你记不记得,你名字写进族谱那天,外公当着你的面,在你名字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陆峥愣住了。
「什么批注?」
我没回答。
我蹲下来,把他摆的那束菊花拿到一边,又把那瓶白酒放回他脚边。
「我爸不喝酒,心衰的人碰不得酒,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的花,你的酒,你的香,都拿走,别脏了他的地方。」
我把他点的三炷香拔出来,在地上摁灭了,换上我自己带来的。
陆峥站在我身后,嗓音冷下来。
「方以宁,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下山的路上,我给海洋所人事处回了电话。
「你们说要当面送达,下周六上午九点,方家祠堂开族人大会,他一定在。」
对面说好,人事处和纪检的同志一起过来。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葛律师。
「葛律师,下周六,麻烦你来一趟方家村。」
【第十章】
族人大会那天,祠堂门口停满了电动车。
十一房当家的都到了,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连隔壁陆家村都来了人,挤在天井里伸着脖子往里看。
陆峥站在供桌左边,孙桂芬和唐悦站在他身后。
方德茂挨着他站,手里捏着一叠签了名的纸。
我站在右边,身边是葛律师。
三叔公坐在上首,敲了敲拐杖。
「今天只议一件事,第七房的族产份额归谁。」
「陆峥,你先说。」
陆峥往前走了一步,先朝外公的牌位鞠了一躬。
「各位长辈,我是第七房的孙女婿,五年前入的方家门,族谱上有我的名字。」
「这几年我在国外做海洋保育研究,回来晚了,对不住岳父,可我从没忘过自己是方家的人。」
他把外公那张手书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外公生前亲笔写的,第七房的香火,交给我承继。」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
方德茂紧跟着站出来,把那叠纸放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这是六房当家的联名,同意第七房的份额由孙女婿陆峥承继,过半了。」
三叔公看着那叠纸,没吭声。
陆峥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得意。
葛律师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走到供桌前,先给外公、我妈、我爸上了香。
然后我转过身,对着满祠堂的人。
「三叔公,麻烦您把族谱匣子打开,翻到第七房那一页。」
三叔公点点头,让孙子从神龛后头捧出一个红漆木匣,开锁,取出族谱,翻到第七房。
三叔公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手抖了一下。
「三叔公,您念吧。」
三叔公清了清嗓子。
「孙婿陆峥,入赘承祧,守孝捧香,侍奉亲长,若弃家不顾,亲丧不归,族中除名,香火不予。」
「这是守礼哥的字,旁边按了他的手印。」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
陆峥的脸变了。
「不可能,外公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在族谱上签名的时候,外公就在你旁边写的,你那时候光顾着高兴,眼睛都没往旁边看一眼。」
「外公那张手书写的是把我托付给你,族谱上这行字写的是,你要是辜负了,那张纸就什么都不算。」
我从布包里掏出户口簿,摊在供桌上。
「第七房在册的人口只有我,他四年前自己把户口迁回陆家村,为的是陆家多分一套安置房。」
「理事会章程第九条,房份承继人须户在本村,各位可以去翻。」
方德茂急了。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现在回来了,户口再迁回来不就行了!」
「德茂叔,你急什么?」
三叔公的孙子早帮我接好了投影仪,我把茶楼那张照片投到了白墙上。
照片里方德茂低头签字,陆峥给他倒茶,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德茂叔,你那天签的那张纸,写的是事成之后,陆峥给你三十万。」
满祠堂的人齐齐转头看方德茂。
方德茂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骂。
「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那份协议的照片翻出来,投在墙上。
两个人的签名清清楚楚。
「这是你自己留的那份,锁在你家床头柜里。」
方德茂猛地扭头去找人群里的秀兰婶,秀兰婶低着头,没看他。
我把那个文件夹放在三叔公面前。
「这是族里那排铺面这些年的租金,租户手里的收据和理事会账上报的,我一笔一笔对过,差了二十三万六千。」
「德茂叔,你吞了族里的钱,回头又来分我家的钱,你拉那六房的票,拿的是谁的钱?」
签了联名的几个当家人脸色都难看起来。
二房的方怀礼第一个站起来,从三叔公面前抽出那叠联名,把自己那张撕了。
「方德茂,你他娘的拿我们当猴耍!」
又有两房跟着撕了。
方德茂往后退,撞翻了一条长凳。
陆峥还想开口,我没给他机会。
「最后一样,请大家看看,我爸咽气那天,他在干什么。」
墙上开始放唐悦那期海龟日记。
夜里的沙滩,母海龟刨坑,陆峥跪在旁边记数据,沙滩上那部手机亮了,来电显示:老婆。
「师兄,你家那位又来了,今天第几个了?」
「别管她,又是她爸那点事,等忙完了再说。」
手机被翻过去,扣在沙子上。
字幕出来:生命的诞生,值得全世界安静等待。
视频放完,祠堂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开了口。
「那是第四十七个电话,那时候我爸在抢救室门口,医生给他按了四十分钟。」
「他躺在平车上,他的孙女婿在给海龟接生,嘴里说的是,又是她爸那点事。」
不知道谁先骂出了声。
「畜生!」
「这种东西也配进祠堂?」
「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德厚哥供他读研,每个月往他卡里打生活费,他就这么报答?」
孙桂芬冲上来要扯投影仪的线,被几个婶子死死拦住。
唐悦躲在陆峥身后,脸埋在他背上。
陆峥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祠堂门口有人问了一句。
「请问,陆峥同志在这里吗?」
三个穿白衬衫的人走进来,为首的出示了工作证。
「我们是省海洋研究所人事处和纪检的,来给陆峥同志送达解除聘用合同通知书和追偿通知书。」
陆峥整个人僵住了。
那人当着满祠堂的人,把文件一份份递过去。
「陆峥同志,你公派访学逾期未归两年,经三次书面催告仍未返岗,所里依据规定和你签的派出协议,决定解除你的聘用合同,追偿访学期间发放的工资、生活补助及违约金,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元。」
「另外,你违规使用课题经费为非课题组人员唐悦报销往返机票和住宿六万四千元,所里认定为违规使用科研经费,全额追回,记入科研诚信记录,并通报唐悦所在学校。」
唐悦尖叫起来。
「通报我学校干什么,关我什么事?」
纪检的同志看了她一眼。
「报销单上你签的身份是课题组成员,这个身份是假的,你说关不关你的事。」
唐悦一把推开陆峥。
「你不是说那些钱都处理好了吗?」
「你不是说族里的钱一到手就把账平了吗?」
「你骗我!」
陆峥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回头冲她吼。
「你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满祠堂都听见了。
三叔公把拐杖重重一顿,站了起来。
「表决,第七房的份额归方以宁的,举手。」
一只手接一只手举起来。
十一房,只剩方德茂一个人没举。
三叔公看着他。
「德茂,你不用举了,从今天起你从理事会下来,吞了族里多少,一分不少吐出来,吐不出来,我们就去派出所说。」
方德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叔公又转向陆峥。
「陆峥,按守礼哥在族谱上的批注,你,除名。」
他从孙子手里接过毛笔,在族谱上陆峥的名字上划了一道,墨洇开了一片。
「从今往后,方家祠堂的门,你别进了。」
三叔公又说:「今天各房都在,我提议改了这条老规矩,往后各房份额,儿子闺女一样承继,谁同意?」
满祠堂的手又举了起来。
我转过身,对着外公的牌位跪下,磕了三个头。
【外公,第七房的香,我自己捧。】
【第十一章】
一个月后,离婚案开庭。
陆峥的律师还想争,说老宅当年翻修,是婚后夫妻共同出资,征收款里这部分该算共同财产。
葛律师拿出翻修那年的票据,付款人全是我爸,那年陆峥还在读研,每个月的生活费是我爸打给他的。
对方律师不说话了。
法官看了唐悦的租房合同和照片,又看了那段视频。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在店里做绿豆糕,葛律师打来电话,一条条念给我听。
准予离婚。
老宅征收款、存款、糕饼铺,依遗嘱为方以宁个人财产,不予分割。
陆峥婚内与他人同居,存在过错,赔偿方以宁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万元。
解除对方以宁名下账户及征收款的财产保全。
「三万块不多,法院判这个就是这个行情,可这是写进判决书里的,他是过错方。」
「我知道,葛律师,够了。」
另一个案子,我起诉唐悦返还三十八万六千。
唐悦的律师说那是陆峥自愿给的,是恋爱期间的正常花销。
法官问她,恋爱期间,陆峥是不是已婚。
唐悦答不上来。
判决:唐悦返还方以宁三十八万六千元。
唐悦没有钱。
那三十八万六千,早被她花在了相机、包和机票上。
判决生效后她不履行,我申请了强制执行。
法院查了她名下所有账户,加起来两千多块,把她列进了限制高消费名单,坐不了飞机,也坐不了高铁,又对她采取了限制出境措施。
她回不去马来西亚了。
学校的处理决定也下来了,伪造课题组成员身份报销科研经费,记过处分,取消联合培养资格。
她的导师在组会上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说,解除和她的指导关系。
她读了五年博士,没了导师,没了课题,就是个读不完的博士。
海洋所那四十七万三千,陆峥一分也拿不出来。
所里起诉了,判决很快下来,他名下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也被列进了限制高消费名单。
那条科研诚信记录跟着他,往后哪个研究所、哪所大学都不会再要他。
孙桂芬那边也乱了套。
陆峥回国前跟他妈打了包票,说族里那份钱一到手,就给陆嵩出彩礼,把陆嵩和女朋友的婚事办了。
女方家里等了两个月,钱没等来,等来的是陆峥被开除、欠了一屁股公家债的消息。
女方退了婚,话说得很难听。
「你哥欠着公家四十多万,你们陆家这一窝,谁嫁进去谁倒霉。」
陆嵩回家砸了半个屋子,指着孙桂芬的鼻子骂。
「都怪你偏心你那个大儿子,说他读书有出息,现在好了,他把我也拖下水了!」
陆嵩要把那套安置房卖了,去外地重新开始。
孙桂芬不让卖,那是她养老住的地方。
母子俩吵到半夜,邻居报了警。
这些事,都是秀兰婶来店里买点心时说的。
方德茂把吞的二十三万六千退回了族里,卖了家里一辆车,又找亲戚借了一圈才凑齐。
他现在在村口厂子看大门,族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秀兰婶说他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抽就是一包。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他自己作的,婶不怨你。」
那天傍晚我关店门,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陆峥。
他瘦了一大圈,穿件沾着鱼腥味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袋冻得硬邦邦的鱼。
他看着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第十二章】
陆峥现在在县城的冷库搬货。
这是孙桂芬跟村里人说的,说她大儿子是研究海洋的,现在天天跟海鲜打交道,也算没丢本行。
村里人听了都笑。
冷库里零下十几度,他每天扛着几十斤的冻鱼箱进进出出,一个月三千多,扣掉法院执行的部分,到手两千出头。
他在冷库边上租了间屋子,唐悦跟他住了一个多月。
后来两个人在出租屋楼下打了一架。
唐悦说她被他害了,学位没了,前途没了,还背着三十八万的债,要陆峥替她还。
陆峥说钱是她花的,凭什么他还。
唐悦扑上去挠他的脸,三道血印子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陆峥一甩手,她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嚎,说陆峥打女人。
围了一圈人看,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是:前科研人员与小三街头互殴。
底下有人认出了陆峥,把那期海龟日记也翻了出来。
评论区骂了几千条。
第二天唐悦就走了,回了她自己老家,走之前把出租屋里能卖的都卖了,连陆峥那件羽绒服都没留。
腊月里,陆峥在冷库卸货,脚下的冰没扫干净,他滑了一跤,后腰磕在铁货架上。
县医院拍了片,腰椎压缩性骨折,医生说要卧床三个月,往后不能再干重活。
他躺在出租屋里,没人管。
他躺下的第二个礼拜,孙桂芬脑梗了。
她早上起来发现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着,话说不清,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错过了溶栓的时间。
她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右边手脚都不利索了,出院后离不开人。
她用左手给陆嵩打电话,一遍一遍地打。
陆嵩早去了外地,换了号码。
她又给陆峥打,陆峥自己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护工按天收钱,她请不起,最后是村里给她申请了低保,邻居轮流去送口饭。
年前,陆峥拄着拐来了我店里,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才开口。
「以宁,我妈瘫了,我腰也坏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借我两万块,给我妈请个护工,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在案板前切年糕,刀起刀落,没停。
「陆峥,你妈躺在床上给小儿子打电话打不通,那是什么滋味,你现在知道了吧?」
他愣在门口。
「我爸躺在抢救室门口等你的时候,也是这个滋味。」
「你给海龟接生那天,扣在沙子上的那部手机,我爸等了四十七回。」
陆峥的嘴唇抖了半天。
「以宁,我知道错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没钱了。」
我把切好的年糕装进袋子,递给排在他后面的客人,收钱,找零。
「一分都没有,你走吧,别挡着我做生意。」
陆峥站了一会儿,拄着拐转身,一步一步挪出了门。
门口的台阶有点高,他下的时候腰上使不上劲,差点栽下去,扶着墙才站稳。
没有人去扶他。
清明那天下了雨。
我上后山给外公、我妈、我爸扫墓,在三座坟前各摆了一碟桂花糕,那是外公教我做的,我爸最爱吃。
祠堂新修的族谱我也带上了,翻到第七房那一页,承继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翻开给他们看了,又仔细收好。
雨越下越大,山路上的泥水往下淌。
我撑开自己那把旧折叠伞,伞骨歪了一根,是我爸去年给我修的,他说凑合着还能用。
我举着伞,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往后的雨,我自己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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