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
李小帅的闹钟响了第四遍,他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了一通,精准地按掉了那个正在播放《新闻联播》片头曲的闹钟。
这个铃声是他上个月换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对普通闹铃声已经完全免疫,唯有《新闻联播》开头那几声“噔噔噔噔”能让他产生一种“再不醒就要被全国人民抛弃”的紧迫感。
事实证明,管用,但只管用三秒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五分钟。
窗外的广州已经亮得刺眼。
十一月了,太阳还是毒辣得不像话,李小帅拉开窗帘的时候下意识眯了眯眼,楼下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肠粉店门口排着四五个人,都穿着短袖,有一个大哥甚至踩着人字拖,脚趾头在晨光里晃得自在。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30度,湿度78%,和昨天、和上个月、和去年今天,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刷牙的时候他习惯性点开微博热搜,前十条里八条都带“寒潮”两个字。
第一条:西伯利亚超强寒潮南下,多地气温跌破历史极值。
第二条:北方多地气温降至零下32度。
第三条: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紧急闭园。
第四条:北京蔬菜供应告急,市民凌晨排队抢购。
第五条:专家称本次寒潮将持续一周左右。
李小帅盯着“零下32度”这个数字看了三秒。
广州三十度,零下三十二度,中间差了六十二度。
他对六十二度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如果让他从三十度突然跑去零下三十二度的地方,大概会当场去世。
他往牙刷上挤了一截牙膏,心想,幸亏我在广州。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情绪波动都算不上。
紧接着他就开始想别的事了,比如今天上午十点那个项目周会,老板又该拍桌子了,他得提前想好怎么汇报进度。
出门的时候,他顺手从玄关的挂钩上抓了一件薄外套。
公司空调常年开得像不要钱,外面三十度,里面十六度,一冷一热,他上个月已经感冒了一回。
他妈在电话里骂他“二十五岁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他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在网上买了这件十九块九包邮的防晒服,当空调衫穿,薄得跟纸一样,但有总比没有强。
地铁三号线早高峰,人贴人,空气里混杂着韭菜包子、香水和汗的味道,所有人都在低头刷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新闻推送清一色是冰天雪地的画面:内蒙古的汽车被大雪埋了一半,山东的高速公路堵成了一条静止的长龙,河北的菜农在大棚里连夜烧炭取暖。
李小帅对面坐着一个穿JK制服的小姑娘,正跟旁边的闺蜜小声嘀咕:“哇,你看这个,零下三十二度,也太夸张了吧。”
闺蜜头都没抬:“关我们什么事,广州又不会下雪。”
小姑娘想了想,点点头,两个人继续低头看各自的手机,一个刷短视频,一个看综艺。
李小帅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点了个赞,心说这位阿妹讲得对,确实不关我哋事。
公司九点打卡,他八点五十三分挤进电梯,在最后一秒把工牌贴上了打卡机。
“滴”一声,全勤奖保住。
工位上还没坐稳,隔壁桌的小王就凑过来,表情像是刚中了彩票又像是刚被车撞了,五官扭曲得十分复杂。
“帅,你看了没?寒潮!零下三十二度!”
“看了,热搜都爆了。”李小帅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头也没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小王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那种他每次想拉人创业时特有的光,“避寒经济啊兄弟!我刚看了数据,携程上‘广州避寒’的搜索量一晚上涨了十倍!我有个朋友在白云区开民宿的,昨晚接了五十多个订单,五十多个!他平时一个月都接不到五十个!”
“那你赶紧去开民宿啊。”
李小帅打开Excel,开始填上周的报销单,上周打车去见客户,车费六十八块,他得把发票贴在A4纸上,再用回形针别好,流程繁琐得令人发指,但他已经练出来了,闭着眼都能干。
“我是说真的!我准备找个合伙人,要不要一起?”小王压得更低,几乎是气声了,“我跟你说,这种机会,一辈子就一次。”
李小帅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小王一眼:“上一次你说一辈子就一次的机会,是去年让我跟你一起炒数字藏品,我差点亏了五千块。”
小王脸一垮:“那次是市场波动……”
“我存了半年才存下那五千块。”
“所以这次更得抓住机会嘛!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
李小帅没再接话,转过头继续贴发票。
小王讨了个没趣,缩回去自己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压低嗓子补了一句:“你这个人啊,就是太佛系了,一点新鲜事物都不想尝试,二十五岁活得像五十二岁。”
“多谢夸奖。”李小帅头也不抬,“五十二岁可以退休了,我巴不得。”
上午十点项目周会,老板张总果然拍了桌子。
原因很简单,客户投诉上周交付的测试版本里有一个明显bug,张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项目经理老周骂了十五分钟,老周脸色铁青,全程没说一句话。
李小帅坐在角落里,默默把汇报PPT翻到第七页,上面用加粗大字写着:“已完成90%,剩余10%预计本周内收尾。”。
实际上他只完成了60%,剩下40%连代码都没开始写,但这套PPT他已经用了三年,经验告诉他,只要把字号调大、颜色用绿色、结尾加一个笑脸emoji,张总一般不会细问。
果然,张总骂完老周,转头看了他的PPT,点了点头:“嗯,小帅这边进度不错,继续保持。”
李小帅谦逊地笑了笑:“应该的,张总。”
开完会回到工位,小王又凑过来,这次带了一个新消息:“帅,听说了吗?楼下那家猪脚饭,涨价了。”
“涨多少?”
“从十五块涨到十八,一份涨三块,加例汤还要多两块。”
李小帅愣了一下。
那家猪脚饭他吃了两年,从十二块吃到十五块,老板娘每次见他都喊“靓仔照旧啊”,然后舀一勺卤汁浇在饭上,再夹两块酸菜,动作行云流水。
他每个月在这家店解决至少二十顿午饭,涨价三块意味着他每个月要多花六十块,一年就是七百二,这笔账他心算了一下,有点肉疼。
中午他去了一趟,店里果然排起了长队,而且队伍里有一半人说的是普通话,还带着各种北方口音。
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都来不及,看见李小帅只来得及喊一句“今天涨价了啊靓仔”,就又低头切猪脚去了。
李小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余额,扭头去了隔壁的兰州拉面,要了一碗十二块的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心想,这寒潮关我什么事啊,怎么我午饭还贵了三块钱。
下班回家的地铁比平时更挤。
李小帅等了四趟才挤上去,整个人被夹在一个背双肩包的老外和一个拖行李箱的大姐中间。
老外在用英语打电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李小帅只听懂了“Guangzhou”“hot”“crazy”三个词。
拖行李箱的大姐在用东北话跟家里人视频:“哎呀妈呀到了到了,这地方老热了,我刚才出高铁站差点没给我热晕过去,羽绒服白带了!”
李小帅被挤得动弹不得,下巴搁在双肩包上,内心毫无波澜。
他刷了会儿短视频,十个里有八个在拍“逃离寒潮”的vlog,镜头里全是高铁站、机场、酒店大堂,配文清一色是“零下32度逃到30度是什么体验”“广州避寒实录”“我在广州穿短袖你在老家冻成狗”。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欢迎来广州”,有人说“别来了地铁挤死了”,还有人说“北方人在广州表示真香”。
他默默点了个“不感兴趣”,然后切出去看游戏论坛,首页飘着一个帖子。
《极寒之地》新DLC“冰封王座”今晚八点上线。
他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
到家七点半,李小帅点了一份外卖,等外卖的间隙打开电脑,把游戏更新挂上。
八点整准时开服,他手速飞快地建了一个新角色,选了战士职业,一头扎进冰天雪地的地图里砍怪。
游戏里也是零下几十度,角色跑两步就掉血,需要不断喝热汤回温。
李小帅一边搓着手柄一边嘀咕:“外面三十度,游戏里零下三十度,我这是图啥呢。”
但手没停。
这就是他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公司的破事、老板的臭脸、涨价的猪脚饭、挤死人的地铁,全部关在门外,眼前只有屏幕、地图、血条和任务提示。
这种快乐非常纯粹,非常稳定,非常……
用小王的话说就是“没出息”,但他不在乎。
打到第三关的时候,手机响了,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他拿起来一看,是大姨,他妈的亲姐姐,嫁到辽宁沈阳二十多年,一年联系不了两次。
大姨:“小帅啊,家里停电了,你那边还好吧?”
大姨:“暖气也停了,物业说管道冻裂了,不知道啥时候能修好。”
大姨:“你妈电话打不通,我寻思问问你。沈阳现在零下三十三度,在家里穿着羽绒服都冻得慌。”
李小帅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广州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珠江新城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摆着雪糕柜,一个小哥正在买甜筒。
他把手机切回微信,打了一行字:“大姨放心,广州热得很,三十度呢。”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和姨父注意保暖,实在不行去商场待着,商场总有电。”
大姨秒回:“还是你们南方好。”
李小帅不知道该回啥,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然后切回游戏继续打怪。
屏幕里的角色正举着盾牌硬抗冰龙的吐息,血条掉了一大截,他赶紧按了个回血技能,心想这条龙怎么比昨天打的难这么多,该不会是暗改数据了吧。
打到十一点,他关掉电脑准备洗澡睡觉。
手机又响了,打开一看是微博推送。标题写着:“广州酒店价格暴涨十倍仍一房难求,有游客睡洗浴中心大厅”。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想点进去看看,但又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了会儿贴吧,看到有人说“广州土著表示你们爱来不来,别影响我喝早茶就行”,底下吵了一百多层楼。
他乐了一下,给这条点了个赞。
关灯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几栋原本空置的写字楼亮着灯,楼下停着旅游大巴,隐约能听见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大家跟紧啊别掉队”。
再远一点,机场方向,一架飞机正闪着灯降落,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亮线。
李小帅打了个哈欠,把窗帘拉上。管他呢,明天还要上班。
他闭上了眼。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一下,大姨发来的语音消息,他没点开听,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再说吧。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之后,广州白云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地勤人员正手忙脚乱地把最后一批滞留旅客往摆渡车上塞、某酒店老板在凌晨一点把房价从三百改成了三千,又改成了五千,订单系统一分钟崩了三次。
而在北方,寒潮的路径正在发生一丝极其微小的偏移。
国家气象台的超级计算机机房内,一位值班人员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寒潮前锋的蓝色曲线,皱了皱眉,按下了拨给台长的电话。
电话接通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凌晨两点十七分。
屏幕上的模拟路径显示,这股寒潮,似乎比原预测的多了一点点“耐心”。
……
李小帅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
三十度的十一月,开空调又太冷,不开又闷,他迷迷糊糊地抓了抓肚皮,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明天记得把空调被收起来”。
然后他彻底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大概是因为梦里终于一刀砍死了那条冰龙,爆了一件橙装。
窗外,广州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霓虹灯牌一个接一个地亮着,烧烤摊的烟飘得老高,几个北方来的游客蹲在马路牙子上撸串,兴奋地拍视频发朋友圈:“家人们谁懂啊,十一月份在室外吃冰棍!”
而李小帅的房间安安静静,只有风扇在转,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弹出了最后一条推送。
“国家气象台:本次寒潮影响时间或延长,请各地做好持续应对准备。”
没人点开看。
至少,李小帅没有。
……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三天了。
李小帅的早餐预算正式崩盘。
他常去的那家肠粉店,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因近期食材成本上涨,肠粉每份上调3元,粥品上调2元,不便之处敬请谅解。”
红纸底下还压着一张,是昨天的,写的是上调2元。
李小帅站在门口看了十秒钟,扭头就走。
他在旁边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三块钱一个,比平时贵了五毛,但好歹还能接受。
结果咬开第一口他就愣住了。
肉馅明显缩水,以前一口下去能咬到肉丸子,现在咬下去是半口面皮半口葱,肉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他嚼了两下,心想,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到公司一看,小王桌子上摆着一杯星巴克,还是超大杯的燕麦拿铁。
李小帅把包子往桌上一搁:“你中彩票了?”
“没有啊。”小王嘬了一口咖啡,表情滋润得不行。
“那你喝三十五块的星巴克?楼下便利店美式不是才八块?”
小王翻了个白眼,凑过来压低声音:“帅,我辞职了。”
李小帅正在拆包子袋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辞职了,昨天提的,张总批了。”小王把手机屏幕翻给他看,上面是一份刚签完的电子合同,白云区某城中村一栋自建房,五层楼,十一间房,他全包了,做民宿,月租两万八,押一付三,“我算过了,按现在这个行情,一间房一晚上能卖四百,十间就是四千,一个月就是十二万,刨掉房租水电布草洗漱用品,净赚七八万不是问题。”
“你哪来的钱付押金?”
“我攒了五万,找我爸妈借了五万,信用卡套了两万。”小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表情像是已经看见自己躺在钱堆里数钞票了,“帅,你听我一句劝,现在入股还来得及,你出三万,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等回本了就是躺赚。”
李小帅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总共就四万块存款。”
“那正好啊!三万拿出来,剩一万够你活两个月,两个月后分红到手,你就是躺着收钱的房东了。”
“上次你让我买数字藏品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是市场波动!这次是实体经济!你想想,寒潮在,游客就在,游客在,住宿就是刚需,刚需懂不懂?比数字藏品靠谱一万倍。”
李小帅没吱声,把第二个包子也吃了。
小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叹了口气,用一种看朽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拿起星巴克走了。
走之前撂下一句:“你这个人啊,活该穷一辈子。”
李小帅擦了擦手,打开电脑。
张总在群里发了新通知:由于近期客户需求激增,公司承接了三个“避寒临时项目”,全员进入加班状态,本周起施行“大小周”工作制,即一周单休一周双休,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群里瞬间炸了锅,老周发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五十多个“收到”,队形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李小帅也跟着发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Excel发了十分钟呆。
他算了一笔账:早餐涨了,午饭涨了,地铁因为人多挤不上去迟到扣全勤的风险增加了,公司空调因为人流量大反而开得更冷了,他得换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又是一笔开销。
工资条他瞄了一眼,数字纹丝没动。
张总在邮件末尾还补了一句“让我们共克时艰”,李小帅心说,时艰是你们的,我只有艰。
加班到晚上八点半,他拖着步子走出公司大楼,迎面一股热风糊在脸上,三十度的空气吸进肺里都是烫的。
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他妈打来的。
“喂,妈。”
“小帅啊,你表舅明天到广州,你去接一下。”
李小帅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表舅?”
“你姥姥那边那个,沈阳的,姓赵,你小时候见过的,你管他叫赵表舅。”他妈语速飞快,显然是在忙别的事,“他们一家五口,你表舅、表舅妈、两个小孩,还有你表舅的妈,你叫姨姥姥。沈阳那边冷得不行了,家里暖气停了三天了,学校也停课了,你表舅说去你那边待一阵子。”
“待一阵子是多久?”
“没说,先住下再说呗。我把你地址发给他了,你明天下午去南站接一下,车次我发你了。”
李小帅张了张嘴,想说“妈我明天要加班”,但电话已经挂了。
他站在路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到嘟嘟嘟的忙音,愣了五秒。
然后他打开微信看了一眼他妈发来的车次信息:明天下午三点零七分,沈阳北到广州南,G1234次,八车厢。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他跟张总请了假。
张总皱了一下眉头,但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据说新接的项目利润可观,大手一挥批了。
李小帅挤上地铁去南站,三号线一如既往地挤,但今天格外夸张,车厢里塞满了拖着大箱子小箱子的北方人,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有说东北话的,有说陕西话的,还有一家子说河南话的,小孩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家长在后面喊“别跑了别跑了挤着人”。
李小帅被挤到车门角落,一只脚悬着没地方放,整个人像张照片一样贴在玻璃上,心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铁路局的。
南站到达大厅人山人海,举着各种接站牌子的司机、旅行社导游、民宿拉客的,喊声此起彼伏。
李小帅在出站口等了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微胖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再后面是一个老太太牵着个七八岁的女孩。
高个子男人看见他就挥手:“小帅!是小帅吧?哎呀长这么大了!我是你赵表舅啊!”
李小帅在脑子里努力搜索了一下,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但这不重要,他微笑着迎上去,帮拎了一个行李箱,发现死沉死沉的,差点没拎动。
赵表舅拍着他的肩膀说:“不好意思啊小帅,麻烦你了,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家里实在待不住了,零下三十多度啊,水管冻了,厕所都没法冲,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没事没事,应该的。”李小帅嘴上说着,心里盘算着家里那张一米五的床怎么睡五个人。
到家之后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具体。
赵表舅一家五口参观完他那间四十平的小房子,表舅妈的表情很明显,客厅太小了,沙发不够长,卧室只有一间,厨房只能站一个人。
但赵表舅毫不见外,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脚搁在茶几上:“哎呀,热乎!真热乎!还是南方好啊。”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冰箱上,“小帅,有冰可乐没?飞机上热得我出了一身汗。”
李小帅从冰箱里拿了五罐可乐,赵表舅一个人喝了两罐,还嫌不够凉。
两个小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小女孩拿着他的游戏手柄当话筒唱歌,小男孩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拆了,纸抽了一地。
姨姥姥坐在角落里,倒是挺安静,就是每隔五分钟问一句“厕所在哪儿”,李小帅指了三遍,老人家记不住,后来又问了第四遍。
表舅妈开始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小帅,晚上吃什么?我来做吧,你这厨房有米吗?有菜吗?”李小帅说“我点外卖吧”,表舅妈立刻反对:“点什么外卖,浪费钱,我下去买点菜,你这附近有菜市场没?”
第一天晚上,李小帅睡沙发。
沙发太短,他一米七五的个子腿伸不直,蜷了半宿,腰酸背痛。
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赵表舅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对对对,到了到了,我外甥这儿,挺好的挺好的,他一个人住,房子小是小了点,挤挤呗,都是亲戚,他能说不让住啊?这边可暖和了,我跟你说,现在沈阳那边的人都想往南边跑,我算跑得早的……”
李小帅站在厕所门口听了一会儿,悄悄退回去,没上厕所。
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小王已经不在工位了,他的桌子空着,显示器搬走了,只剩一圈键帽缝隙里的灰。
老周路过的时候敲了敲李小帅的隔板:“小帅,小王那摊子事暂时分给你了,你跟进一下。”
李小帅点了一下头,在心里默默把“准时下班”这个目标从今天的计划里删掉了。
接下来五天,他的生活变成了一场多线程噩梦。
白天在公司赶双倍工作量,晚上回家要给五个人做饭。
表舅妈第一天下厨就把他半瓶酱油和整袋米用完了,之后李小帅改成下班路上买熟食,结果表舅嫌烧鹅太甜、叉烧太腻、白切鸡没味道,最后拍板要求吃东北菜,李小帅只好在网上找了锅包肉的教程。
第一次做出来的东西表舅吃了说像糖醋里脊。
第二次做出来的东西表舅吃了说像糖醋里脊放了太久。
第三次他放弃了,直接点了外卖锅包肉,被表舅吃出来是预制菜,又是一通念叨。
两个小孩把他的游戏卡带翻出来当飞盘扔,其中一张《塞尔达》PS5光盘被折了角,他心疼得直抽抽,但没好意思说。
更让他崩溃的是,表舅一家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表舅每天的生活节奏是:早上起床吃早饭,沙发上躺着刷手机,中午吃饭,沙发上躺着刷抖音,晚饭后下楼遛弯顺便跟小区里其他“避寒客”交流情报,回来之后继续躺着,临睡前跟沈阳那边视频聊天,大嗓门满屋子都能听见:“这边可好了,一点都不冷,我们打算多住一阵子,等沈阳暖和了再说。”
李小帅算了算,按这个吃法住法,他的存款撑不过一个月。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间四十平的小房子,好像确实有点小。
第六天,更大的冲击来了。
那天下班路上,他照例去菜市场买菜。
猪肉摊老板把价格牌翻了个面,五花肉从十八一斤变成了二十六一斤。
李小帅指着牌子问:“怎么涨这么多?”老板叼着烟,爱答不理:“进货价涨了,现在全广州都这个价,你爱买不买。”
旁边的青菜摊也好不到哪去,菜心从四块涨到七块,生菜从三块五涨到六块,连葱都从免费送变成了两块一小把。
李小帅站在菜市场中间,拎着一个空袋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月前他还在为猪脚饭涨了三块钱心疼,现在回头看,三块钱算个屁啊。
更绝的是,他亲眼看见一个北方口音的大姐跟菜贩子讲价,说“你这菜心叶子都黄了还卖七块”,菜贩子回了一句“不买拉倒,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大姐气得直瞪眼,但还是掏钱买了。
李小帅拎着菜往回走,路过楼下中介橱窗,看见自己小区旁边那栋楼的二手房挂牌价,一个月之内每平米涨了两千块。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世界终于疯了。
那天晚上回家,表舅一家正在吃他早上出门前焖好的米饭和买的烧鸭。
赵表舅啃着鸭腿,看见他回来,举起筷子招呼:“小帅回来啦!正好,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看啊,你表舅妈找了个活儿,在附近商场里帮人卖衣服,一个月四千,管午饭。
我也找了个开网约车的活儿,租了辆车,一天跑十个小时能挣三百多。”
赵表舅咽下嘴里的肉,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策,“我们寻思着,要不就在这边长住了,沈阳那房子我挂中介了,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两千。你看你这房子,要不我们给你交点房租?一个月给你一千,够意思吧?”
李小帅把菜放进冰箱,关上门,转身看着赵表舅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一家五口住我客厅,我睡沙发睡了六天,你们要长住?”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再说吧,表舅,我明天还要上班。”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表舅一家住进来之后,他连打游戏的时间都没了,因为电视被表舅霸着看抗战剧,声音开得震天响。
他刷了刷手机,发现朋友圈被一个本地新闻刷屏了。
昨天下午,一个外地游客和本地大爷在体育西路地铁口因为抢出租车打了起来,视频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播放量过了百万。
评论区彻底沦陷,一派说“欢迎来避寒但请遵守规矩”,另一派说“我们本地人生活已经被你们搞乱了”,吵得不可开交。
李小帅刷了两眼就关掉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既觉得本地大爷没必要那么大火气,又觉得游客确实有点过分,但最根本的感受是:关我屁事,我只想睡觉。
可他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要交的PPT、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表舅说“交一千房租够意思吧”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以及小王朋友圈最新一条。
小王站在他那栋城中村自建房门口比了个耶,配文“开业大吉!”。底下有人评论“生意怎么样”,小王回“天天满房,躺着收钱”。李小帅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到一边。
又过了几天,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中午,李小帅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一个举着手机云台的男生拦住了他。
男生戴着圆框眼镜,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话筒上贴着“某某探店”的标,身后还跟着一个扛设备的。
“帅哥你好!我们是做短视频的,能采访你几个问题吗?就关于最近寒潮和外地游客来广州的事,随便聊两句就行!”
李小帅想绕开,但男生挪了一步挡住他:“很快的!就两分钟!”
“问吧。”李小帅叹了口气。
“请问你是本地人吗?”
“是啊。”
“那你对最近外地游客大量涌入广州怎么看?”
李小帅想了想,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七天来的经历:涨价的肠粉、缩水的包子、挤爆的地铁、搬进来的表舅一家、被折角的塞尔达卡带、沙发上的腰酸背痛、小王那张空桌子、老周甩过来的双倍工作量。
他张了张嘴,有一肚子话想说,但话到嘴边,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人太多了,我只想回家打游戏。”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呃,就……就这些?”
“就这些。”李小帅拿了饭团转身就走。
当天晚上,视频发出来了,标题叫《广州街头随机采访:本地靓仔一句话道破天机》。李小帅点开一看,他的镜头被剪了三次重复播放,配上了《上海滩》的BGM,最后定格在他那个生无可恋的表情上,字幕打着:“全网最淡定打工人——我只想回家打游戏”。
评论区一晚上涨了八千条,点赞最高的几条是:“哈哈哈哈这兄弟演我”、“广东人果然自带佛系基因”、“全网最后一片净土”、“看他表情就知道这波游客有多烦人了”。
李小帅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睡醒。
然后他的微信开始疯狂弹消息,先是大学同学群有人@他“帅你上热搜了”,然后是高中同桌发来截图“这是不是你”,再然后是表舅发来语音,大嗓门穿透屏幕:“小帅!你上电视了!你表舅妈说你出名了!”
他打开微博,自己的脸挂在同城热搜第三位,词条叫#广州淡定哥#。
私信爆了,有媒体要采访的,有MCN机构要签约的,有卖脱毛仪的商家要找他带货的,还有一个人连发十条骂他“装什么装,广州人就是排外”。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表舅在客厅喊:“小帅!你那个视频里表情不对啊,应该笑一笑,多好的机会啊!”
第二天上班,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公司,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前台小妹冲他笑:“淡定哥早啊。”茶水间里两个同事在嘀咕“就是他”,见他进来立刻闭嘴。
老周路过他工位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意味深长。
上午十点,张总的秘书过来敲了敲他的隔板:“小帅,张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李小帅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进张总办公室的时候,张总正坐在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笑呵呵地看着他,桌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还难得地泡了一壶普洱。
“来来来,小帅,坐。”张总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你这两天可火了啊。”
李小帅干笑了一声:“张总,我也没想到……”
“好事,好事。”张总摆摆手,端起茶杯吹了吹,“是这样的,咱们公司最近不是接了几个避寒项目嘛,客户那边都是北方来的大老板,有一个客户看了你的视频,特别喜欢你的……嗯……人设。”
他用了一个在短视频行业才会出现的词,“说想见见你,让你帮忙接待一下。你要是把这个客户陪好了,我这边给你升个职,薪水翻倍,怎么样?”
李小帅端着茶杯,感觉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指上,烫得慌。
他抬起头,看见张总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大了一倍,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温度大概只有十六度,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张总,我考虑一下。”
张总笑得更灿烂了:“考虑什么呀,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抢都抢不到。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珠江新城,我订了位子,你跟我一起去。”
李小帅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普洱走出办公室,小王空着的工位在他旁边显得格外扎眼。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表舅发来消息:“小帅,姨姥姥说想喝你上次那个汤,今晚再煲一锅呗。”
紧接着又是他妈一条:“你表舅说想在你那长住,我觉得挺好的,亲戚嘛,互相帮衬。你那个沙发是不是太短了?要不妈给你转两千你买个折叠床?”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面三条消息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像三座大山。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趴在了键盘上,额头贴着空格键,发出了今天第一声真诚的叹息。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淡定哥,怎么了?”
“没什么。”李小帅闷声说,“就是想问问,零下三十二度到底什么感觉。”
同事想了想:“大概……比我们公司空调还冷一点?”
李小帅把脸埋得更深了。
……
寒潮第九天。
新闻开始不对味了。
李小帅早上蹲马桶的时候刷到一条推送:哈尔滨某小区居民因供暖中断与物业发生冲突,现场视频里一群穿着军大衣的人堵在物业办公室门口,声音大得手机喇叭都在震。
他往下滑了滑,又一条:长春部分超市货架被抢空,瓶装水和方便面限购。
再往下:北京号召市民节约用电,部分写字楼实行“做四休三”限电办公。
评论区里有人说“至于吗”,下面一堆人回复“你不在北方你不知道”“零下三十度停电你试试”。
到了公司,张总临时拉了个全员会,PPT打开第一页写着“关于寒潮延长期间的工作安排”。
张总表情严肃,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最新消息,寒潮影响时间可能要延长到月底,也就是说还有将近二十天。大家也看到了,北方情况不太乐观,咱们这边的客户和合作伙伴很多都……暂时回不去,所以业务量还会持续高位运行。所有人取消休假,周末正常上班,等寒潮结束了再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老周第一个开口:“张总,我已经连着上了十天班了,家里小孩发烧我都没回去。”
张总摆摆手:“克服一下,特殊情况嘛。”另一个同事小声嘀咕“特殊情况也不能不让人活啊”,张总耳朵尖,立刻看过去:“谁有意见当面提,不要背后说。”没人吱声了。
李小帅坐在角落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偷偷给大姨发了条微信:“大姨,沈阳那边咋样了?”大姨过了十分钟才回,语音,背景音很嘈杂:“别提了,昨天家里停水了,我和你姨父去超市抢水,就抢到两箱,回来路上还被人撞了一下,腰闪了。你姨父今天去单位值班,单位有发电机,能暖和点。小帅啊,你说这寒潮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李小帅不知道该怎么回,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大姨你和姨父注意身体,不行就买个电暖器”。
大姨回了个“嗯”,又补了一句:“你在广州好啊,广州暖和。”
他看着这句话,想起家里还挤着五口人,心想,暖和是暖和,就是堵得慌。
表舅一家确实越来越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赵表舅跑网约车跑了十天,大概摸清了广州的路,现在每天收车回来都要点评一番:“广州这路啊,修得不行,不如沈阳宽敞。”“广州人开车太肉了,一个红灯能等三分钟。”“广州这停车费贵得离谱,我中午吃个饭交了二十块停车费。”
表舅妈在商场卖衣服,认识了一帮同样是“避寒客”的姐妹,每天晚饭后跟她们视频聊天,聊的都是“你家房东给涨房租没”“我那个房东人还行”“听说某某小区本地人不让外地人进了”。
两个小孩转到了附近的小学借读,每天回来在客厅写作业,把李小帅的茶几铺得连放杯子的地方都没有。
姨姥姥还是每隔半小时问一次厕所在哪,问得多了表舅也烦,嗓门就大了起来:“妈!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进门左手边!左手边!”
李小帅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已经成了一个租客。
不对,租客还有自己的房间呢,他连房间都没有。
第十天晚上。
他妈打来电话。
李小帅正在厨房洗碗,表舅一家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大得他得扯着嗓子说话:“妈,什么事?”
“没事,就是问问你表舅他们住得咋样。”
“还那样。”
“什么叫还那样?”
李小帅把碗放进沥水架,压低声音:“妈,他们住了十天了,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表舅把沈阳的房子都挂出租了,还说给我一千块一个月要长住。我天天睡沙发,腰都快断了。”
他妈那边顿了一下,语气软下来,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软:“小帅啊,妈知道你辛苦,但你看现在这个情况,沈阳那边零下三十多度,你表舅一家回去怎么过?小孩要上学,老人身体又不好,你就忍一忍嘛,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忍了十天了,妈。”
“你再忍忍,等寒潮过了他们就回去了。”
“那寒潮要是不结束呢?新闻说还要延长二十天。”
他妈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声音稍微提了一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当初你表舅妈还帮你介绍过对象呢,虽然没成,但人家有这份心。你现在帮人家一把怎么了?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家里就四十平!我睡沙发!这叫有地方住?”
他妈也来了火:“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打电话让你表舅别住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回老家见亲戚?”
李小帅把洗碗布往台面上一摔:“行行行,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然后挂了电话。挂完之后他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冲着他手上的洗洁精泡沫。
表舅妈探头进来:“小帅,跟谁吵架呢?”
他挤出个笑:“没,跟我妈闹着玩呢。”
表舅妈哦了一声,又回去看电视了。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里放着抗战剧,赵表舅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点评“这枪不对,三八大盖哪长这样”。
两个小孩在旁边闹,一个拿抱枕砸另一个,被砸的那个尖叫着往李小帅身上扑。
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小孩没扑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
表舅妈从厨房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赵表舅把电视声音调小,问:“咋的了?”
小孩指着李小帅:“他推我!”
李小帅一脸懵的张了张嘴:“我没推,他自己摔的。”
表舅妈抱起小孩,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责怪还是什么,就是有点不太好看:“小帅,你跟小孩一般见识干什么呀,他那么小。”
“我真没推……”
赵表舅打圆场:“行了行了,小孩摔一下怕啥,来爸爸看看。”
然后转头冲李小帅笑了笑,“没事,小孩皮实。”
但那个笑,李小帅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在说“你别跟我家孩子计较”。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都没睡着。
电视关了,表舅一家都在卧室里打呼,此起彼伏的,跟合奏似的。
他摸出手机刷本地论坛,看到一个帖子标题叫《本地人互助群,进群验证身份证号440106开头》,底下已经盖了两百多层楼。
有人说“现在的广州已经不是以前的广州了”,有人说“我楼下肠粉店老板都被挤走了,换成卖东北大板雪糕的”,还有人直接说“建议政府限制外来人口流入”。
李小帅皱了皱眉,这帖子看着有点过了,但他也没反驳,默默退了出来。
旁边另一个帖子更火,标题是《避寒游客深夜扰民,XX小区业主集体投诉》,点进去一看,就是他住的那个小区!
有人发了一段视频,几个北方口音的人在楼下烧烤喝酒,划拳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底下评论吵成一团。
李小帅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昨晚表舅就是在楼下跟人喝酒来着,不过十一点就回来了,应该不是同一拨人。
第二天中午,李小帅下楼拿快递,在楼道里碰见三楼的陈奶奶。
陈奶奶七十多了,本地人,老伴走得早,子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
她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手机,眼眶红红的,看见李小帅就拉住他胳膊:“小帅啊,你能帮我个忙不?”
“陈奶奶怎么了?”
“我这几天血压高,药吃完了,想去药店买,走了三家都说没货,说是进货进不来,游客买太多了。我这头晕得厉害……”
老人家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我也不知道找谁,你年轻人会搞那个手机上网,能不能帮我在网上看看?”
李小帅把快递往地上一放:“您别急,我帮您找。”
他掏出手机搜附近的药店,一家一家打电话问有没有苯磺酸氨氯地平,打了七个电话,要么没货,要么说只能本人拿处方来开。
陈奶奶在旁边听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你陈奶奶这辈子没缺过药,现在连药都买不着了。”
李小帅想了想,说:“陈奶奶您回家等着,我去找。”
他骑了辆共享单车跑了四家药店,最后在一个城中村里的小诊所问到了,人家说还剩最后两盒,但要凭身份证登记。
他赶紧给陈奶奶打电话,让她把身份证号报过来,自己先垫钱买了药。
骑回去的路上,太阳晒得他后脖子疼,但他心里莫名有点痛快,像是在游戏里好不容易打完一个高难度副本掉了件关键装备。
药送到陈奶奶手里的时候,老人家拉着他的手不放:“小帅啊,你真是个好人,还是街坊好啊,关键时候靠得住。”
她非塞给他两个橘子,说是老家亲戚寄来的,李小帅推了两下没推掉,就收了。
上楼的时候他剥了一个。
挺甜。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两个橘子还搁在茶几上。
赵表舅回来看见了,顺手拿起来就要剥,李小帅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别吃,我明天当早餐。”
赵表舅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把橘子放回去了。
这是十天来李小帅第一次明确表示“这是我的东西”,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表舅也没说啥,就是那个晚上没怎么跟他说话。
第十一天晚上,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供电局发通知说线路检修,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停水停电。
小区里一片漆黑,大家都跑到楼下乘凉。
本来挺正常的事,结果楼下烧烤摊那几个北方来的客人喝高了,划拳声、笑骂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旁边一栋楼的本地住户打开窗户往下喊:“小声点行不行啊!几点了都!”底下回了一句:“这才几点啊!广州人睡得这么早?”
楼上来了气,直接往下泼了一盆水,虽然没泼到人,但泼到了烧烤摊的炭炉上,滋啦一声冒起一团白烟。
这下炸了锅。
烧烤摊那边站起来四五个人,楼上也冲下来六七个,两边在小区中庭对峙上了。
本地这边领头的就是住在二栋的刘叔,五十多岁,平时在小区里出了名的脾气爆。
他光着膀子穿条大裤衩,指着对面鼻子骂:“你们天天喝到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是小区不是大排档!”
对面一个东北口音的大哥也不让:“我们吃东西关你屁事!嫌吵你买别墅去啊!”
两边越吵越凶,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眼看就要动手了。
李小帅在沙发上本来想忍忍算了,但楼下声音越来越大,连赵表舅都从卧室出来问“咋了这是”。
他实在没法打游戏了,心里那股邪火噌地窜上来。
这十一天睡沙发、被涨价、被工作压、被亲戚占、被老板画饼的委屈全在这一刻涌上脑门。
他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摔,穿着大裤衩和拖鞋就冲下了楼。
到了楼下他反而有点懵,两边人吵得唾沫横飞,他一个一米七五的瘦子挤进去显得特别不协调。
刘叔认得他,喊了一句:“小帅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
对面也看着他,几十双眼睛盯过来,他后脖颈子一紧,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本来想好的一堆道理全忘了,嘴张了两下,最后蹦出来一句:
“大家听我讲一句——天都咁热啦,燥底伤身啊!不如我请大家喝凉茶,消消火气?”
他这一嗓子用的是纯正广普,尾音往上飘,表情又是那种没睡醒的麻木脸,手里还举着刚从旁边便利店冰柜里抓的一瓶王老吉。
全场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两边人都绷不住了,刘叔噗地笑出来,对面那个东北大哥也乐了,指着他说:“兄弟你太逗了,凉茶降火是吧?”
李小帅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王老吉,怕上火喝王老吉嘛。”
有人把这段拍了下来发到网上,标题起得特别损:《广州小区深夜对峙,淡定哥拖鞋短裤出场一句话笑翻全场》。
视频从李小帅挤进人群开始拍,到他举着王老吉说“燥底伤身”推向高潮,最后两边人真的散了,各自回去睡觉。
评论区一晚上涨了五万条,最高赞是:“建议全国小区标配一个广东人,物理降火。”
第二条是:“这哥们是上次那个‘我只想回家打游戏’吧?他是怎么做到每次出场都这么离谱的?”
第二天李小帅到公司,发现前台小妹在偷偷看他的视频,见他来了赶紧把手机翻过去。
张总又把他叫进办公室,这回没泡茶,表情也一般:“小帅,昨晚的视频我看了。你……挺会来事啊。”
李小帅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张总摆摆手:“别紧张,这是好事。今天晚上那个客户,你跟我去,人家点名要见你,说就喜欢你这个……接地气的人设。”
李小帅心里一沉:“张总,我昨晚就是脑子一热……”
“脑子热不热我不管,人你必须陪好。”张总的表情不容商量,“这个客户是北京来的大老板,姓周,做能源生意的,这次在广州投了好几个项目,咱们公司能不能拿下他后续的单子,就看今晚了。”
晚上七点,珠江新城某高档酒楼包间。
李小帅换上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衬衫西裤,坐在张总旁边,对面坐着周总。
周总五十来岁,圆脸,寸头,手腕上一块金表在灯光下反着光,说话嗓门大,一口京片子。
菜上了一半,周总压根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说他这两天在广州的见闻:“张总我跟你说,你们广州这地方太舒服了,我昨天在酒店阳台上晒太阳,跟北京那帮朋友视频,他们裹着军大衣在办公室发抖,我穿个短袖喝冰啤酒,那帮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哈哈哈!”
张总陪着笑:“周总喜欢就多住几天。”
“多住,必须多住。”周总灌了口酒,忽然把目光转向李小帅,“小帅是吧?你那视频我看了,两回都看了,真逗。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啊,你那模样特别有观众缘,就是那种……哎怎么说来着,对,松弛感!现在网上就吃这一套。”
他凑近了一点,酒气喷过来,“我公司最近在搞一个‘极寒经济’的项目,想找个接地气的形象做短视频推广,我觉得你挺合适。你出镜,我这边出团队出流量,收益分成好商量。”
张总在旁边猛给李小帅使眼色,意思是“快答应”。
李小帅放下筷子,问了句:“周总,您说的这个短视频,具体拍什么内容?”
“就拍你日常啊!上班、下班、吃饭、打游戏,配上我们的品牌植入就行。你放心,不累,一个月拍个十来条,每条几万块轻松到手。”
李小帅低头想了想,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个月十几万,干半年就能把首付攒出来了。
他抬起头,又问了句:“周总,那您这个项目……是跟北方那些停电的居民有关吗?比如卖电暖器、应急电源什么的?”
周总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那都是小钱。我主要做能源大宗,最近在囤一批天然气,看准了这波寒潮还得持续,价格还得涨。你那视频帮我带一带舆论风向,让大家都觉得‘冷得不行了’,我这边的货就更好出手。放心,都是合法合规的生意,就是借借你的……怎么说,正能量形象。”
他又灌了口酒,拍了拍李小帅的肩膀,“怎么样?你点个头,明天就能签合同。”
李小帅感觉包间里的空调特别冷,冷得他后脖子发麻。
他看着周总那张笑呵呵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张总那张笑得更灿烂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两只黄鼠狼围着的鸡。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回去考虑一下”,但脑子里闪过陈奶奶拿着药说“还是街坊好啊”的样子,闪过视频底下那条“建议全国小区标配一个广东人”的评论,闪过自己昨天在楼下举着王老吉喊“燥底伤身”时两边人笑场的样子。
那些都是真的,他自己也是真的。
但眼前这个周总,张嘴闭嘴“带舆论风向”“借正能量形象”,把这一切都当成了可以打包出售的流量。
他把筷子放下了,坐直了一点:“周总,张总,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我这个人吧……还是适合度日如常。”
周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张总在旁边差点把茶喷出来,赶紧打圆场:“小帅你喝多了吧?周总这么看得起你……”
“我没喝多,张总。”李小帅站起来,“我确实不太适合出镜,您看我视频里那样就知道了,上不了台面。周总您还是找更专业的人吧,别耽误您生意。”
他说完就站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干巴巴补了一句“我去买单”,然后推门出去了。
当然单最后是张总买的,因为李小帅看了一眼账单发现人均一千二,他那点工资买完这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第二天上班,张总把他叫进去劈头盖脸骂了十五分钟,从“不识抬举”骂到“烂泥扶不上墙”,最后让他“滚出去好好反省”。
李小帅被骂完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坐下,老周隔着隔板探过头来,小声问了句:“听说你把张总的大客户给拒了?”李小帅点点头。老周沉默了两秒,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缩回去了。
李小帅趴在桌上,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松快,像是打完了一个特别恶心的副本,虽然没掉装备还倒贴了修理费,但好歹这个副本他不想再进了。
晚上下班回家,表舅一家居然在收拾行李。
赵表舅看见他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帅,你表舅妈那个商场的工作黄了,说是临时摊位不让摆了,我的网约车也被查了一回,罚了两百。我寻思着……要不还是先回沈阳吧,等那边情况好点了再说。”
李小帅愣了一下,心里那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但看见姨姥姥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两个小孩乖乖地把散了一地的玩具往箱子里塞,他咽了口口水,说:“要不再等两天?我帮你们看看车票。”
赵表舅摆摆手:“不了不了,够麻烦你了。”
他拍了拍李小帅的肩膀,难得说了句正经话,“你这孩子厚道,表舅记着了。”
送走表舅一家之后,李小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沙发终于又是他的了。
他把沙发收拾了一下,把茶几上两个小孩留下的贴纸抠干净,打开电脑,准备好好打一晚上游戏。
更新包刚下完,他双击图标,屏幕黑了一下,进入登录界面。
就在这时候,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快讯,红色的“紧急”标签一闪一闪的:
“国家气象台紧急发布:寒潮路径发生罕见偏移,预计华南地区将在24小时内迎来断崖式降温,请广大市民做好防寒准备。”
李小帅的鼠标停在“开始游戏”按钮上,手指头没点下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广州塔的灯光还亮着,楼下烧烤摊还有人穿着背心在喝酒,远处有个人遛狗穿的是人字拖。
一切看起来都还是三十度的样子。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新闻,上面写着:“预计降温幅度可达二十度以上,部分地区最低气温将跌破零度。”
他拿起手机,给表舅发了条微信:“表舅,你们到哪了?”
赵表舅秒回:“刚上高铁,咋了?”
李小帅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没什么,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开始游戏”的按钮看了半天。
风扇在旁边呼呼转着,三十度的热风从窗口灌进来,他穿着大裤衩和拖鞋,脚趾头还露在外面。
他点了一下鼠标。
游戏加载的进度条走到一半,窗外突然刮了一阵风。
那风跟平时不太一样,不热,甚至有点凉。
李小帅打了个哆嗦,起身去关窗。
路过玄关的时候,他顺手把挂在那儿的那件十九块九包邮的防晒服外套拿了下来。
想了想,又抓了一件厚的。
……
降温来得比新闻说的还快。
李小帅关窗的时候手还在抖,等他把那件十九块九的防晒服套上,又觉得有点夸张。
外面少说还有二十五度,风是凉了点,但离“冷”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站在窗前犹豫了三秒,把防晒服脱了,换了一件长袖T恤,想了想,又在外面套了件薄卫衣。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个准备去夜跑的初中生。
他给表舅发了条微信:“表舅,沈阳那边要是还冷,你们就多待两天,别急着回去。”
赵表舅回得挺快:“咋了?你那边也降温了?”
“说是要降。”
“那正好,我们回去正好赶上回暖,这边屋里暖气也开始修了,物业说三天之内能恢复。”
后面跟了一条语音,表舅妈在旁边抢着说,“小帅啊,谢谢你这阵子照顾啊,等姨姥姥身体好点了我们再来广州玩!”
两个小孩也在背景音里喊“谢谢小帅哥哥”,听那声音,已经完全没有刚来时候的生分了。
李小帅回了个“一路平安”,把手机扔沙发上,打开游戏。
刚进地图,外面就起了风。
窗户被吹得哐哐响,他起身去看,楼下那棵大榕树被吹得弯了腰,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几个穿着短袖的北方游客从烧烤摊旁边站起来,抱着胳膊往酒店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卧槽真降温了”。
烧烤摊老板手忙脚乱地收摊,炭炉子上的火星被风吹得满天飞。
他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屏幕上明晃晃写着:当前气温22度,预计今夜最低12度,明天最高16度。
李小帅盯着“12度”这个数字,感觉有点玄幻。
在广州住了二十五年,十一月最冷的时候也有十七八度,十二度是什么概念?
他翻了半天衣柜,翻出一件三年前买的摇粒绒外套,标签都没拆,当时觉得“广州根本穿不上”就塞角落了。
现在拆了标签穿上,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毛绒玩具。
第二天早上出门,他发现自己多虑了。
街上的人穿得比他夸张十倍。
羽绒服是基本操作,有人裹着棉被出来买早餐,还有个人穿着东北那种老式军大衣,戴着雷锋帽,骑着电动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
地铁上更夸张,一个大哥穿着加厚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下半身是短裤加人字拖,完美诠释“上半身过冬,下半身过夏”。
李小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摇粒绒加牛仔裤,竟然显得相当正常。
到了公司,前台小妹从工位底下拖出来一个电暖器,对着腿吹。
老周裹着一件北面羽绒服,缩在工位上敲键盘,见他来了,抬起眼皮说了句:“冷死我了。”
李小帅看了看办公室墙上的温度计,十九度。
张总从办公室出来上厕所,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大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那个……空调今天先不开制冷了,大家忍一忍,我让行政去买几个暖风机。”
说完缩着脖子快步走进了厕所,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新买的羊毛大衣,吊牌还在后领上晃荡。
上午十点,小王的工位空了十二天之后,终于又坐上了人。
小王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趴在上面,脸埋在胳膊里,像一滩化了的冰淇淋。
李小帅用笔戳了戳他胳膊:“民宿老板回来了?”
小王闷闷地回了一句:“别说了。”
“怎么了?”
“十一间房,住了九天,赚了两万四。”小王抬起头,眼圈发黑,“结果昨天降温,那帮避寒的全跑了,一晚上退房八间。我那个房东趁火打劫,说之前签的合同价格太低,要涨租,不然就收回去自己做。我不同意,他就带人把我民宿的电表拆了,说线路检修。我报警,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
李小帅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小王抽了两张擤鼻涕,声音嗡嗡的:“押金搭进去了,装修搭进去了,我爸妈那五万块也搭进去了。帅,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傻逼。”
李小帅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早就说过”,但看着小王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变成了:“晚上打游戏不?我带你。”
小王把鼻涕纸往垃圾桶里一扔:“打。不过你得带我上分。”
中午去吃饭,猪脚饭老板把门口那张红纸撕了,价格牌翻回十五块。
老板娘远远看见李小帅就喊:“靓仔!好久不见啊!今日照旧?”李小帅点点头,在常坐的角落里坐下来。
猪脚饭端上来,肉给得比之前还多两块,例汤也没收钱。
他喝了一口汤,心想这才是正常的日子。
旁边桌坐着两个刚来广州的北方游客,对着菜单研究半天,其中一个说:“这猪脚饭十五块?搁我们那儿现在光一份米饭就五块了。”
另一个说:“这边物价还是便宜,就是降温了不太爽,我还以为能多避几天寒呢。”
李小帅默默扒饭,没接话。
老板娘收碗的时候跟他念叨了两句:“前阵子一天卖两百多份,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游客走了,一天就七八十份,清净是清净了,钱也少赚了。”
她叹了口气,但表情倒没什么难过的意思,“不过也行了,赚了一波,够交半年铺租了。”
说完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下午下班回家,小区门口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感谢街坊,共渡难关”,落款是小区业委会和物业。
横幅底下还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摞红纸,一个戴眼镜的大姐坐在那儿招呼路过的居民签字。
李小帅路过的时候被叫住了:“小帅,来签个名!业委会说要搞个表彰,把寒潮期间帮过忙的街坊名字都写上去。”
“我帮什么忙了?”
大姐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半夜下楼劝架吗?视频都传疯了,你还装。刘叔专门跟业委会提了,说你那天晚上一句话就把火给灭了,要给街道写感谢信。”
她指了指红纸最上面一行,果然,第一个名字就是他,后面括号写着“三栋李小帅”。
他有点不好意思,拿起笔在名字后面签了个“属实”,大姐满意地点点头。
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陈奶奶。
老人家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看见他就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保温桶:“小帅,奶奶煲了汤,五指毛桃煲鸡,你拿回去喝。”
李小帅推辞了两下,陈奶奶直接把桶挂他手指头上了:“拿着!你那天帮奶奶买药,奶奶还没好好谢你。你这孩子实在,不像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拎着保温桶回到家,打开盖喝了一口,味道很浓,是正经老火汤。
喝完之后他把桶刷干净,想着明天上班之前给陈奶奶送回去。
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界面跳出来,他想了想,把用了好几年的ID“帅到掉渣”删掉,敲了五个字进去:华南街坊草。
改完之后自己乐了一下,觉得这名字比之前那个强点,至少真实。
他开了一局游戏,顺手把直播软件也点开了。
之前那个自媒体事件之后,他注册了个账号,本来只是想看看别人都发了什么,结果系统老给他推“开播领福利”的弹窗。
他点了“开始直播”,标题随手写了句“随便打打,不说话”。
画面里就是游戏界面加他握着鼠标的手,弹幕稀稀拉拉飘过来几条:“淡定哥?”“前排合影”“真不说话啊?”“这ID改得好”。
他没理,专心打怪,偶尔喝口水。
打完一局,弹幕多了起来,有人刷了个小礼物,他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兄弟,别刷了,浪费钱”,然后又闭了麦。
弹幕飘过一排“哈哈哈哈”“真实”“淡定哥人设永不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地铁三号线早高峰还是挤,但至少不用等四趟了,两趟就能上去。
办公室的空调恢复制冷,李小帅把那件摇粒绒带回家洗了收进衣柜,换回了防晒服当空调衫。
小王老老实实上班,张总没再提那个周总的事,但给他派的活明显多了两成,大概是还在记恨他“不识抬举”。
李小帅无所谓,反正加班到八点也是玩手机,加班到十点也是玩手机,他干脆把游戏手柄带公司来了,午休的时候打两把。
表舅一家回到沈阳之后,发来一段视频。
家里暖气修好了,两个小孩在客厅穿着秋衣跑来跑去,姨姥姥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赵表舅对着镜头说:“小帅,沈阳这边回暖了,零下十度,比之前暖和多了!你那边咋样?还热不?”
李小帅回了一句:“降温了,十度呢。”
赵表舅发了一串哈哈哈:“十度算啥冷,你表舅妈说想给你寄件羽绒服,你穿不?”
他赶紧回:“别别别,我买了件摇粒绒,够用了。”
其实摇粒绒也没再穿过。
降温就持续了三天,第四天广州又回到了二十五度,太阳一出来,街上羽绒服全消失了,换回了短袖短裤。
只有商场里还挂着“寒潮特惠”的牌子没来得及撤,卖羽绒服的柜姐蹲在门口刷手机,旁边广告牌上写着“零下三十二度都不怕,广州人首选”。
李小帅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心想这广告词写得真不讲究,广州人怕什么零下三十二度,广州人只关心今晚会不会下雨。
转眼又是周末。李小帅睡到自然醒,手机闹钟没响,是太阳把他晒醒的。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没有热搜推送,没有紧急快讯,只有他妈发来一条微信:“周末记得煲汤喝。你表舅寄了根人参过来,我放你门口了,记得拿进去。”
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伸了个懒腰爬起来。
窗帘拉开,外面是个大晴天,广州塔在蓝天下清清楚楚,楼下的茶楼门口排着长队,老老少少端着号码牌聊天,穿什么的都有。
短袖、长袖、卫衣、还有一个人穿着薄羽绒,手里举着个甜筒在吃。
肠粉店门口的热气又蒸起来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价格牌上写着六块,跟以前一样。
李小帅去门口拿了人参,进门开始翻冰箱,看有没有能煲汤的材料。
翻到一半,游戏好友群里有人@他:“街坊草,来不来?三缺一。”
他看了下时间,上午十点半。煲汤要两个小时,打游戏打两把正好。他回了个“来”,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开电脑,登录游戏,顺手又点开了直播。
弹幕瞬间飘过一屏:“来了来了”“淡定哥周末早班”“又是安静如鸡的一天”“隔壁主播卷生卷死,淡定哥卷都不卷”。
他喝了口水,在弹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打两把,一会儿煲汤。”然后闭麦,点开地图,手柄一握,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飘进来,茶楼那边有人在喊“三号桌埋单”,隔壁阳台晾出来的被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他脚边。
他选好角色,按下开始键,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今天,也是度日如常的一天啊。
游戏加载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小帅兄弟,我是周总,上次见面那个。有没有兴趣再聊聊?条件可以再商量,我们这次的项目跟之前不一样,你看方便回个电话?”
李小帅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拿起手柄,在游戏里一刀劈翻了迎面冲来的第一个小怪,弹幕里飘过几条“帅”“操作可以”“这波不亏”。
他嘴角翘了一下,心想,这怪真脆,比现实里的好打多了。
手机再没亮过。
至少这一局打完之前,他是不打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