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礼从二十八万八涨到八十八万八,只因丈母娘要替儿子凑彩礼。
我放下筷子:“那我为啥不直接娶他女友,拒绝中间商赚差价?”
次日,我真去了。
她递来的东西,却不是婚书。
是足够让赵家退钱、赔钱、坐牢的第一份证据。
【第一章】
冯桂芬把收款码推到我面前时,我爸正蹲在包厢门口擦鞋。
刚才服务员端汤,他让了半步,鞋跟蹭上门框,掉了一块泥。
冯桂芬瞥了眼,说了一句:“亲家,地毯挺贵。”
我爸就真蹲下去了。
他腰上贴着膏药,蹲得费劲,一只手撑墙,另一只手拿纸巾抠鞋底。
我放下筷子,起身把他扶起来。
“爸,坐着。地毯脏了我赔。”
“赔什么赔,一点泥。”
我爸把纸巾攥进掌心,又朝冯桂芬笑了笑。
冯桂芬没接这个笑。
她点着桌上的红纸。
“陈砺,之前说的二十八万八,是订婚钱。真到结婚,还得添六十万。”
包厢里没人动筷子。
我看向赵诗宁。
她拿小勺搅着碗里的汤,眼皮没抬。
“你妈说的,你知道?”
“今天不就是商量这个?”
“婚期定了,酒店订了,钱收了。现在叫商量?”
她把勺子放下。
“陈砺,你非要当着我爸妈的面计较?”
我掏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
二十八万八。
收款人,冯桂芬。
备注,结婚彩礼。
转账下面,还有她发来的语音。
我按下播放。
“钱到了就踏实准备婚礼,别的不用你操心。”
声音落下,赵家骏先笑了。
“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家里人说话还留证据,防谁呢?”
他脚边放着一只新球鞋盒,手腕上的表也是新换的。
上周,他刚找我预支过工资。
理由是牙疼,要做根管。
我没看他的表,只问冯桂芬:“加六十万,总得有个理由。”
“家骏也要结婚。知禾那边开口六十万,一分不能少。”
她拿筷子敲了敲碟子。
“姐姐先帮弟弟把家安下来,哪里不对?”
我妈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可这六十万,我们实在……”
赵诗宁打断她:“阿姨,老房子不是一直空着?”
我妈嘴唇动了动。
那不是空房。
那是我爸妈住了三十年的家。
我买的房子离厂近,他们嫌吵,不愿意搬。
赵诗宁去过,也吃过我妈包的饺子。
她知道那房子没有空。
“卖了以后,我爸妈住哪儿?”我问。
“你不是还有房?挤一挤怎么了?”
“你上个月说,婚后不跟父母住。”
她脸上的笑收了。
“那就租房。你一个开公司的,连这点安排都做不好?”
赵家骏靠着椅背,冲我举杯。
“姐夫,我姐跟你三年,总不能白跟吧?厂里忙成那样,她一句怨言都没有。”
我看着他。
“厂里忙的时候,你姐说油味呛,从没进去过。”
“那也是精神支持。”
“你每个月工资也是精神支持发的?”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说彩礼呢,你拿工作压我干什么?”
冯桂芬立刻把他往身后一挡。
“家骏给你看仓库,风吹日晒,没功劳也有苦劳。往后你那厂,不还是他们姐弟俩帮你撑着?”
我爸想开口,又被我按住手背。
“爸,吃菜。”
他没动。
手背上的筋绷着,掌心那团纸已经湿透了。
赵诗宁把一张房产中介的名片推来。
“我问过了,叔叔阿姨那套房能卖七十多万。明天先去挂牌,月底前把钱补上。”
她连中介都找好了。
不是来谈。
是来通知。
我把名片折成两半,压到碗底。
“你弟女朋友要六十万,我出。你家收二十八万八,还要我爸妈搬家。”
冯桂芬点头:“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那我为啥不直接娶他女友,拒绝中间商赚差价?”
赵家骏猛地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板,吱的一声。
“你再说一遍!”
我抬眼看他。
“坐下。”
“你算什么东西!”
“算你工资表上签字的人。”
他嘴张着,半天没接上话。
赵诗宁抓起包:“陈砺,你今天不给我妈道歉,婚别结了。”
我点头。
“行。不结。”
她已经迈出去的脚停住了。
我拿起外套,先披到我妈肩上,再把手机转向冯桂芬。
“彩礼,退回原账户。”
冯桂芬一把将手机推开。
“你说不结就不结?我闺女的青春怎么算!”
手机撞上瓷碟,屏幕裂了一道。
我把它捡起来。
“手机维修费,也记上。”
出门前,赵诗宁在后面喊:“你敢走,以后别来求我!”
我拉开包厢门。
“把钱准备好。”
电梯里,我爸把那团纸摊开,里面还夹着一张写满数字的存折复印件。
“实在不行,爸还有……”
我把纸折好,放回他口袋。
“你的钱,谁也不用给。”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许知禾发来一条消息。
陈总,赵家骏是不是跟你说,我家要六十万彩礼?
紧接着又是一条。
别转。他在撒谎。
【第二章】
我认识许知禾,比认识赵家骏早。
她在昱成设备做项目工程师,我的厂给昱成做过两条装配线。
第一次见面,她蹲在设备旁量间距。
我说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她把图纸摊在地上:“允许范围是给误差留的,不是给偷懒留的。”
我们为那两毫米争了二十分钟。
最后我拆掉支架,重新打孔。
验收时,她没卡我一分钱。
后来赵家骏拿着合照来厂里,说这是他女朋友,我还请他吃过一顿饭。
现在,我把那条语音转过去。
她很快打来电话。
“我家没要过六十万。”
“赵家骏说你爸亲口提的。”
“我爸住院那天,他来过一次。第二天就让我给他一笔经营贷做担保。我没签。”
我走到停车场尽头。
“所以?”
“三天前,我已经跟他分手了。”
车库风口呼呼响。
我用手压住另一只耳朵。
“你家里知道吗?”
“知道。我爸给他打过电话,他没接。”
“他今晚还说月底娶你。”
电话那头传来拉链合上的声音。
“陈砺,我明早去找他,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车窗里的自己。
领口有一滴汤渍。
那是刚才扶我爸时蹭上的。
“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九点,我们在赵家小区门口碰面。
许知禾穿着运动鞋,手里夹着文件袋。
她看了眼我提的水果。
“你还送礼?”
“不是给赵家。”
我把昨晚那句话告诉她。
她听完,足足看了我五秒。
“你拿我气他们?”
“昨晚是。说得不妥,我向你道歉。”
我把水果放到长椅上。
“今天来,先把你的事说清楚。至于提亲,如果你不愿意,这句话到此为止。”
她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敲了两下。
“如果我愿意听呢?”
我没立刻接话。
她看着我:“项目之外,你从来没约过我。”
“那时候我有女朋友。”
“现在没有了?”
“昨晚结束了。钱没退,关系结束了。”
她点头。
“我也没有男朋友。先见我爸,其他的慢慢谈。别今天提亲,明天就把我安排进你家户口本。”
“我不安排你。”
她拎起另一袋水果。
“那走吧,先把账拆开。”
赵家的门开了。
冯桂芬看见我,嘴角立刻抬起来。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诗宁。钱带来了没有?”
许知禾从我身侧走出来。
她脸上的笑当场停了。
赵家骏坐在餐桌前,嘴里还塞着半根油条。
“知禾,你怎么……”
“六十万彩礼,是谁要的?”
他嚼了两下,没咽下去。
冯桂芬接话:“姑娘家别不好意思。你爸养你那么大……”
许知禾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拨通父亲电话,开了免提。
“爸,冯阿姨说你要六十万彩礼。”
那头静了片刻。
“我什么时候要过?”
冯桂芬伸手来按手机。
许知禾把手机拿回去。
“爸,我今天带陈砺去看你。他昨天退婚了,我三天前也跟赵家骏分手了。我们想认真接触,先跟你说一声。”
赵家骏嘴里的油条掉到碗边。
赵诗宁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你来真的?”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弟弟既然不用结婚,六十万也不用凑了。”
冯桂芬伸手指着许知禾,指尖打颤。
“你昨天还是我儿子的女朋友!”
“不是。分手消息他回复了。”
她点开聊天记录。
屏幕上,赵家骏的回复只有一句。
你这种不肯替男人分担的女人,谁娶谁倒霉。
赵诗宁扫了一眼,立刻转头冲我开口。
“她就是冲你的公司来的,你看不出来?”
我问:“你刚才还说,我没六十万就不配结婚。”
她喉咙卡了一下。
我没再等。
“退彩礼。工作日内联系我的律师。”
赵家骏往门口一横。
“你抢我女朋友,还想要钱?”
许知禾抬起手机。
“我自己走的。再堵门,我报警。”
他盯着手机,脚往旁边挪了半步。
下楼后,我们去了医院。
许叔靠在床头,看完我带的水果,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鲜花。
“这是来看病人,还是提亲?”
我把花放到床头。
“先提个请求。请您允许我,以结婚为目的,跟知禾认真相处。”
许叔没接我递的水。
“她允许就行,问我没用。”
许知禾站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跟着笑了一下。
许叔这才接过水杯。
“还有一条。她不是你报复谁的工具。”
“不是。”
“她说不合适,你得听。”
“听。”
离开病房,许知禾把文件袋递给我。
“现在谈另一件事。跟提亲无关,跟你的厂有关。”
我抽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排控制模块。
侧面的资产编号,我认得。
那是我厂里的货。
“这批东西,”她说,“出现在二手设备商的报价单上。”
【第三章】
我没有给赵家骏打电话。
我先打给了财务唐敏。
“仓库里的控制模块,账面多少套?”
“二十套。月底昱成项目用。”
“最近有出库?”
“没有。赵家骏昨天刚发过盘点表。”
“把表发我。谁也别通知,等我回去。”
挂断电话,许知禾递来第二张照片。
包装箱右下角,贴着一张黄色标签。
陈砺,验收后入库。
字是我写的。
“你怎么拿到的?”
“昱成采购部做备件询价,供应商发来一批所谓客户闲置设备。编号跟你之前给的装配清单有重合,我才去核对。”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下午。还没核实清楚,先听见赵家骏在电话里说,我家收了六十万就同意婚事。”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供应商发来的收货凭据。
交货联系人,赵家骏。
我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文件能留吗?”
“原始邮件在公司,不能私自拿走。我已经向主管报告。你报案后,可以依法调取。”
“你负责这个项目,会不会……”
“我今天就提交关系申报,退出你这条线的验收。你合不合格,别人测。”
我把照片装回去。
“谢谢。”
“先别谢。你只有六天交货。”
六天。
合同延期赔偿按天算。
更要命的是,昱成的新车间等着这条线投产。
我把车开进厂时,赵家骏已经到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手上拎着钥匙。
看见我,他先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她呢?”
“上班。”
“你真行。昨天还叫我弟,今天就……”
“开门。”
我走到卷帘门前。
他没动。
“仓库灰大,盘点表我发你手机了。”
“开门。”
“你不信我?”
我伸出手。
“钥匙。”
他捏着钥匙,手背青筋鼓起来。
唐敏带着两名车间师傅过来,手里拿着台账。
赵家骏嘴角抽了两下,终于开了锁。
卷帘门升到一半,电机突然停住。
他立刻说:“坏了,得找人修。”
我蹲下,把侧面急停按钮拧回去。
电机重新转动。
赵家骏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最里面的货架上,二十只包装箱整整齐齐。
每只封口都贴着公司的胶带。
我划开第一只。
里面是淘汰的旧驱动器。
第二只,也是。
第三只,只有泡沫和两块配重铁。
刀刃碰上纸箱里的铁块,发出一声脆响。
唐敏倒吸一口气。
赵家骏伸手来抢刀。
“你别乱拆!这批就是返修件!”
我抬手挡住他。
“新模块在哪儿?”
“送检测了。”
“检测单。”
“在办公室。”
“哪家机构?”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车间师傅老杜上前一步,挡在我和他中间。
我把刀收进盒子,拿出手机报警。
赵家骏扑过来抓我的胳膊。
“姐夫,你听我说,钱能回来!”
我看着他的手。
他松开了。
“多少?”我问。
他咽了口唾沫。
“三十八万。”
唐敏把台账翻得哗哗响。
“采购成本六十万,你三十八万卖了?”
他指着我,声音陡然拔高。
“你要肯多给彩礼,今天不就补上了?非要把事情闹大,对谁有好处!”
我盯着他。
包厢里那张写着八十八万八的红纸,在我眼前重新展开。
我拿出手机,拨给冯桂芬。
她接起来就骂:“你带那个女人上门,存心让我们丢人是不是?”
“六十万,是给你儿子补仓库窟窿?”
那头的骂声断了。
赵家骏伸手来夺手机,被老杜拦住。
过了几秒,冯桂芬压着嗓子开口。
“家骏说了,货是你公司的,早晚也是一家人的。你先把钱给我,货补回去,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我按下免提。
“所以你们要我爸妈卖房,替你儿子填账。”
她急了。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你有厂有房,他有什么?做姐夫的拉一把怎么了!”
我挂断电话。
唐敏握着账本,纸角被她捏卷了。
老杜低头看着那箱配重铁,半天骂出一句。
“畜生。”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封存现场。谁也别碰。”
赵家骏后退一步,脚跟撞上货架。
直到警车停进厂门,他才开始叫我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短。
“陈砺。”
“陈哥。”
“姐夫。”
我没回头。
【第四章】
赵家人来得比午饭快。
冯桂芬提着饭盒,赵德顺拿着烟,赵诗宁抱着一只文件袋。
三个人堵在办公室门口。
冯桂芬一进门就把饭盒摆到我桌上。
“早上气话说多了,妈给你煲了汤。”
我把饭盒推回去。
“阿姨,称呼别弄错。”
她手停在半空。
赵德顺赶紧递烟。
“孩子年轻,做事欠考虑。你把报案撤了,咱们关门解决。”
“六十万的设备,卖了三十八万,箱子里塞铁。不是欠考虑,是考虑得不少。”
赵诗宁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
“你也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当初让家骏管仓库,不是你同意的?”
“我同意他工作,没同意他拿货还自己的债。”
“他又不是外人!”
“唐敏,把用工材料拿来。”
唐敏把劳动合同、岗位职责、领用制度一页页放下。
赵诗宁没看。
她抽出一张纸,举到我面前。
“你说过,结婚后给我公司股份。这公司也有我的份。家骏拿姐姐的东西,算偷吗?”
我接过那张纸。
是一张聊天截图。
她问我,婚后有没有保障。
我回复,经营稳定后可以讨论股权安排,先做资产评估,不能拿员工工资和公司现金开玩笑。
她把后半句裁掉了。
我点开手机,把完整聊天记录投到会议屏幕上。
唐敏站在屏幕旁边,手里还拿着工商资料。
“公司目前唯一股东是陈总,没有对外转让过股权。”
赵诗宁脖子僵了。
门外几个员工探头看进来。
她立刻压低声音:“你非要当着外人的面羞辱我?”
“你拿半张截图来主张公司财产的时候,没避着他们。”
赵德顺伸手把女儿拽到身后。
“陈砺,你给个数。”
“公司的损失,按核查结果赔。彩礼二十八万八,退我个人账户。两笔账,别混。”
冯桂芬的饭盒盖子咔地响了一声。
她把盖子扣歪了,又使劲按下去。
“钱都给诗宁准备嫁妆了,哪能说退就退!”
“准备了什么?”
“金子,车位,衣服,哪样不要钱!”
我看向赵诗宁。
“清单,付款凭证,拿来。”
她把脸转开。
周衡律师就在这时进门。
我让他先坐。
他没讲别的,只问了三句话。
“双方登记了吗?”
“没有。”
“共同生活了吗?”
“没有。”
“彩礼收款、婚约用途,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
冯桂芬想抢,又被赵德顺按住手腕。
周衡看完,把手机放回桌面。
“退还依据明确。愿意协商就写协议,不愿意就走诉讼。”
赵诗宁眼圈开始泛水。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碰我的袖口。
“我们三年,就不能坐下来谈?”
我挪开胳膊。
“昨晚我妈问你,房子卖了他们住哪儿。你说租房。”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当时也是着急。”
“今天我也着急。六天交货,二十套模块没了。”
“那你更不该抓家骏。他出来,能帮你找货。”
我看了她几秒。
她终于不说话了。
周衡把笔放到纸边。
“请确认退款意向。”
赵德顺没拿笔。
他将那包烟塞回口袋,挺直了腰。
“做生意,最怕名声坏。订婚没几天就换女人,还把小舅子送进去,你猜客户听见会怎么想?”
我抬头。
“你在威胁我?”
“我是提醒你。”
他拉开办公室门。
“人留一线,往后好见面。”
半小时后,昱成采购部来电。
“陈总,有人投诉你们项目涉嫌使用来源不明的二手核心件。出于生产安全考虑,现暂停交付流程。今天下午,请带材料来说明情况。”
我放下电话。
桌上的饭盒还在冒热气。
唐敏伸手要收,我先扣住了盖子。
“别扔。让他们拿回去。”
“陈总,昱成那边……”
我拿起车钥匙。
“走。先保住厂。”
【第五章】
昱成会议室里,许知禾没坐在项目席位上。
她坐在侧面的证人席。
胸前的工牌反扣着,桌上放着关系申报表。
采购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许工已经申请回避。今天由其他工程师审核,陈总有意见吗?”
“没有。”
桌上摆着三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全是我仓库里的旧驱动器。
角度避开了拆封过程,只拍箱子和旧件。
邮件正文写着,我的厂长期以旧充新,被亲属发现后反诬亲属盗窃。
最后一句尤其扎眼。
举报人愿承担法律责任。
署名,赵诗宁。
我把报警回执、原始采购合同、入库照片放下。
“涉案货物在仓储环节被调换,尚未装机,更未交付。举报照片来自我今天的开箱盘点。”
采购经理没接话。
旁边的工程师问:“现在缺多少?”
“二十套。”
“六天能补齐?”
“我在找。”
“陈总,合同不看你找得有多辛苦。我们只看交付。”
“明白。”
许知禾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替我说话。
对方把补充要求推过来。
所有核心件重新核验来源。
整线增加连续负载测试。
明天下午五点前,提交有约束力的替换供货安排。
否则启动替代采购。
我拿过笔。
唐敏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尖。
我看向她。
她把手机递来。
账面可动用现金,十四万。
下面一行是本月工资预留。
我把手机推回去。
“工资不动。”
然后签字。
离开会议室,许知禾追到电梯口。
“我能帮你联系两家合格供应商,后续不参与价格和验收。”
“好。”
“陈砺。”
我停住。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文件。
“现在不是跟赵家比谁喊得响。你得让这些纸兑现。”
“知道。”
电梯门关上,唐敏把一张名片递给我。
“高师傅那边可能有货。以前跟咱们抢过单。”
“打。”
电话接通,对方先笑了两声。
“陈老板,今天怎么想起我?”
“买二十套模块。现货,正规票据,能配合溯源。”
“你那仓库不是有?”
“出了事。缺货。”
那头没笑了。
“全拿走,六十万。不给账期。”
“我先过去。”
我们赶到时,他已经把样品摆在桌上。
东西没问题。
钱有问题。
我有一笔四十万的备用授信,抵押物是我自己那套房。
开厂第二年办的,后面一直没用满。
我拨给客户经理,确认可用额度,又核对放款条件。
能用。
加上十四万,还差六万。
唐敏把手机攥紧。
“我有三万。”
“收回去。”
“陈总……”
“你孩子下月做手术,你跟我说过。”
她低下头,把手机装回包里。
高师傅往椅背上一靠。
“卖车?”
“二手车款,今天到不了。”
“找你新女朋友?”
“这是公司的窟窿。”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倒还要脸。”
我把昱成订单、尾款节点和现有资产清单摊开。
“六万,二十天账期。另签供货补充协议,写违约责任。我个人提供连带保证。你核验完再决定。”
他没看资产清单,先翻了订单。
“这单你要交不上,尾款就没了。”
“所以我今天坐在这儿。”
他拿起茶杯,杯底在桌上磕了两下。
“我有个条件。”
“说。”
“下次联合投标,你不能再嫌我的机械结构老。”
“结构老就得改。”
他盯着我,突然笑骂一句。
“都这时候了,你嘴还不软。”
我没笑。
“六万账期,我会还。技术意见,我也会提。”
他把合同拉过去。
“先验货。”
当天四点半,我们把供货安排交到了昱成。
我刚松开方向盘,赵诗宁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冯桂芬坐在我爸妈家门口,拍着膝盖哭。
她身旁立着一块纸板。
骗婚骗钱,逼死人命。
赵诗宁问我。
现在肯谈了吗?
【第六章】
我赶到老小区时,楼道里挤了七八个人。
我爸站在门里,手里握着一把扫帚。
不是要打人。
冯桂芬把饭盒掀了,汤泼在门槛上,他怕邻居踩滑。
赵诗宁举着手机对着他。
“大家看清楚,这就是陈砺的父亲。他儿子骗我三年,现在为了别的女人……”
我伸手挡住镜头。
“停。”
她把镜头往旁边移。
“你敢做还怕人说?”
我没碰她的手机。
我按下自己的录像键,站到门牌旁边。
“我方已报警。请停止堵门、辱骂和未经同意拍摄老人。”
冯桂芬从地上站起来,往我胸口撞。
“你把我儿子还回来!”
我后退半步。
她撞空,手在墙上抓出一道响。
“他偷公司的货,你找我没用。”
“你那么多钱,少六十万会死?”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隔壁周婶皱起眉。
“不是说男方骗钱?怎么成你儿子拿钱了?”
赵诗宁立刻接话:“一家人的财务纠纷,他故意往刑事上弄。”
我点开手机,把最初转账记录展示给围观的人。
“二十八万八彩礼,赵家收了。临婚加六十万,让我爸妈卖房。我们没登记,没共同生活,现在我要求退还。”
冯桂芬伸手来遮。
我抬高手机。
“六十万为什么加,你自己说过。”
她脸皮抖了两下。
“你敢放,我跟你拼了!”
我没有在楼道播放那段涉案录音。
警察到了。
我把完整材料交给他们,连同赵诗宁发来的那句威胁。
民警问她:“这是你发的?”
她盯着屏幕,点了一下头。
“来这儿要谈什么?”
“感情的事。”
“那就依法沟通,不能堵门闹事。地上的东西谁弄的?”
冯桂芬扭过脸。
我爸弯腰要扫,我把扫帚接了过来。
“爸,你回屋。”
他没松手。
“邻居进进出出……”
“我处理。”
民警看向冯桂芬。
“自己清理。”
她站着不动。
赵诗宁拉了她两下,她才夺过扫帚,胡乱扫了几下。
汤水被推到她自己的鞋边。
她踩下去,鞋底一滑,扶住墙才站稳。
楼道里没人扶她。
事情处理完,赵诗宁堵在楼下。
她把手机关了,声音也低下来。
“陈砺,我妈就是着急。家骏不能留下案底,他还没结婚。”
我拉开车门。
“那十六个员工就该陪他丢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向昱成举报的时候,是什么意?”
她抓着车门边缘,指节发白。
“我只想让你停下来。你一忙,就不会逼我们了。”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不是不知道后果。”
她抬头看我。
“你是觉得,后果该由我承担。”
她的手掉了下去。
我开车回厂。
老杜他们已经把替换模块搬进车间。
所有人站在装配台边,没开工。
我问:“等什么?”
老杜拿出一张排班表。
“夜班,大家商量过了。你签字,我们干。”
“加班费照算,晚饭夜宵照旧。困了轮休,谁都别硬撑。”
他把笔递过来。
“知道。你也别把自己先熬倒了。”
我签完,去洗手间洗脸。
水碰上嘴角,刺得我吸了一口气。
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
晚上十一点,许知禾到厂门口送一摞资料。
是公开的测试标准和供应商技术手册。
“项目组要求的额外测试,条款都标出来了。不能替你做,但可以帮你少翻两小时。”
我接过资料。
她又递来一只保温杯。
“白水。别再喝咖啡。”
我刚要拧盖,车间里突然响起报警声。
老杜从门里探出头。
“陈总,三号工位过流!”
我放下杯子就跑。
身后,许知禾只说了一句。
“先断电,别碰柜门!”
【第七章】
电断了,车间安静下来。
只有排风扇还在转。
柜门边缘烫手,焦糊味顺着缝往外钻。
我拿测温仪扫了一遍,等温度降下来才开柜。
老杜站在旁边,额角的汗一直往下滴。
“新模块坏了?”
“先别下结论。”
我蹲下,沿着线束往下查。
许知禾站在警戒线外,没进操作区。
“过流前,有没有位置报警?”
“有。回原点偏差。”
“先查制动器供电。不要只盯模块。”
我翻开接线图。
二十分钟后,问题找到了。
一只旧制动器绝缘下降。
平时短时运行不明显,连续负载一上去就露了底。
这次不是赵家骏干的。
是我们自己的检查漏项。
我把故障件放到桌上。
“记录,整改。同批制动器全部复查。”
年轻电工小郑抹了把脸。
“陈总,这是我负责的。”
“现在修。责任等修完复盘,别拿认错耽误时间。”
他立刻拿起工具。
老杜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这一查,又得半天。”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四十。
“查。”
“交期……”
“在这儿出问题,我们还有手能修。进客户车间再出事,拿什么修?”
他咬了咬牙,转身喊人。
整条线重新检查。
那天早上,许知禾靠在门卫室椅子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笔。
我想叫她,又把手收回来,拿了一件干净工装搭在椅背上。
她听见动静,睁眼先问:“过了吗?”
“初测过了,继续跑。”
“别报喜不报问题。异常记录也要交。”
“已经写了。”
她接过早餐,咬了一口包子。
“这才是我认识的陈砺。”
我坐到另一张椅子上。
“你认识的陈砺什么样?”
“嘴硬。返工的时候,手没停过。”
我低头笑了笑。
交货那天,昱成来了四个人。
许知禾没来。
测试工程师拿着清单逐项核对。
来源证明,合格证,序列号。
连续运行数据。
过流故障记录和整改报告。
他翻到故障那页,抬头看我。
“你可以不写进摘要。”
“原始记录里有。瞒不过,也没必要瞒。”
他没再说话,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项测试结束,车间里没人出声。
小郑盯着屏幕上的计数,手指掐住工装下摆。
工程师在验收单上签下名字。
老杜先吐出一口气。
接着,扳手哐当落在台面上。
小郑转过身,拿袖口擦了两下眼睛。
我拍了拍他的肩。
“把工具收好,别少一把。”
他点头,咧着嘴去清点工具。
第一笔节点款到账时,唐敏把银行回单贴在办公室玻璃上。
不是给客户看。
是给等着工资的同事看。
我当场把供应商余款安排好,又把备用授信还掉一部分。
手机响了。
是许知禾。
“过了?”
“过了。”
“吃饭吗?”
“你请?”
“你欠我一只保温杯,先还。”
我拎着杯子下楼。
还没走到厂门口,唐敏追了出来。
“陈总,别急着走。”
她递来手机。
本地一个账号发了赵诗宁的视频。
标题里写着,工厂老板移情别恋,联手女工程师打压前女友一家。
视频配上了我进医院的画面。
我手里提着水果,许知禾站在旁边。
下面的评论已经有人报出了她的单位。
我把保温杯放到门卫桌上。
“联系周律师。原始视频、发布时间、账号信息,依法固定。”
唐敏问:“赵家刚才还打电话,说想协商。去吗?”
我看着视频里哭到弯腰的赵诗宁。
“去。”
“在哪儿?”
“他们挑地方。”
【第八章】
赵家挑的还是订婚那家酒店。
同一个包厢。
同一张桌子。
只是这次,我没带父母。
我带了周衡。
进门前,他停住我。
“今天能谈退款和赔偿,刑事案件不能拿来交易。你不能承诺退钱就让人出来。”
“我不承诺。”
“对方说什么,先听完。”
我点头,推门进去。
赵德顺坐在主位。
冯桂芬眼睛肿着,手边放了一袋药。
赵诗宁看见我身后的律师,脸色先变了一下。
“谈家事,还带外人?”
我拉开椅子。
“家事谈过了。你们谈成了生意。”
赵德顺拿出一份协议。
第一条,彩礼自愿转为对赵家骏的赠与。
第二条,我承认与许知禾交往在先,向赵诗宁赔礼道歉。
第三条,公司确认涉案设备系家庭内部借用。
我一页页翻完。
“赔偿呢?”
“都是一家人,还提什么赔偿。”
赵德顺把另一部手机放到桌上。
上面是那条视频的播放量。
“你厂子做起来不容易,知禾那姑娘也得吃饭。签了,视频删掉,我们解释是误会。”
周衡伸手把协议拿过去。
“你们知道,编造事实损害商誉,公开散布不实信息,会产生什么法律后果吗?”
赵诗宁盯着我。
“陈砺,你真要把我也告了?”
我没有躲她的视线。
“视频是你拍的,文案是你写的,还是别人替你发的?”
她嘴抿成一条线。
冯桂芬突然抓住我的手。
她手心又湿又凉。
“就当妈求你。家骏在里面睡不好,他从小没受过这种罪。”
我把手抽出来。
“我爸六十多岁,被你堵在门里,也没受过这种罪。”
她眼泪掉得更快。
“我们给你赔不是。”
“退款。赔损。澄清。”
赵德顺的掌心砸在桌上。
“年轻人别赶尽杀绝!”
“我没让你们多给一分。”
包厢门在这时开了。
进来的是赵家骏的辩护律师。
他看见桌上的协议,拿起来扫了两眼,立刻问赵德顺:“这是谁写的?”
赵德顺往我这边抬了抬下巴。
“商量着来,陈砺同意就行。”
“你让他作不实陈述?这不是协商。”
冯桂芬抓住律师袖口。
“家骏怎么样了?”
“他已经承认私自处分公司设备。买方的付款记录、提货记录、仓库监控都在。现在应该考虑退赔,不是逼对方改口。”
赵德顺脸上的肉僵住。
“那三十八万,他说是借的。”
“买方是买设备,不是借款。你们不要再对外发不实内容。”
赵诗宁猛地看向父亲。
“爸,你说只要陈砺认了一家人,就没事……”
赵德顺咳了一声,没回答。
冯桂芬坐回椅子,伸手去拿水杯。
杯沿碰着牙,连响了两下。
周衡把退款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彩礼款已起诉,并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是否采取措施,由法院依法审查。公司损失另行处理。”
赵诗宁盯着那张清单。
“二十八万八,我妈收的,你找她。我只用了十万八。”
冯桂芬猛地转头。
“车位写的是你名字!”
“那十八万给家骏还账,我碰了吗?”
“你结婚,你不给弟弟帮忙谁帮!”
赵诗宁站起来,椅子撞上墙。
“现在要我还钱,你又说是我结婚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舌根发涩。
这家人第一次把钱怎么花的,说全了。
赵德顺朝女儿吼:“坐下,别让人看笑话!”
她没坐。
她转过来盯着我,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衣领。
“你是不是就等着看这个?”
“我等着收钱。”
她嘴唇张开,又合上。
离开时,赵家律师追出来。
“他们名下有间商铺,可以考虑出售退赔。我会劝。”
周衡点头。
“依法处理,钱到账再谈后续。”
我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许知禾发来消息。
单位调查结束,没发现我干预采购和验收。视频的事情,我准备自己起诉。
我回复,好。
她又问,饭还吃不吃?
我按住语音。
“吃。今天不谈赵家。”
【第九章】
赵家嘴上答应卖商铺,第二天却在亲戚群里发了请柬。
日期,是我原本结婚的日子。
地点,还是那家酒店。
名目改成了家宴。
我舅把截图发给我时,打了三遍电话。
“他们说你要回去结婚,还说前面的事都是年轻人闹脾气。你到底什么打算?”
“没有这回事。”
“那他们怎么连迎宾牌都摆了?”
照片里,我和赵诗宁的名字并排印着。
下面还放着我公司几位客户的名字。
我拨给酒店经理。
经理先道歉。
“赵先生说双方已经和解,原订金不退,直接转家宴。我们正要跟您核实。”
“我没授权。原订单取消流程,照之前书面通知办。新的家宴,他们自己负责。”
“明白。”
“我的名字和照片,今天撤掉。”
电话刚挂,赵德顺就打了进来。
“陈砺,你非要让所有亲戚都知道?”
“是你请的。”
“家骏的事已经这样了,诗宁总得嫁人。你过来吃顿饭,给她个台阶。商铺的钱,我们就痛快给。”
我靠着椅背,没说话。
他以为我在考虑,接着往下说。
“你也别带许知禾。让诗宁挽着你进门,敬一圈酒,剩下的都好谈。”
我问:“然后呢?”
“然后你们的感情,慢慢处。”
“彩礼?”
“真成了一家人,钱不还是你们的。”
我结束了通话。
周衡听完完整录音,把笔盖扣上。
“退款协议还没签,他们想把事实重新做成继续履行婚约。”
“那就把事讲清楚。”
那天我去了酒店。
没带鲜花,没穿礼服。
手里只有一只文件袋。
酒店经理在门口等着,迎宾牌已经撤了。
包厢里坐了三桌人。
赵诗宁站在门边,穿着订婚那天的裙子。
看见我,她先往我身后看。
确认许知禾没来,她的肩膀往下松了一截。
“我就知道,你还顾着我。”
她伸手来挽我。
我退开一步。
“把你爸叫来。”
赵德顺从里面出来,端着酒杯,冲亲戚们笑。
“来了就好。小两口吵架,床头……”
“我和赵诗宁没有登记,没有共同生活,婚约已经解除。”
我的声音不高。
门口那桌先安静了。
赵德顺握着杯子,笑还挂在脸上。
“今天大喜的日子,别说气话。”
我把打印件递给他。
“原婚宴取消确认,彩礼返还起诉材料,你们的退款协商记录。”
赵诗宁伸手就来抽。
周衡挡在桌边。
“请不要抢材料。”
她看到律师,手一下收了回去。
赵德顺压低声音:“你答应来,不就是同意了?”
“我答应来把话说清楚。没答应替你们演戏。”
我转向在场亲戚。
“今天不公布案件材料,只澄清三件跟我有关的事。”
“第一,我已经支付二十八万八彩礼,没有索取赵家一分钱。”
“第二,临婚增加六十万、要求我父母卖房后,我提出解除婚约。”
“第三,赵家骏涉及的公司财产案件,由办案机关依法处理,不是私人感情纠纷。”
赵德顺把杯子重重放下。
“六十万本来就是给知禾的彩礼!她转头跟你好了,你当然护着她!”
我拿出手机。
“你确定还要这么说?”
他眼皮跳了两下。
冯桂芬从另一桌冲过来。
“有什么不能说!我们养闺女不要钱?儿子结婚不要钱?”
我点开那段最初的语音,只播放与我被追加彩礼直接有关的部分。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先把钱给我,货补回去,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她猛地停住。
我关掉播放。
“需要完整材料的,找律师依法核实。不需要的,别再替赵家传话。”
赵家的大伯把筷子放下。
“桂芬,你不是说,他把知禾的六十万也骗走了?”
冯桂芬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另一位亲戚看向赵诗宁。
“你昨天让我们帮你转的视频,是不是也没说实话?”
赵诗宁捏着裙摆,手指一圈圈绞紧。
“我也是听我妈说……”
冯桂芬一下拧过头。
“文案不是你写的?你说他最怕客户知道!”
赵诗宁的嘴唇失了血色。
她往后退,膝弯撞上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赵德顺伸手要拉她,她突然抬头。
“爸,你说只要我把他逼回来,家骏就能出来。”
包厢里连杯子碰撞的声音都没了。
我把文件袋合上。
“人不是我关的,也不是我能放的。”
周衡把律师联系方式留在桌上。
“愿意依法退赔,联系我。再冒用陈先生名义举办活动,继续散布不实信息,我们会追加处理。”
我转身时,赵诗宁抓住了我的衣角。
她没站起来。
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我不要六十万了。”
我停了一下。
“二十八万八也不要了。”
她抬起头,声音哑得发裂。
“我跟你过。我弟的事,我不管了。你以前不是说,结婚后一起把日子过好吗?”
我低头看她的手。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答应过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我……”
“你答应,不让双方父母为难。”
她手指松了一点。
“可我爸蹲在门口擦鞋的时候,你连头都没抬。”
她的手彻底滑了下去。
门口,赵德顺拦住我。
这次他没挺着腰。
“商铺已经找到买家。你给我几天。”
我看向周衡。
周衡把准备好的协议放到空桌上。
“金额、期限、付款路径,写清楚。涉及公司和个人的款项,分别支付。”
赵德顺站着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笔。
第一笔没写出来。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折痕。
他换了个角度,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完整。
冯桂芬靠着椅子往下滑,嘴里一直念。
“早知道不加了。”
“早知道收二十八万八就够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到现在,还只后悔价开高了。”
她嘴停住了。
我拉开门。
走廊里,我爸站在电梯旁,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你妈怕你着凉,让我送来。”
我接过外套。
他往包厢里看了一眼,没问。
我把衣服搭在臂弯,伸手按下电梯。
“爸,回家吃饭。”
【第十章】
赵家的商铺卖了九十二万。
买卖、过户、付款走完,已经是半个月后。
周衡把对账单放到我面前时,唐敏拿着计算器,一笔笔核对。
公司暂计六十万损失,按退赔协议支付。
个人彩礼二十八万八,原路退还。
其他争议费用,各自继续核算,不混进主款。
到账提示响起,我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唐敏问:“陈总,打印几份?”
“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给我。”
我把个人退款那张折好,装进口袋。
下班后,我去了父母家。
我爸正在修椅子。
那张椅子用了二十多年,椅腿晃了,他舍不得扔。
我把回单压在他的工具盒下面。
“钱回来了。”
他放下螺丝刀,戴上老花镜,看了好几遍。
“全回来了?”
“彩礼全回来了。”
他把纸递给我妈。
我妈用围裙擦干手,接过去,嘴里念着数。
念到最后,她把纸叠起来,塞进柜子最上面的抽屉。
“以后这事,不提了。”
我爸低头拧螺丝。
拧了两下,突然说:“那房子,不卖了?”
我蹲到他旁边,扶住椅背。
“不卖。你们想住多久住多久。”
他点了点头。
螺丝终于拧到底,椅腿不晃了。
赵诗宁删掉了视频。
但删视频不等于事情结束。
许知禾坚持把自己的名誉侵权案走下去。
她没让我替她出面,也没接受赵家一句私下道歉就撤诉。
开庭那天,我送她到法院门口。
她下车前,重新检查了一遍材料。
“紧张?”我问。
她扣上文件夹。
“有一点。第一次。”
“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旁听可以,别抢我话。”
“听你的。”
法庭里,赵诗宁坐在另一边。
法官核对那篇公开文章的撰写和发布情况,她没有再说是听母亲转述。
她承认了。
录制是她。
文案是她。
联系本地账号,也是她。
问到发布目的,她一直低着头。
许知禾坐直了身子。
“请回答。你知道我已经回避相关项目,也知道我们交往时各自都没有婚恋关系,为什么还要公开说我插足并干预验收?”
赵诗宁捏着纸巾,捏出一手碎屑。
“我想让你离开他。”
许知禾没有提高声音。
“那是你的目的,不是我的过错。”
后来,赵诗宁按调解协议在原发布渠道刊登澄清和道歉,承担约定赔偿。
道歉内容不能藏在一堆动态下面,也不能发完就删。
她签字的时候,问了我一句。
“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我替许知禾拿起文件袋。
“没有。”
她低下头,在名字最后一笔拖出很长一道墨线。
赵家骏的案子没有因为退赔就消失。
等待审理的那些日子,赵德顺又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求谅解。
第二次,想让我在说明里写,是我平时允许赵家骏随便处理仓库物资。
我把笔推了回去。
“退赔事实,我会如实确认。没有发生过的事,我不写。”
他握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发白。
“商铺都卖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只要事实是什么,就写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走了。
开庭那天,我坐在被害单位代表的位置。
赵家骏隔着几排座位看过来。
他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手总想往口袋里插,又收回来。
法庭问及私自出售设备的原因,他先说做生意周转。
再问,是什么生意。
他顿了很久,才说门店经营亏损,借款到期,又不想让女朋友知道自己没钱。
问及调换包装箱内物品的目的,他声音更低。
“拖到姐夫给彩礼。”
旁听席传来一声抽气。
冯桂芬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颤。
赵家骏转头看我。
“我真准备补回去。”
我没有接话。
审判人员让他回答问题,不要对旁听和其他诉讼参与人喊话。
他转回去,背弯了下来。
法院依法作出有罪判决,量刑时考虑了退赔等情节。
宣判结束,冯桂芬扶着椅背站了两次,都没站稳。
赵家骏一直盯着地面。
走出法庭前,他抬头叫我。
这次没叫姐夫。
“陈砺,我姐原本是真想跟你好。”
我停在门边。
“真想跟我好的人,不会把我爸妈的房子当成你填账的钱。”
他嘴动了一下,低下了头。
我走出法院,许知禾在台阶下等我。
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
“结束了?”
“这件结束了。”
“那去看下一件。”
“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写清单。
婚前财产如何登记。
父母养老怎么安排。
是否要孩子。
家务怎么分。
工作忙起来,谁都不能拿冷处理当沟通。
最下面还有一行。
任何一方的亲属借钱,不能替另一方擅自答应。
我看完,问她:“这么细?”
“设备交付都得逐项确认,结婚只凭一时上头?”
我接过她的笔,在最后补了一条。
吵架不拿父母开刀,不拿挣钱多少压人。
她看着那行字,点头。
“同意。”
我们没立刻办婚礼。
她的父亲还在康复,我厂里的管理制度也要重做。
仓储、出入库、盘点,不再交给一个人包办。
唐敏第一次拿新流程来签字,先把我的名字圈出来。
“老板领料,也得签。”
我接过笔。
“签。少一颗螺丝,也追我。”
车间里有人笑出了声。
老杜抬起扳手冲我晃了一下,又埋头干活。
许知禾跟我真正熟悉起来,是从这些日子开始的。
她见过我忙到忘记回消息,也见过我因为返工在办公室发火。
我见过她为父亲的检查结果整夜睡不着,也见过她在菜市场为两块钱跟摊主讲理。
我们也吵。
有一次,我临时加班,忘了答应陪她复诊。
她没说没关系。
她把挂号时间发给我,等我到医院,第一句话是:“你可以忙,但不能让我一直等一个不确定的答复。”
我在走廊坐下,把之后一个月的安排打开。
“这次是我错。下一次,我提前说。不能到就明确说不能到,不让你猜。”
她看着我,把另一张椅子拉近了些。
“好。现在先陪我等报告。”
领证那天,我们先在她家吃了早饭。
许叔把一个红包推给我。
我没接。
他瞪眼:“给女婿的,不是给你公司的。”
许知禾在旁边敲碗。
“收吧,账目清楚。”
我收了。
去我爸妈家时,我妈也给她准备了红包。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妈。
我妈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
我爸碰了碰她的胳膊。
“面要坨了。”
她才转回去,把锅盖掀开。
我们最后还是去了那家酒店。
不是舍不得订金。
是我爸说,那家的鱼做得好,不能因为几个人,以后连鱼都不吃了。
吃饭那天,只摆了两桌。
许知禾坐在我身边,许叔和我爸商量哪种鱼刺少。
我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拿自己的碗接住。
“妈,我够得到,你也吃。”
服务员端汤进门,我爸起身让位置,鞋边又蹭上门槛。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许知禾已经把纸巾递了过去,却没让他蹲。
她拉开旁边的空椅子。
“爸,坐这儿,门口有风。”
我接过汤盆,稳稳放到桌上。
我爸坐下,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
许叔抬起茶杯。
“亲家,咱们喝一个。”
我爸把杯子端起来。
这一次,桌上所有人都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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