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还没碰到我,我先倒在斑马线上,抽搐着吐出白沫。
前世,他一张嘴,毁了我的工作,逼死我爸,最后连我也没放过。
这次,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你咋还倒了!”
别急。
你背后那些替你写好讹人剧本的,一个也跑不了。
【第一章】
绿灯亮了。
赵福全往前挪了半步,左手捂着胯骨,右手朝我胳膊伸过来。
我看见他袖口那块油渍,后槽牙猛地咬住。
就是这只手。
上辈子,它攥住我的裤脚,把我拖进了一场持续半年的噩梦。
这次,它还没挨着我的衣服,我先倒了。
膝盖磕上路面,砂粒扎进掌心。我蜷起身体,肩膀抽动,嘴角挤出带泡的唾沫。
赵福全的手停在半空。
“你咋还倒了!”
我没接话。
路边卖豆浆的丁姐扔下夹子,绕过摊车跑来。
“别围着!给他留点气!”
一个背书包的小姑娘掏出手机。
赵福全立刻喊:“别打!我不认识他!”
小姑娘盯着他:“我打急救电话,关你认不认识什么事?”
他张着嘴,干瘪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是汽车喇叭声,鼻腔里钻进热油和尾气的味道。掌心擦破的地方一阵阵发烫。
这些都是真的。
不是那间锁着门的仓库,不是浇在脚边的汽油,也没有人按住我的头,叫我下辈子学聪明点。
我回来了。
回到赵福全第一次拦住我的早上。
“是你推的吗?”丁姐问。
“没有!我离他还有这么远!”
赵福全两手比画。
我抬起一点头,声音发哑。
“您确定……没碰我?”
“碰个屁!我连你衣角都没挨着!”
周围几部手机都举着。
我撑住地面,坐起来。
赵福全瞪着我。
我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他的眼睛从我的脸移到旁人的手机,又移回来。
“你装的?”
我还没回答,人群外突然有人吼了一声。
“爸!”
赵鹏拎着半瓶水冲进来,胳膊上的青筋绷起,直奔我衣领。
“撞了老人还坐着?起来!”
那只手伸到一半,丁姐把豆浆勺横了过来。
“谁撞老人了?地上躺的是这个小伙子!”
赵鹏停住。
他看向他爸。
赵福全嘴唇动了动。
我抹掉嘴角的唾沫。
“你从哪儿看见我撞人?”
“我亲眼看见的!”
“你爸刚说了,我连他衣角都没挨着。”
赵鹏的脸一下绷紧。
路口辅警听见动静,穿过人群过来。丁姐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小姑娘也举起手机。
赵福全往旁边退。
我抬手指住他。
“警察同志,麻烦留下他的联系方式。还有刚才这位说亲眼看见我撞人的先生。”
赵鹏冷笑。
“怎么,你还想讹我们?”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上辈子掐住我脖子的就是这双手。
我盯着他的手,逐字说:“先把话讲清楚。”
救护车赶到时,我没有继续演。
“我意识清楚,没有发作史。刚才抽动是我装的,嘴边是唾沫。膝盖和手擦伤了。”
急救医生眉头压下来。
“这种事能开玩笑?”
“不能。对不起。该付的费用我付,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把手伸过去,让他检查。
赵福全立刻来了精神。
“听见没有!骗子!警察同志,抓他!”
我看向辅警。
“他刚才冲我伸手,我吓得往后躲,倒地后故意抽动,这部分我认。我没说他撞我,也不会向他要钱。”
“那你装什么!”
“防你。”
赵福全的脖子僵了。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袋。
袋口开了,露出一张检测异常记录。
赵鹏的眼睛扫过去,突然压低声音。
“顾承安,别给脸不要脸。”
我手指停住。
“我没说过我叫什么。”
围观的小姑娘把手机往前举了一寸。
赵鹏舔了一下嘴唇。
“你工牌上有!”
我翻开外套。
里面只有一件没有口袋的灰色短袖。
工牌还在家里。
赵福全想拉儿子,手碰到他袖子,又缩了回去。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人,马振业。
我的部门经理。
也是上辈子第一个要求公司开除我的人。
我接通电话,打开免提。
他的声音冲出来。
“顾承安,你撞人的事我知道了。先回来签个材料,公司才能帮你!”
路口安静了一瞬。
我抬眼,看向赵鹏。
“马经理。”
“我撞谁了?”
【第二章】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网上都有人发了,你还嘴硬?”
“发在哪里?”
“你先回来。”
“链接发我。”
马振业的呼吸变重。
“我替你着想,你什么态度?”
我按掉电话。
赵鹏盯着我,脸上的横肉动了动。
“看什么?你们领导认识的人多。”
我没跟他吵。
我向辅警说明自己怀疑遭到预设纠纷,请求登记情况,保存现场视频。
赵福全立刻拍大腿。
“我这么大岁数,站路边也违法了?”
“站路边不违法。”
我指向赵鹏。
“没看见的事,说亲眼看见,需要解释。”
他一步跨过来,鞋尖抵住我的鞋。
“你再说一遍。”
辅警伸手隔开我们。
“退后。”
赵鹏盯着我几秒,终于退了半步。
到了派出所,我把装病经过重新说了一遍,接受批评,签下情况说明。
罗警官拿笔点了点桌面。
“防范可以,别拿自己的身体和公共急救资源做试探。你说对方要碰瓷,现在有什么证据?”
“目前没有完整证据。”
我把手机推过去。
“但他儿子在我没报名字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们经理在现场没有老人倒地的情况下,说我撞了人。请把这两点一并记录。”
罗警官看了我一眼,接过手机。
“原始录音不要删。”
隔壁桌,赵福全正在喊头晕。
“我让他吓出病了!我胸口堵!”
我转头问:“需要叫医生吗?”
他嗓子一顿。
赵鹏抢过话:“我们自己去医院!后续费用找你!”
“好。诊断、费用、因果关系,一起拿来。”
他没接这句,拉着赵福全往外走。
门关上前,他回头指了指我。
罗警官抬头。
“手放下。”
那根手指缩了回去。
我走出派出所,才敢拨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
“承安?吃早饭没有?”
我握着手机,手背的擦伤绷裂了。
我爸的声音。
他还活着。
不是医院走廊里那张盖住脸的白布,不是母亲抓着缴费单问我钱够不够。
“爸。”
“怎么了?”
“今天别出去。有人来找我,别开门,给我打电话。”
“你闯祸了?”
“没有。有人想让我认不该认的事。”
电话里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
“那就不认。”
我爸顿了一下。
“家里还有钱。你别一个人扛。”
我仰起头,咬住舌尖。
“好。”
上辈子,他也是这句话。
后来赵鹏带人堵到家门口,直播骂他养了个撞人不赔的畜生。
我爸拿着转账记录下楼解释。
那天他没能自己走回来。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人事。
“承安,马经理让你下午两点回来,谈谈你的事。你妈的补充医疗报销还没批,别把关系闹僵。”
“报销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就提醒一句。”
“提醒录下来了。”
对面立刻挂断。
我站在路边,把那口没喝完的豆浆丢进垃圾桶。
还真是一套接着一套。
先在街上按住我。
再用工作压我。
最后把手伸向我爸妈。
我拨通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我需要咨询劳动纠纷和名誉侵权。”
接电话的唐宜问:“现在方便面谈吗?”
“方便。我只有一万八千块积蓄,先说清楚费用。”
“先带材料来。咨询按次算,不用现在决定委托。”
我赶过去,把手机和文件袋放到她面前。
唐宜翻了两页,手停在异常记录上。
“你在检测机构工作?”
“盛达检测,消防产品组。”
“这份记录是你写的?”
“原始工作记录的副本。我上周发现一批防火门送检样品编号对不上,按流程提出复核,经理一直压着。今天原本准备去反映情况。”
她抬起眼。
“所以你认为,路口不是偶遇。”
我把擦伤的手收进桌下。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让别人相信我认为。”
“是找到他们不敢让人看的东西。”
唐宜把材料合上。
“那从现在开始,别为了赢一口气,替他们补证据。”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马振业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空白处留着我名字的情况说明。
最上方,已经写好了第一句。
本人顾承安,因个人操作失误,造成样品混淆。
【第三章】
下午一点五十,我站到盛达检测的会议室门口。
百叶帘全部拉着。
桌上放着一份情况说明,一份离职协议,还有一杯没拆封的水。
马振业坐在主位,朝我掌心看了一眼。
“闹够了?”
我拉开椅子。
“谁告诉你我撞人了?”
“承安,别纠缠细节。”
他把情况说明推过来。
“签了。老人那边我找人谈,最多赔个营养费。你主动离职,公司不追究工作失误。”
我没拿笔。
“我没撞人,样品也不是我弄混的。”
马振业向后靠。
“你的账号登记入库,你的签名,你说不是你?”
“所以我提了复核。”
“复核什么?让全公司停下来陪你折腾?”
他把手机拍到桌上。
“你知道那批门的客户多大?你知道耽误一天赔多少?”
“送去学校的门,里面填的东西不对。”
“你做过正式检验吗?”
“所以更该封样复核。”
他盯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你倒会给自己留余地。”
人事把另一份纸推过来。
“你母亲的补充医疗报销,三万六。签完我们加急。”
我看着那串数字。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拿起了笔。
那时网上已经全是剪过的视频,赵福全躺在病床上哭,马振业说公司替我兜底。
我签下的不是出路。
是他们给我备好的罪名。
这一次,我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刚才的话都录下来了。报销按制度办。工作记录按原始数据查。”
人事伸手想拿手机,指尖碰到桌边,又收了回去。
马振业站起来。
“你以为录音能保住你?”
我也站起来。
“至少能让你再说一遍时,记清楚自己说过什么。”
门被推开。
赵鹏进来了。
他换了件黑色短袖,早上那股横劲一点没收,进门就把椅子踢开。
“马总,跟他废什么话。”
我看着他。
“你们认识?”
马振业脸颊抽了一下。
“赵先生是来解决纠纷的。”
“什么纠纷?”
赵鹏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屏幕里,赵福全坐在病床上,手背贴着胶布。
“我这么大年纪,让一个检测公司的年轻人欺负,家里没人管,单位也没人管……”
视频没有提没发生的碰撞。
换词了。
改成欺负老人。
赵鹏把进度条拉回去。
“看明白没?撞没撞不重要。你躺地上耍老人,是真的吧?”
“是真的。”
他怔了一下。
我接着说:“急救费用我付了,情况也向警方说明了。你准备把哪一部分剪掉?”
赵鹏的指节攥白了。
马振业敲了敲桌子。
“顾承安,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我也问最后一次。”
我指着情况说明。
“一个路口纠纷,为什么解决条件是承认样品混淆?”
屋里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响着。
我拿上自己的文件袋,走向门口。
赵鹏横过胳膊。
“谁让你走了?”
我按亮手机拨号界面。
“你可以试试拦多久。”
马振业喊了一声:“让他走!”
我走出公司,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楼下,唐宜正在等我。
她没问谈得怎么样,只朝我伸手。
“录音先备份。”
我刚把手机递过去,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
“你是不是顾承安?”
“是。”
“我叫陈可,负责公司外包的新媒体文案。有人让我把你道歉的视频稿改得诚恳一点。”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稿?”
“承认碰倒老人,承认工作失误,还要说你举报公司是为了转移公众注意。”
唐宜抬头看我。
我问:“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晚上。”
我盯着路口还没落下去的太阳。
昨天晚上。
赵福全今天早上才伸手。
我的道歉稿,昨天就写好了。
【第四章】
陈可不肯立刻见面。
“我还在试用期,家里不知道我工作出了事。”
我攥着手机。
“那你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她那边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他们原稿里写你畏罪自杀。我问这能不能写,对方说先留着,早晚用得上。”
我闭了一下眼。
唐宜接过手机。
“陈女士,我是律师。你先别删除任何记录,也不用向我们提供你无权接触的公司资料。你自己收到的委托内容,可以直接向警方说明。”
“他们会查到我吗?”
“我不能保证完全不暴露你的身份。但可以陪你提交材料,提出保护个人信息的请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只请得出两个小时的假。”
“够第一次说明情况。”
我们在派出所见到了她。
她背着帆布包,坐下时把包带绕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罗警官让她先喝水。
她把手机推了过去。
“发任务的人叫秦莉。她做本地账号运营,跟我们公司长期合作。”
聊天记录里有原始接收时间,有文档,也有修改要求。
昨天晚上九点十四分。
预设内容不只写了我撞人,还写了我所在公司、岗位,甚至写了我母亲长期服药、家庭承受不了赔偿。
罗警官翻到下一页,手指停住。
“这条是谁发的?”
陈可低下头。
“秦莉。她说别写成穷人欺负老人,要写成拿技术当护身符的坏人。”
我坐在旁边,掌心的纱布被捏皱。
他们连我该怎么被恨,都提前安排了。
罗警官没有当场下结论。
“这些能说明有人提前策划舆论内容。和今天路口事件、你工作上的事是不是一条线,我们会查。你们不要自行接触对方施压。”
我点头。
走出询问室时,赵鹏正带着赵福全进来。
老人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腋下夹着一张检查单。
看见我,他立刻捂住胸口。
“就是他,把我气的!”
罗警官接过检查单。
“医生写的是建议休息。你说谁造成的,需要证据。”
赵鹏把手机举起来。
“警察同志,他装病吓老人,网上都骂他!”
“网上骂谁,不是我们认定事实的依据。”
赵鹏又要开口,罗警官把一张打印件转向他。
不是全部聊天记录,只是那份提前写好的道歉稿第一页。
“这份材料,你见过没有?”
他脸上的筋抽了一下。
“没见过。”
“那你看看,上面为什么有你的收款账号?”
赵鹏低头。
稿件附件里,写着赔偿款收款人。
就是他。
赵福全凑过去看,嘴里还在嘟囔。
“什么稿子不稿子的,我儿子……”
他看到那串数字,后半句话没了。
赵鹏猛地伸手,想拿打印件。
罗警官按住纸。
“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尖响。
赵鹏坐下了。
我从门口看过去,他抬头瞪我。
我没笑,也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上午,他在路口叫我别给脸不要脸。
现在,他得先解释,为什么一场尚未发生的纠纷,已经替他准备好了收款位置。
傍晚,我和唐宜去主管部门提交检测异常线索。
接件人员逐份核对,问我有没有实物。
“没有。我只有自己经手形成的记录副本。样品在公司,原始入库资料也在公司。”
“你能明确具体样品吗?”
“能。存放位置、批次、入库日期,我都写在材料里了。”
工作人员拿起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把手从文件袋上松开。
手机却在这时震了。
公司实验室的老刘发来一句话。
承安,今天有人在清样品库。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那批防火门被立在货车旁边。
车门已经关了一半。
【第五章】
我把手机直接递给接件人员。
“就是这批。”
对方看完照片,立刻叫来同事。
唐宜按住我的胳膊。
“别自己赶过去抢。把位置和联系人说清楚。”
我喉结动了两下,报出实验室地址。
上辈子,我赶到过。
铁门锁着,马振业在里面说,过期样品已经按规定处理。
赵鹏从我背后走过来,问我还想不想见到家里人。
这一次,我没去撞那道门。
我拨通老刘的电话。
他接起来就压着嗓子:“别说是我。”
“刘师傅,你现在安全吗?”
“还在车间。他们说是正常腾库。”
“不要拦车,不要跟他们起冲突。主管部门会联系你。你拍的原图别删。”
电话那头有脚步声。
老刘立即挂断。
我盯着黑下来的屏幕,指甲抵进纱布。
半小时后,主管部门工作人员告知我,相关样品流转情况会依法核查,让我补充书面说明。
没有当场宣布真相大白。
也没有谁拍胸口说一定没事。
我坐下来,一行一行写。
写到母亲打电话来,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承安,楼下有人。”
她没哭,声音压得很低。
“举着手机,说你坑老人,叫我们下来赔礼。”
我站起来,椅子翻倒在身后。
“别开门!爸呢?”
“在我旁边。”
“让他接电话。”
我爸接过来,先咳了一声。
“没事,我跟他们讲讲。”
“爸!”
我的声音撞在走廊里。
几个人转头看我。
我抓着手机,一口气没接上。
“你答应过我的。不下楼,不开门。”
我爸没说话。
楼下隐约传来喇叭声。
“顾承安家属出来!儿子装疯卖傻,老子躲着当缩头乌龟!”
我爸呼吸变粗。
“他骂你。”
“让他骂。你替我把声音录下来。”
我扶着墙。
“爸,今天帮我留证据,别替我争嘴。”
电话那头过了几秒。
“行。”
门锁响了一下。
不是开门。
是我爸把反锁拧上了。
唐宜已经拨了报警电话。
赶回小区时,门口围了二十多人。
秦莉站在一根补光灯前,正朝手机说话。
“我们只是希望家属给个说法,没有网暴任何人……”
她身后的纸板上,写着我家楼栋号。
赵福全坐在折叠椅上,腿上盖了条毯子。
看见我,他猛地拍椅子扶手。
“就是他!”
赵鹏挤出人群。
“你不是会找警察吗?来,叫啊。”
我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已经叫了。”
秦莉把镜头转向我。
“顾先生,你装病戏弄老人的事承认吗?”
“承认,我已如实说明,承担了相应费用。”
她眼睛一亮。
“那你为什么不向老人道歉?”
“你昨天晚上替我写道歉稿时,也知道我今天会装病?”
她扶手机的手突然松了一下。
补光灯晃了半圈。
赵鹏跨过来,挡住镜头。
“扯什么!我爸让你气得住院,你拿钱!”
“医院证明给警察。你们现在堵的是我爸妈家。”
我指向那张纸板。
“把住址拍进直播,叫人围堵,谁组织的,谁承担。”
秦莉开始收支架。
赵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跑什么?播着!”
他们争那根支架时,警车进了小区。
我爸站在三楼阳台,手里举着旧手机。
他看见我,举起另一只手。
五根手指都张开。
他在告诉我,他好好的。
我站在楼下,膝盖突然软了一下。
赵鹏还在喊。
“你有种就让你爸一辈子别出门!”
罗警官走到他面前。
“这句话,也记上。”
【第六章】
那晚,我没让父母继续住在家里。
唐宜帮忙联系了可以短住的地方。我把两人的药、证件和换洗衣服装进袋子。
我妈站在门边,看着我的手。
“疼不疼?”
“不疼。”
她抬手拍了一下我没受伤的胳膊。
“这句从小听到大,换一句。”
我低头。
“疼。”
她把药袋接过去。
“知道疼,就别什么都自己顶。”
我爸从柜子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你知道。”
“先不用。”
“不是让你赔他们。”
他把卡塞进我口袋。
“请律师,吃饭。腰杆硬也得有饭吃。”
我捏住卡边,没再往外推。
第二天,公司发来停岗通知。
理由是我擅自披露客户信息,影响机构声誉,等待调查期间停发绩效。
唐宜看完,只问了一句。
“他们有权调查内部工作,但不能靠这张纸认定你违法。你愿意继续走吗?”
我把通知按在桌上。
“走。”
“接下来可能会缺钱。”
“我找临时活。”
“也可能有同行不敢用你。”
“那就先不做这行。”
她点头,把通知装进证据袋。
“劳动上的问题另行处理。别把所有账混在一场口水仗里。”
中午,老刘约我在一家面馆见面。
他提前到了,面没动,筷子横在碗上。
我一坐下,他就把手机扣到桌面。
“昨天货没拉走,检查的人赶到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松了一点。
“样品保住了?”
“保住一部分。但他们说,你举报的是另一批。库房台账我看过,被动过。”
“你亲眼看见谁动的?”
他摇头。
我没追问下去。
看见异常,不等于看见谁做。
老刘把面碗往旁边推。
“我拍照被发现了。马振业叫我写材料,说是你让我把样品编号弄乱。”
“你写了吗?”
他盯着桌上的辣椒罐。
“我女儿刚拿到公司的实习名额。”
我端起水,又放下。
“刘师傅,你找我,是劝我停,还是想问我怎么办?”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几下。
“你才二十七,换个地方能重来。我五十六了。”
面馆老板把一碟蒜放下,朝我们看了一眼,又走开。
我把自己的面钱放到桌边。
“我不要求你替我扛事。但别在没发生的事上签字。”
老刘抬头,眼眶周围绷得发白。
“我不签,他们也能找别人。”
“别人签,是别人的选择。你签了,以后他们拿这张纸让你做第二件、第三件,你还能停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起身要走。
老刘突然抓住我的袖口。
“承安。”
我停住。
他想说,又咬住了嘴唇。
我没有催。
隔壁桌的孩子把勺子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老刘终于松开手。
“原来的封签,可能还在废料间。”
“你怎么知道?”
“那天拆换包装,我扫过地。封签和门框边角放在一个袋里,本来要称重清走,后来车没来。”
我重新坐下。
“你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检查人员吗?”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马振业。
老刘看着来电,额头上冒出汗。
他接通。
“老刘,你女儿的实习手续,下午带过来。顺便把那份说明签了。”
老刘看着我。
我没说话。
电话里又加了一句。
“孩子的前途,做爹的总得上点心。”
老刘拿筷子的手慢慢停住。
他把筷子放回桌面。
“我女儿的前途,不该靠我替人作假换。”
对面没声了。
老刘直接挂断电话,拿起手机。
“检查人员的号码,给我。”
【第七章】
废料间没有那么好进。
检查人员带着老刘到场时,库房管理员说钥匙找不到。
马振业站在楼梯口,领带打得整齐。
“正常检查,我们全力配合。但不能一个离职员工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吧?”
我站在楼下的接待区,隔着玻璃看见他摊手。
这一次,我是按要求到场说明样品位置,不是来抢东西。
工作人员让管理员联系负责人。
马振业接着说:“里面都是废弃物,早混了。就算有标签,也不能证明哪扇门有问题。”
唐宜转头看我。
我把牙关松开。
他说得有一部分没错。
单凭一张废弃封签,确实不能直接认定某一批门造假。
所以他敢堵在这里。
我向工作人员补充:“封签可以帮助核对样品流转,但要结合供应方送样单、门体标记和原始检验记录查。”
马振业从楼梯上看下来。
“你倒学会教人办事了。”
我抬头。
“我在解释我经手过的工作。”
僵持二十多分钟,负责人赶来,备用钥匙也找到了。
废料间打开时,一股金属粉尘混着潮气冲出来。
老刘指着墙边两个编织袋。
“我最后放在这里。”
袋口打开。
里面只有切碎的保温板和铁皮,没有他说的封签。
马振业呼出一口气。
“老刘,你年纪大了,记错不丢人。”
老刘的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他蹲下去,想碰袋子,被工作人员拦住。
“我们来查,你不要动。”
他收回手,手背贴着膝盖,不停擦。
马振业看向我。
“闹够了吗?”
我盯着那两个袋子。
袋口的扎带是新的。
但我没有说这就证明被换过。
我转头问老刘:“你当时放了几个袋子?”
“三个。”
工作人员看向管理员。
“第三个在哪儿?”
管理员立刻说:“没第三个。”
老刘猛地抬头。
“有!另一个小一点,底下破了,我用黄胶带粘过!”
马振业的下颌动了一下。
检查人员扩大核查范围,调取当日清运登记。
我被要求继续在接待区等。
玻璃门合上,里面的说话声听不清了。
那半个多小时,我喝光了一杯凉水,胃里仍旧顶着。
唐宜没说一定能找到。
她把一包饼干放到我面前。
“吃两口。后面还有话要说。”
我掰开饼干,碎屑掉在裤子上。
门终于开了。
工作人员出来询问我几个样品编号。
随后,一名保洁员带他们去了后侧的小工具房。
那个贴着黄胶带的袋子,被放在清运车里。
还没运出去。
老刘扶住门框,腰一下弯了。
马振业伸手松了松领带。
“废物间的东西,谁知道谁放的?”
没人接他的话。
袋里的封签、门框边料分别登记,拍照,留存。
后续调取的供应方记录,开始和公司台账出现对不上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坐在询问桌前,辨认自己签过的原始记录。
工作人员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这两处,哪一处是你写的?”
我指向左边。
“这一处。”
“右边呢?”
“不是。笔画顺序我不能凭肉眼下鉴定结论,但这个时间我不在实验室。有外出办事记录,可以核查。”
记录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写。
我从那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公司门口,马振业拦住我。
他没再喊我全名。
“承安,非得把饭碗砸了?”
我看着他那条松开的领带。
“你先把我的砸了,还要我替你捡碎片?”
他往前挪了一步。
“赵家那边,我让他们给你赔礼。你妈的报销,我今天批。你提个数。”
我抬起手机。
“你刚才的话,需要再说一遍吗?”
他嘴唇合住。
我绕过他,走到街边。
手机上多了一条赵鹏发来的语音。
“拿不到钱,你就以为这事能完?”
下一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爸站在临时住处附近的药店门口。
【第八章】
我没回赵鹏。
先给我爸打电话。
“你在哪儿?”
“买药。跟你妈一起。”
“进药店,告诉店员有人跟踪你们。别再往外走。我现在联系警察。”
我爸没问为什么。
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
“姑娘,帮个忙,我们可能被人跟着了。”
玻璃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我抓着手机,指腹一点点发凉。
唐宜把车停在路边,让我把原始消息转交办案人员。
“不要答应见面,不要自己追踪。先确保人安全。”
赵鹏的电话打进来。
我看向唐宜。
她摇头,指了指正在通话的另一部手机。
我没接。
几分钟后,赵鹏又发来语音。
“出来谈。你一天不解决,你家里人一天别想安生。”
我把手机交给赶来的民警。
当晚,赵鹏被带走调查。
不是因为我说他上辈子杀过人。
是因为这辈子,他实实在在发出了威胁,安排人跟踪我的父母,又和此前的围堵、预设收款材料连在了一起。
我坐在派出所走廊里,后背贴着墙。
父亲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药袋。
“没丢。”
他把药袋往上提了一下。
我站起来,伸手抱住他。
他肩膀僵住,过了两秒,拍了拍我的背。
“这么大的人了。”
我没松手。
药袋里的盒子顶着我的腰,塑料袋沙沙响。
这些声音,我上辈子再也没听到过。
第二天,秦莉主动联系了唐宜。
她提出可以删除所有内容,希望我别再追究。
唐宜把电话开成免提。
“删除是停止侵害的一部分,不等于此前没有发生。”
秦莉吸了一口气。
“我也只是收钱办事。”
我伸手接过电话。
“你把我家地址打在纸板上时,也是收钱办事?”
她不说话。
“你让人骂我爸养了个畜生时,有没有想过纸板后面住着两个老人?”
“那些话不是我喊的!”
“你给他们开着直播。”
电话里传来压低的哭声。
“我把委托记录给你。是不是就能算了?”
“交给调查的人。不是拿来跟我换条件。”
她的哭声停住。
“马振业不会放过我的。”
“所以你就先别放过别人?”
我挂了电话。
下午,唐宜陪陈可再次提交补充材料。
秦莉也去了。
我在门外见到她时,她没化妆,头发胡乱扎着,手机捏在两只手之间。
她想靠近,又停住。
“顾承安,我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你写过我畏罪自杀。”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后果。
只是以为后果轮不到自己。
从秦莉提交的业务记录里,委托链条开始露出来。
马振业没有直接在群里说去撞人。
他把钱转给一家所谓纠纷协调公司,要求处理员工带来的业务风险。
赵鹏负责这家公司的实际业务,秦莉负责传播。
陈可收到的稿件,是他们预先备好的其中一版。
罗警官向我核对时间线时,问了一句。
“你之前有没有向同事提过举报计划?”
“上周五,我按内部流程申请过复核。周一告诉马振业,如果继续不处理,我会向主管部门反映。”
“当天他问过你出门路线吗?”
我捏着纸杯,停了几秒。
“他问我周二能不能顺路去西门取一份文件。”
西门。
那条斑马线就在去西门的必经路口。
罗警官低头写下。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原来不是他们把我每天走的路摸透了。
是马振业亲手替我选了那条路。
【第九章】
马振业最后一次找我,是在主管部门完成一轮现场核查之后。
约的不是公司。
是唐宜的办公室。
他带着公司的实际负责人,一进门就递名片。
唐宜没收礼盒,只让他们把东西放回车里。
马振业坐下时,膝盖碰到桌腿。
他把手压在膝盖上。
“承安,之前沟通方式确实有问题。”
我没说话。
负责人接过去。
“公司会配合调查。你个人损失,我们愿意先处理。工资、报销、补偿,都可以谈。”
唐宜翻开笔记本。
“依法应当支付的,可以谈。要求撤回真实线索、改变陈述,不谈。”
负责人看了马振业一眼。
马振业低头拧矿泉水瓶。
瓶盖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没让赵鹏碰瓷。”
他终于抬头。
“我只让他跟你沟通。是他自作主张。”
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不是来历不明的录音,也不是从上辈子带回来的账本。
是我自己在本轮沟通过程中收到、已经提交过的那份情况说明。
“那为什么解决路口纠纷的条件,是我承认样品混淆?”
他盯着纸。
“公司内部材料,写得不严谨。”
“你知道稿件前一天就写好了?”
“不知道。”
“你知道赵鹏为什么认识我?”
“他看过你照片。”
“谁给的?”
马振业的嘴张到一半,停住。
负责人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老马,你不是说只请他们做劳动关系协调吗?”
马振业转向他。
“我都是为了公司!”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唐宜把笔放下。
“这句话,不替代任何事实。”
我看着马振业。
“你从来不是替公司。复核会查到你签过的报告,会查到客户给你的钱,所以你想先把我变成一个没人肯听的骗子。”
他猛地站起来。
“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站。
“相关款项和报告是谁签的,由调查认定。刚才这句话,是我对动机的判断。你可以否认。”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以前在会议室,他只要吼一声,就会有人低头。
这里没人替他递台阶。
负责人抽回名片,转向唐宜。
“公司该承担的,我们按法律走。马振业个人的事,不代表我们愿意继续替他兜底。”
马振业猛地扭头。
“当初客户催报告,你们没催我?”
负责人也站起来。
“催进度,让你换样品了吗?”
两人对视,谁也没再装和气。
唐宜开门。
“你们内部的争议,请另行处理。”
马振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顾承安。”
他的声音塌下去。
“我还有孩子。”
我看着他。
“你让人堵我爸妈的时候,我也是他们的孩子。”
他嘴唇颤了两下。
“我可以补偿。”
“应赔的赔,应查的查。”
我把那张情况说明收回来。
“这次,没有一张签字能替你把所有事抹掉。”
那之后,调查没有因为谁求了一次情就结束。
我配合补充陈述,核对工作记录,也去做了笔迹相关材料的采集。
复检结果、样品流转记录、后台留存数据和相关人员供述,逐项拼到一起。
我被催着签下的那份自认材料,没能替任何人挡住这些东西。
唐宜通知我庭前准备时,先把日期指给我看。
“下周三,你作为被害人参加赵家父子相关案件的庭审。涉及检测报告的部分,另案处理。”
我盯着日期看了一会儿。
“我爸能来吗?”
“符合旁听规定就可以。先确认他的身体情况。”
我给父亲打电话。
他只问:“能听见他们自己说吗?”
“能。”
“那我去。”
庭审当天,赵福全进来时,背没挺起来。
他先看见我,再看见坐在旁听席上的我爸。
那双眼睛猛地睁大。
大概在他的计划里,我爸应该和上辈子那样,拿着钱,求他们放过儿子。
现在,我爸手里只拿着一瓶水。
轮到相关证据出示,路口视频、提前制作的文案、通信记录和款项记录被逐一核对。
赵福全最初还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儿子安排的。”
赵鹏立刻抬头。
“爸,那几次钱怎么分的,你忘了?”
法庭要求他遵守秩序。
赵福全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他没再喊年纪大。
也没再喊胸口疼。
其他受害人的陈述被提到时,我才知道,路口不是他第一次伸手。
有人付了钱不敢报警,有人怕工作受影响,有人把私了当作赶紧摆脱麻烦。
我们只是被他挑中的不同口袋。
轮到我陈述损失和经过,我站起来。
赵福全忽然朝我弯下腰。
“孩子,我给你赔不是。你给我说句话,我受不了这里头的日子……”
他的膝盖一软,被身边的人扶住。
眼泪顺着鼻沟往下流。
赵鹏低着头,嘴里反复念:“那天不该去,那天不该去。”
我握住面前的材料。
“我只陈述这一次能证明的事实。”
我没有提上一世。
那些没在这一世发生的惨事,不能塞进证据里。
但这一世留下的,每一条,都足够让他们面对自己的选择。
【第十章】
宣判那天,我爸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妈蹲下去替他抻衣角,他赶紧往后退。
“我自己来,你腰不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争那一截衣服。
我妈抬头。
“发什么呆?鞋带系好。”
我低头,把鞋带重新打了个结。
这个动作做完,手指没有再抖。
赵家父子被认定的犯罪事实,不止针对我的这一件。
有人终于拿出了曾经没敢拿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
也有人赶到法庭,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才说自己那笔钱原本是给孩子交学费的。
判决宣读时,赵福全的嘴不停张合。
他掰着手指算刑期,算到一半,手垂了下去。
赵鹏扶着椅背,肩膀塌下去,额头抵住自己的手。
他们没有等来一句人都老了,差不多就算了。
出来时,赵家一个亲戚拦住我。
“钱都愿意赔了,你非把人往绝路上逼?”
我爸先停下。
“你认识我吗?”
对方愣住。
“我是他爸。”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堵我家,骂我儿子,拿着手机等我下楼的时候,怎么没人劝一句差不多?”
对方抿紧嘴。
我爸没吼,也没抬手。
“你觉得心疼,就替他们把欠的赔偿还了。别拿我们的日子做人情。”
他说完,拉住我的胳膊往外走。
阳光落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我爸下了两级,回头看我。
“走啊。”
我应了一声。
“走。”
关于检测报告的案子,我后来又到庭作证。
马振业坐在那里,已经不再戴那块每天都要擦两遍的手表。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按要求回答问题,核对签名,说明当时提出复核的依据。
伪造的记录没有因为多盖几个章就变成真的。
涉事产品被依法处理,相关项目重新核验。该承担责任的人,一个个面对各自的材料。
我没把这些当作谁送给我的奖赏。
那批门要装到什么地方,我从递交第一份异常记录时就知道。
门后是教室。
不是谁拿来赌一把利润的地方。
劳动争议调解那天,公司提出补发工资、结清报销,再额外支付一笔款项,希望我签保密条款。
唐宜把条款念到一半,我抬手。
“补偿金额可以依法协商。禁止我向主管部门陈述真实情况这一条,删掉。”
对面的代表看向律师。
过了一会儿,那一行被划掉。
我没有回盛达。
新工作的面试,负责人把我的简历翻到最后一页。
“你的事,我听过。”
我坐直。
“如果担心风险,可以现在说明。”
他把简历放下。
“我担心的是你第一天去找我们不按流程的地方。”
“那取决于有没有。”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
“有就提。先按流程,流程走不通再往上报。别一个人跟人拼命。”
我接过他递来的岗位说明。
这一次,我把每一条责任都看完,才拿起笔。
入职前一天,我请唐宜、陈可、老刘和丁姐吃了顿饭。
没有包厢,就在面馆,拼了两张桌子。
陈可换了工作,坐下先把手机调成静音。
“现在写什么稿?”我问。
“商品说明。”
她夹起一块豆腐。
“多重、多大、什么材料。至少写错了,我能当场拿秤称。”
丁姐笑出声。
老刘也笑,伸手给大家倒茶。
他女儿没去盛达实习,自己找了另一家公司。
“回来骂了我一顿。”
他摸着杯沿。
“说我真要签了假材料,她才抬不起头。”
我举起茶杯。
“她骂得对。”
老刘瞪了我一眼,随后把杯子碰过来。
唐宜最后到,坐下就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该归档的材料。你自己再留好。”
我双手接过。
“谢谢。”
“谢过很多次了。”
她看了一眼我已经长好的掌心。
“以后再遇到事,别先摔自己。”
丁姐立刻接话。
“就是。那天把我吓得,油锅都没顾上关!”
我站起来,端着茶杯。
“这事,正式给您赔个不是。”
丁姐摆摆手,又瞪我一下。
“知道就行。”
饭吃到一半,我爸来电话,说煮了面,问我几点回。
我看着桌上还没吃完的菜。
“给我留一小碗。”
“打个蛋?”
“两个。”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传过来。
“这么大的人,出门吃完还惦记家里的!”
我笑了一下。
“惦记。”
回家的路上,我又走到那条斑马线。
丁姐的摊车还在路边,锅里的油冒着细响。
红灯亮着。
一个拄拐的老人站在我旁边,手里的布袋突然掉了,几颗橘子滚到脚边。
我弯下腰,替他捡起来。
老人接过袋子,连声道谢。
我把滚到路沿的一颗也拿回来,放进他手里。
“袋口扎紧。”
他点头,慢慢系上结。
绿灯亮了。
我没有倒下。
也没有再盯着每一个向我靠近的人。
我踩着斑马线走到对面,抬头看见三楼亮着灯。
窗户里,我爸端着锅,正被我妈追着往桌上放隔热垫。
我加快脚步。
刚到门口,里面就传来我爸的声音。
“承安回来了,给他开门!”
门从里面打开。
我妈接过我的文件袋,顺手拍掉我肩上的一根线头。
“洗手,吃面。”
我弯腰换鞋。
桌上那碗面还冒着热气。
两个鸡蛋,一个也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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