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假莲风波
十一月十一,我端着那碗药穿过整个裴府。
从西跨院到东院要过三道门,两个穿堂。廊下站着的人看见我,都往边上让,让完了在我背后说话。
「就这一碗?」
「三爷说了,先紧着东院。西院那边,往后挪。」
「我闻着就是个萝卜,搁了半个月的那种。这也叫药?」
「你小点声。人家到底是定了亲的,还没过门呢。」
「定了亲又怎么样。药给谁,还不是三爷一句话。」
「行了,人过来了。」
我没吭声。
过一个穿堂的时候碰见管事的。他手里拿着喜帖的单子,侧身让我过去,说了句:「少夫人,辛苦。」
碗是烫的。我两只手换着端,走到东院门口,手心红了一片。
柳沅沅坐在窗底下,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师姐。」
「药熬好了。」我把碗搁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碗,又看了我一眼,没伸手。
这是第三碗。头一碗我端给她,她没喝,退了回来。那碗我喝到一半,放下了——土腥味,涩,咽下去胃里发凉。那不是雪魄莲,连萝卜都不如。第二碗我熬好了,在灶间站了一会儿,倒了。这一碗,我又端到了她面前。
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十一月初八,莲抬进府。不是抬进西跨院,是抬进正厅。
那天是夫人过生日,摆了六桌。族里的两个叔伯,二房三房,几个远亲,坐得满满当当。我坐在末席,桌上有一道糟鹅,我没动筷子。
两个杂役抬一只青竹筐进来,筐底垫着湿苔。夫人让人把筐搁在厅当中,掀了盖。
一屋子人都往前凑。
雪魄莲不长在水里,长在崖底下。花瓣白里透青,背面一道青线,根须白得像老头的胡子。三九天结,一年出不了几株。裴家手里三张引,一年也就弄这么几株,满城数得上的人家。
裴砚站在筐边上,把湿布揭开一角。
「娘,今年就这一株。」
「一株。」夫人往筐里看了一眼,「沅沅呢,沅沅坐哪儿。」
柳沅沅坐在夫人右手边,脸白,捂着嘴咳了两声。
她是夫人娘家那边的远亲。爹娘死在逃荒路上,裴家把她接进府,养了六年。她跟着裴砚认药,管他叫师兄。
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孩子,一入冬就咳,我听着心里发慌。」
座上一个远房的婶子接话:「那还不赶紧治。」
「治啊,怎么不治。」夫人笑,「这不在治嘛。」
裴砚把布盖回去,声音不高:「给沅沅。」
三个字,说得跟吩咐厨房晚上添个菜一样。
柳沅沅低下头,手在袖子里绞了一下。
「师兄,」她声音很轻,「师姐那边……」
「你别管。」裴砚没看她,「你先把咳嗽养好。」
厅里静了一下。有人看我,有人不看。二房的三婶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那顾姑娘呢。」她问,「顾姑娘不也等着这个。」
「她年轻,身子壮。」裴砚没回头,「再等等。明年我去弄两株。」
「明年。」三婶笑了一声,没往下说。
夫人把茶碗端起来:「三婶,今天是好日子。」
一句话,桌面上的气就通了。有人开始敬酒,有人说这莲真白,有人问三爷今年生意怎么样。
我坐在末席,把手里那杯酒喝了。酒是凉的。
裴砚回过头来,隔着两张桌子看我。
「顾昭,你熬一下,分她一半。」
我把杯子放下。「三爷,半株不够。」
「怎么不够。」他皱了皱眉,「你去年不也扛过来了。」
座上说话的声音小了。
「去年冬至我吐了半盏血。」我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叠,「三爷那天在南山。」
「行了。」夫人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今天是好日子,有什么事回头说。」
她转过头来,笑了一下:「顾昭,你是个明事理的。回头我让张嬷嬷给你送两匹料子,入冬了,做件新袄。」
我站起来,凳子在后头响了一声,我把它扶正。
「我熬。」
「水别放多,」裴砚在我背后补了一句,「她喝不了苦的。」
2 年骗局
西跨院的灶间比外头还冷。
我把筐拎进来搁在案上,掀了布。莲卧在湿苔里,花瓣白得干净。
雪魄莲要先掐根。掐断一截根须,寒气会顺着指甲缝往上冲,冲得人眼睛疼。北境采莲的人掐的时候得闭气,那口气吸进去,胸口闷三天。
我拿指甲掐断一截,凑到鼻子底下。
没有寒气。一股土腥味,像搁了半个月的萝卜。
我又掐了一截,还是没有。
把整株翻过来,花瓣背面那道青线没有。根须是湿的,湿的是外头那层苔,剥开里头是干的。
我在北境跟着采莲的人下过两回崖。这活儿我认得。
我把莲搁回筐里,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灶膛里还有火,我盯着那点红,坐了一会儿。
三年这个数,是从我掉进冰河那天算起的。
永昌二十一年腊月,夫人咳血,方子上要一味雪髓,产在北境断魂崖底下,只在三九天结。裴砚那阵子走不开,年底盘账,七家分号都要他对。我去应了这桩差事。
他送我到城门口,给我系围脖,说,快去快回。
我在北境待了一个多月。雪髓挖到了,回来路上过冰河,冰裂了。我扒着冰沿往上爬,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雪髓在我怀里,油布裹了三层,没湿。
进城那天落大雪。我把雪髓交到夫人手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委屈你了。第二天让人送来二十两银子,一匹青布。
当天夜里我开始发冷。第二天起不来床。郎中说是寒毒入里,要雪魄莲做引子,一味一味往外拔。
裴砚坐在床边,说,明年,明年冬天我给你弄一株。
我应了一声。
第二年冬天没有。第三年冬天也没有。等到今年,抬进府的就是这一筐。
我不是没想过不嫁。
我爹死那年我十九。他在裴家供了二十年的丹,我从小闻着药味长大。他咽气前把丹炉和十七张方子交给我,说,昭儿,拿着这个,哪儿都能活。
他死了,裴家让我接着干,住西跨院,一个月二两。头一年我还在学手,二十那年才一个人掌这间丹房。
银子他也留了,三千两,装在一只铁箱里,箱盖上贴着一张纸条,是他自己的字:昭儿嫁妆。他不光炼丹,还收药材转手,卖给城里那些药铺,一进一出赚个差价。二十年攒下来的。
他还给我留了城南一间铺子,两间门面,房契压在箱底。铺子在我爹死那年典出去了,当了二百两,契上写六年,明年腊月满。济生堂的宋掌柜每年腊月来一趟,问我,姑娘想好了没有,那铺子我给你留着。
我总答他,再等等。
等什么我没跟他讲。他心里明白。
裴砚头一回来找我,是替我爹送殡回来第三天。他站在丹房门口,看我炼一炉丹,看了一个时辰,说,你这手艺,可惜了。
我问他,可惜什么。
「可惜在裴家,只能给自己人炼。」
这话说得漂亮。我那时候十九,听不出里头的算计,只听见「自己人」三个字。
定亲也是他提的。那年我二十二,他喝了点酒,坐在丹房的门槛上。
「顾昭,你嫁我吧。」
我手里还捏着扇子扇炉火。「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你给我娘治病,给我炼了两年的丹,我总不能白占你的。」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要一株雪魄莲。北境那种,真的。」
他笑。「这有什么难的。今年冬天我给你弄一株,你把身子养好,我们成亲。」
我当时还回了句傻话:那我可等着。
现在想来,他许的那个冬天,一年一年往后挪,挪到了今年。
北境的雪魄莲不散卖。
一年出那么几株,官药局记着数,买家要凭引票。引票记名,谁的引,货就记在谁名下。裴家做药材生意,手里有三张引。我要自己买,得先有引;要引,得是世家。这就是我在西跨院等了三年的缘故。
灶膛里的火要灭了。我把火捅开,把莲拿出来。横竖是假的,我也不必省——他要我分她一半,我就真掰了一半下锅,添水,慢火熬了半个时辰。剩下半株用湿苔盖着,搁回筐里。
我要看看她喝不喝。
汤色是浑的。真的雪魄莲熬出来是清的,带一点青,这一锅跟米汤一样。
东院暖。炭盆烧得旺,窗户开了半扇,屋里还是有点呛。桌上摆半碟蜜饯,是杏干。
「谢谢师姐。」她把碗接过去,没喝,搁在桌角,「凉一凉再喝。」
「你这咳嗽,」我在她对面坐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她把手里那半块杏干放下,「进了十月就咳,夜里厉害,白天倒还好。」
我看了看她的袖口。上头蹭着一点红,洗过,没洗净。
「断魂崖底下的红泥。」我抬起头,「你去了北境。」
她捏着袖口,没出声。
「你那身子,走不到半路就得抬回来。」我看着她,「谁带你去的。」
「药队。」她声音很轻,「我跟药队走的。路上咳了两回,有一回咳出血,队里要送我回来,我不肯。」
「你去做什么。」
「听说断魂崖底下有偏方。」她抬起头,「我想自己去求一株。」
我把她身后那只樟木匣子拿过来,搁在桌上。没锁,一掀就开。
里头卧着一株莲。花瓣白里透青,背面一道青线,根上带湿苔。
我把那株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青线在。掐断一截根,寒气顺着指缝往上冲,冲得眼睛疼。
想起筐里那半株。真摆在一块儿,假的连颜色都差一层。
「这是师兄散席以后送来的。」她声音小下去,「他让我收着,别吱声。」
「为什么别吱声。」
「师兄说……」她把袖子攥紧了,「师兄说你知道了会不高兴。」
屋里静下来。炭盆里一块炭塌了,响了一声。
「你这咳嗽,」我伸手在她腕上搭了一下。我爹教过我搭脉,这三年病着,自己的脉也摸熟了。「脉是浮的,浮在表,不在里。走山路累出来的,歇半个月就好,不用吃药。」
「那我路上咳的那口血。」她把手按在胸口,「咳出来是红的。」
「嗓子裂了。你一路上喝不上热水,风又干。」我把手收回来,「不是从肺里出来的。真是肺里的血,脉不会这么浮。」
她愣了一下,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又停住。
「真的?」
「真的。你要是想好得快,就少出门,别在风里站着。」我把手搁在膝上,「比吃药管用。」
我把匣子盖回去,推回她面前。
「喝了药早点睡。」
「师姐。」她在后头叫我,「我不是要抢你的。」
「我知道。」
「你别怪师兄,」她声音急了点,「他就是心软。我一哭他就什么都答应。」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
「你别哭。」我把门帘撩起来,「哭了这药就白熬了。」
出东院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碗药还搁在桌角,一口没动。
二更天,东院的小丫头把碗送回来了,说柳姑娘一口没动,让问一句,这药是不是熬错了。
我把碗接过来,坐在灶前喝了半碗。剩下的搁在案上。
我没让那丫头带话回去。
那天夜里我写了张条子。不是信,就四行字。
『三爷:
雪魄莲半株不足用。我爹留下的方子上写着,一株打底,两株断根。半株下去,寒气退三分,半月复返,再服不灵。
我拖了三年,今年是第四年。请三爷斟酌。
顾昭』
我写完看了一遍,把「请三爷斟酌」划了,又添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条子折好,用蜡封了,搁在他书房的砚台边上。
傍晚条子回到我手上。张嬷嬷送来的,说三爷让交给姑娘。
蜡封拆开了,纸角撕了个口子。条子还是那张条子,正面是我的字。翻过来,背面有字。
蝇头小楷,是他的笔迹:
『顾氏,二十四。寒毒三年,需雪魄莲一株,市价千二百两。若成,丹房归裴氏,岁入三千不改。若不成,丹房随之去,只可赁,岁入八百。』
底下一行,写得更小:
『莲可缓,婚不可缓。』
我拿着这张纸,在丹房里站着,站到蜡烛烧短了一截。
背面这行字,墨色比正面新。是他看完我的条子之后写的。
他看完了「我拖了三年,今年是第四年」,然后写,莲可缓,婚不可缓。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账本最后一页。
初九夜里我熬了第二碗。熬好了端着,在灶间站了一会儿,倒进了后墙的阴沟。
倒的时候我想,这碗要是端过去,她大概会喝。她不会不喝。她会端着,看着我,一口一口喝下去,然后说师姐谢谢你。我不想看这个。
初十那天,沅沅来过西跨院。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把那半株莲翻过来,一根一根掐根须。花瓣背面朝上,白的,没有那道青线。
她看了一会儿,问:「师姐,这莲怎么是这个味儿。」
我抬起头。她已经把脸转开了,看墙。
「什么味儿。」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我鼻子不好。」
她站了站,走了。裙角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我低头接着掐。我以为她是来道谢的。
十一月十一,我熬了第三碗。这回我想看看,她接不接。
端到东院那一趟,我前头已经说过。那碗她没动。我在东院门口站到天透黑,自己端回来,倒了。
回西院的路上,夫人院里的张嬷嬷拦住我。
「少夫人。」她笑着,手拢在袖子里,「夫人说,沅沅那孩子从小没爹没娘,可怜见的,你多担待。」
「知道了。」
「夫人还说,」她把声音压下去,「婚期就剩不到一个月。别为这点小事,闹得满府不好看。你是个懂事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记着了。」
「少夫人,」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跟您说句体己话。您这性子太硬。女人家,硬了不好。往后进了门,该软的地方得软。」
我没接话。她叹了口气,走了。
3 吐血明心
十一月十三,我去药铺上抓了两副药,回来的时候,西跨院门口停着一辆板车。
四个人正抬着我的丹炉往外走。
那炉子是青铜的,我爹留的。他二十七岁那年打的,花了大半年的工钱,打的时候我还没生。炉身上刻着一行字,是他自己拿凿子刻的:昭儿,火候在心,不在眼。刻坏一笔,修了三回,最后那一笔还是歪的。
「这是做什么。」我站在门口。
「张嬷嬷吩咐的,」领头的杂役把绳子又紧了一道,「东院那只炭盆漏烟,熏得柳姑娘夜里咳。张嬷嬷说这炉子深,烧炭不呛,抬过去使几天。」
「这是我爹的炉子。」
「姑娘,我们也是听差的。」那人把绳子往肩上一搭,「您跟张嬷嬷说去,别为难我们。我们只管抬。」
我跟着车走到东院。
炉子摆在柳沅沅屋里的窗下,里头烧着银霜炭,红通通的。炉壁上那行字被炭灰糊住了,只露出半个「昭」字。
我蹲下去,伸手擦了一下。
「姑娘别动。」张嬷嬷从里头出来,「那是柳姑娘的东西。」
「嬷嬷,这炉子是我爹留的。」
「知道。」她把手炉换了个手,「借来用几日。姑娘这么大性子,一个炉子也舍不得?」
这时候裴砚从外头进来。他先看炉子,再看我。
「先用着。」他把手上的信往袖子里塞,「回头我再给你打一个。」
「三爷,这炉子上的字,是我爹刻的。」
「我知道。」他往外走,「我让人照着刻。」
他走了。我用袖子把炉壁上的炭灰擦了。
擦到那行字露出来:昭儿,火候在心,不在眼。
擦完我站起来,回西跨院。
十一月二十三,夜里下雪。
我从丹房出来锁门,往屋里走。西跨院到住的那间要过一个小天井。
走到天井当中,肋下那块地方疼起来。
以前疼是慢慢上来的,先凉,再疼。这回不一样,像有人从里头拿手一攥。
我扶住廊柱站了一会儿。雪落在脖子里,化了。
然后我吐了。
血喷在雪地上,一下就把那片雪化出个坑,红的。
我想往前走,腿不听。我坐下了,坐在雪地里。
后来是守门的婆子发现的。她提着灯笼过来,照见我,喊了一声,灯笼掉在地上。
我记得她喊人。记得有人把我抬起来,抬的人手重,肋下那块撞了一下,我又吐了。
再后来就是在床上了。
第二天晌午,张嬷嬷来了。带了半匣阿胶,还有一句话。
「夫人说,姑娘这身子,得好好养。」
「谢夫人。」
「还有一句,」她把匣子搁在桌上,声音低下去,「夫人让我问一声。姑娘这病,往后生养上,碍不碍事。」
我坐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碍事。」
她脸上的笑没了。
「姑娘,」她把匣子往前推了推,「您这是赌气。这话我要是照回,您这亲事就悬了。」
「已经悬了。」我躺回去,「嬷嬷,您照说。顺带替我谢夫人,还惦记着我的生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匣子留在桌上。
十一月二十五,我能下床了。裹了件厚袄,去了药材行。从西跨院到街口,我歇了三回。
德昌行的二掌柜姓吴,跟我爹认识二十来年。我把筐搁在他柜台上,掀开布。
他看了一眼,说了句难听话。
「顾姑娘,这东西你也收?」
「我看看真假。」
「假的。」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三十两一株。沅江帮今年送来一批,一共三株,两真一假。假的是拿来糊弄不懂行的。」
「那真的呢。」
「一千二一株,少一个子儿不卖。官药局那边还要验引,没有引,钱都递不进去。」
「我买一株,卖不卖。」
「你有引吗。」
「没有。」
「那我不敢卖。」他把账本合上,「官药局一年查两回。查出来,我这行就甭开了。你要买,得找个有引的世家替你出面。」
我没再问。
「三株都卖给谁了。」
他翻账。「裴三爷。十一月初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在柜台前站着,把这两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株真的,一株一千二;假的三十。他一共花了二千四百三十两。第二天退回去一株,退了一千二。
「那两株真的,什么时候取的货。」
「当天就抬走了。一株送进裴府。」他顿了一下,「另一株第二天抬回来,说不要了,退了一千二。裴三爷亲自来的,说家里那一株够用。」
够用。
一株够用。他退了一株,把一株给了沅沅,拿了三十两的假货来充数。
他知道那是假的。三株摆在一块儿,真的背面一道青线,假的一点没有,差得明明白白。他做药材生意十来年。
我在柜台前头站着,想明白一件事。
他买了三株,退了一株,手里剩两株。退掉的那株是真的。
他要是把那株给我,沅沅有她的,我有我的,谁也不用知道,只是多花一千二。
他没这么办。他把那株退了,把三十两的给了我。因为在他那笔账里,我这一项,本来就是可以省掉的。
我可以拿着这株假莲回去问他。他会说他不知道,会把吴掌柜叫来骂一顿,会说再给我弄一株。然后呢。然后我还是在西跨院,等第五个冬天。
我不是今天才想走。这三年我想过很多回,每回都替自己找个理由留下:他还年轻,他忙,他娘身子不好,沅沅可怜。今天这个理由没有了。
从德昌行出来,我拐去了回春堂。
赵郎中五十多,胡子花白,见我把布包搁在柜上,先皱了眉。
「这是什么。」
「雪魄莲,您给看看。」
他拿过去,掐了一截根,凑近闻了闻,把东西往柜上一扔。
「萝卜干。」他拿指头在布包上点了一下,「谁给你的。」
「我想问问您,」我没答他,「要是真的,半株够不够。」
「半株。」他抬手把药柜的抽屉推回去,看我,「你这是要治寒毒,还是要泡酒。」
「治寒毒。」我把袖子往上拉了拉,「拖了三年,一入冬就犯。」
「不够。」他伸出两根指头,「一株,连服七天,一天一钱,还得配黄芪当归,把寒气往外赶。半株下去,寒气退三分,过半个月又回来,下回再吃就不灵了。」
「一株够不够。」
「你这病拖了三年,一株压得住,压不住根。」他坐回去,「要断根,得两株,隔一年再补一回。」
这话我不是头一回听。三年前我躺在西跨院,赵郎中说要雪魄莲做引子,也是这么讲的:一株打底,两株断根,半株下去寒气退三分,半月复返。
我爹的方子里没有这一条。半个月前那张条子,我借的是我爹的名。半株救不了命,这话得让裴砚听见,光凭我一张嘴,他会以为是我想多吃。
他说的跟我写的,一个字不差。
我没接他的话。他又问了一遍:「你这药谁给你弄的。」
「府里给的。」
「哪个府里。」
「城东裴家。」我把布包抱在怀里,「您别往外说。这事嚷出去,我这婚就退不成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裴家三年前有个丫头,寒毒,住西跨院。是你?」
「是我。」
他把药戥搁下,又拿起来。「你瘦了,我没认出来。」
他把布包推回给我。「这药别再吃了。真的我这儿没有。你要真想治,拿银子来,我替你想法子。」
「多少。」
「到时候再说。」
他低头去理药屉。我站了一会儿,把布包收进袖子。
从回春堂出来,天上下起小雪。我走到鼓楼底下站住了。
去年冬至,我吐了半盏血,趴在炉边上,炉子里还炼着他要的一炉丹。我一边吐一边看着火,怕火大了把丹烧糊。
那天他在南山。回来我问他,南山有什么。
「沅沅想去看看桃花。」
桃花是三月开的。这话我当时就听出来了,我没问。
我以为他是不想说实话,怕我心里不痛快。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怕我不痛快,他是懒得编。
回府是后半晌。夫人前厅见客,我没过去。
4 拒婚摊牌
我回了西跨院,把箱子底下的东西翻出来。
一只樟木匣,里头是这三年我记的账。我这人有个毛病,干什么都记账。炼一炉丹,用多少料,出多少丸,卖给谁,几时结的银子,我都记。三年记了三本。
第一本第一页是永昌二十二年正月。头两年我没记,觉得一家人,不用记。
二十二年一年,我出了二百四十瓶养荣丹,八十瓶固本丸。养荣丹一瓶八两,固本丸一瓶十二两。这一年进项,两千八百八十两。
二十三年添了一味安神香,一年出四百盒,一盒六钱,二百四十两。加上前头那两样,这一年三千一百二十两。
二十四年,到十一月为止,两千六百五十两。
三年加起来,八千六百五十两。
裴家给我的月例,二两。三年,七十二两。
我坐在丹房的地上,把这些数一个一个念出声来。
念完了我笑了一下。我这三年,值八千六百五十两。
我不是要讨这笔钱。我人在他家,炼的丹自然归他,这个道理我懂。
我想看的是别的东西。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在末页添了一行:永昌二十四年十一月,假莲一株,三十两。
添完把笔搁下,坐在那儿看着这一行字。
这三年我让过三次。头一回是前年冬天,他答应陪我去北境。走前一天沅沅发烧,他留下了。我一个人去的,在崖底下守了半个月,没求到。崖底下的莲,采的人自己留不住,出崖口要交官药局的秤,少一株赔十株。我求采莲的匀我一株,没人敢。回来病得更重。第二回是去年冬至我吐血那天,他在南山。第三回是这一株莲。
三次,一回比一回轻,一回比一回顺手。
我想,再让第四回的时候,我大概连账都懒得记了。
天快黑的时候,二房的三婶来了一趟。
她进门不坐,绕着丹房走了半圈,看我墙上贴的方子。
「昭姑娘,我跟你说句闲话。」她把手炉换了个手,「这府里的丹,是不是都从你这儿出。」
「是。」我把手在案上按了按,「府里上下的丹,除了夫人自己吃的安神丸,都是从我这间出去的。」
「那我们二房吃的,也是你炼的。」
「也是。二房的叔公吃养荣丹,婶婆吃固本丸,一个月各六丸。一年到头,没断过。」
她点点头,坐下来,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句实心话,你别嫌难听。这府里上上下下,谁拿你当少夫人看。都拿你当丹房。」她把手炉往前推了推,「你要是真走了,他们慌的不是没人娶你,是没人炼丹。」
话说完,她拍拍我的手,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这话是实心的。难听,可是实心。
那天夜里收拾东西,箱子底下翻出一张纸,是我自己的字。去年腊月写的,写完压在这儿,快一年没动。
『立契人顾昭。若身故,裴氏丹房所有方剂、炉器、存料,尽归裴氏,一文不取。所遗银两,充府中公用。』
底下画了押。这张是我自己留的底。去年腊月我另抄了一份,一直收着。原先想的是,抄的那份压到宋掌柜柜上,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他交给裴三爷。
去年冬至我吐了半盏血,躺了半个月。起来以后写的这张纸。我想的是,我要真死在他家,也不能白死。丹房留给他,方子留给他,我什么都不要。他往后提起我,至少说一句,这个人没白吃裴家的饭。
我拿着这张纸,坐了一会儿。
现在我想的是,我凭什么白死。
我把纸搁在烛火上。
火苗从纸角起来,烧到「一文不取」四个字的时候,我把手松了。
灰落在桌上,我用抹布抹了。
抄的那份,我第二天还是搁到了宋掌柜柜上。我没说为什么,只说替我收着。我想让他留着,哪天裴砚自己看见。
十一月二十六一早,我去了夫人院里。
张嬷嬷在廊下迎我。她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半分,掀开帘子,没说话。
前天那句「碍不碍生养」,是她带回来的。
我没看她,进去了。
夫人坐在窗下看嫁妆单子。我进来,她没抬头,也没让我坐。
我自己拉了个凳子,在桌边坐下。
「来了。」
「夫人,我不嫁了。」
她把单子翻过一页,翻完了,才抬眼。
「你说什么。」
「我不嫁了。」
「你再说一遍。」
我把话又说了一遍。这回她听清了,把单子合上,搁在桌角。
「是不是为了那株莲。」她端起茶,「你要是为了这个,我让砚哥儿再跑一趟北境。花多少钱都行,两株也行。」
「不是莲的事。」
「那你说。」她把茶碗放下,「丹房的事我也可以让一步。往后你炼的丹,账你自己记,卖多少你自己定,府里只抽两成。这个话我今天就能给你落纸。」
「夫人,我不是来讨价的。」
「哪有不讨价的。」她看着我,「你在我这院三年,我摸得清你。你做什么都要先算清楚,算清楚了才开口。今天你算完了,才来跟我说这句不嫁。」
她没等我答,把茶碗往桌上一磕:「不是为莲,也不是为钱,那你总得给我个说法。还有十二天,帖子发出去一百二十份,亲戚那边都递了话。你一句话不嫁,我拿什么回人。」
「夫人,我不嫁,跟帖子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声音起来了,「你当这是你们丹房,炉子灭了再点一把。这是裴家娶亲,娶的是我裴家的脸。」
我没接话,把三本账搁在她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
「三年丹房的账。」
她没看。「你拿账来做什么。我们裴家短你钱了。」
「没短。一月二两,三年七十二两,一次没缺过。」
「那你摆这个做什么。」她把账本往边上一推,「顾昭,你有话直说。你在我跟前三年,我知道你不是拐弯的人。」
「我在裴家三年,出了八千六百五十两的丹。这个数我不要。」我把账本翻开,「我带来的东西,丹炉一尊,方子十七张,银子三千两,都是我爹留下的。今天搬走。」
她看着我,看到眼睛都眯起来。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出了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
「我进来的时候,也没打算走回头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今年二十四。」她说,「二十四的姑娘,一身病,出了裴家的门,往后怎么过。」
「往后怎么过,是我的事。」我看着她,「我有手艺。」
「手艺。」她回过头,「你爹有手艺,临了留给你一间当出去的铺子。你也有手艺,十九岁接你爹的丹房,二十四岁走出去,手里落着什么了。」
「落着一条命。」
她噎住了。
「行。」她走回来坐下,「你要走,我不拦。方子留下。」
「夫人,方子是我爹的。」
「你人在裴家三年,吃裴家的饭,炼裴家的丹,方子就是裴家的。」她把单子推到一边,「你要走,一张不许带。身上的东西,也留下。」
「什么。」
「镯子。」她抬了抬下巴,「手腕上那对,我裴家的。」
我把袖子往上推。
两只银镯,戴了两年多,没摘过。褪到腕骨那儿卡住了,我转了半圈,硬褪下来,皮磨掉一层。
我把它们并排搁在桌上。
手腕上留着一圈白印,比旁边的皮浅一号。
「还有。」她把镯子往自己那边拨了拨,「你走出这个门,城里这些药铺,我打声招呼,你的丹一粒也卖不出去。你信不信。」
「我信。」
「那你横什么。」
「我去城外卖。」我看着她,「出城三十里,四个镇子,一年也走不完。夫人,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她盯着我,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方子全留下,这三年八千六百五十两我也不要了。」我把账本合上,「两清。」
「你少拿这个堵我。」
「我不是堵您。」我把账本推过去,「您要全留下,我一张不带走,今天就走。您要脸面,我留六张,剩下十一张我带走。六张够府上用三年,三年以后您另请丹师。」
「你在跟我讲价。」
「我在给您台阶。」
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顾昭,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裴家亏待你。」
「没有。月例没短过,衣裳没缺过,我病的时候您送过两回燕窝。定亲那天您给过我一对银镯,我戴到今天早上。」
「那你走什么。」
「这府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那株莲给了沅沅,我怎么办。」
「我问了。」她说。
我看着她。
「张嬷嬷去问你身子,是我让去的。」
「您问的是生养。」
她不说话。
「前年腊月我求过您一回。您说,等过了门再说。」我看着她,「我今年二十四。这个门,我等了两年多。」
她的手指收了一下。
「前天晌午,张嬷嬷问我,这病碍不碍生养。我回她,碍事。」我把手拢在膝盖上,「夫人,您问这句话,是想知道我还能不能生,还是想知道我还留不留。」
「我是为裴家的香火。」
「那我这身病,是为谁落的。」
她的脸变了。
「你下冰河,是你自己应的差事。」
「是,我应的。」我抬起头,「夫人赏了我二十两。」
「赏钱是赏钱。」
「二十两,换一身寒毒,换三年丹,换一株假莲。」我把账本又翻开,「夫人,这笔账我怎么算都算不平。」
她坐下去,把手按在额头上,按了很久。
「砚哥儿他,」她抬起头,「他是不懂事。可他不是坏心。」
「坏心的人一年做一件。他一年做十件。」
「你这话——」
「他每一回都不是坏心。每一回都是应该的。」我看着他娘,「夫人,您教得好。」
她抬手把茶碗扫到地上。
瓷碎了一地。帘子外头有人动了一下,没敢进来。
她冲外头喊:「张嬷嬷。」
张嬷嬷掀帘子进来,站在门边,眼睛不敢往地上看。
「把她的东西扣下。方子和炉子,一样不许出这个院。」她把手指在衣襟上抹了一下,「人也不许走。等初八拜了堂,再说不迟。」
我站起来。
「夫人,您要扣我十二天。」
「我扣你十二天,你就是我裴家的人。十二天以后你还是要走,那就走。我不拦。」
「这十二天里我要是死了呢。」
她抬起头。
「我这身子什么样,您比我清楚。二十三那天夜里我吐了一地的血,是守门的婆子把我抬回去的。」我把手拢在袖子里,「我要是初八之前死在您这院里,一百二十份帖子正好给我送葬。城里的人会问一句,裴家这媳妇是怎么没的。」
「你威胁我。」
「我不敢。」我没动,「我在跟您算。您教会我的。」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张嬷嬷在门边站着,一声不出。
「让她搬。」她把手一挥,「方子留六张,三天内交上来。」
「今天下午就送来。」
「顾昭。」她的声音抖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别说裴家薄待你。」
「我不说。」我扶着桌沿,肋下抽了一下,「我出去只说,裴家的丹好,人也厚道。是我自己福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
「你为什么。」她问,「你明明可以闹。你闹一场,我们家更难看。」
「我不闹。闹了,人家说我攀不上,才撕破脸。我不闹,人家才问一句,裴家怎么留不住人。」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比我想的厉害。」
「我一直这样。您没看过。」
「我要是早知道你这样,」她把手按在桌上,「当年就不该让砚哥儿招惹你。」
「他招惹我的时候,我十九。」我把凳子推回去,「您没拦。」
「丹炉在东院。」我走到门口,「十三那天抬走的,说东院炭盆漏烟,拿它烧炭使。」
她抬起头,看着门边的张嬷嬷。
「去,把炉子抬回来。」
5 烧契离府
我那份婚书压在箱底。回西跨院翻出来,在院里烧了。
红纸烧起来冒黑烟,烧到最后剩一小片金字,我用脚碾了碾。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黑过去。
搬东西搬了半天。丹炉沉,四个人抬。方子十一张我揣在怀里。银子三千两,我叫宋掌柜赶了车来拉,一分没少。
裴家下的聘礼我一分没动,三十六抬,原封退回去。红漆箱子抬进前厅那天,夫人没出来看。
张嬷嬷站在院门口看着,脸上还挂着笑。
「少夫人,这是何苦。」
「嬷嬷,我不是少夫人了。」
「您这是何苦呢。为了一株药。」
「不是为了一株药。」
「那是为什么。」
「为了我往后还要活四十年。」
她没听懂,摇摇头走了。
柳沅沅来的时候,我正在搬最后一箱书。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樟木匣子。
「师姐。」
我抬起头,正对着她的眼睛。
「这莲,我还你。」她把匣子往前递,「我不要了。」
「不必了。」我没伸手接,「这莲我不要了。」
「师姐,我真不知道那是——」
「你知道。」我把箱子放下,「你打开匣子看过,背面那道青线你摸过。初十那天你还来过西跨院,站在门口看我掐根。你没进来,可你看见了,我手里那半株没有线。」
她脸一下白了,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怪你。」我把箱子抱起来,「你身子弱,你想活。这个我不怪你。」
「那……」
「可你根本不用这株莲。」我看着她,「那天我给你搭过脉。你是走山路累的,歇半个月就好,用不着药。你自己也知道。」
她张了张嘴。
「我怪的是一件事。」我走到她跟前,「你明知道那是假的,你还让我熬。你坐在屋里,等我把一碗萝卜水端给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怕我不熬。你怕我往外说。」我把那只匣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所以你等着,等我端过去,等我亲手把这件事变成我认了。」
她眼泪下来了,顺着下巴往下滴。
「师姐,我错了。」
「你没错。你就是想活。」
我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一眼。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往后别拿眼泪当本事。这三年我也哭过,哭完了还得自己爬起来扇炉子。眼泪换不来药。」
她站在那儿抱着匣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再回头,一路走到巷口。
十一月二十六后半晌,我搬进了城南。
宋掌柜把后院腾了一间给我做丹房。我把炉子摆上,把十一张方子贴在墙上。夜里一个人坐着,还挺好。
裴砚是十一月二十八回来的。他去邻县收账,走了十天。
回来那天傍晚,他来了济生堂。
我正在后院熬一炉膏。宋掌柜在柜上打盹。他掀帘子进来,身上还有寒气,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顾昭。」
我把手上的药杵放下。
他站在门口,眼睛先扫了一圈这间屋子,扫到墙上那十一张方子,停了一下。
「闹够了没有。」
我没说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走的时候,把丹房的钥匙往桌上一撂就走了。」他把马鞭换了个手,「今早二房三房的人堵在我门口,问今年的丹谁炼。你让我拿什么给他们。」
「那是你的事。」
「什么叫我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在裴家三年,说走就走,连句话都不留。」
「我留了。」我把案上的方子归到一处,「三本账,钥匙,丹房的门我上了两道锁。你回来看得见。」
「我不是说这个。」
「我说的是这个。」我把药杵搁回案上,「你要的是我留下接着炼丹。你要人,人走了。你要丹,城里不止我一个丹师。」
他手里的马鞭攥了一下,没接上话。
「还剩十天。」他把手里的马鞭搁在门边的条凳上,「十二月初八,你跟我回去。帖子发了,亲戚都知道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要什么,回头跟我说。」
「你还不知道。」我把炉上的锅挪开,「二十六那天,我跟你娘说过了。她应了。」
他脸上那点气一下散了。
「她应了?」
「应了。方子留了六张,聘礼退了,婚书我烧了。」
「我娘没跟我说。」他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今早进门,院里的人见了我都躲着走。」
「裴砚,你坐。」
他没坐,站在门边。
「那你站着听也行。我问你两件事。」
「你问。」他把马鞭往条凳里侧推了推。
「十一月初二,你在德昌行买了三株莲。两株真的,一株假的。真的那个一千二,假的那个三十。你把一株真的给了沅沅,退了一株,给我的是三十两那个。这个对不对。」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对不对。」我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问的。」我给他倒了半碗热水,推过去,「德昌行,回春堂,一家一家问的。掌柜的翻账给我看,哪一天,多少钱,谁经的手,都记着。」
他不说话,眼睛往药炉那边飘。
「我替你说。」我用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一株莲一千二,救我一条命。丹房一年三千。你写的是,莲可缓,婚不可缓。」
他猛地抬头,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了。
「你翻我东西。」
「那张条子是我写给你的。」我把案上的方子压平,「你回在背面,还给我了。我拿起来一看,就看见的。」
屋里静了很久。药炉上咕嘟咕嘟响。
「我那时候……」他开口,又停住。
「你往下说。」
「我那时候想着,写明白了,你也就明白了。」
「我明白了。」我把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我明白得很。」
「顾昭。」
「裴砚。」我抬起头看他,「你从头到尾没有骗我。你只是算了。你算我不死,算我扛得住,算我走不了。你算得都对。」
「我错了。」他往前走了半步,「我认。莲我再去弄,一株不行两株。你跟我回去。」
「不必了。」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裴砚,不是莲的事。」
「什么不必了。」
「我不需要了。」我把灶上的火门掩上,「我这身病是怎么来的,你清楚。可我不能拿这条命,去换一个算过我的人。」
他站在那儿,脸一层一层白下去。
「你恨我。」
「不恨。恨一个人要费力气。我这身子,费不起。」
「那……」
「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你了。」我把帘子掀起来给他让路,「这话不好听,可是实话。」
他走了。门帘还在晃。
十一月二十九,冬至。
6 崖底补过
这天早上就不对。肋下那块地方一整天都在疼。我自己配了药,喝下去压了两个时辰,又上来了。
天黑得早。宋家嫂子在灶上煮饺子,喊我吃。我说等会儿。
我在丹房里坐着,看一炉膏。火不大,我盯着看。
再睁眼的时候,我在床上。宋家嫂子坐在床边,眼睛红的。
「你可算醒了。」她抓着我的手,「吓死我了。」
「炉子。」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什么炉子。」
「丹房里那炉膏。」
她愣了一下,抬手在我额头上拍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你都这样了,还问炉子。」她抹了一把脸,「我看着呢。我替你看着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是怎么回事。
宋家嫂子端着饺子进丹房,我趴在门槛上,脸贴着雪。她喊我,我应了一声。她说我那时候说的是:火,把火看着。
她把我往里拖,我还在说火。
宋掌柜半夜去砸赵郎中的门。赵郎中来了,把了脉,出去跟宋掌柜说了句话,宋掌柜的脸白了。
十二月初二,赵郎中又来了一趟。他把完脉,坐在床边跟我说话,说得很直。
「姑娘,你这病,我压不住了。」
「还有多久。」
「不好说。」他把药箱扣上,「开春能过去,就算过去。过不去,就过不去。」
「那您给我开个方子。」
「方子我开。药你自己配,你比我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要断根,还是那味药。那味药我手里没有。上回我在铺子里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要治,得拿银子,还得有人替你担干系。你自己掂量。」
我没接话。
「还有一句。」他把药箱提起来,「你这病,一半是冰河里泡的,一半是熬的。你要想活,往后少熬点夜。」
十二月初八,天很好,出了太阳。
宋家嫂子把窗开了一条缝,说晒晒太阳好。
那天是原定成亲的日子。
我躺在床上,听街上有吹打的声音,是别家娶亲。鼓声从街东头过来,往西去了,慢慢听不见。
十二月十五,下大雪。
他站在屋门口,怀里抱一只长匣。
他瘦了一圈,脸上有几道风雪刮破的皮,胡子没刮。
他把匣子搁在桌上,打开。
里头卧着一株莲。真的。花瓣白里透青,背面一道青线,根上带冰碴。
「这个给你。」他把匣子往前推,「我去了北境,自己下的崖。」
我看着那株莲。「你什么时候走的。」
「初五夜里。宋掌柜去了府上,跟我娘说了一句什么,我娘没拦。我从后门牵的马。换了三匹马,八天跑了个来回。」
我上回去,走了四十天。
「北境的路你认得?」
「不认得。一路问过去的。到崖底下天已经黑了,我打着火折子找了大半夜。」
我把莲拿起来,掐了一截根。
寒气顺上来,冲得眼睛疼。
真的。
我把莲放回匣子里。
「你拿回去吧。」
「顾昭。」
「我这条命,我自己想办法。」
他伸手把匣子往我这边推。左手抬到一半停住,使不上劲,他换了个姿势,用胳膊肘把匣子往前顶了顶。
「不是生气。」我朝床前那张凳子抬了抬下巴,「你坐下,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那年腊月我下北境,回来在冰河里泡了小半个时辰。那水冷,冷到骨头里。我爬上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给你娘的雪髓,油布裹了三层,一点没湿。我那时候想,值。」
他没说话,把腰带上的玉佩摸了两遍。
「去年冬至我吐血,你去了南山。回来我问你,你说陪沅沅看桃花。桃花三月开,那会儿是十一月。这话我听出来了,我没问。我想,你有你的难处。」
「顾昭……」
「十二月初八,」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是原定的日子。」
他的手动了一下。
「那天我在床上躺着,听街上有人娶亲。吹打从东头过来,往西去了。」我把手放在被面上,「我躺着想,本来今天该是我。」
「顾昭,」他抬起头,「你别说这个。」
「我为什么不说。」我看着他,「这三年,你哪天去都来得及。你偏偏挑我快死的那天去。」
他不说话了。我等着。
「你现在拿这个来,」我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是救我,还是救你自己。」
「我在崖底下待了一夜。」他盯着桌面,「断魂崖那个坡,秋天塌过一回,路没了。我拿绳子吊下去的,绳子磨断了一股。」
他把手搁在桌上,摊开。掌心一道口子。
「掉下去半截,抓石头,抓空了。」
「手怎么样。」
「接上了。」他把手收回去,「崖底下有个采药的,会接骨。三根筋断了两根,接得不齐。往后握不住刀。」
「切药不行了。」他补了一句,「粗活还能干。」
「你怎么骑回来的。」
「缰绳缠在手腕上。」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腕子上有一圈紫印,「回来那几天,手肿得握不住。昨天在府里躺了一天,今天才敢来。」
「伸手我看看。」
他把手伸过来。
手背肿着,指头是弯的,伸不直。掌心那道痂裂了,边上泛红。
我没碰。
「裴砚,你这只手,是为你自己废的。」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屋里静下来。雪打在窗纸上,一层一层的。
「你何苦呢。」我看着他的手,「为一株莲,把一只手搭进去。」
「我想着,」他停了一下,「我要是把这株莲拿回去,你兴许就不生气了。」
「裴砚。」我抬起头,「你下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还是想的是你自己那句话。」
他抬头看我。
「你说过明年冬天给我弄一株。你说了三年。」我把手缩回被子里,「你这一趟,是想救我,还是想把那句话补上。」
他没答。
「你要是想救我,三年前就该去。你要是想把话补上,现在补,也补不齐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要是早一点……」
「没有早一点。」我把匣子盖上,「你在纸上写过,莲可缓,婚不可缓。那就是你那时候的想法。你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你就是那样。」
他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顾昭,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抬起头,「这八天我在路上,想的不是你活不活得成。」
我看着他。
「我想的是,你要是不在了,我往后怎么过。」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我想到这儿,马没停。」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知道了。」我把枕头往上垫了垫。
「知道什么。」
「我这三年,每天都是这么想的。」我靠在床头,「我一想到我要是不在了,你往后怎么过,我就爬起来接着炼丹。」
他抬起头。
「你现在才想到这一层。」我把被子捋平,「想到了,还拿来跟我说。」
他张了张嘴。
「你出去吧。」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匣子带走。」
他没动。
「带走。」
他还是没动。
「第三遍了。」我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把匣子带走。」
他这才低头,把桌上那只匣子抱起来,抱得很小心。
「我娘说,你要是愿意,府里的门随时开着。」
「替我谢夫人。」
他走了。门没关严,风把它吹开一条缝。我听见脚踩在雪上的声音,一步比一步远。
十二月十六,我让宋家嫂子扶着,去了一趟回春堂。
从城南到回春堂两条街,我走了半个时辰,中间在人家门墩上坐了两回。
赵郎中在后头碾药。我把话说了:我要一株雪魄莲,现银,多少钱都行。
他把碾子停了,看我半天。
「你早该来找我。」他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引我没有,可我认得手里有引的人。你回去等着。」
「等多久。」
「不知道。这个月你别出门,风大。」
我等到第四天。
十二月二十,赵郎中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带药箱,怀里抱着一只长匣。
「一株。」他把匣子搁在桌上,「官药局那边的引,我借了回春堂的。银子你出,账记在回春堂名下,行里查不出来。」
「回春堂凭什么替我担这个。」
「掌柜的小儿子三岁那年抽风,是我半夜去扎的针。」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他欠我一条命。这回我跟他讨。」
我看着那只匣子。
「您怎么知道我出得起。」
「宋掌柜跟我说了。」他把药匣往我这边推了推,「他说你箱子里压着三千两,一分没动。你都要死了,还攥着银子干什么。」
「多少钱。」
「官价,一千二。多一个子儿我没让他要。」
我把匣子打开。里头卧着一株莲,花瓣白里透青,背面一道青线,根上带着冰碴。
我掐了一截根,寒气冲上来,眼睛发酸。
「赵先生,」我把匣子盖上,「这一回我欠您一个人情。」
「你别欠我。」他站起来,「你要真想谢我,明年开春别死。我这把年纪,半夜被人砸门,砸一回少活一年。」
他走了。我坐在床边,把那只匣子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7 各生欢喜
那天夜里我自己熬药。一株,连服七天,一天一钱,配黄芪当归。
七天以后,我能下床了。
正月初六,裴家打发人送来一只箱子。
来的是个年轻下人,放下箱子就要走。我叫住他,问谁让送的。
「夫人吩咐的。」他把手里的绳子绕了两圈,「小的只管送,别的不知道。」
箱子里是我落在府里的东西。两件旧衣裳,一把用了三年的牛角梳,半盒胭脂,还有一双没做完的鞋。鞋底纳了一半,是我给自己做的,原打算成亲那天穿。
鞋我拿出来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我纳鞋底一直纳不好。
箱子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头是六张方子。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是我自己的字,纸角上还留着当年溅的墨点。是我留给裴家的那六张。信封底下还有一张纸,夫人的字:
『你留的六张,我另抄了一份存着。这六张还你。你带走的十一张,我没再提。往后各有各的日子,不必再来往。镯子也还你。裴家不欠人的东西。』
镯子在箱子角上,用一块旧帕子包着。我打开看了看,还是那两只,擦得挺亮。
我把帕子重新包好,压回箱底。没戴。
我把六张方子收进匣子,那张纸夹进账本里。
鞋我留着,后来做完了。做完了也没穿,一直搁在柜子底下。
开春以后,我咳得少了。赵郎中说,这一株压住了,断根还得再一株,隔一年补。我把这个日子记在账本后头。
我在济生堂后院那间丹房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顾氏丹房」。
头两个月我不敢在城里接活,雇了车往城外四个镇子送,一趟一趟跑。跑了几趟,宋掌柜摆手,说不用躲了。
「你走那天,裴家一句招呼没打。」他磕了磕烟袋,「夫人那人最要脸面。你真闹一场,她倒好下手;你一声不响走了,她反倒不好开口。」
来求丹的人不少。我爹在世的时候,城里一半的药铺从我们家拿货,老主顾还在。我出的第一炉丹,三天就卖完了。
三月里,城北王家来请我,让我去给老太太看病。王家的老太太也是寒症,比我的轻。我去了三趟,人好了。王家给了二百两,还送了一匹料子。
我拿这笔钱,把爹留下的那间铺子赎了回来。就在济生堂斜对门,两间门面。典了六年,当二百两,提前取契要补利钱。我添了二十两,把契取了回来。丹房搬过去,牌子也搬过去。
四月,我收了个徒。是宋掌柜的外甥女,十三岁,手很稳,认药认得快。我教她掐根,教她辨真假,头一天就跟她讲清楚:眼睛看见的不算数,掐开看了才算。
她问,为什么呀。
「因为有人会拿萝卜当参给你。」
五月里,宋掌柜跟我说了一件事。
那天裴砚来济生堂进丹。他一向在宋掌柜这儿调货,这半年调得更勤。宋掌柜给他装了货,收钱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裴三爷,这个给您。」
「什么。」
「顾姑娘走的那天留在柜上的。她说,要是她没了,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裴砚打开看,上面是我的字。
『立契人顾昭。若身故,裴氏丹房所有方剂、炉器、存料,尽归裴氏,一文不取。所遗银两,充府中公用。』
底下画了押,日期是前年腊月。
宋掌柜说,裴三爷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抬头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写的。」
「前年腊月。」宋掌柜答,「她说那年冬至吐了血,躺了半个月,爬起来写的。写完抄了一份,一直自己收着。顾姑娘走的那天,把那份搁在我柜上,说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交给您。」
「前年腊月。」裴砚重复了一遍。
「裴三爷,」宋掌柜把算盘收了,「顾姑娘那纸上写的是,一文不取。她本来什么都不要,都给您。」
裴砚没接话。宋掌柜把抽屉推回去。
「我多一句嘴。」宋掌柜说,「前年腊月到您退婚,十一个月。这十一个月里,您要是给她一株莲,这间丹房,连人带方子,都是您的,一个钱不用花。」
裴砚站在柜台前头,问了一句:「她那年冬至吐血,府里谁在。」
「没人在。」宋掌柜说,「她开春以后跟我说过一回。说前年冬至,她趴在炉子边上,守着一炉丹,守到天亮。第二天照常起来,把丹出了。」
「那炉丹,」裴砚说,「是我要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宋掌柜后来学给我听,说裴三爷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走出门,在台阶上站到天黑。
他还说了一件事。十二月初五后半晌,裴砚来敲他的门,问北境的路怎么走。他给画了一张,画到掌灯。
「我跟他说,你要去,就得自己下崖。别人采的,你买不着。」
「他怎么说。」
「他说好。」
裴砚后来又来过三回。
一回是端午,他站在街对面,看着我铺子门口排队的人。站了小半个时辰,没进来。
端午过后,裴家的事一件一件传出来。
丹房换的那个丹师,出的养荣丹药色发暗,退了两批货。三房的管事来济生堂问过两回,问能不能匀一点。
六月里,二房三房分了家。裴砚把南山那片药田抵了出去,抵四千两,填分号上的亏空。
他的手一直没养好,账本上的字要人代写,只有签字他自己来。有一回我去济生堂送丹,碰见他签字,写完一个字,把手在袖子上蹭一下,蹭完了再写下一个。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六月末,沅沅来过一回。
她站在柜台外头,没进来。穿了件素色衣裳,头上没戴花。
「师姐。」
我把戥子放下。
「我要走了。」她说,「嫁到邻县去。那边做布生意,前头没了一个,留下两个孩子。」
「夫人应了?」
「应的。」她把手在袖口上捏了捏,「府里如今不比从前,日子紧。夫人说,我在这儿也没个名分,早些出去好。」
我没接话。
「师姐,」她抬起头,「你上回说我没病。这大半年,我确实没咳过几回。」
「那就是没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就是怕。」她说,「怕没人管我。」
「你现在有人管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两个孩子的后娘,也算有人管。」
我转身从药屉里拿了一包药,搁在柜台上。
「川贝、麦冬、陈皮,润肺的。你路上带着,一天一包,泡水喝。不值钱。」
她伸手来接,手停在半空。
「师姐,你恨不恨我。」
「不恨。」我把药往她那边推了推,「我要是恨你,这包药就不给了。」
她把药抱在怀里,没走。
「那株莲,我后来扔了。」她说,「扔在城外的河里。留着,是个把柄。」
「扔了就扔了。」
她走了。这回没回头。
那包药的钱,我没记在账上。
七月里有一晚,铺子都上板了,有人在外头敲门。
我开门,是他。喝了酒,站在台阶底下,没上来。
「顾昭。」
「这么晚了。」
「我看看你这灯还亮着。」
风把他身上的酒味吹上来。「我那天要是跟你一块儿去北境,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我把门板往边上靠了靠,「你回去吧。」
他没动。
「裴砚,」我把门板往前推了推,「你现在想这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你别拿这个来问我。」
他抬起头。
「我这儿没有能让你好受的东西。」
我把门板合上。
他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抬手拍门。三下,很重。
「顾昭。」
我没应。
「顾昭,你出来。」
隔壁的灯亮了。有人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他又拍了七八下,停了。
「我那天要是——」
「裴砚。」我隔着门板说,「你回去。」
外头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有东西碰在门板上,闷闷的一声。
第二天早上开门,石阶上搁着一个酒坛子,坛口碎了。门板上有一块暗的,我拿抹布擦了。
八月里他又来了一回,这回进来了。我正在柜台后头记账。
「顾昭,我要说亲了。」
我把笔搁在砚台上。
「恭喜。」我抬起头,「你娘挑的,错不了。知根知底的,往后日子好过。」
「是舅家表妹。」他把手里那包点心换到右手提着,「我娘定的。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
「那挺好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明年开春。」他站在柜台前头,「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了。问了也是那些话。」
他咧了一下嘴,没笑出来。
「顾昭,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到底错在哪儿。我没打过你,没骂过你,我娘也没为难过你。」
「你娘没为难过我。」我看着他,「那你回去问问她,二十六那天早上,地上那些碎瓷是谁扫的。」
他张了张嘴。
「你就是在算。」我看着他,「裴砚,我不是气你把莲给了谁。我是气你算的时候,把我算成一样东西。」
「我没有。」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我从来没拿你当东西。」
「你写了。丹房归裴氏,岁入三千。你写的是丹房,不是我。」
他不说话了,眼睛看着柜台上的算盘。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顾昭,我这几个月天天想一件事。」
「想什么。」
「那天在德昌行,我为什么退那一株。」
「想出来了没有。」
「没有。」他把手放在柜台上,「我想了大半年,还是想不出来。我那时候就是觉得,退一千二是对的。一千二不是小数,家里有一株够用,钱留着周转。我一样一样都算过,每一笔都对。」
「就是对的。」我把算盘上的珠子拨回去,「你说的每一样都对。加起来就不对了。」
他的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我把笔拿起来,低头把账上的数又描了一遍。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他换了个问法。
「来不及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这大半年,过得比前三年好。」我看着他,「我不缺主顾,也不缺银子。我缺的东西,你给不了。」
他没走,站在柜台前头。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开分号。城南这间太小。」
「我给你寻个人。」他把手里那包点心搁在柜台上,「靠得住的,帮你看着铺子。」
我没抬头。「我这儿不缺人。缺个能替我看着火的。」
「我来。」
我没接话。
「我来给你看火。」他站在柜台前头,「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搬药、碾粉、看炉子,粗活我还能干。」
「你握不住刀。」
「我握得住扇子。」
「我这儿不要扇风的。」我把算盘推到一边,「裴砚,你要的不是这份活。」
他没说话。
「你要的是我天天看见你,看见你这只手,看见你在我跟前低头。你觉得这样,那件事就能一笔一笔勾掉。」
「不是。」
「是。」我抬起头,「你连赎罪都在算。你算的是,我干多少活,能抵那株莲。」
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很难看。
「我给你个实数。」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抵不了。你干十年也抵不了。因为这三年,我没打算让你抵。」
他的手在点心上按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背对着我。
「顾昭,前年腊月,你是不是写过一张纸。」
我把笔搁下。
「写过。」
「那张纸,你留着还是烧了。」
「烧了。」
他站在门口,肩膀动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那时候就打算把丹房给我。」
「打算过。」我看着他,「后来不打算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
是那张纸。折得起了毛,边上磨白了,中间一道折痕快要断开。
「这个还你。」
我没伸手。
「你留着吧。」我把纸推回去,「我用不着了。」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折回去,揣进怀里。
他站在那儿,久到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喊了一嗓子。
「顾昭。」
「嗯。」
「我要是那时候给了你那株莲——」
「那我就还在西跨院。」我打断他,「给你炼丹,给你记账,等第五个冬天。」
他没说话,也没动。
「你走吧。」我把账本往柜台里侧推了推,「我这儿还有活儿。」
他走了。天快黑了。
柜台上还搁着那包点心,绳子系了两道。我拿起来,递给徒弟。
「分了吃。」
她解开绳子,往里看了一眼。「师父,这家的酥皮不行,一拿就掉渣。」
「那就别吃皮。」
徒弟在后头收拾药屉,抬头问我。
「师父,刚才那个人是谁。」
「以前的一个主顾。」
「他站了半天,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嗯。」
「他脸怎么那么难看。」
「天冷。」
「师父,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他。」
「认识。」
「那怎么不请他进来坐。」
「进不来了。」
徒弟应了一声,低头接着数她的药。数完了抬头。
「师父,晚上吃什么。」
「锅里还有面。」
「又是面。」
「那你去买两个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