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发福利房,我连熬三宿选好了户型。
搬家前一天,车间断了电,我提前回家。
隔老远就听见周志刚的侄子在喊——
“要搬新房子啦!”
旁边是大嫂的笑声:“可算盼到头了。”
我攥着钥匙站在巷口,指节发白。
大嫂是纺织厂临时工,连分房资格都没有。
那她嘴里的新房——是我选的那套。
周志刚,你是打算瞒我到死,还是压根就没把我当人?
第1章
一九九三年,秋天。
华北机械厂家属院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地上铺的煤渣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叫林苒,在机械厂二车间干铣工,三级技术工。
周志刚是我对象,同车间,比我早进厂两年。
我俩结婚三年了。
厂里今年分福利房,政策下来的那天,整个厂区跟炸了锅似的。
福利房,在九十年代初的厂子里,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谁都知道,双职工优先。
我跟周志刚都是正式工,又在同一个车间,条件硬得不能再硬,头一批就轮到我们挑。
分房名单贴出来那天,好几个女工来跟我道贺。
赵玉梅在我工位旁边磕瓜子,乐得合不拢嘴:“苒苒,你命好啊,头一批!你可想好选哪套了?”
我那时候真高兴。
发自心底的那种高兴。
结婚三年,我跟周志刚住的是厂里的筒子楼,一间十二平的屋子,做饭在走廊,上厕所去公共的。
冬天窗户漏风,糊了三层报纸还是冷。
夏天闷得像蒸笼,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在终于能搬出去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做事认真。
别人选房,看一眼户型图就拍板了。
我不行。
我找厂办要了全部户型图纸,自己拿尺子量。
朝向,楼层,采光,通风,周围邻居是谁家,楼下有没有垃圾站——
一样一样比过去。
第一天晚上,我趴在饭桌上画图,算日照时间。
周志刚在床上翻了个身:“差不多就行了,你又不是盖房子。”
我没理他,继续算。
第二天晚上,我把三套备选方案摊开,让他帮我参谋。
他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你定就行,我没意见。”
第三天凌晨两点,我终于定下来了。
三号楼,四层,东户。
三室一厅,南北通透。
楼下就是厂区绿化带,没有垃圾站,安安静静。
采光是我算过的,冬天下午三点还能晒到太阳。
我把选房表填好,第二天一早交到厂办。
老陈——厂办主任——接过表看了一眼,笑了:“林苒同志,你这比我们搞基建的还仔细。”
钥匙是当天下午发的。
两把。
一把我拿着,一把给了周志刚。
我记得那天下午,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指尖。
那感觉特别踏实。
我跟赵玉梅说:“周末就搬,我已经想好窗帘买什么颜色了。”
赵玉梅说:“浅蓝色,配你家那个朝向,好看。”
我笑了一路。
——
那天是周四。
下午两点多,车间突然断了电。
配电房那边说变压器出了问题,今天修不好,收工吧。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摘下手套,比平时早走了一个半小时。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半天就开始暗了。
我骑着自行车拐进家属院的巷子,车轮碾过煤渣路,咯吱咯吱。
还没到家呢,隔着两排平房,就听见了动静。
一个小孩的声音,清脆的、兴奋的,扯着嗓子在喊——
“要搬新房子啦!我终于有自己的屋了!”
我手捏了一下车闸。
那声音太熟了。
是周小磊。
周志刚他大哥的儿子,今年八岁。
紧接着是周志刚的笑声。
那种笑我太熟了——他平时不怎么笑,在我面前更少笑。但是跟他大哥家的人在一起时,他会发出一种低沉的、讨好的笑声。
“瞧这小子,乐成这样。”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尖、亮、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味道。
“可算盼到头了,这孩子馋自己一间房馋了多久。”
周巧兰。
周志刚的大嫂。
我两只脚撑在地上,自行车歪在一边。
巷子里的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
周巧兰在纺织厂干临时工。
临时工。
没有正式编制,没有福利房分配资格。
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那她嘴里说的“新房子”——
那个让周小磊高兴得直蹦的“自己的屋”——
是哪来的?
我站在巷子拐角,没往前走。
脑子里嗡嗡的。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
就是那把我攥了好几天的钥匙。
三号楼,四层,东户。
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才选下来的房子。
指节一点一点收紧,收到发白。
周志刚的笑声还在传过来。
“……行了行了,先别嚷嚷,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回头说什么?
回头怎么跟我说?
你是打算搬家那天告诉我“大嫂一家先住两天”?
还是压根就没想过告诉我?
你是打算让我搬进去之后发现——卧室里住着你侄子,客厅堆着你大嫂的行李,然后拿“都是一家人”这五个字堵我的嘴?
我把钥匙塞回兜里。
转了车头。
骑回了厂里。
赵玉梅还没走,她在车间门口跟人聊天,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苒苒?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把自行车支好,没说话。
她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跟周志刚吵架了?”
我摇头。
没吵。
连架都没吵。
我就是站在巷子口,听了三句话。
三句话,把我这三年的日子全听明白了。
“玉梅。”我说。
“嗯?”
“你家有空屋没?我今晚不想回去。”
赵玉梅看了我好几秒,没追问。
“有。走吧,跟我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赵玉梅家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
是不敢睡。
一闭眼,脑子里就是周小磊那声“我终于有自己的屋了”。
你终于有了。
那我呢?
我熬了三个通宵,算朝向、算日照、算楼层,一笔一笔画在纸上。
到头来,那间屋子跟我没关系。
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我有关系。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筒子楼。
周志刚已经上班去了。
桌上扣着一碗稀饭,旁边放了两个馒头,凉的。
饭是他做的。这人别的不行,做饭还凑合。
我没吃。
把稀饭倒了,馒头搁回塑料袋里。
中午下了班,我去食堂打了饭,坐在老位置上。
周志刚端着搪瓷缸子过来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扒了两口饭,抬头看我一眼。
“昨天你怎么没回来?”
语气很平。
跟问“今天食堂什么菜”没区别。
我嚼了口馒头,慢慢咽下去。
“车间断电,我去玉梅家坐了会儿,聊晚了,就没回来。”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继续低头扒饭。
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他放下筷子,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对了,搬家的事儿——我大嫂那边,你也知道,大磊在城里上学,住的地方太挤了。我寻思着,新房子空间大,先让她们在那儿住两天,等她那边安顿好了再搬走。”
住两天。
你听听这话。
住两天。
我嘴里的馒头嚼不动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看我。低着头,筷子在搪瓷缸子里拨拉菜叶,一下一下,很认真的样子。
“住两天”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说“明天可能下雨”一样。
我突然特别想笑。
不是好笑。
是那种胸口堵得慌、不笑一下喘不上气的感觉。
“住两天?”我问。
“嗯,就两天,最多一周。”
你看,两天已经变一周了。
“住哪间?”我问。
他顿了一下。
“就……朝南那间,采光好,小磊怕黑。”
朝南那间。
我在户型图上标的主卧。
冬天下午三点还能晒到太阳的那间。
我花了一个半小时算日照角度的那间。
给她们住。
因为孩子怕黑。
我手底下那个馒头已经被攥得变形了。
但我脸上很平。
“行。”我说。
周志刚明显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还是那种笑,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像做了亏心事被发现但侥幸过关的那种笑。
“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
周志刚,你每次想让我吃亏的时候,就会说我“通情达理”。
你妈从老家来住了俩月,把我们的粮食吃了一半,走的时候还带走了我两件毛衣。你说“我妈难得来一趟,你通情达理”。
年初你大哥借了三百块钱没还。你说“大哥手头紧,你通情达理”。
现在你要把我的房子给你大嫂住。你说“通情达理”。
我把馒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渣。
“那钥匙呢?你给大嫂配了一把?”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非常短。
短到如果我没仔细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扒饭,含含糊糊:“先用我那把,回头再说。”
先用他那把。
那就是早就给了。
我不再说话。
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说了句:“下午上班我可能迟一会儿,厂办那边有点事。”
他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
我没去厂办。
我去了三号楼。
四层,东户。
我用自己那把钥匙开了门。
门一推开,我就闻到了一股新刷墙皮的味道。
空荡荡的屋子,水泥地面,白灰墙。
窗户是木框的,关着,阳光从南面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长条光。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因为朝南那间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推开。
门后面,地上铺着一张草席。
席子上放着一床叠好的薄被,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还有一双小孩的球鞋。
鞋底的泥还是新的。
他们已经搬进来了。
不是“住两天”。
不是“先过渡一下”。
是已经搬进来了。
被子都铺好了。
鞋都放好了。
帆布包里露出半截校服袖子。
我蹲下来,看着那双小球鞋。
脑子里“嗡”的一下,空白了几秒钟。
然后很多东西涌上来。
周志刚填选房表的时候,全程没参与。
我问他选哪套,他说“你定就行”。
他不是没意见。
他是早就跟他大嫂定好了,等我选完,直接用就行了。
让我挑户型、选楼层、比朝向,跑前跑后忙活三天——
不过是让我当个免费的看房中介。
房子选好了,钥匙到手了,他转头就配了一把给周巧兰。
甚至都没等我搬进去。
我都还没在这个房子里住过一晚上。
人家孩子的被子先我一步铺好了。
我站起来。
膝盖有点发麻。
退出卧室,把门带上。
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手心里攥了攥。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我锁好门,下了楼。
走到楼下拐角,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赵玉梅。
她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看见我,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苒苒,你也来看新房?”
然后她看见了我的脸。
笑就收了。
“怎么了?”
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赵玉梅把苹果塞进自行车篮子里,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
“去那边说。”
我俩走到楼后面的绿化带旁边,长条石头上坐下了。
“你说,出什么事了?”她声音放低了。
我盯着地上一只蚂蚁看了半天。
“他把房子给大嫂了。”
赵玉梅没说话。
“不是‘住两天’。被子都铺好了,孩子的鞋放在卧室地上,帆布包里装着校服。”
赵玉梅的嘴张了一下。
“他跟我说,让大嫂先住两天。”
“你信了?”
“我哪能信。”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早上车间干活留下的机油,黑的,洗不掉。
“玉梅,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知不知道,厂里分房政策,如果……如果离了婚,或者单人申请,条件是什么?”
赵玉梅身子一顿。
她没接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要干嘛?”
我没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说:“这个我不太清楚,但老陈肯定知道。你去问问他?”
“厂办那个老陈?”
“嗯。他这人实在,你去了直接问,别绕弯子。”
我站起来。
“走了。”
赵玉梅在后面喊了一声:“苒苒!”
我回头。
她坐在石头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想好了再做。”
我说:“我已经想了一晚上了。”
第3章
我没有马上去找老陈。
因为周巧兰来了。
准确地说,周六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呢,筒子楼走廊里就炸了。
“嫂子来了!”
是周志刚的声音,带着点巴结的热乎劲儿。
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
周巧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红薯,身后跟着周小磊。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烫了个卷发,头发根部还能看见一截黑色。脸盘子大,颧骨高,嘴唇薄,一双眼睛转起来特别快。
“呀,弟妹还没起呢?”
她扫了一眼屋子,鼻子皱了一下。
筒子楼的屋子就这样,十二平,一张双人床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塞个桌子、一个柜子、两把椅子,连转身都费劲。
周巧兰把红薯往桌上一放,自来熟地坐下了。
“这屋子,啧……也太小了。好在新房子大,三室一厅呢。”
她说“新房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客气,是发自心底的、已经把那房子当成自己的东西了的亮。
我坐在床边,外套还没穿。
周志刚站在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不说话。
“弟妹,”周巧兰翘着二郎腿,“新房子那边我去看了,采光好,楼层也好。就是厨房那个灶台得改改,太矮了,我炒菜不顺手。”
她炒菜不顺手。
你听见了吗?
灶台矮了,她炒菜不顺手。
她已经开始嫌灶台了。
我看着她那张嘴一张一合,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我趴在饭桌上量灶台的高度,对照标准尺寸加了五厘米,因为我个子高,怕弯腰做饭累腰。
那灶台是按我的身高设计的。
她不顺手?
那是因为那灶台从头到尾就不是给她用的。
“还有那个卫生间,”周巧兰继续说,一只手比划着,“水龙头出水太小了,小磊洗澡嫌冷。志刚你回头找人修修。”
周志刚在门口连连点头:“行行行,回头我找人看看。”
我坐在床上,一句话没说。
周巧兰终于注意到我了。
她偏了偏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形容不上来,带着一点点轻蔑,一点点施舍,就好像在说“你看,我已经住进去了,你还能怎么着”。
“弟妹,你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这个点还没起?”
“休息。”
“哦。”她拉长了声调,“那你好好休息,新房子那边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安排就行。”
你来安排。
我的房子,你来安排。
周小磊站在他妈身后,抱着一个变形金刚,歪着头看我,眼睛圆溜溜的。
这孩子我不怪。八岁,什么都不懂,谁告诉他有新房子住他就高兴。
我怪的是告诉他的那些人。
“嫂子。”我开口了。
周巧兰抬眼看我,嘴角还挂着笑。
“那个灶台不用改。”
她愣了一下:“怎么不用改?我都量过了——”
“不用改。”
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周志刚在门口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站起来,拿了外套,从床边挤过去,经过周巧兰的时候没看她。
“我出去有点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巧兰在后面小声跟周志刚说——
“志刚,你这媳妇什么态度?我又没说她什么。”
我没回头。
——
出了筒子楼,我蹬上自行车直奔厂办。
周六上午厂办有值班的。
我运气好,值班的就是老陈。
他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见我来了,放下报纸笑了一声。
“林苒同志,周末也不休息啊?”
我也没客气,进屋坐下,直说。
“陈主任,我想问个事。”
“你说。”
“分房政策里,如果夫妻其中一方是技术骨干,单人申请是不是也有资格?”
老陈端茶杯的手停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点什么——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终于有人来问了”的意味。
“你说的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单人住房优待政策’?”
“嗯。”
老陈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有。厂里去年出的文件,三级以上技术工人,为厂里做出突出贡献的,可以单独申请住房分配。条件是:技术等级三级及以上,在厂连续工龄五年及以上,年度考核连续三年优秀。”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你都符合。”
我心跳快了一拍。
“那如果……已经以双职工名义分了一套,还能再申请吗?”
老陈沉默了几秒。
“能。但得退掉双职工那套。”
退掉。
“退了之后,重新申请?”
“对。按单人骨干资格重新分配。”他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退了双职工那套,周志刚那边就没有了——他的条件单独分不到。”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双职工分房,靠的是两个人的资格叠加。但实际上,周志刚是二级工,连续考核只有两年优秀。真较起真来,那套房子的分配权重,七成在我身上。
我退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主任,我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老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推到我面前。
“填这个。交上来之后,下次分房会议上讨论。快的话——两三周。”
我拿起表,从头看到尾。
“陈主任,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想看看那套双职工的房子,现在住进去了没有。”
老陈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是厂办主任,什么事经他手的多了。我这么一问,他大概就明白了。
“你没搬?”
“我没搬。但有人搬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陈叹了口气,拉开抽屉,翻出另一张纸。
“钥匙领取记录——你那套房子,登记的是你和周志刚。上周三周志刚来找我说丢了一把,补办了一把。”
补办。
不是配。
是拿着我们的房产登记信息,以“丢失”为由,堂堂正正从厂办补的。
我看着那张记录纸上周志刚的签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写的字一模一样。
“好的。”我站起来,“谢谢陈主任。”
老陈在我身后说了句:“林苒,你要想清楚。退了就退了,回不来。”
我推开门,没回头。
“我想了三天了。”
第4章
周日。
刘桂芳来了。
周志刚的妈,我婆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厂办填表。赵玉梅骑车冲过来,踩得飞快,刹车刺啦一声,人就窜到窗户边上。
“苒苒!你婆婆从老家来了!你知不知道?”
我笔没停。
“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志刚没跟你说?”
“没。”
赵玉梅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在窗户外面看着我填表,看了半天。
“你真要走这步啊?”
“不是要走。是已经在走了。”
我把表填完,吹干了墨水,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味道变了。
油烟味。
那种呛人的、旺火热锅爆蒜的味道。
不是我做饭的味道——我做饭习惯小火慢炖,因为筒子楼走廊油烟大,怕熏到邻居。
是刘桂芳的味道。
她每次来都是这样。灶台往走廊一架,旺火上去,整条走廊跟过火似的。
我站在门口。
门开着。
屋里坐了仨人。
周志刚在最里面,坐在床沿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
周巧兰在桌边,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吐在桌面上。
刘桂芳站在走廊灶台前,拿铲子的手停了,转头看我。
她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很深。乡下人,手粗,指节粗大,握铲子跟握锄头一个姿势。
“苒苒回来了啊。”她叫我。
语气不冷不热,像在叫一个远房亲戚。
我换了鞋进屋。
屋子本来就小,多两个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我只能坐在床的另一头。
“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说。
“我说了呀。”刘桂芳把铲子放下,“我跟志刚说的,让他告诉你。”
我看了周志刚一眼。
他头低着,不说话。
“志刚?”我叫他。
“啊?”他抬头,“哦,昨天忘了跟你说。”
忘了。
他又忘了。
每次涉及到他家里人的事,他就“忘了”。
“那妈来是——?”
“不是什么大事。”刘桂芳在走廊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进屋。
她没坐下。站在屋子中间,居高临下看着我。
“苒苒,我就问你一句话。”
来了。
“新房子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没接话。
“巧兰跟我说了,说那房子你不乐意让她们住?”
我还是没接话。
刘桂芳的脸沉下来了。
“苒苒,我跟你说,巧兰一个人带着小磊,不容易。大刚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一趟,那个孩子跟没爹一样。你跟志刚两口子,又没孩子,三室一厅就两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妈。”我打断她。
她停了。
“那是我们分的房子。”
“我知道是你们分的!”她声音高了一度,“但那也是老周家的房子!志刚是老周家的人,他的东西就是老周家的东西!一家人说什么你的我的?”
一家人。
周家人的嘴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仨字。
吃亏的时候“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占便宜的时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嘴里干得发苦。
“妈,那房子是厂里根据我跟周志刚的双职工资格分的。分房表上写的是我俩的名字,不是老周家的名字。”
“你——”刘桂芳的脸涨红了,“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是事实。”
刘桂芳转头看周志刚。
“志刚!你听听你媳妇说的!”
周志刚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揪着裤缝,脑门上冒汗。
“妈,你别急……苒苒也不是那个意思……”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特别熟悉的恳求——
“苒苒,你就让嫂子先住着,等她那边——”
“住到什么时候?”
我直直地看着他。
“等大嫂那边……有了着落——”
“有着落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半年?一年?”
他答不上来。
周巧兰终于开口了。
她站起来,把瓜子壳一拨,手叉着腰——
“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带着孩子住几天怎么了?你又不是没地方住!志刚说了,你俩先住筒子楼,等我们搬走——”
“你说什么?”
我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安静了。
“你说——让我们住筒子楼?让我把自己选的房子让给你,我回来住十二平的筒子楼?”
周巧兰被我盯得后退了半步,但她很快又挺起胸。
“怎么了?筒子楼又不是不能住!你们两口子没孩子,住筒子楼绰绰有余——”
“周巧兰。”
我叫了她全名。
她住了嘴。
“那套房子,户型是我选的,楼层是我挑的,朝向是我算的。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笔画在纸上。选房表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了。
“你凭什么住?”
这三个字从我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屋子里没人说话。
刘桂芳的脸绷着,嘴唇在抖。
周巧兰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志刚!你看看你媳妇!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容易吗!大刚在外头一年到头不回来,我挣那点钱连小磊的学费都不够!现在有个房子住几天都不行了?她怎么这么狠心啊——”
哭。
果然是哭。
每次都是这招。
刘桂芳一看大儿媳哭了,火噌地就上来了。
她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了一下。
“林苒!你给我听着!巧兰是你嫂子,长嫂如母!她带着孩子不容易,你就不能大方点?你这么斤斤计较,以后怎么在老周家做人?”
在老周家做人。
我结婚三年。
你儿子借给大哥三百块不还,我没说话。
你来住了俩月,吃穿用度全是我们的,走的时候还带了我两件毛衣,我没说话。
过年你收了我包的红包,但年夜饭上只夸大儿媳做的菜好吃,我的菜看都不看,我也没说话。
现在你要拿走我的房子——你还要我大方。
我看着她。
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周巧兰。
再看了看坐在床沿上一声不吭的周志刚。
他低着头。
从头到尾,低着头。
他不帮我。
但他也不拦他妈。
他就是坐在那里,等着我松口。
等着我“通情达理”。
等着我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忍了,算了,让了。
我把外套从钉子上取下来。
“林苒你去哪?”刘桂芳在后面喊。
我没搭理。
“我跟你说话呢!你给我站住!”
我穿好外套,拉开门。
门被我关上的声音很大。
整条走廊的灯都晃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屋里刘桂芳还在骂——
“反了天了!嫁到老周家就是老周家的人,不是你林家的人!一套破房子就跟我翻脸……”
后面的话我没听了。
我出了筒子楼,冷风一吹,鼻子发酸。
但没掉眼泪。
不是不想哭。
是不值得。
第5章
周一一早,我去了厂办。
表我周六就填好了,一个字都没改。
老陈在办公桌后面接过表,翻到签名那一页,看了我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把表收进抽屉,锁了。
“最近一次分房会议是下周五,你这个材料我先报上去,走内部审批。如果没问题,会上直接讨论。”
“好。”
“还有一件事。”老陈压低了声音,“你退双职工那套房子的申请也要同步交。退了之后——”
“我知道。周志刚就没有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几秒钟。
“行。我会帮你盯着进度。”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出了厂办大楼,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厂区的水泥路面上,亮晃晃的。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凉的。
秋天的空气有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味道。
心里的那块石头——不是落了地,是被我亲手搬起来,扔出去了。
从今天开始,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做决定。
——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很怪。
刘桂芳还住在筒子楼。她占了走廊的灶台,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饭,锅铲刮锅的声音整层楼都能听见。
但她不跟我说话了。
我进出门的时候,她就站在灶台边上,拿眼角的余光瞟我,嘴唇紧抿着。
那种沉默比骂人还让人不舒服。
但我不在乎了。
周巧兰回了纺织厂那边,白天不过来。但每天傍晚,周小磊放学后,她都会带着孩子来筒子楼吃饭。
吃的是刘桂芳做的饭。
用的是我的碗。
坐的是我的椅子。
我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刘桂芳的、周志刚的、周巧兰的、周小磊的。
没有我的。
我的碗在水池里泡着,没人洗。
我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什么都没说。
转身出去,在厂里食堂吃的。
赵玉梅在食堂里看见我,端着碗坐过来。
“又不回去吃?”
“嗯。”
“你婆婆还在?”
“在。”
赵玉梅嚼了口馒头,含含糊糊说:“她准备住多久啊?”
“不知道。爱住多久住多久。”
赵玉梅抬头看我。
我嘴角弯了一下。
“反正住不了多久了。”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咽下去馒头才追问:“什么意思?”
“周五分房会议。等结果吧。”
赵玉梅把筷子搁下了。
“你真交了?”
“交了。”
“退了双职工那套?”
“退了。”
“你……”赵玉梅嘴唇动了动,半天蹦出来一句,“你真厉害。”
不是厉害。
是被逼到这份上了。
周志刚这几天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不,应该说他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
他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因为我太安静了。
以前每次吵完,我会有一个“冷战-松动-主动找台阶”的过程。这个过程通常持续两三天,然后我会先开口说“算了”。
这次没有。
我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不冷战,不吵架,不提新房的事。
就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这让周志刚很不安。
周三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半天。
“苒苒。”
“嗯。”
“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
“那你这两天怎么不怎么说话?”
“累。”
他又翻了个身。
“新房那边……我跟大嫂说了,让她月底之前搬走。”
月底。
又一个月。
从“两天”变成“一周”,从“一周”变成“等有着落”,现在变成“月底”。
下一次是什么?年底?明年?
我没接话。
他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你要是不高兴,你就说出来,别憋着。”
我闭着眼睛。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我很不高兴你把房子给了大嫂”?
我说了,然后呢?
你妈会拍桌子,你大嫂会哭,你会站在中间说“都消消气”。
最后还是我让步。
因为你永远不会站在我这边。
你不是不知道对错。
你是知道了,但还是选了你家那头。
所以这次我不吵了。
我直接做了。
“没什么好说的。睡吧。”
他没再说话。
黑暗里很安静,只有走廊上刘桂芳的鼾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还有两天。
周五。
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第6章
周五之前出了一件事。
周巧兰把我的事捅到了家属院。
准确地说,是周四下午,周巧兰在家属院的公共水龙头那儿洗衣服。
旁边几个女工也在洗。
不知道怎么聊到分房的事,周巧兰突然提高了嗓门——
“我弟妹那个人啊,你们不知道,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一套房子,让我们住几天都不行!我带着孩子,一个人拉扯大的,她说我没资格住!你们说说,这是人说的话吗?”
旁边几个女工面面相觑。
有人接茬:“那房子不是你弟弟两口子分的吗?”
“是分的啊!可那不也是老周家的房子?志刚是老周家的人,他大哥的孩子住两天怎么了?她不依,还跟婆婆吵架,把门摔得山响,整栋楼都听见了!”
这段话,是赵玉梅一字不差转述给我的。
赵玉梅当时也在旁边洗衣服。
“我跟你说,”赵玉梅一脸气不过,“她说的时候那个得意劲儿,好像那房子天经地义就是她的。好几个人听了都在点头。”
“点什么头?”
“就……有人觉得你是不是做得有点绝了。毕竟是大嫂一家,带着孩子。”
我笑了一声。
“带着孩子就能住别人的房子?我要是也带个孩子上她家住两天,她让不让?”
赵玉梅被我噎了一下。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太有数了。
周巧兰这招我太熟了。
她先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上——一个人带孩子,丈夫不在,艰难度日。
然后把我放在“恶人”的位置上——有房不让住,逼走大嫂,心狠手辣。
这叫什么?
这叫先下手为强。
她比我更清楚,那套房子她住的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她要抢先造舆论,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那个不近人情的人。
这样,即使最后她搬走了,大家记住的也是“林苒这个人不厚道”。
厉害。
真厉害。
但她不知道我已经走了另一条路。
——
周四傍晚,我下班后没回筒子楼。
我去了三号楼。
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四层的窗户。
灯亮着。
窗帘是花的——不是我想买的浅蓝色,是那种红底黄花的旧窗帘。
我没上去。
转身走了。
——
周五。
分房会议。
上午十点,厂办会议室。
我没去旁听——不是我不想,是没资格,分房会议只有厂领导和各车间主任参加。
我在车间干活,手上拧着螺丝,心里在数时间。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十一点二十,赵玉梅从车间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她跑得太急了,额头上全是汗,安全帽都歪了。
“苒苒——”
我放下扳手。
“怎么了?”
她咽了口唾沫,嘴角往上翘——
“过了。”
我手指攥紧了扳手。
“单人住房申请,过了。三号楼二单元,五楼,西户。两室一厅,朝南。”
我站在工位上,没动。
“还有——”赵玉梅凑近了,压低声音,“你退的双职工那套,厂里收回了。周志刚那边的分房资格——没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
金属的,沉的,握在手心里硬邦邦的。
鼻子酸了一下。
但就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扳手放回工位。
“走,吃饭去。”
赵玉梅愣了一下:“你不激动一下?”
“激动什么?该我的就是我的。”
——
下午两点,消息扩散了。
厂里不大,消息传得比电还快。
“听说了吗?林苒单独分了一套房!”
“她不是跟周志刚双职工分了一套吗?怎么又分了?”
“退了!她把双职工那套退了,自己重新申请的!”
“那周志刚——”
“没了呗。他自己条件不够,分不着。”
到下午四点,整个机械厂都知道了。
周志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准确地说,他下班的时候还不知道。
是他工友老李在车间门口堵住他——
“志刚,你家那个分房的事……你知道了?”
“什么事?”
老李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你活该”。
“你媳妇把双职工那套退了。她自己重新申请了一套,已经批了。你……你那套,厂里收回了。”
周志刚站在车间门口。
一句话没说。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水洗过的白墙。
第7章
周志刚是跑着回来的。
赵玉梅后来跟我说,她亲眼看见他从车间门口一路跑到厂办大楼,两条腿跟打摆子似的。
他在厂办堵住了老陈。
“陈主任!我那套房子怎么回事!”
老陈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抬头看他一眼。
“周志刚同志,你爱人林苒提交了双职工分房退出申请,同时以技术骨干身份申请了单人住房。两份申请今天上午的会议都通过了。”
“她……她怎么能退?那也有我的份!”
老陈把文件夹合上。
“分房表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但退出只需要一方提出即可——前提是这一方本身具备独立分房资格。林苒三级技术工,连续五年工龄,三年考核优秀。她有这个权利。”
“那我呢?我还有房子吗?”
老陈沉默了两秒。
“周志刚同志,你目前是二级工,连续考核优秀年限不够,暂时不符合单人分房条件。下一批分房要等明年。”
周志刚站在那里,嘴唇哆嗦。
“如果你对结果有异议,可以按流程申诉。”老陈补了一句。
周志刚没有申诉。
因为他知道没用。
政策白纸黑字写着的,他不够格。
他以前够格,是因为有我。
——
他没回筒子楼。
他直接去了三号楼。
四层,东户。
门上挂着的锁已经换了——厂里收回房子后换的新锁。
他站在门口,拿出那把钥匙——就是他以“丢失”为由补办的那把——插进去。
转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转不动。
他蹲在门口,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周巧兰下班后来了。
她手里还拎着菜。
看见周志刚蹲在门口,愣了。
“志刚?怎么了?门怎么了?”
“锁换了。”
“换了?谁换的?”
“厂里。”
“厂里凭什么换我们的锁——”
“不是你的。”
周志刚抬起头。
他的脸灰白,眼圈发红。
“嫂子,这房子厂里收回去了。林苒把双职工的分房退了,她自己申请了一套新的。这套——没了。”
周巧兰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塑料袋裂了,两根白萝卜骨碌碌滚到了楼梯口。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
“不可能!志刚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房子都住进来了,怎么说没就没了?我的东西还在里面呢!小磊的书包、校服——”
“厂里说了,限三天之内搬走。东西会统一移到收发室。”
周巧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从不信,到愤怒,到恐慌。
“林苒她凭什么?她凭什么退?那上面也有你的名字!”
“她够格。我不够格。她退了,我就没了。”
“那你不会去闹啊!去找领导啊!去——”
“没用。政策就是这么定的。”
走廊里很安静。
隔壁住户的门虚掩着,有人影在门缝后面晃了一下。
周巧兰突然蹲下去了。
她蹲在门口,抱着那个裂了的塑料袋,肩膀开始抖。
但没哭。
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哭二闹。
因为她知道,这次哭没有用了。
——
我是在厂食堂吃完晚饭才回来的。
故意等到七点多。
走到筒子楼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走廊灯亮着。
刘桂芳站在走廊里。
她没穿外套,套了一件旧棉袄,双手抱在胸前,站在我们那间屋子的门口,像一尊门神。
她在等我。
“林苒。”
不叫“苒苒”了。
我停住脚步。
“妈。”
“你给我进来。”
我进了屋。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白惨惨的。
周志刚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不说话。
周巧兰坐在椅子上,眼睛肿的,鼻尖红红的。
刘桂芳把门关上了。
“林苒,你跟我说清楚。”
她的声音比前几天低了很多。不是低声下气,是那种愤怒到了极点之后的压制。
“你凭什么把房子退了?”
“政策允许。”
“我不管什么政策!那房子也有志刚的份!你自己一个人就做主退了?”
“分房条件的核心资格在我。这件事我有权单独决定。”
刘桂芳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转头看周志刚。
“志刚!你媳妇说的是真的?”
周志刚不说话。
“志刚!”
”……是真的。“他声音很低,”她是三级工,我是二级。资格……确实在她那头。“
刘桂芳的嘴唇抖了。
她转过来看我。
那双眼睛——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了。
是害怕。
”那……那你新申请的那套呢?“她的声音变了,变软了,像面团被水泡过了,塌了。
”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志刚——“
”跟他没关系。“
沉默。
长长的沉默。
刘桂芳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苒苒……你是不是想离婚?“
我没回答。
但我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周巧兰”唰“地站起来了。
”不行!林苒你不能这样!你要是离了婚,志刚什么都没有了!你——“
”那又怎么样?“
我看着她。
周巧兰的嘴闭上了。
”周巧兰,你住进了我的房子,你用了我的灶台,你把我的碗泡在水池里不洗,你在家属院跟所有人说我心眼小。“
我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菜单。
”你觉得你住了我的房子,在背后骂我两句,就没事了?“
她退了半步。
”你——你想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拿回了我自己的东西。“
我转向周志刚。
他抬起头看我。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空荡荡的东西。
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苒苒……“他叫我。
”嗯。“
”你……真的要走?“
我看着他。
三年了。
结婚三年,我在这间十二平的屋子里住了三年。
冬天的窗户漏风,我用报纸糊了三层。
夏天的蒸笼,我摇了一整夜的蒲扇。
你借给大哥的三百块,我没吭声。
你妈拿走我两件毛衣,我没吭声。
年夜饭上她只夸大嫂不看我,我也没吭声。
到了分房——我连着三天三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房子——你拿去给了别人。
你甚至都不打算告诉我。
你就是觉得——我会忍。
因为我一直在忍。
”周志刚。“
”嗯?“
”你问我真的要走,你应该先问你自己——你有没有让我留下的理由。“
他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
我拉开门,出去了。
这次没摔门。
轻轻带上的。
”咔哒“一声。
很轻。
但那是我在这间十二平的屋子里,关的最后一扇门。
第8章
消息像炸弹一样在厂里炸开。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还没进车间,就有人在传了。
”林苒跟周志刚要离婚了。“
”听说了听说了,递材料了。“
”那新房子给谁?给林苒自己?“
”可不是嘛,人家自己有资格。“
”那周志刚呢?“
”凉了呗。“
消息传播的速度远超我的预料。
但我不意外。
这种事在厂里就是最大的八卦——比谁评先进、谁升工资都劲爆。
赵玉梅在工位上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
其他女工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的同情,也不是怜悯。
是一种……
说不上来,有点像佩服,又有点像畏惧。
好像她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林苒不是个软柿子。
——
下午,车间主任老王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苒同志。“
”王主任。“
”上周分房会议上,厂里讨论了车间副主任的人选。你今年带的那批学徒,良品率全厂最高。加上你的技术等级和考核——“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厂党委决定,任命你为二车间副主任。下周一正式宣布。“
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谢谢组织信任。“
”你干得好,这是你应得的。“老王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以后多担当。“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没人。
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
车间副主任。
三级技术工。
单人分房。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不是谁给的,不是谁让的,不是靠”通情达理“换的。
是我一铣刀一铣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干出来的。
——
消息传到周家的时候,是赵玉梅后来跟我说的。
准确地说,是周二下午。
周巧兰在纺织厂听到了——她一个同事的老公也在机械厂,消息就这么传过来的。
”你知道吗?林苒升副主任了。“
”什么?“
”车间副主任。还单独分了房。“
据说周巧兰听完之后,在纺织厂的厕所里待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脸色白的。
当天傍晚,她没有去筒子楼吃饭。
周小磊放学自己走回来的,手里攥着一根冰棍,边走边吃。
刘桂芳在走廊上看见孩子一个人回来,问:“你妈呢?”
”妈说今天不来了,让我自己吃。“
刘桂芳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坐了下去。
就坐在走廊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
一句话都没说。
——
周三。
周志刚来找我了。
我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端着搪瓷缸子坐到我对面。
他瘦了。
就这几天的功夫,脸颊凹下去了,眼窝深了,胡子拉碴的。
他搁下缸子,没吃。
”苒苒。“
我嚼着馒头,抬了一下眼皮。
”离婚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我把馒头咽下去。
”商量什么?“
”我……我知道新房子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应该瞒你,不应该让嫂子先住进去。是我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桌面底下绞着。
”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周志刚。“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
”不是新房子的事。“
他愣了。
”新房子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在这之前——你借给你大哥的钱,你妈拿走我的毛衣,年夜饭上你妈只夸嫂子的菜,你跟我说的每一句‘你通情达理’——“
我把筷子放下。
”这些事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
”你知道。你每一件都知道。你只是觉得我会忍。因为我一直在忍。你把我的忍当成了理所当然。“
食堂里很吵。周围有人在聊天、在笑、在碰碗。
但我们这一桌很安静。
”现在你来跟我说‘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
”周志刚,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从来不跟你吵?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吵了也没有用。你每次都会站在你家那头。“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说以后不会了。以后不会什么?不会把我的东西给别人?还是不会瞒着我?“
他低下头。
”你都做不到的。因为你妈还在,你大嫂还在。她们开口了,你还是会答应。你答应完了,再来跟我说‘通情达理’。“
我站起来。
”离婚报告我已经递了。你配合签字就行。“
他猛地抬头。
”苒苒——“
”不用再叫了。“
我端起碗,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秋天的风吹过来,把我头发吹乱了。
我用手拢了一下。
没回头。
第9章
搬家那天是周六。
厂里给我的新房子在三号楼二单元,五楼,西户。
两室一厅。
面积比原来那套小一点,没有第三间卧室。
但是——
门牌上只有我的名字。
林苒。
就这两个字。
赵玉梅一大早就来帮忙了。
她骑着三轮车,后面堆了一车的瓶瓶罐罐——
”我给你弄了套碗筷,搪瓷的,新的。还有这个——“她从三轮车后面扒拉出一块布,蓝底白花的。
”窗帘。浅蓝色。你之前不是说想要浅蓝色的?“
我接过来。
布料摸起来滑滑的,有一股新染的靛蓝味道。
鼻子又酸了。
”你哭什么?“赵玉梅一脸嫌弃。
”没哭。风吹的。“
”行,风吹的。快搬,我下午还得接孩子呢。“
我的东西不多。
一个木箱子,装衣服的。
一个帆布包,装日用品的。
两本技术手册,一盒铣刀。
一床被子,一个枕头。
就这些。
结婚三年,从那间十二平的筒子楼里搬出来,就这么点东西。
赵玉梅看了看三轮车:“跑一趟就够了?”
”够了。“
她没说话。
蹬上三轮车,冲我摆了摆手:“走。”
——
新房子的门是米白色的,铁皮的,带一把新锁。
钥匙是老陈昨天给我的,一共两把。
两把都在我手里。
我开了门。
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涌进来,满地都是。
水泥地面,白灰墙,木框窗户。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空得让人踏实。
赵玉梅把东西搬上来,一趟就完了。
箱子搁在卧室角落,帆布包放在客厅地上。
窗帘挂上去了——赵玉梅踩着凳子,我在底下扶着。
浅蓝色的布垂下来,阳光透过去,在地面上洒了一层淡蓝的光。
好看。
真好看。
赵玉梅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行了。有被子有窗帘,今晚就能住。“
她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五楼,视野不错啊,能看见厂区那排杨树。“
”嗯。“
”行,那我走了。晚上给你送点菜过来。“
”不用。“
”不用个屁,你家锅还没有呢。“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没想什么。
就是站着。
感受阳光晒在脸上的温度,感受脚底下水泥地面的凉意,感受这间房子里——只有我的呼吸声。
安静的。
干净的。
我的。
——
傍晚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开始我以为是赵玉梅回来送菜的。
但脚步声不对。
赵玉梅走路像打鼓,咚咚咚的,跟她的性子一样。
门外那个人的脚步很慢,很犹豫。
走两步,停一下。
再走两步,又停一下。
然后——
”咚、咚、咚。“
三下。
节奏很慢,力气不大。
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劲儿才抬起手来。
我没动。
”苒苒。“
是周志刚的声音。
哑的。
”苒苒,开开门。“
我站在窗边,没过去。
”苒苒……我知道你在里面。灯亮着。“
我没开灯。是阳光还没完全落下去,窗户上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
”我……“他在门外顿了一下,”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又停了。
门外很安静,只有楼道里的风穿过来,呜呜地响。
然后他又敲了。
”咚、咚、咚。“
”苒苒,你让我进去吧。就说两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没回答。
”苒苒?“
我没回答。
他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不敲了。
但也没走。
我能听见他靠在门板上的声音——衣服蹭铁皮的”沙沙“声。
他应该是蹲下来了。
或者坐在了门口的水泥地上。
然后很久很久,门外没有声音了。
我以为他走了。
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又是”咚、咚、咚”。
比之前更轻。
“苒苒……你吃饭了吗?”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
厂区的路灯亮起来,杨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条。
“我从食堂打了两份饭。你要是不开门,我搁门口了。”
过了几秒,门外传来搪瓷缸子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吃了……”
然后是脚步声。
没走远。
走了几步又回来了。
“咚。”
只敲了一下。
“苒苒。”
声音更低了。
“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
靠在窗框上。
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是心疼。
是憋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两个字面前,差点决了堤。
但我咬住了。
三年了。
我等这两个字等了三年。
可你偏偏——偏偏是在我把门关上之后才说出来。
门外的脚步声还在。
走了几步,又回来。
敲一下,等几分钟,再敲一下。
我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
外面的风很大。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门板“哐当哐当”响。
他一直在外面。
从傍晚,到天黑,到深夜。
我没数他敲了多少次。
但我一次都没有开门。
第10章
凌晨四点多,门外终于安静了。
不是突然安静的。
是脚步声越来越少,敲门的间隔越来越长——从几分钟一次,到十几分钟一次,到半个小时一次。
最后一次“咚”,很轻,像手指头无力地碰了一下铁皮。
然后就没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走了还是在门口睡着了。
我靠在窗户下面坐了一整夜,膝盖都僵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发木。
我走到门口,没开门。
耳朵贴在铁皮上听了听。
没有呼吸声。
走了。
我打开门。
门外的水泥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
里面是两个馒头,一份白菜豆腐。
凉透了。
馒头硬了,白菜冻出了一层薄冰。
旁边还有一双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缸子盖上。
我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缸子端起来,搁到了楼道的窗台上。
关了门。
回到厨房——赵玉梅昨天下午果然偷偷来过,灶台上搁了一口小锅,一袋子挂面,几根葱,两个鸡蛋。
还有一张纸条:
“锅和面别嫌弃。先对付两天,等你发了工资请我下馆子。——玉梅”
我笑了一声。
烧了一壶水,下了一碗面。
打了个鸡蛋,切了根葱。
面煮好了,我端到窗边吃。
天刚亮。
东面的天际泛了一层灰蓝色,然后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浅灰,然后是鱼肚白,然后是橘红。
阳光从东面升起来,穿过杨树枝头,斜斜地照进窗户。
浅蓝色的窗帘被光穿透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淡淡的蓝里。
面很烫。
我吹了吹,吃了一口。
咸的。
赵玉梅在面袋子里夹了一小包盐,纸包的,外面写了两个字——“少放”。
我确实放少了。
刚好。
——
后来的事,是陆续听说的。
周志刚在门口坐了一夜,凌晨四点回了筒子楼。
进门的时候刘桂芳还醒着,坐在走廊的小板凳上,灶台上烧着水壶,一直没关火。
她看见儿子进来,什么都没说。
周志刚也什么都没说。
他走进那间十二平的屋子,坐在床上,盯着墙。
一直盯到天亮。
刘桂芳后来回了老家。
走的那天,她在走廊上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叠好,塞进蛇皮袋子里。
路过我以前那间屋子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说。
赵玉梅说看见她在楼下上了去长途汽车站的三轮车,眼眶是红的。
周巧兰比刘桂芳走得更早。
三号楼的房子被厂里收回的第二天,她就把东西从收发室取走了。
那个军绿色帆布包,那床叠好的薄被,那双小孩的球鞋。
她带着周小磊回了纺织厂那边的宿舍。
四个人一间的那种。
后来赵玉梅在家属院的水龙头那儿碰到过她一次。
她在洗衣服。
赵玉梅说,她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低着头,没跟任何人说话。
之前在水龙头那儿跟人吐槽我“心眼小”的那股劲儿,一点都没了。
——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九十年代初的离婚不像现在,没有冷静期。
双方去民政局,签字,按手印,各走各的。
周志刚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笔画歪了好几个。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签完了,两本红本子变成两张绿纸。
我把我那张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周志刚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苒苒。”
我站住了。
没回头。
“你以后……一个人好好的。”
我往前走了。
没回头。
——
搬进新房子第三天,我买了一盆吊兰,搁在窗台上。
赵玉梅来帮我装门帘的时候看见了。
“你还养花呢?”
“养着玩。”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
“你这屋子……虽然空了点,但住着舒服。”
“嗯。”
“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把吊兰的叶子拨了拨,让它朝阳光的方向长。
“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车间副主任下周上任,有一堆事等着呢。”
赵玉梅看着我。
“你变了。”
“变什么了?”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以前看你,总觉得你身上有一根绳子,被人攥着。现在没了。”
我笑了一下。
“可能因为——绳子是我自己剪的。”
赵玉梅也笑了。
她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
秋天的风灌进来,浅蓝色的窗帘飘起来,阳光穿过布料,在地上画了一道道柔和的纹路。
“挺好。”她说。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杨树。
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阳光里伸着。
但树干是粗的,稳的。
风吹不倒。
我去厨房烧了壶水。
回来的时候,在赵玉梅带来的搪瓷杯子里,泡了一杯茶。
茶叶是厂里发的劳保——便宜的茉莉花茶,泡开了有一股淡淡的甜。
我端着杯子坐在窗边。
阳光晒在手背上,暖的。
茶汽往上飘,一缕一缕的。
窗外的天,很高,很蓝。
厂区的大烟囱在冒白烟,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
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安安静静的。
干干净净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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