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裴衍之都重生了。
上一世,我替他操持中馈三十七年,熬白了头发,熬干了心血。
他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蘅儿,来世还娶你。”
我信了。
可这一世睁开眼,听到的第一个消息——
他去了太常卿府提亲。
不是为我。
他说前世亏欠我的不多,这辈子想为自己活一回。
还说,三年后纳我做侧室。
我没哭,没闹。
回了房,磨墨提笔,给岷州那位穷举人写了封信。
裴衍之不知道的是——
那个被他上辈子整死的人,才是真正的天命之龙。
而我这辈子,要亲手把龙送上天。
第1章
庆和九年,三月初七。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杏花正落。
一瓣一瓣的,砸在青石砖上,没什么声响。
我盯着那花瓣看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丫鬟青禾小心翼翼凑过来,低声唤我。
“小姐,您怎么了?”
我没应。
因为这间屋子,我太熟悉了。
雕花窗棂,紫檀书案,案上那方歙砚——
是我出嫁前住的闺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嫩的,没有皱纹,没有冻疮,指甲干干净净。
不是我死前那双枯瘦到只剩骨头的手。
脑子里一瞬间涌进来的东西太多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重生了。
我重生了。
回到了十六岁,还没嫁人的时候。
青禾还在旁边絮叨:“小姐,今儿一早裴家就递了帖子来,说——”
“说什么?”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青禾顿了顿,目光有些闪躲。
“说裴公子……去太常卿府上提亲了。”
”……给温家庶女。“
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这句话会把我砸碎。
我没碎。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上辈子临死前,裴衍之握着我的手说的那句”来世还娶你”,此刻像一根烧断的线香,灰烬还热着,意义已经没了。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什么时候递的帖子?”
“昨、昨日午后。”
昨日午后。
也就是说,裴衍之重生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温若笙。
连一天都没耽搁。
连来跟我说一声的功夫都省了。
我慢慢坐起身,头发散着垂在肩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年轻真好。
“青禾,替我梳头。”
“啊?小姐您不……”
“梳头。”
她不敢多问了,老老实实给我绾了个简单的发髻。
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这张脸。
十六岁的沈蘅,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我上辈子怎么没觉得自己好看呢?
大概是太忙了。
忙着替裴衍之打理裴家庶务,忙着替他笼络朝中关系,忙着在裴母跟前立规矩。
忙着忙着,一辈子就没了。
正出神,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急促的,带着点慌张。
是我的贴身嬷嬷——孙嬷嬷。
她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脸色很不好。
“小姐,裴公子来了。”
“在哪儿?”
“在前厅,老爷陪着说话呢。”
她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奴婢听门房传话,裴公子说……要亲自跟您说件事。”
我把铜镜放下。
他倒还算有点良心,知道亲自来说。
“走吧。”
——
前厅。
我爹沈崇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裴衍之站在厅中。
我进门的一瞬间,他转过头来看我。
说实话,十六岁的裴衍之确实生得好。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穿一身鸦青色直裰,腰束白玉带,端的是世家公子的风流气度。
可我上辈子见过他老了的样子。
也见过他在我灵前哭得涕泗横流的样子。
那时候我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心想,哭什么呢,活着的时候多看我一眼不就好了。
“蘅儿。”
他开口了。
声音温润,跟上辈子刚成婚那几年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
但很短。
短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有些事,我想亲口告诉你。”
“你说。”
他看了我爹一眼,又看回我。
“我已经去温家提了亲。”
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爹的手攥紧了茶杯。
裴衍之继续说:“你我两家虽有默契,但并未正式下聘。我此番来,是向沈伯父致歉,也是向你——”
“说清楚。”
他顿了顿。
“前世的事,你应当也都记得。”
这句话一出来,我爹的表情变了。
但他不知道什么是“前世”。
裴衍之显然也意识到了措辞不妥,没再往下说,只是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之后,惯用的那种“我很抱歉但我有苦衷”的温柔。
上辈子,这个眼神每次都管用。
这辈子——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语气平平。
“这辈子不想委屈自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
甚至带着一点解脱。
“前世你我相伴一生,我心存感激。但若说有亏欠……其实不多。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享了裴家的荣华,我也未曾纳妾薄待于你。”
我差点笑出声。
不多。
他说亏欠不多。
我替他管了三十七年的家,伺候了他娘十九年。
他在朝堂上每一次化险为夷的背后,有多少是我替他牵的线、递的话?
裴家老二想分家产的时候,是谁连夜清算了十年的账目?
他丁忧守制那三年,是谁一个人撑着整个裴家没散?
不多。
他说不多。
“三年后,我纳你做侧室。”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我已经很厚道了”的意思。
侧室。
上辈子的正妻,这辈子的侧室。
我爹“啪”的一声把茶杯拍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裴衍之,你说什么?!”
“沈伯父——”
“你裴家是什么门第,我沈家又是什么门第?我女儿给你做侧室?!”
我爹站起来了,胸膛剧烈起伏。
裴衍之没有退缩,甚至微微皱了皱眉。
“沈伯父息怒。我知道此事唐突,但——”
“你给我滚出去。”
“爹。”
我开口了。
厅里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很安静。
“让他说完。”
我爹瞪着我,一脸“你疯了”的表情。
裴衍之倒是露出一点意外。
大概觉得我还是上辈子那个温顺的沈蘅。
“还有别的话吗?”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没了。”
“那好。”
我转身看向我爹。
“爹,女儿有一事相求。”
“你说。”
“裴家的亲事,不必再议了。”
我爹愣住了。
裴衍之也愣住了。
他们大概都以为我会哭。
会闹,会质问,会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上辈子的沈蘅确实会。
但我不是上辈子的沈蘅了。
“另外——”
我顿了顿,看向裴衍之。
“裴公子往后不必再来沈家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他机会。
“青禾,送客。”
我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裴衍之的声音。
“沈蘅。”
他叫了我全名。
不是“蘅儿”。
是“沈蘅”。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我没回头。
“你当真不恨我?”
不恨?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裴衍之啊裴衍之。
上辈子我临死前翻到的那卷密档里,清清楚楚写着——
庆和二十三年,御史中丞裴衍之弹劾岷州刺史谢淮安,罗织十二条罪状,其中八条系伪证。
谢淮安入狱,三月后死于狱中。
死因:杖毙。
而谢淮安做岷州刺史那几年,治水、通商、平匪,岷州从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下州变成了上州。
百姓给他立了生祠。
裴衍之为什么要弹劾他?
因为谢淮安挡了裴家的商路。
就这么简单。
上辈子我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是裴衍之死后第二年,我在他书房整理遗物时才翻到的。
当时我坐在地上看完那卷东西,浑身发冷。
我这一辈子嫁的人,亲手害死了一个能臣。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刻我想,如果老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绝不再嫁裴衍之。
我要找到谢淮安。
所以当我重生睁开眼,得知裴衍之要娶温若笙的时候。
我第一反应不是伤心。
是——天助我也。
回到房里,我坐在书案前。
青禾还在旁边抹眼泪,絮叨着“裴公子怎么能这样”。
我没理她。
研墨。
提笔。
铺开一张信笺。
上辈子,谢淮安此刻应该还在岷州老家,是个刚考中举人的穷书生。
没人知道他以后会成为一代名臣。
除了我。
笔尖落在纸上。
八个字。
“君若入京,必有所成。”
放下笔,我吹了吹墨迹。
青禾凑过来:“小姐,您这是写给谁的?”
“一个故人。”
“故人?奴婢怎么不知道您在岷州有故人?”
我把信笺折好,塞进信封。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
第二天一早。
我让孙嬷嬷把信送去了岷州方向的官驿。
快马加急,七日能到。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去见了祖母。
沈老夫人今年六十三,精神矍铄,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太君。
她年轻时跟着祖父戍过边,杀过马匪,是个真正见过血的女人。
我进屋的时候,她正在喝粥。
看见我,放下碗,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听说裴家那小子去温家提亲了?”
消息够快的。
“是。”
“你什么想法?”
我在她面前跪下。
“孙女想求祖母一件事。”
她眉毛挑起来。
“说。”
“退掉和裴家的口头婚约,对外只说两家商议后觉得不合适。”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
“不闹?”
“不闹。”
“不恨?”
我抬头,看着祖母的眼睛。
“恨。但孙女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老夫人放下汤匙,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沈家的女儿,不该把自己搭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叫来管家,吩咐道:“去裴家传话,就说两家的亲事,到此为止。沈家不追究,也不解释。”
管家领命去了。
祖母又看向我。
“你说有更重要的事——是什么事?”
我想了想。
“过些日子,祖母就知道了。”
她没追问。
只是说:“去吧。缺什么,跟我说。”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头正好。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
我仰头看了看天。
裴衍之啊。
你以为你重生了,就能改写命运。
你不知道的是——
我比你更清楚这盘棋该怎么下。
第2章
退婚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京城。
但传出去的版本,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听说了吗?沈家那位嫡小姐被裴家退了婚!”
“不是吧?沈家那么大的门第,裴家敢退?”
“可不是嘛,听说裴家公子看上了温家的庶女,主动毁约的。”
“啧啧,那沈家姑娘得多没脸——”
青禾气得在屋里跺脚。
“小姐!明明是咱们主动退的!怎么外头传成咱们被退的了!”
我坐在窗边翻书,翻了一页。
“知道是谁传的吗?”
“还能是谁!肯定是温家那边!”
我摇了摇头。
“是裴衍之。”
青禾愣住了。
我放下书。
这件事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
裴衍之需要这个说法。
他去温家提亲,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
如果是“沈家主动退婚”,说明沈家看不上他,他裴衍之面子上过不去。
但如果是“裴家退了沈家”,那就变成了——裴公子有了更好的选择,沈家姑娘比不过温家姑娘。
这个版本对他最有利。
所以他一定会推动这个叙事。
上辈子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这辈子——
“不用管。”我说。
“可是小姐您的名声——”
“名声算什么?”
青禾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
我翻了一页书。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被退婚这个说法,对咱们更有利。”
她听不懂,但不敢再问了。
——
消息传到温家的时候,温若笙正在绣花。
这是后来我从别的渠道听说的。
据说她听到“沈家被退婚”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针顿了顿,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可怜。”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继续低头绣花。
她的贴身丫鬟阿碧在旁边说:“小姐,沈家那位据说气得三天没出门呢。”
温若笙抬起眼。
“别说这些。沈小姐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咱们不该背后议论。”
瞧。
多善良。
多体面。
多温若笙。
我上辈子一直纳闷,为什么裴衍之偶尔提起温家小姐的时候,语气里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惋惜。
后来才知道——
温若笙年轻时确实生得好。
柳眉杏眼,弱柳扶风,说话永远轻声细语。
跟我不一样。
我长得不差,但我这个人,性子太直。
上辈子在裴家,该吵的时候吵,该拍桌子的时候拍桌子。
裴母说我不够端庄。
裴衍之说我脾气大。
可他们没想过,如果我不吵不闹不拍桌子,裴家的账目谁查?裴家老二侵吞的铺子谁要回来?裴母被娘家亲戚骗走的地契谁追回来?
算了。
上辈子的账,不算了。
这辈子,我有新的账要算。
——
第七天。
岷州应该收到信了。
我算了算路程,快马加急七天刚好能到岷州府城。
但谢淮安会不会回信,我不确定。
说实话,我跟他这辈子没有任何交集。
上辈子也没有。
他在岷州做刺史的时候,我在京城做裴家的主母,两个人隔了千山万水。
我知道他,是因为那卷密档。
密档里附了一份谢淮安的生平。
岷州清源县人,父早亡,母织布供他读书。庆和九年中举,庆和十一年中进士,殿试第三名,入翰林。后外放岷州任刺史,政绩卓著。庆和二十三年被弹劾,入狱,死。
看完那份生平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生平里有一行小字:
“庆和八年秋,谢淮安赴京赶考途中遇匪,重伤,获沈府马车相救,养伤半月后离去。”
沈府。
是我家。
上辈子的庆和八年秋天,我确实记得家里马车在官道上救过一个受伤的书生。
但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压根不关心这种事。
书生养好伤就走了,我甚至没见过他一面。
后来他入了翰林,再后来去了岷州,再后来——死了。
而我直到翻遗物那天才知道:原来他跟我家有这层渊源。
如果上辈子我能早一点知道他的存在,早一点知道裴衍之要害他——
但没有如果。
上辈子没有。
这辈子有。
——
第十天。
回信到了。
比我预计的快了三天。
说明他用了加急。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紧。
信笺上的字,清瘦挺拔。
只有两行:
“承蒙指点,不敢有负。淮安叩首。”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迹,跟密档里记录的谢淮安亲笔供状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上辈子在裴衍之书房里翻到那份供状的时候,看着那一笔一划端正到近乎倔强的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是一个被诬陷的人,在知道自己必死的情况下,写下的最后的辩白。
每一个字都没有潦草。
每一个字都没有放弃。
我把回信收好。
然后提笔,又写了一封。
这封比上一封长。
我在信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今年秋闱,京城会加开恩科。
第二,恩科的主考官是翰林院的陈学士,此人最喜务实策论,不喜华丽辞藻。
第三,入京赶考的路费,随信附上。
这些信息,上辈子的我当然不可能知道。
但我是重生的。
上辈子的庆和九年秋天,确实加开了恩科,主考官确实是陈学士。
这些事情,裴衍之在饭桌上随口提过,我记住了。
我记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在脑子里。
现在,全都有用了。
信写完,我又加了一句:
“路费乃借非赠,他日君若腾达,还我便是。”
这句话很重要。
谢淮安是个有骨气的人。白给他钱,他不会收。
说是借,他才会安心拿。
——
信送出去之后,我开始等。
等的过程中,京城里的热闹一点没少。
裴衍之和温家的亲事定了下来。
六月初八下聘,八月十六成婚。
办得很快。
快到京城里的人都在传——裴公子怕是等不及了。
我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祖母院子里陪她下棋。
祖母落了一子,看了我一眼。
“裴家八月成婚,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没有?”
我把她一颗白子吃掉。
“祖母,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入秋之后,岷州会有一个举人进京赶考。如果他中了,孙女想请祖母帮我一个忙。”
祖母手里的棋子顿了顿。
“什么忙?”
“到时候再说。”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像是欣慰。
“你变了。”她说。
“嗯?”
“以前的你,满脑子都是裴衍之。现在——”
她把棋子落下。
“你眼里有别的东西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上辈子,裴衍之娶了我之后,在朝堂上一路顺风顺水。
很大一个原因是——我爹沈崇是礼部尚书,我祖母的娘家是武将世家。
裴衍之借着沈家的关系网,在文武两道都吃得开。
这辈子他娶了温若笙。
温家是太常卿——管祭祀礼乐的闲职。
温若笙的爹温廷光,是个没什么实权的老好人。
也就是说,裴衍之这辈子,丢掉了沈家这条线。
他大概觉得无所谓。
毕竟他有重生的记忆,知道哪些人以后会得势,哪些人以后会落马。
他觉得凭自己的本事,不需要岳家帮衬。
可他忘了一件事。
上辈子那些他“知道会得势”的人里,有一些之所以得势——
是我帮他牵的线。
没有我,那些线牵不起来。
没有那些线,裴衍之的前途,远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稳。
我一边下棋,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变了。
裴衍之还不知道。
第3章
七月十九。
秋闱前一个月,谢淮安到了京城。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他又写了一封信来。
信上说他已到京城,住在崇仁坊一间便宜客栈里,路费还剩四两七钱,开始备考了。
信的最后有一句:“沈小姐之恩,淮安铭记。但有一事不解——小姐何以知晓恩科之事?此事尚未公布。”
我把信收好。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恩科的消息确实还没正式颁布,要到八月初才会昭告天下。
我提前告诉他,等于泄露了还没发生的“未来”。
换做一般人,收到这种信要么觉得是骗子,要么觉得对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谢淮安没有。
他收了路费,进了京城,只是在信的末尾礼貌地问了一句。
不卑不亢。
有礼有节。
跟密档里记载的性格一模一样。
我回了信,只写了一句:“直觉。”
然后在信封里夹了一张纸条,上头写着陈学士近三年策论的偏好方向。
这些是我上辈子在裴衍之书房里帮他整理科举资料时看到的。
裴衍之当年为了拉拢几个新科进士,专门研究过每一任主考官的阅卷口味。
那些资料他看完就扔了。
我替他整理的时候,全记住了。
现在,物归原主。
——
八月初三,恩科消息正式颁布。
整个京城的举子都炸了锅。
同一天,裴衍之的婚事也进入了最后的筹备阶段。
街上到处是裴家采买喜物的仆人,红绸、花烛、金饰……排场大得京城人人侧目。
“裴御史家的公子娶温家小姐,这可是今年京城头一桩大喜事!”
“听说温小姐貌美如花,温柔贤淑——”
“可不是嘛,比沈家那位强多了。听说沈家小姐脾气大得很,被退婚也不冤。”
青禾在外头听了这些话,回来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我正在练字。
“小姐,他们太过分了——”
“手不稳了。”
“啊?”
“我说,我手不稳了。你站在旁边哭,墨都飞了。”
她使劲擦了把脸:“对不起小姐。可是——”
“青禾。”
我放下笔,转头看她。
“你替我难过,我领情。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八月十六裴家大婚那天,把咱们的贺礼备好。”
“啊?”她傻了。
“您还要送贺礼?”
“当然。”
我把笔洗干净,搁在笔架上。
“而且要送重礼。”
——
八月十六。
裴衍之大婚。
我让人送去了一对白玉如意。
是真正的和田羊脂玉,老坑料,沈家库房里压箱底的东西。
贺帖上写的是“沈府恭贺裴温两家百年好合”。
没有我的名字。
只有“沈府”。
这是祖母的意思。
“以府之名送礼,是体面。以你个人的名义送礼,是卑微。”祖母说。
“记住,你从今往后不是‘裴家没要的那个’。你是沈家的嫡长女。”
贺礼送到裴家的时候,裴衍之正在前厅招呼宾客。
据后来青禾打听到的消息——
裴衍之看到那对白玉如意的时候,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笑容,对旁边的人说:“沈伯父一向厚道。”
他没提我。
温若笙倒是提了。
新娘子看到贺礼的时候,对身边的丫鬟说:“沈家出手真大方。改天得登门谢谢。”
“小姐,您真要去沈家道谢?”
温若笙微微笑了笑。
“做人要有礼数嘛。何况……沈家小姐想必也不容易,咱们不该让人家觉得我是来抢她东西的。”
多么善解人意啊。
多么体贴周全。
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
大婚后的第三天,温若笙果然带着礼物来沈家道谢了。
我祖母出面接待的她。
我没见她。
不是躲着。
是不想见。
青禾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回来跟我形容:“长得确实好看,说话细声细气的,对老夫人行礼的时候身段特别柔软,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好姑娘。”
我翻了一页书。
“然后呢?”
“然后老夫人收了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打发她走了。”
“祖母脸上什么表情?”
“嗯……”青禾想了想,“笑着的。但奴婢总觉得那笑里头带着点什么。”
“带着什么?”
“带着……看笑话的意思?”
我勾了勾嘴角。
祖母看人一向毒辣。
温若笙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
日子一天天过。
八月二十,秋闱开考。
考三场,每场三天。
整个京城的客栈里挤满了各地来的举子,崇仁坊那一带更是人满为患。
我没有再给谢淮安写信。
考前不宜打扰。
但我让孙嬷嬷安排了一个可靠的人,每天去崇仁坊那间客栈附近看一眼。
不接触,不打招呼,只是确认人还在。
嬷嬷回来说:“那位谢公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深夜才歇。客栈老板说他饭量不大,每顿只吃半碗米饭加一碟咸菜。”
我听了,让人送了一篮子肉干和果脯过去。
没留名字。
——
九月初九,放榜。
我一大早就让青禾去看了。
她是跑着回来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姐!小姐!”
她冲进屋里,上气不接下气。
“中了!谢淮安中了!”
“第几名?”
“第……第六名!”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六名。
上辈子谢淮安秋闱是第十二名。
这辈子,因为我提前给了他备考方向和主考官的偏好——
他直接冲到了第六。
而且上辈子他是庆和十一年才考的进士,中间隔了两年。
这辈子,我要让他今年就进殿试。
恩科的好处就在这里——秋闱中举之后,成绩优异者可以直接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不用再等三年。
第六名,够格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发甜。
“青禾,替我更衣。”
“啊?您要出门?”
“嗯。”
“去哪儿?”
“崇仁坊。”
她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
“小姐,您、您要去见那位谢公子?!”
“不行吗?”
“可是……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见一个外男——”
“带上孙嬷嬷和两个护院。光天化日,客栈大堂见面,有什么不妥?”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没戴什么首饰,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简单,利落。
不是去见情人,是去见——
一个我上辈子欠了一命的人。
——
崇仁坊。
客栈叫“福来客栈”。
名字俗气,地方也小,门口的招牌漆都掉了半边。
我进去的时候,大堂里七八个举子正在喝酒庆祝。
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让孙嬷嬷去跟掌柜说了一声,说找谢淮安。
掌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上楼去叫人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我抬头。
一个青衫男子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比我想象的要瘦。
颧骨有些高,面色不算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
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吃了大半年咸菜的穷书生。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
然后他拱手行礼。
“沈小姐。”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谢公子。恭喜高中。”
“全赖小姐指点。”
“请坐。”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下来。
大堂吵得很。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周围的声音突然远了。
他坐得很直。
肩膀瘦削,但腰背挺拔。
像一杆竹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密档里的一句话——
“谢淮安,性刚直,不阿附权贵,虽贫寒出身,言行举止自有风骨。”
风骨这个词,我以前觉得是书上的套话。
现在看着面前这个人,我懂了。
“谢公子,我今日来,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请讲。”
“我帮你,不是施恩。”
他微微一怔。
“我是有目的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有本事、有骨气、将来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人。”
“我看人,觉得你可以。”
“所以路费是投资,不是善心。”
“明年春天的会试,你打算怎么准备?”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里,有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在转。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沈小姐,我能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吗?”
“你问。”
“您今年十六岁。”
“是。”
“十六岁的世家小姐,怎么会知道恩科的消息、主考官的偏好,还断言一个从未谋面的岷州举人‘有本事’?”
大堂里有人打翻了酒杯,稀里哗啦响了一阵。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
“谢公子,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将来会知道。”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想不想入朝为官?”
他的目光微微一变。
不是惊讶。
是——
被人看穿了的那种微微的震动。
“想。”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锋芒。
快得几乎抓不住。
但我看到了。
密档里的谢淮安,是一个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人。
他被诬陷入狱之后,狱卒劝他认罪求个痛快。
他说:“我无罪可认。”
然后被活活打死。
这样的人,不会不想入朝为官。
他只是没有路。
现在,我给他一条。
“好。”我站起身。
“明年会试之前,所有你需要的资料,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另外——”
我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入冬了,添件厚衣裳。别省那个钱。”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沈小姐。”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那群喝酒的举子里,有人在议论。
“嘿,那个谢淮安,不是第六名那个吗?”
“是啊,穷得叮当响的那个。”
“怎么还有世家小姐来找他?啧,不会是看上他了吧?哈哈哈——”
笑声很刺耳。
我没回头。
但我注意到,谢淮安也没有回应那些笑声。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直到我的马车走远了。
——
回府的路上。
孙嬷嬷坐在车里,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有话就说。”
“小姐,您跟那位谢公子……”
“嬷嬷,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掀开车帘看了看街上。
裴家大婚的红绸还没摘干净,在秋风里飘飘荡荡的。
“我不是看上他了。”
“那您——”
“我在下一盘棋。”
“谢淮安是棋子?”
我放下车帘。
“不。他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子。但他不是棋子。”
“他是能赢棋的那个人。”
嬷嬷听不懂。
没关系。
等明年春天就懂了。
第4章
冬天过得很快。
裴衍之婚后的日子,外人看来是蜜里调油。
温若笙三天两头带着裴衍之出席各种宴会,夫妻同进同出,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裴夫人真是贤惠,又温柔又大方——”
“可不是嘛,比沈家那位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这些话我听了几个月,耳朵都起茧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裴衍之变了。
不是变坏了。
是变得——不像他了。
上辈子的裴衍之,在朝堂上是个极其低调的人。他从不主动出风头,总是借别人的手办自己的事。
但这辈子,他明显张扬了许多。
可能是重生给了他底气。
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人值得拉拢,哪些人会失势。
所以他提前出手了。
十月份,他主动向吏部举荐了两个人。
十一月,他在一次小朝会上公开反对太常卿温廷光裁撤冗员的提案——这一步是在帮自己的新岳父铲除异己。
十二月,他设宴请了几个今年新晋的官员,据说酒桌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步子迈得很大。
大到我祖母听了消息都皱了眉。
“这个裴衍之,从前不是这个路数。”
“是啊。”
“他急什么?”
我想了想。
“大概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看得远吧。”
祖母嗤笑了一声。
“看得远是一回事,走得稳是另一回事。步子迈太大——”
她没说完。
我替她说了。
“容易扯着。”
——
我没有插手裴衍之的事。
我在忙另一件事。
入冬之后,我陆陆续续给谢淮安送了三批资料。
都是关于会试的。
历年考题、阅卷规矩、各房同考官的文风偏好——
这些东西,在权贵圈子里不算秘密。世家大族的子弟从小就能接触到。
但对一个寒门举子来说,这些东西比金子还贵。
谢淮安每次都回了信。
信越来越长。
从一开始的两行,变成了半页、一页。
他开始在信里讨论策论的观点,分析朝局的走向,甚至对我送去的资料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有一封信里,他写道:“沈小姐所附之陈学士文集批注,淮安细读三遍,受益匪浅。然淮安以为,陈学士虽重务实,其心实忧社稷。若只投其所好而无真知灼见,纵中亦不远。”
我看完这封信,在灯下坐了很久。
这个人。
不只是有骨气。
还有脑子。
上辈子他被裴衍之害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如果他活着,如果没有裴衍之的那十二条伪证——
他能走到什么位置?
我不敢想。
但这辈子,我可以试试看。
——
腊月二十八。
年关将近。
沈家上下忙着准备过年,到处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气氛。
我正在书房里替祖母写年礼的帖子,青禾急匆匆跑进来。
“小姐!裴夫人来了!”
“谁?”
“温若笙!就在前厅!说是来给老夫人送年礼的!”
我笔尖一顿。
又来了。
温若笙这个人,真是把“体面”两个字刻在骨头里了。
中秋送过一次礼,重阳送过一次礼,现在年关又来了。
每次来都带着笑,说着得体的话,夸沈家的宅子、夸老夫人的气色、夸沈家的花花草草。
让你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她每来一次,外头的风向就会变一变。
“你看看人家温夫人,多大度,被退婚的沈家她都不计较,还年年送礼——”
“是啊,反倒是沈家那个小姐,到现在还没嫁出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才是温若笙的目的。
她不是来送礼的。
她是来提醒全京城的人——
沈蘅被退了婚,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而她温若笙,是裴家的正房夫人,是体面人。
好手段。
上辈子我不跟她打过交道,不知道她是这种人。
这辈子——
“让她等着。”
“啊?”
“我先写完帖子。”
我慢慢写完最后一行字,吹干墨迹,放好笔。
然后整了整衣裳,出去了。
——
前厅。
温若笙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袄裙,外罩白狐皮的斗篷,脸颊被冬日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确实好看得不像话。
她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妹妹,好久不见。”
妹妹。
她比我大半岁,叫我妹妹没毛病。
但那个语气,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
像是赢了的人在安慰输了的人。
“温姐姐。”我也笑了笑。
坐下,上茶。
她先开口:“年底了,我想着沈家老夫人一向疼爱晚辈,就备了些皮子和补品送来。不成敬意。”
“温姐姐客气了。”
“妹妹近来身子可好?我听说你入冬后一直没怎么出门,还担心你是不是病了呢。”
她眼神关切,语气温柔。
但那句“一直没怎么出门”——
是在暗指我闭门不出、避不见人。
我喝了一口茶。
“没病。就是在忙。”
“忙什么呀?”
她歪了歪头,好奇得天真烂漫。
我把茶杯放下。
“在准备一桩亲事。”
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温若笙的笑容凝固了不到一息——
然后迅速恢复。
“哎呀,真的吗?是哪家的公子?妹妹也该有个好归宿了。”
“人选还没定。”我语气随意。
“不过应该快了。”
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从游刃有余——变成了计算。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蘅要嫁人了?嫁谁?嫁的人家比裴家好还是差?
如果比裴家差,那更好——坐实了她“高嫁”沈蘅“低嫁”的格局。
如果比裴家好……
但她很快稳住了。
“那我提前恭喜妹妹了。到时候一定要请我喝杯喜酒。”
“一定。”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
“对了,沈妹妹。”
“嗯?”
“衍之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他虽然成了家,但你们毕竟从小一起长大,他心里还是拿你当——”
“当什么?”
我打断她。
温若笙微微一愣。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
“温姐姐,替我谢谢裴公子的好意。但沈家的事,不劳裴家操心。”
“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就行了。”
她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笑了笑,行了个礼,走了。
孙嬷嬷在一旁目送她离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姐,这个温夫人——”
“怎么了?”
“奴婢总觉得她那句‘衍之让我跟你说’,不像是裴公子的意思。”
“当然不是。”
我转身往回走。
“裴衍之不会说这种话。他重生了一回,至少还有那点自知之明。”
“这是温若笙自己加的料。”
“为什么?”
“因为她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推开书房的门。
“她要确认——我对裴衍之还有没有心。”
“如果有,她就可以继续用这种‘大度’的面目压我。”
“如果没有——”
我坐下,重新拿起笔。
“她就该慌了。”
第5章
庆和十年,二月。
春寒料峭。
会试开考。
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客栈里的举子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在临阵磨枪,有的在烧香拜佛。
谢淮安在考前三天给我寄了一封信。
很短。
“淮安准备妥当,请沈小姐放心。”
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信烧了。
不是薄情。
是小心。
我帮一个寒门举子备考这件事,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会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裴衍之虽然现在没把我放在眼里,但他是重生之人。
万一他想起上辈子的谢淮安——
不能让他这么早起疑。
——
三月十五,放榜。
会试结果出来了。
青禾没有去看。
是我爹沈崇亲自去的。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抄录的榜单,脸色古怪。
“爹?”
“蘅儿,你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个岷州举人——”
“嗯。”
“第三名。”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三名。
上辈子谢淮安殿试第三名。
这辈子他在会试就已经是第三了。
如果殿试发挥正常——
“殿试在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五。”
还有十天。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杏花又开了。
和去年重生那天一模一样。
但一切已经不同了。
“爹,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沈崇坐下来,看着我。
“你说。”
“殿试之后,如果这个谢淮安名次够高——”
我转过身。
“我想嫁给他。”
沈崇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嫁给谢淮安。”
“你——一个寒门举子?你是沈家嫡长女,尚书府——”
“爹。”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您信女儿一次。”
他看着我。
目光复杂。
“这辈子,女儿不会看错人了。”
沈崇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等殿试成绩出来再说。”
——
三月二十五,殿试。
我什么都做不了。
殿试是皇帝亲自出题,亲自监考,没有任何人能提前知道考什么。
这一关,全靠谢淮安自己。
那一天我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
一本书翻了四十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
三月二十八。
殿试结果出来了。
消息是孙嬷嬷带回来的。
她一进门就跪下了。
“小姐——”
“说。”
“谢淮安。”
她声音发抖。
“殿试第一。”
“状元。”
我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状元。
上辈子他殿试第三,探花。
这辈子——状元。
我弯腰去捡书,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有了回响。
谢淮安。
你没让我失望。
——
状元游街那天,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我没有去看。
但青禾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两眼放光,脸颊通红。
“小姐!您不知道,那个谢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红袍、戴金花,虽然瘦了点,但那个气质——”
“街上好多姑娘往他身上扔花呢!”
“绣球都有人扔!”
“差点砸中他的脸——”
“够了。”
“哦。”她闭嘴了,但嘴角还是翘着。
我心里也有一丝微妙的波动。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状元游街之后,接下来的事情会很快。
新科状元授官、入翰林、初次朝会——
这些步骤走完,谢淮安就不再是一个穷书生了。
他是新科状元郎。
是天子门生。
是整个京城所有待嫁女子的首选对象。
而我要做的事——
必须赶在其他人之前。
——
当天晚上,我又去见了祖母。
“祖母,我要嫁的人选定了。”
“哦?”
“新科状元,谢淮安。”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佛珠,看了我一眼。
“沈家嫡长女嫁一个寒门状元——外头会说你是低嫁。”
“让他们说。”
“你爹同意了?”
“爹说看殿试成绩。殿试成绩出来了。状元。”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这个人?”
“见过。”
“什么样?”
我想了想,该怎么形容。
“像竹子。”我说。
“瘦,直,风吹不折。”
祖母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好一个风吹不折。”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蘅儿,你知道你祖父年轻的时候什么样吗?”
“祖母说过,祖父是穷军户出身。”
“对。穷得连一匹马都买不起。”
她声音淡淡的。
“是我自己挑的他。全家都反对。”
“但我看得准。”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
“你确定你也看得准?”
“确定。”
“好。”
她走回桌前,拿起笔。
“我亲自去说媒。”
第6章
消息是三天后传遍京城的。
沈家尚书府的嫡长女,要下嫁新科状元谢淮安。
京城炸了锅。
“沈家那个被退婚的?嫁一个穷状元?”
“低嫁了吧?状元又怎样,寒门就是寒门。”
“我看是嫁不出去了,只好随便找一个——”
“哎,你们说裴公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人家现在是裴大人了,刚升了从六品,哪还记得沈家那位。”
“说的也是。”
这些议论,我全听到了。
意料之中。
我不在乎。
——
但有一个人在乎了。
裴衍之。
消息传到裴家的那天,据说裴衍之正在书房看公文。
听到下人来报“沈家小姐定亲了”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定了谁?”
“新科状元谢淮安。”
他没说话。
只是放下了笔。
下人说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茶凉了也没喝。
——
这件事是裴家的一个老仆人传出来的。
后来辗转传到了沈家人耳朵里。
青禾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解气。
“小姐,裴衍之肯定后悔了!”
“他不会后悔。”
“啊?”
“他只是意外。”
我把手里绣了一半的荷包放下。
“裴衍之这个人,上辈子活了一世,最大的毛病就是——他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按照他的剧本来。”
“他以为我会苦等三年,等他来纳我做侧室。”
“他没想过我会自己找人嫁了。”
“所以他不是后悔,是觉得——剧本出错了。”
青禾听得似懂非懂。
“那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不管他怎么做——”
我重新拿起荷包。
“都跟我没关系了。”
——
四月底。
谢淮安正式入翰林。
品级不高,从七品编修,但翰林院是天下清流所在,入翰林就等于踏上了通往中枢的路。
他入翰林的第三天,托人送来一份礼。
不是给我的。
是给我祖母的。
一卷亲手抄录的《女诫》和一坛岷州老酒。
女诫是表示敬意,老酒是岷州特产,虽然不值钱,但是用心了。
祖母收了酒,把女诫退了回去。
退回去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老身平生最厌女诫。下次送兵书来。”
谢淮安第二天又送了一卷来。
《六韬》。
祖母大笑。
“这小子有意思。”
——
五月,谢淮安正式到沈家行纳采之礼。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气色好了很多。
翰林院虽然清苦,但到底是京官,每月有俸禄,总不至于再吃咸菜了。
人也胖了一点点。
脸上有了些血色。
穿着翰林的官服,站在沈家的前厅里,规规矩矩行礼。
我在屏风后面看着。
行完礼之后,按规矩,他应该走了。
但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沈大人,淮安有一事想问。”
我爹看着他。
“你问。”
“沈小姐为何选我?”
厅里静了一瞬。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
“你觉得呢?”
谢淮安没有回答。
只是垂下眼,拱了拱手。
“淮安定不负沈小姐。”
他走了之后,我从屏风后面出来。
我爹看着我。
“此人——确实不俗。”
“嗯。”
“但蘅儿,你跟他之间,有一件事你必须想清楚。”
“什么?”
“你帮了他很多。科举的资料、备考的方向、路费——这些他都知道。”
“一个有骨气的人,被人帮了这么多,心里未必好受。”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不会再帮他了。”
我爹一愣。
“从今天起,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
“他入了翰林,剩下的路要靠他自己走。”
“我只负责嫁给他。”
“不负责替他铺路。”
我爹看着我,眼神里的复杂又多了一层。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真的变了。”
这是第二个人对我说这句话了。
——
六月十八。
大婚。
沈家嫡长女沈蘅,嫁新科状元谢淮安。
排场不算大,但处处透着体面。
祖母亲自操持,每一个细节都不肯马虎。
花轿从沈家出发,穿过半个京城,到谢淮安在崇仁坊租的小院子里。
院子很小。
小到花轿差点转不过弯来。
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贴了新的对联,窗户上糊了红纸。
是他自己写的字。
我掀开盖头的时候,看到了满屋子的红烛光。
谢淮安站在我面前。
穿着大红的喜服,有点不自在。
他不太习惯穿这么鲜艳的颜色。
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比第一次在客栈见面的时候,更亮了。
“沈小姐——”
“现在该叫夫人了。”我纠正他。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
是真的、发自内心的——
一个人终于有了着落的笑。
这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我知道不是。
——
大婚的消息传到裴家的时候,裴衍之正在温若笙的陪伴下用晚膳。
温若笙替他布菜,笑着说:“沈妹妹成亲了,我们改天备份贺礼送过去。”
裴衍之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必了。”
“为什么?怎么说也是故交——”
“我说不必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温若笙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好,听你的。”
她低头继续吃饭,眼睛里转了一圈。
裴衍之在意。
他嘴上说不在意,但他在意。
不是在意沈蘅嫁了人。
是在意——沈蘅嫁的人是谢淮安。
温若笙不知道谢淮安是谁。
但裴衍之知道。
重生一世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上辈子被自己整死的那个人?
只是——
上辈子的谢淮安,是在庆和十一年才中的进士,名次不高,排在二甲末尾。
这辈子,他提前两年中了,而且是状元。
这不正常。
裴衍之想不通。
但他没有深想。
因为他觉得——
一个寒门状元而已。
翻不起什么浪。
第7章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谢淮安每天天不亮就去翰林院,天黑了才回来。
翰林院的编修官不大不小,干的活却不少——修史、拟诏、整理奏章,偶尔还要给皇帝讲经。
他每天回来都很疲惫,但从不在我面前抱怨。
进门先洗手,再帮我把院子里晒的书收了——我的书总是乱摆。
然后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他会在灯下看一个时辰的书,然后吹灯睡觉。
日子规律得像一架钟。
我们之间的相处,说不上亲密,也说不上疏远。
像是两个合伙人。
彼此尊重,彼此客气。
他知道我帮过他。
但他从不提。
我也不提。
只有一次。
那天他回来得比往常晚。
我在院子里等他,裹着一件夹袄,脚边放了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睡?”
“面凉了。”
他蹲下来,端起那碗面,用手试了试温度。
凉的。
他端着面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在热灶。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热好的面出来。
不是给自己的。
是重新热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先吃吧。”
“这碗是你的。”
“你先吃。”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袖子上还沾着翰林院的墨渍。
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我伸手接过碗。
“谢淮安。”
“嗯?”
“你今天在翰林院,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顿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同僚——”
他没说下去。
我把面吃了两口,放下碗。
“谁?”
“修撰刘正卿。今天散值的时候,他当着几个人的面说——”
“说什么?”
“说我是攀了沈家的高枝才考上的状元。”
院子里很安静。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筷子被他捏得很紧。
“你怎么说的?”
“没说。”
他松开筷子。
“不值得。”
我放下碗,站起来。
“走。”
“去哪儿?”
“进屋。给你磨墨。”
“啊?”
“你不是每天要看一个时辰的书吗?今天多看半个时辰。刘正卿那种人,你不用搭理他。你只要做一件事——”
我推开书房的门。
“比他走得更高。”
“高到他再也说不出这种话。”
谢淮安站在门口,看着我。
灯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又看不透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沉默。
他走进来,坐下。
拿起书。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落在安静的夜里,沉甸甸的。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谢淮安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
他做事比谁都认真,修的史书被陈学士夸了三次,拟的诏书连皇帝都说“用词精当”。
半年之后,他从从七品编修升到了正七品检讨。
不快。
但稳。
我说过不再替他铺路。
我做到了。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而我在这段时间里,做了另一件事。
我开始跟祖母学管家。
不是管沈家的家。
是管——账。
上辈子我在裴家管了三十七年的账,那些经验没有白费。
我把沈家名下的几个铺子、几处庄子的账目全部重新理了一遍。
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沈家在京城西郊有一处粮庄,这些年一直在亏本。
账面上看是天灾歉收。
但我上辈子见过太多假账了。
一查——果然是管事在中间吃回扣。
我没声张。
把证据整理好,给了祖母。
祖母看完,当天就把管事叫来了。
管事跪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祖母只说了一句话:“滚。把吞的银子吐出来,否则送官。”
管事当晚就把银子送回来了。
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
祖母看着我,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蘅儿,你这脑子——不做生意可惜了。”
“祖母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比你爹强。”
——
同一段时间里。
裴家那边,也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温若笙出事了。
事情不大。
但够闹心。
温若笙的娘家来人了。
是她的亲娘——太常卿府的一个姨娘。
这个姨娘来裴家,说是探望女儿。
实际上是来要钱的。
温若笙是庶女,她亲娘是个没什么地位的姨娘。以前在温家的时候,母女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女儿嫁了裴家,亲娘觉得翻身了,三天两头来打秋风。
第一次裴衍之没说什么,让温若笙给了点银子打发了。
第二次又来了。
第三次还来。
裴母不高兴了。
“衍之,你岳家这个——”
“母亲,我来处理。”
裴衍之拦住了裴母的话头。
但他处理的方式是——让温若笙自己想办法。
温若笙笑着应了,回头关上门,脸色就沉下来了。
据裴家下人传出来的消息——
温若笙当天晚上跟裴衍之吵了一架。
两个人成亲以来的第一次争吵。
吵的内容不清楚。
但第二天温若笙的眼睛是肿的。
哭过。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谢淮安缝一件外袍。
入秋了,他的衣裳不够厚。
青禾凑过来:“小姐,裴家那边可有意思了——”
“跟我没关系。”
“奴婢知道,但——”
“但什么?”
“奴婢就是觉得,报应来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幸灾乐祸。”
“是。”
“另外——”
我把线咬断。
“以后裴家的事,不用跟我报了。”
“除非是——”
我想了想。
“除非是跟谢淮安有关的事。”
“啊?裴家怎么会有跟谢公子有关的事?”
“也许有,也许没有。”
我把缝好的外袍叠好。
“但裴衍之是个记仇的人。”
“上辈子他整了谢淮安。”
“这辈子——我不确定他还会不会。”
“所以盯着。”
青禾打了个激灵。
“是。”
第8章
庆和十二年。
谢淮安入翰林两年。
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他从正七品检讨升到了从六品侍读。
速度不算惊人,但在翰林院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已经算是相当出色了。
陈学士在一次朝会上公开推荐他参与修撰国史,这在翰林院是莫大的荣誉。
同时——裴衍之也升了。
他从从六品变成了正六品,调入了御史台。
御史台。
跟上辈子一样的路。
他就是从御史台开始发家的。
上辈子的裴衍之,在御史台如鱼得水。他善于搜集情报,善于抓住对手的把柄,善于在关键时刻发难。
这一世,他会更得心应手。
因为他知道未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
未来已经开始变了。
——
变化的起点,是一桩看似不起眼的事。
庆和十二年秋天,黄河上游决堤,岷州受灾。
皇帝下令拨款赈灾,派了一个钦差去岷州督办。
钦差是礼部的人。
不是我爹。
是我爹手下的一个侍郎,叫郑维。
这个人上辈子贪了赈灾银子,后来被人揭发,抄了家。
揭发他的人——是裴衍之。
上辈子裴衍之拿郑维开刀,一战成名,从此在御史台站稳了脚跟。
这辈子,裴衍之肯定也会盯上郑维。
他不会放过这个“成名之战”。
但我不打算让他得逞。
不是为了保郑维——那个贪官死不足惜。
是因为揭发郑维这个功劳,我要给谢淮安。
——
“你说什么?”
谢淮安放下碗,看着我。
我坐在他对面,桌上是两菜一汤,简简单单。
“岷州赈灾的事,你关注了吗?”
“自然关注。那是我的家乡。”
“郑维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朝堂上的事,不便妄议。”
“在自己家里,有什么不便的?”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探究。
成亲一年多了。
他越来越习惯我偶尔冒出来的“奇怪的先见之明”。
但他从来不追问。
只是默默记下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郑维去岷州赈灾,银子会出问题。”
“你怎么知道?”
“直觉。”
他挑了挑眉。
又是直觉。
“到时候会有人跳出来弹劾他。如果你比那个人更快、更准、证据更充分——”
我抬起眼。
“这就是你从翰林院走出去的第一步。”
谢淮安端着碗,没说话。
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把碗放下。
“你让我弹劾一个朝廷命官。”
“不是我让你。是你自己该不该做。”
“郑维如果真的贪了赈灾银——岷州是你的家乡,那些银子本该救你的乡亲。”
他的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无意识的动作。
但手指上的力道,我看得到。
“我需要时间查证。”
“你有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会有另一个人动手。”
“谁?”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比他快。”
——
接下来的两个月,谢淮安做了一件让翰林院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向陈学士请了一个月的假,说要回岷州探亲。
翰林院的人背后议论纷纷。
“新婚才一年多就要回老家?是不是在京城混不下去了?”
“我看是想家了吧,寒门子弟就是格局小。”
刘正卿在背后说:“就说嘛,攀了沈家的高枝又怎样?骨子里还是个乡下人。”
谢淮安没理他。
收拾了一个包袱,骑着一匹瘦马,出京了。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面色疲惫,靴子上全是泥。
但他的眼睛比出京的时候更亮。
他带回来了一叠厚厚的文书。
是他在岷州亲自走访了十几个受灾村镇后,一笔一笔核对出来的赈灾银下落。
拨了多少,到了多少,中间差了多少——一清二楚。
差的那部分,全进了郑维和当地官员的口袋。
铁证如山。
——
庆和十二年冬,腊月初。
谢淮安上了一道弹劾奏章。
弹劾礼部侍郎郑维侵吞赈灾银两,附详细账目对比和受灾百姓的证词。
奏章是他自己写的。
我没看过内容。
但据后来在朝堂上亲耳听到的人说——
“那道奏章写得……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不是文辞华丽的那种好。是冷静到可怕的那种好。”
“每一条罪状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郑维在朝堂上当场脸就白了。”
皇帝看完奏章,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彻查。
郑维被停职待查。
而谢淮安——
一个从六品的翰林侍读,一道奏章,扳倒了一个正四品的侍郎。
京城轰动。
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个“寒门状元”。
“不得了啊,谢淮安这个人——”
“是个狠角色。”
——
消息传到裴家的时候。
裴衍之正在书房。
他的手边摊着一份弹劾郑维的奏章草稿——
他自己写的。
他原本打算下个月动手。
被抢先了。
被谢淮安抢先了。
他盯着那份已经没有意义的草稿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它揉成一团。
扔进了废纸篓。
温若笙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没什么。”
“是因为谢淮安弹劾郑维的事?”
裴衍之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冷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满京城都在传呢。”温若笙笑着说,“谢状元一道奏章扳倒了四品大员,谁不知道?”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替他倒了一杯茶。
“不过,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裴衍之接过茶,没喝。
“本来是我的功劳。”
“什么意思?”
“郑维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打算明年开春动手。”
温若笙的眼睛眨了眨。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时机不到。”
“结果被人抢了先。”
裴衍之没说话。
温若笙又说:“那个谢淮安,就是娶了沈蘅的那个?”
“嗯。”
“他一个翰林院的人,怎么会去查赈灾的事?”
“岷州是他老家。”
“那也太巧了。赈灾银的事,朝廷上下那么多人都没查出来,偏偏他查出来了?”
温若笙歪了歪头。
“你不觉得……有人在背后帮他吗?”
裴衍之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他看向温若笙。
温若笙微微笑着,没再说话。
但那个暗示已经足够了。
有人在背后帮谢淮安。
谁?
沈蘅。
还能是谁?
裴衍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上辈子的沈蘅——温顺,勤恳,不懂朝堂。
这辈子的沈蘅——主动退婚,转身嫁给寒门状元,然后那个寒门状元一年多的时间就弹劾了四品大员。
这不对。
这不像上辈子的沈蘅能做出来的事。
除非——
他猛地睁开眼。
除非她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
不可能。
如果沈蘅也重生了,她不可能这么平静。
上辈子他们是结发夫妻,白头偕老。
如果她重生了,她应该来找他、质问他、甚至恨他。
可沈蘅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安安静静退了婚,安安静静嫁了人。
好像——他裴衍之根本不重要似的。
这个想法让裴衍之莫名地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荒谬的猜测按了下去。
“不会。”他对自己说。
“她没那个脑子。”
——
可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第9章
庆和十三年。
谢淮安弹劾郑维一事尘埃落定。
郑维被查实贪污赈灾银四万两,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谢淮安因此被皇帝注意到了。
一道旨意下来,他从翰林院调入了御史台。
正六品御史。
跟裴衍之同级。
同一个衙门。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秋天的阳光很好,被子晒得暖烘烘的。
谢淮安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把被子从竹竿上取下来。
“升了?”我问。
“嗯。”
“御史台?”
“嗯。”
我把被子折好。
“跟裴衍之同衙门了。”
他接过被子,抱进屋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百遍。
“你在担心什么?”他在屋里问。
我站在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裴衍之。
“你觉得我在担心?”
他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什么在动。
“你从来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每次提到裴衍之的时候,你的眼神会变。”
我盯着他。
“变成什么?”
“变得像一个将军在看战场。”
院子里的桂花快谢了,偶尔有几片花瓣落下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谢淮安,有些事我没法告诉你。”
“我知道。”
“但你要相信我——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害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看了很久。
“我信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
因为谢淮安这个人,不会轻易说信。
——
入了御史台之后,谢淮安和裴衍之正式成了同僚。
两个人品级相同,但路子完全不一样。
裴衍之走的是上层路线。
他凭着重生的记忆,提前结交了几个日后会飞黄腾达的官员。又借着温家在太常寺的关系,参与了几次重要的祭祀安排,跟皇室的人搭上了线。
他的升迁之路,是自上而下的。
先拿到靠山,再用靠山的力量压人。
谢淮安走的是自下而上的路。
他在御史台的第一件事,是查了一桩京郊盐务的案子。
不大。
但他查得极其扎实,把涉案的几个小吏一个不漏地揪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桩、第三桩。
每一桩都不算大案,但每一桩都铁证如山。
他在御史台的名声,是一个案子一个案子攒出来的。
半年之后。
御史大夫在一次内部议事上说了一句话:
“谢淮安办的案子,本官最放心。”
这句话传开之后,裴衍之的脸色据说不太好看。
——
庆和十三年冬。
出事了。
不是小事。
是裴家出事了。
温若笙的亲娘——太常卿府那个姨娘——在一次宴会上闹事了。
她喝多了酒,当着一屋子官眷的面,指着裴母骂:
“你裴家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我女儿嫁到你家来,你当牛使、当马使,银子一分不给花——”
“你以为你家高门大户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没有我女儿,你裴家——”
裴母当场气得嘴唇发紫。
温若笙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收不住了。
在场的十几个官眷,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件事传出去——裴家的脸,丢尽了。
温若笙跪在裴母面前赔罪,哭得梨花带雨。
裴母一句话没说,拂袖而去。
当天晚上,裴衍之把温若笙叫进书房。
门关上了。
下人听见里面有争吵声。
但听不清内容。
——
这件事之后,裴衍之和温若笙之间,明显出了裂痕。
裴衍之原本以为温若笙是他的“真爱”——上辈子他一直遗憾没有娶到的那个温婉佳人。
但真正娶回家才发现——
上辈子的温若笙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完美,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距离。
距离产生美。
真正朝夕相处之后——
温若笙的算计、温若笙的娘家、温若笙那些看似无害实则步步为营的“善解人意”——
全都露出了原形。
她每一次在外人面前的“大度”,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她每一次提起沈蘅的“关心”,都是在暗示自己比沈蘅更好。
她每一次对裴母的“孝顺”,都是表面功夫。
裴衍之不是傻子。
重生了一回的人,眼睛够毒。
他渐渐看清了温若笙。
但他不想承认。
因为承认温若笙有问题,就等于承认——他重生后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错的。
他放弃了沈蘅,是错的。
这个结论,他接受不了。
所以他选择了忍。
——
庆和十四年春。
真正的转折来了。
御史台接到一桩大案。
有人举报太常卿温廷光——也就是温若笙的爹——在主持太庙修缮工程时,虚报款项,中饱私囊。
举报的人匿名。
案子落到了御史台。
御史大夫把案子分了下去。
分给了两个人查。
一个是裴衍之。
一个是谢淮安。
——
消息传回家的那天晚上,谢淮安破天荒地沉默了整顿饭。
我没问他。
吃完饭,他去了书房。
我端了一壶茶进去。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你在想什么?”
“在想裴衍之会怎么做。”
“他会保温家。”我说。
谢淮安抬头看我。
“你确定?”
“温廷光是他的岳父。温家倒了,他裴衍之脸上也不好看。”
“但如果温家真的贪了——”
“他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或者——找一个替罪羊。”
谢淮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觉得他会找谁当替罪羊?”
“不知道。但你盯紧了。”
“如果温家真的有问题——你手里的证据,一份都不要给裴衍之看。”
他看着我。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然后他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裴衍之和谢淮安,名义上是联合办案,实际上各查各的。
裴衍之查出来的结果是——“虚报属实,但金额不大,系下属官吏擅自为之,与温廷光无关。”
谢淮安查出来的结果是——“虚报金额巨大,温廷光亲自批示了至少三份虚假的工程报账单,笔迹已经鉴定,是温廷光本人所书。”
两份报告摆在御史大夫面前。
结论完全相反。
御史大夫为难了。
裴衍之和谢淮安——一个有背景,一个有实证。
偏向谁都不好。
最终,御史大夫把两份报告都呈给了皇帝。
由圣上定夺。
——
庆和十四年夏。
皇帝亲自过问了太庙修缮的案子。
下令重新核查。
这次核查的人不是御史台的,是刑部的。
刑部的人查了两个月。
结论——
谢淮安的报告是对的。
温廷光贪了。
不是小数目。
太庙修缮工程总款项十二万两,温廷光虚报吞掉了三万六千两。
铁证如山。
圣旨下来——
太常卿温廷光,革职,抄家,流放岭南。
温家一夜之间塌了。
——
消息传到裴家的时候。
温若笙的脸,据说白得像一张纸。
裴衍之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
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温若笙先开口的。
“衍之,你帮帮我爹。”
裴衍之没动。
“你不是在御史台吗?你想想办法——”
“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很平。
平到近乎冷。
“证据确凿。皇上亲自定的案。没有翻盘的余地。”
温若笙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我怎么办?”
裴衍之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同情。
不是愤怒。
是——
疲惫。
“你嫁给我的时候,没告诉过我你爹是这种人。”
温若笙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裴衍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你是温家的人,你爹干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太庙修缮那年,你那个姨娘突然多了一套宅子,你也不知道?”
温若笙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真的——”
“够了。”
裴衍之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温若笙一个人跌坐在椅子上。
——
温家倒了之后,裴衍之的处境也变得微妙起来。
他是温家的女婿。
温廷光贪污的案子里,虽然没有直接牵涉到裴家,但御史台里的人都知道——
裴衍之在联合办案的时候,试图替温家开脱。
他那份“与温廷光无关”的报告,被刑部的核查结果狠狠打了脸。
御史大夫没有公开批评他,但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
“办案要凭证据,不能凭关系。”
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裴衍之的脸铁青着,一句话没说。
——
与此同时。
谢淮安因为这桩案子,声名大振。
一个正六品的御史,查出了太常卿的贪腐大案,而且报告扎实到刑部的核查结果跟他一模一样。
皇帝在朝会上亲口嘉奖了他。
“谢卿不畏权贵,秉公执法,朕心甚慰。”
然后——
升了。
从正六品御史,连跳两级,到正五品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
这个位置,上辈子裴衍之花了十年才坐上去。
这辈子,谢淮安——三年。
——
升迁的消息传回家的那天,我在厨房里做饭。
不是什么大菜。
就是谢淮安爱吃的清蒸鱼和一碟醋溜白菜。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往鱼上浇葱油。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他去洗了手,坐下来。
看着桌上的鱼和白菜。
然后看着我。
“你都知道了?”
“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
我把筷子递给他。
“吃吧。”
他接过筷子,没动。
“沈蘅。”
他叫了我全名。
这是他第一次在家里叫我全名而不是“夫人”。
“嗯?”
“这三年……”
他停了停。
“谢你。”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
“不用谢。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不全是。”
我抬头。
他看着我。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安静。
“你给了我方向。给了我资料。给了我路费。给了我——”
“一个家。”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灶上还有余温。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谢淮安,你吃你的鱼。”
他笑了。
第二次看到他笑。
比大婚那次更自然。
然后他夹了一块鱼——
放进了我碗里。
“你也吃。”
——
裴衍之知道谢淮安升了御史中丞的那天晚上。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夜。
桌上的蜡烛烧完了两根。
到后半夜的时候,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谢淮安的崛起,不正常。
太快了。
状元、翰林、弹劾四品大员、查出太常卿贪腐大案——
每一步都踩得准到离谱。
像是有人在背后替他规划好了一切。
谁?
答案呼之欲出。
但裴衍之还是不愿意相信。
直到——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辈子,是他弹劾了谢淮安。
十二条罪状,八条伪证。
谢淮安死在了狱中。
如果沈蘅也重生了——
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
裴衍之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第10章
庆和十五年。
谢淮安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坐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办了四桩案子,每一桩都干净利落。
朝堂上下,提起“谢中丞”三个字,无人不知。
皇帝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
而裴衍之——
温家倒台之后,他失去了岳家的助力。
加上联合办案时替温家开脱的“前科”,御史大夫对他不再信任。
他在御史台被边缘化了。
从前围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散了。
从前他拉拢的那些“未来权贵”——因为历史改变了,有些人的仕途跟上辈子完全不同,他押的注,有几个落空了。
裴衍之这才真正开始慌了。
重生的优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世界了。
——
庆和十五年秋。
压垮裴衍之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温若笙出事了。
不是小事。
是大事。
有人举报——温若笙在温家倒台之前,曾私下转移了一部分温家的财产,藏在裴家名下的一处别院里。
举报者不是别人。
是裴衍之的亲弟弟——裴衍宁。
裴家老二。
上辈子这个人被沈蘅压得死死的,翻不起浪。
这辈子没有沈蘅管家——裴衍宁发现了温若笙的秘密,直接捅了出去。
一查——属实。
温若笙在温家倒台前一个月,把三千两银子和一批珠宝首饰转移到了裴家在城南的一处别院。
而这处别院——登记在裴衍之名下。
裴衍之知道吗?
不知道。
但别院是他的名字。
银子是他妻子藏的。
在外人看来——他是共犯。
——
裴衍之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他去找温若笙。
温若笙已经瘫在了地上。
满脸泪痕,嘴唇发白。
“衍之,我错了,我害怕——我爹被抓了,我害怕温家的东西全被抄走——”
“我只是想留一点——给我娘,给我自己——”
“我没想过会连累你——”
裴衍之站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女人。
上辈子他魂牵梦萦的白月光。
此刻趴在地上,妆容狼狈,眼泪混着脂粉,模样说不上多好看。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心碎。
是——幻灭。
他终于看清了。
温若笙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温婉佳人。
她的温柔是工具。
她的善解人意是伪装。
她嫁他——是因为裴家的门第。
她藏银子——是因为她的本性就是自私。
而他裴衍之——
重生一世,满以为看透了前尘,结果被一个庶女玩弄于股掌。
“你走吧。”他说。
“什么?”
“和离。”
温若笙的眼睛瞬间睁大。
“衍之——”
“我说,和离。”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平得像一潭死水。
“别叫我衍之了。”
“咱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
温若笙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不要——衍之,你不能这样——没了你,我怎么活——”
裴衍之低头看着她。
上辈子,沈蘅有没有这样抱过他的腿?
没有。
沈蘅从来没有这样卑微过。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退了婚,安安静静地嫁了人。
然后安安静静地,把谢淮安送上了他裴衍之一辈子都到不了的位置。
他弯腰,把温若笙的手掰开。
“你自己保重。”
转身走了。
——
和离之后。
裴衍之因为温若笙转移赃产一事被牵连,虽然查明他本人不知情,但御史台认为他“治家不严、识人不明”,给了他一个降职处分。
从正六品降到了从七品。
三年仕途,一朝归零。
他从御史台搬出来的时候,正好在衙门口遇见了谢淮安。
两个人面对面。
一个正五品,一个从七品。
谢淮安站住了。
裴衍之也站住了。
秋天的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们中间飞过。
谢淮安看着裴衍之。
裴衍之看着谢淮安。
“裴兄。”谢淮安开口了。
语气平淡,没有嘲讽,没有同情。
就是一个同僚对另一个同僚的招呼。
裴衍之的喉结动了动。
“谢中丞。”
他叫的是官职。
不是名字。
谢淮安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路。
没有多余的话。
裴衍之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他忽然开口。
“谢淮安。”
“嗯?”
“她……还好吗?”
谢淮安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谢淮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内子很好。”
内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裴衍之的太阳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背影萧条得不像一个三十岁的人。
——
庆和十六年。
谢淮安再升。
从正五品御史中丞,升任从四品侍御史。
同年,皇帝亲自点名让他参与了一项朝廷重大改革——盐铁专营制度的修订。
这项改革涉及的利益盘根错节,朝堂上反对声一片。
但谢淮安用了半年时间,一条一条地拆解旧制度的弊端,一条一条地拟定新方案。
他的奏章被皇帝留中不发了三次——每次他都修改后重新上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缜密、更务实。
第四次呈上去的时候,皇帝御批了三个字:
“准。施行。”
盐铁改革通过之后,国库一年多收了四十万两。
谢淮安的名字——彻底刻在了庆和一朝的功勋簿上。
——
而裴衍之呢?
降职之后,他被调到了一个闲散衙门。
每天点卯、坐堂、无所事事。
温若笙和离后回了温家。
但温家已经被抄了,只剩一座空宅子。
听说她后来改嫁了一个商人,离了京城,去了南边。
再也没有消息。
裴衍之一个人住在裴家老宅里。
裴母跟他大吵了一架——骂他当初不该退了沈家的亲事,娶什么温家庶女。
裴家老二趁机分了家产,带着妻小搬走了。
偌大的裴家宅子,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
裴衍之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这间书房,上辈子沈蘅替他整理过无数次。
书架上的书,是她按类目排的。
抽屉里的印章,是她擦干净放好的。
现在,书架落了灰,印章生了锈。
没人打理了。
——
庆和十七年春。
谢淮安升任正四品左佥都御史。
距离他入京赶考,不过七年。
七年。
从一个穷举人,到四品大员。
整个京城都在说:“百年来最快的升迁,谢淮安当之无愧。”
同年春天,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取名谢知归。
知归。
知道归途。
知道该回哪里去。
谢淮安给孩子取名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叫知归?”
他抱着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因为我这辈子,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他没看我。
但我知道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侧过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东西。
眼睛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一种——
终于不白来这一世的感觉。
——
庆和十七年秋。
裴衍之来了。
不是来我们家的。
是来沈家的。
他找的是我爹。
我爹没见他。
让管家在门口传了一句话:“沈家与裴家已无往来,裴公子请回。”
裴衍之没走。
站在沈家门口,从辰时站到了午时。
日头晒在他身上,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门房不敢赶他,只好来报给了祖母。
祖母放下佛珠,冷笑一声。
“让他站着。”
又过了一个时辰。
裴衍之还在。
祖母叹了口气。
“罢了,让他进来吧。”
——
裴衍之进了门。
面容比几年前憔悴了太多。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那身从前衬得他玉树临风的鸦青色直裰,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在祖母面前跪下了。
“沈老夫人,衍之有罪。”
祖母坐在上首,不动声色。
“什么罪?”
“当初轻慢蘅儿,是衍之糊涂。”
祖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糊涂?你当初说的什么话,现在还记得吗?”
裴衍之的头垂得更低了。
“记得。衍之说……前世亏欠她不多,这辈子想为自己活。”
“还说三年后纳她做侧室。”
“是。”
祖母把茶杯放下,声音冷得像冰。
“裴衍之,你当初说这话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沈家嫡长女,是你想纳就能纳的?”
“是衍之狂妄。”
“不是狂妄。”
祖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是你从骨子里就没把她当回事。”
“你以为她会等你三年,像条狗一样等着你发善心。”
“可你没想到——她根本不稀罕。”
裴衍之的肩膀抖了一下。
祖母继续说:“七年了。七年里,她嫁了人,生了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你来做什么?”
“衍之想……见她一面。”
“见她?”
祖母冷笑。
“你配吗?”
裴衍之的头磕在地上。
砰的一声。
额头碰到青砖地,磕出了血。
“老夫人,求您——”
“滚出去。”
祖母转身走了。
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
裴衍之被赶出沈家之后。
又去了一个地方。
崇仁坊。
谢家的小院子。
我们早就搬出那个小院子了。
谢淮安现在是四品大员,朝廷给了一座宅子。
但裴衍之不知道。
他在那座早就人去楼空的小院子前站了很久。
直到房东走出来问他:“你找谁?”
“谢中丞。”
“搬走了。三年前就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房东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进去了。
裴衍之站在那个空荡荡的院子前。
秋天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蘅嫁给谢淮安的时候。
他觉得——一个寒门状元而已。
翻不起什么浪。
可他错了。
不是谢淮安翻起了浪。
是沈蘅。
她把谢淮安送到了他这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
然后站在那个高度上,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
庆和十八年。
皇帝下旨,设立新的监察机构——都察院。
统管御史台和各地巡按御史。
第一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谢淮安。
正三品。
距离他入京,八年。
距离他娶我,七年。
封官那天,满朝文武向他行礼。
皇帝亲自赐了一块“铁面无私”的匾额。
而我——
穿着诰命服,站在百官命妇的最前列。
沈家嫡长女,当朝三品大员之妻。
那天回家的时候,谢淮安把我拉进了书房。
关上门。
他把我按在门上,低头看着我。
“沈蘅。”
“嗯?”
“这辈子,够了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够了?”
“你要给我的,都给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你要我走的路,我走到了。”
“你要报的仇,也报了。”
他的手扶在我肩膀上。
“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
疑问、信任、克制、还有——
一种等了很久的耐心。
我深吸一口气。
“谢淮安,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知道恩科?为什么知道主考官的偏好?为什么知道郑维会贪污?为什么知道温廷光有问题?”
“为什么——”
他顿了顿。
“你对我这么好?”
最后这句话,他问得很轻。
轻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出了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因为我重生了。”
“上辈子,我嫁的是裴衍之。”
“上辈子,你被他害死了。”
谢淮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把上辈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和裴衍之的婚姻。
裴衍之对他的陷害。
那十二条罪状。
那三个月的牢狱。
最后的杖毙。
还有我翻到密档时的崩溃。
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谢淮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开口了。
“所以,你帮我——”
“是为了弥补。”
我点了点头。
“上辈子我不知道你的存在,等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这辈子,我想把你救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
谢淮安看着我。
目光深得看不到底。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我心里发慌。
“谢淮安?”
他低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沈蘅。”
“嗯?”
“我这辈子所有的一切——官位、功名、家——”
“都是你给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但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但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心。”
“不是为了弥补。”
“不是为了报恩。”
“是真心。”
我的呼吸停住了。
“这辈子,你给了我那么多。”
“唯独没给过我——”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
“你自己。”
我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这七年。
我以为我把所有事情都算计得很好。
我帮他铺路,帮他避开陷阱,帮他一步步登上高位。
然后我们像两个合伙人一样相敬如宾。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以为只要他活着,只要他站到了裴衍之永远到不了的位置——
我就赢了。
可我没想过。
他想要的不是这些。
“谢淮安——”
“嘘。”
他低头吻了上来。
不是礼节性的碰触。
是真正的、带着七年压抑的——
一个男人对妻子的索取。
我搂住了他的脖子。
七年的克制、算计、防备——
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
很久之后。
我靠在他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
“沈蘅。”
“嗯。”
“重新开始。”
“什么?”
“从今天起,不是为了上辈子。”
“是这辈子。”
我闭上眼睛。
“好。”
——
庆和二十年。
裴衍之死了。
不是被人害死的。
是病死的。
他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又无心治疗,拖着拖着就没了。
死的时候只有四十岁。
没有子嗣,没有妻子。
裴家老二草草办了葬礼。
连停灵都只停了三天。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陪儿子读书。
谢知归已经三岁了,聪明得很。
“娘,怎么了?”
“没什么。”
我摸了摸他的头。
“一个故人过世了。”
“那要不要去送送他?”
我想了想。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
我看着窗外。
“他走的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
裴衍之下葬那天。
我没去。
谢淮安去了。
他说,不管怎样,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墓地很冷清。”他说。
“只有裴家老二和几个下人。”
“嗯。”
“裴母都没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活得太明白了。”
“明白到——把所有人都算计了一遍。”
“包括他自己。”
谢淮安坐在我身边。
“你恨他吗?”
“不恨了。”
我转头看着他。
“因为如果没有他那句话,我不会嫁给你。”
“如果不嫁给你,我这辈子——”
“就白活了。”
谢淮安握住我的手。
手心很暖。
像这七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
庆和二十三年。
谢淮安升任正二品左都御史。
同年,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儿。
取名谢安归。
安归。
平安归来。
这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因为上辈子我没能平安归来。
这辈子——
我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
庆和三十五年。
谢淮安入阁,拜相。
内阁首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天他下朝回来,脱下官服的时候,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替他挂好衣裳。
“今天皇上问我,这些年为官之道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夫人教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胡说什么。”
“没胡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皱纹。
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这辈子我走的每一步——”
“都是因为你。”
我的眼眶又红了。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不争气。
“谢淮安。”
“嗯?”
“这辈子,值了。”
他把我拥进怀里。
“值了。”
——
庆和四十二年。
谢淮安告老还乡。
我们没有回岷州。
就在京城郊外买了一座小宅子。
种花,养鸟,含饴弄孙。
那天我在院子里晒被子,他在廊下看书。
秋天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恍惚间我想起重生那天——
也是这样的秋天,这样的阳光。
杏花一瓣一瓣落下来。
我以为这辈子完了。
没想到——
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沈蘅。”
谢淮安在廊下叫我。
“嗯?”
“过来。”
我走过去。
他拉着我坐下,把手里的书摊在腿上。
“你看这段。”
我低头看。
是一本史书。
上头写着:
“庆和年间,谢淮安以寒门之身,官至首辅。其人刚直不阿,秉公执法,朝野称颂。然其功业之成,实赖内助之力。其妻沈氏,沈崇之女,慧眼识英才,不计门第,下嫁谢氏。夫妇琴瑟和鸣,传为佳话。”
我看完,笑了。
“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
“不是我慧眼识英才。”
我抬头看着他。
“是你——给了我第二次活着的理由。”
谢淮安把书合上。
把我拥进怀里。
院子里的桂花香飘过来。
日头暖暖的。
这辈子——
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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