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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34:11

女主持把话筒怼到我脸上,问我是不是穷得不敢结婚。

我拨通电话:“这节目我买断了,让她滚。”

导演冲出来,跪在她面前求她闭嘴。

她还不知道,明早决定她老板生死的那份合同,也等着我签字。

【第一章】

话筒撞上我的嘴唇时,我刚咬下一块羊肉。

竹签擦过牙龈。

血腥味混着孜然,顶上舌根。

“先生,三十二岁还没结婚,是没钱,还是没人看得上?”

穿白色西装的女人站在桌边。胸牌上三个字,许知意。

她身后的补光灯直照我的脸。

我把竹签放下。

“不接受采访。”

摄影师没挪。

许知意把话筒又往前递了一寸。

“我们正在直播,几十万人看着。一个男人,连婚姻问题都不敢面对?”

周叔从烤炉后绕出来,围裙还沾着油。

“姑娘,人家吃饭呢。问别人去。”

她侧过身,把周叔挡在镜头外。

“叔叔,我们在帮年轻人解决问题。”

我拿纸巾按住嘴唇。

“我多大,谁告诉你的?”

许知意的手停了半拍。

耳机里传出一声电流响。

她随即笑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承认,男人不婚,大部分就是没本事。”

摄像机往下压。

镜头扫过我的帆布鞋,旧外套,桌上十几块钱一瓶的汽水。

许知意顺着镜头往下看。

“穿着可以随便,人生不能随便。你吃一顿烧烤的钱,够不够给未来的妻子买支口红?”

隔壁桌有人笑出声。

周叔的脸绷住了。

我抬起手,挡住镜头。

“第一,我没有同意出镜。第二,不结婚不是错误。第三,把灯移开。”

摄影师没动。

一个挂工作证的男人从侧面站过来,堵住桌子出口。

“配合一下,几分钟的事。”

我看了眼他的鞋,又看了眼他身后的电线。

“让路。”

许知意抢在他前面开口。

“急什么?是被问到痛处了?”

她从手卡下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菜市场门口,右手缠着绷带。

是我爸。

我捏住纸巾的手收紧。

她把照片朝镜头举高。

“观众朋友们,刚才后台查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信息。这位先生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消费纠纷上过我们节目的摊主。”

周叔把手里的盘子摔在桌上。

“你别胡说!守诚那件事早就——”

“叔叔,别抢话。”

许知意连头都没回。

“父亲靠撒泼做生意,儿子靠逃避过日子。有些家庭的问题,不是没钱,是没教养。”

烤炉里的炭爆了一声。

周叔伸手想去抢照片,又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拦住。

我站起来。

挡路的男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许知意把话筒抬得更高。

“要动手?镜头都拍着呢。”

我没碰她。

我掏出手机,拨给唐宁。

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

“打开城市夜话的直播。”

那边传来键盘声。

两秒后,唐宁的声音沉下来。

“陆总,我看见了。”

“调出远禾的节目权益合同。”

“您稍等。”

许知意抱住胳膊。

“打电话找人?我们做新闻的,不怕这一套。”

我看着她手里的照片。

唐宁再次开口。

“本季独家商业播出权益已经签下,今晚这一场属于合同范围。现场侵权及嘉宾拒绝拍摄的紧急停播条款,可以启动。”

“通知执行制片。”

我把声音压得很平。

“这节目我买断了,让她滚。”

许知意笑出了声。

“你买断?先生,我们一场制作费——”

不远处的导播车门猛地撞开。

一个戴耳机的男人冲过来,踢翻了路边的塑料凳。

他冲到许知意跟前,伸手去捂话筒。

许知意甩开他。

“贺导,别拉我,正好让观众看看——”

贺成膝盖一弯,直接跪在她脚边。

“祖宗,闭嘴!”

旁边举着手机的人全停住了。

贺成额头上全是汗。

“他就是衡川的陆铮!”

许知意嘴角还抬着。

眼睛先不动了。

我拿起桌上的烤串,咬掉最后一块肉。

“照片放下。”

“还有,你们不是来采访的。”

我把竹签扔进铁桶。

“谁让你们查我爸?”

【第二章】

贺成伸手去摘许知意的麦。

她一把攥住领口。

“直播没结束,你敢碰设备?”

“已经切备用画面了!”

“切回来!”

贺成仰着头,声音发抖。

“你知道明天谁来签字吗?”

许知意看向我。

这次,她先看了我的脸,又看我的手机。

“陆总?”

我没接这个称呼。

“照片。”

她把那张纸往身后藏。

周叔跨过板凳,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纸角割过她的手背。

她倒吸一口气,想发作,嘴张开,又闭上。

唐宁的电话还没挂。

“陆总,远禾法务已经接到通知。现场素材要求封存,节目账号暂停这一场传播。私人账号不在合同控制范围内。”

“按边界办。已经播出的东西,一秒都别删。”

贺成脸上的汗往下淌。

“陆总,误会。这是选题失控,我们内部处理。”

“你跪她干什么?”

他撑着地站起来,裤腿沾了半片油水。

“我急了。”

“她说第一句的时候,你在哪儿?”

“导播车。”

“拿出我爸照片的时候,你在哪儿?”

贺成不说话了。

我指向那辆车。

“那就别把自己摘出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唐宁下车,手里拿着平板,后面跟着公司的外聘律师程肃。

我今晚本来就约了他们在附近谈收购的最后几项争议,只是提前出来吃口饭。

唐宁把平板递给贺成。

“授权链、合同编号、紧急停播通知,都在这里。请签收,不是请同意。”

贺成伸手去接,平板边缘磕了一下他的指甲。

许知意突然开口。

“所以有钱人就能不让别人说话?”

程肃抬眼。

“你可以说话。陆先生明确拒绝采访之后,你不能继续强迫拍摄,更不能把未经核实的私人资料用于羞辱。”

“我是提问。”

我看着她。

“你问我爸为什么没教养,那是提问?”

“措辞不妥,我可以道歉。”

“对谁?”

她抿住嘴。

周围的手机还在拍。

有人小声问:“衡川是那个收了北港物流的衡川?”

旁边的人把他胳膊一拽。

许知意的视线扫过那些手机,突然换了口气。

“陆先生,没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明天我们都是一家人。”

我把平板翻到另一页。

六亿四千万。

衡川拟收购启声传媒控股权的交易总额。

远禾是启声旗下负责这档节目的制作公司。

首期两亿八千万已经进入监管账户,明早十点满足交割条件后才会放款。

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点血色。

“您看,您也是做生意的。一句话的事,何必影响这么大的项目。”

“你把我爸的照片带到烧烤摊,也是一句话的事?”

她看向贺成。

贺成盯着地面。

我的手机震起来。

邵承业。

启声传媒的实际控制人。

我开了免提。

“陆老弟,下面人办事没分寸。我已经骂过他们了。”

“谁给的照片?”

“旧素材库里有,编辑随手翻到的。你别跟一个主持人计较,我明天亲自给你赔罪。”

“明天的放款,先停。”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邵承业才笑了一声。

“合同不是儿戏。”

“所以我没说解除。我说核查。”

程肃把一条合同条款发到我手机上。

我低头扫了一眼。

“重大未披露争议,管理层诚信声明,历史节目权利瑕疵。你签过字的东西,要我念给你听?”

邵承业的呼吸重了一点。

“陆铮,你想清楚。项目停了,你也要承担成本。”

“我的钱,我算得清。”

我挂断电话。

许知意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你父亲当年亲手签过道歉书。”

周叔冲着她抬起手。

我拦住了。

许知意盯着我,声音已经不再往镜头上送。

“有些东西再翻出来,你确定丢脸的不是他?”

我松开周叔的胳膊。

“唐宁。”

“在。”

“明早签约厅照常留着。”

许知意的肩膀松了半寸。

我看着她,把后半句说完。

“改成说明会。”

【第三章】

车门刚关上,唐宁就把手机递过来。

许知意开了私人直播。

她换了个角度,眼眶里蓄着水。

“我只是问了一句普通年轻人都会遇到的问题,对方就要求封杀我。”

屏幕下面,评论一条接一条往上滚。

程肃伸手想关声音,又看了我一眼。

我按住手机边缘。

“听完。”

许知意把那张旧照片重新举到镜头前。

“当年的报道有道歉书,有当事人签字。我不会因为对方有资本背景,就放弃表达。”

她没有播放我拒绝采访的部分。

也没有提自己提前知道我的年龄。

唐宁已经在发消息。

“让平台删除?”

“不申请删批评。提交侵权证据,要求保护我爸的个人信息,保留原始数据。”

程肃点头。

“这个边界对我们有利。”

“不是为了有利。”

我把手机还给唐宁。

“我要她以后不能说,证据被我买没了。”

父亲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我接通,他第一句就问:“摊子砸了没有?”

“没有。”

“周叔呢?”

“在收桌子。”

那边有衣架倒下的声音。

“我过去。”

“爸,你别来。”

“他们拿的是我的照片,我不去,你替我说什么?”

我没拦住。

二十分钟后,父亲坐进车里,右手扶着膝盖,手背上留着一道手术疤。

他先看我的嘴唇。

“碰哪儿了?”

“话筒。”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塞给我。

“你小时候吃糖葫芦也扎过这里。”

我撕开纸巾包装。

“她说你签过道歉书。”

父亲把右手收进袖口。

车里没人说话。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签了。”

“为什么?”

“那时候你刚进物流公司。有人打电话到店里,说能查到你单位,问我要不要让你领导看看,你爸是什么人。”

唐宁的手停在屏幕上。

父亲盯着前排座椅。

“我说秤没问题,市场的人验过。他们说,节目已经播了,观众都信了,验秤有什么用。”

“后来呢?”

“后来让我签。”

“拿什么换?”

父亲的拇指在袖口上来回抹。

“不再播你。”

程肃向前坐直。

“陆先生,原件还在吗?”

“我留了一份复印件,在店里旧账本底下。”

“今晚能取吗?”

父亲点头。

唐宁立刻叫人陪他去取。

车门关上,她转向我。

“这笔交易,我们可以停在这里。已有的履约费用,算上调查和争议成本,损失大约两千多万。”

“继续查。”

“对方可能反诉,也会继续做舆论。”

“那就让他们做。”

我打开笔记本,把邵承业发来的交割清单调出来。

启声传媒的节目库,商业客户,渠道合同,内容账号。

这份清单,我看过很多遍。

今晚第一次发现,历史素材档案的移交时间,单独提前到了明早九点半。

“为什么比交割早半小时?”

唐宁放大附件。

“卖方解释过,旧系统迁移,存储服务要到期。我们要求保留权利证明,他们承诺交割时统一出具。”

程肃伸出手。

“把承诺函给我。”

他刚翻到最后一页,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一个背帆布包的女人站在外面,额头有汗。

“陆先生,我叫江禾,启声的后期。”

唐宁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有事联系法务。”

“法务里有邵承业的人。”

江禾从包里拿出工作证,又拿出两张纸。

“今晚的选题表,是我排的。”

我推开车门。

纸上有我的照片。

还有我最近几周来周叔这里的时间。

我翻到第二张。

买方关系人舆情预案。

父亲的名字被圈在中间。

右下角有一行批注。

促成历史争议豁免签署,避免交割后追索。

我盯着那行字。

江禾的手指压着纸角,指甲边缘裂开一道口子。

“他们今晚不是随机采访。”

唐宁站到了我身边。

江禾继续说:“明天交割前,邵总要你补签一页东西。说是常规文件,实际是让你放弃追究旧节目的问题。”

我往下翻。

预案最后写着两个处置方向。

配合,则安排温情认亲,公开和解。

拒绝,则持续释放父亲旧闻,迫使买方让步。

我把纸交给程肃。

“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江禾点头。

“她以为,镜头架起来,你就只能选一个体面的收场。”

【第四章】

“这两张纸,你怎么拿到的?”

程肃没有先问别的。

江禾把手机解锁,递过来。

“工作群发的。我负责字幕和素材标签,有接收权限。原始邮件也在,发件人是贺成。”

“你为什么出来?”

她把帆布包抱紧。

“今晚直播切断后,贺成让我删你拒绝采访的那一段,只留下你打电话。我问他,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吗。”

“他怎么说?”

“他说,拿谁的工资,替谁剪片子。”

江禾把袖口往上拉。

手腕有一道擦伤。

“我不肯交手机,他们不让我走。我从装器材的后门出来的。”

唐宁拿出另一部手机。

“需要报警吗?”

“报。”

江禾没有躲。

“但先把文件留住。他们正在清今晚的工作群。”

程肃立刻联系证据保全团队,指导她保存邮件原件、附件和完整通信记录。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双手捧着,杯壁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先喝。工资、合同、证据,分开处理。你提供真实材料,不等于自动欠我一份忠诚。”

江禾抬头看了我一眼。

杯子终于没再响。

凌晨一点,我们去了启声的办公楼。

电梯停在十八层,玻璃门从里面锁着。

保安把手按在门禁上。

“邵总交代了,非本公司人员不能进。”

唐宁举起尽调授权书。

“买卖双方签署的核查安排,今晚仍在有效期。”

保安不接。

里面有人推着装满硬盘的车往侧门走。

江禾向前一步,额头差点撞上玻璃。

“那是旧节目阵列!”

我抬手拦住她。

“别砸门。”

保安看了我一眼,肩膀往后靠。

我拨通邵承业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陆总,大半夜带人堵公司,不合适吧?”

“你在搬什么?”

“设备搬迁。正常经营。”

“江禾已经提交了今晚的选题邮件。”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一个基层员工的话,你也信?”

“我信原件。”

“那你最好确认,她有没有偷公司的商业秘密。”

程肃接过电话。

“邵先生,我是陆先生的律师。现在正式通知,相关数据涉及已经发生的侵权争议及交易核查,请立即停止可能导致证据灭失的操作。书面通知正在送达。”

邵承业笑了一声。

“你们拿到法院裁定,再跟我谈立即。”

电话断了。

江禾的指尖开始抖。

那辆推车停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我转身问唐宁。

“今晚的直播母版在哪儿?”

“节目机房一份,我们作为商业权益方的留档服务器一份。”

“拿我们自己的。”

贺成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隔着玻璃喊我。

“陆总,事情可以谈!”

我没转头。

唐宁把电脑放在消防柜旁,连上公司的加密存储。

原始视频打开。

许知意问第一句话之前,贺成的声音从现场收音里漏了出来。

“先说穷,再提爹。他不肯接,就堵住别让走。”

保安的手从门禁上滑下来。

贺成扑到玻璃前。

“那是现场调度,不是你们理解的意思!”

程肃把时间点记下来。

我按住暂停键。

“你们已经听了一晚上我的解释。”

“现在换你。”

贺成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我也是拿工资的。”

江禾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凌晨两点,我们发布了第一份公开说明。

不放选题表里的私人信息。

不放父亲的病历和住址。

只放我三次拒绝采访、工作人员挡路、许知意拿出照片,以及那句现场调度。

附上完整时间轴,原始文件交给律师保管,向平台提交核验。

十几分钟后,许知意的直播里出现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说不拍,你们还堵着?

她伸手挡住镜头。

画面黑了一瞬,又亮起来。

“大家不要被片段误导。”

有人把我嘴唇上的血截了出来。

有人贴出她第一遍拿出照片的画面。

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劈了。

“你们知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买这档节目!”

我合上电脑。

唐宁递来一条新消息。

启声最大的广告客户暂停下一期投放,要求启动品牌风险核查。

贺成站在玻璃后面,脸贴得发白。

“陆总,我现在开门。”

门锁响了一声。

我却没往里走。

程肃手机上,刚收到邵承业的律师函。

要求买方承担恶意中止交割的全部责任。

索赔金额,八千万。

【第五章】

唐宁把律师函读完,问我:“先回办公室?”

“去看我爸带来的东西。”

父亲坐在楼下车里。

膝盖上摊着一本旧账册。

纸页边缘发黑,装订线断了两处。

他把复印件递给程肃。

“就是这个。”

认错说明。

上面写着,他承认长期短斤少两,愿意向消费者道歉。

落款是七年前的六月十七日。

我看向他的右手。

“你手术是哪天?”

“六月十四。”

程肃把日期圈起来。

“这几天住院了?”

“住到二十二号。”

“谁带文件去的?”

“一个戴眼镜的,还有那个女主持。”

父亲抬起头。

“她那时候不出镜,给人递话筒。”

唐宁翻出许知意的履历。

七年前,外景编导。

父亲指了指复印件下半页。

“原来上面不是这些话。”

程肃把纸移近灯光。

“您签的时候写什么?”

“不再追究拍摄争执,节目组停止传播。我问能不能拿走,她说要盖章,盖好给我。”

“拿回来就变了?”

父亲点头。

“我去找过。前台不让我进,让我找律师。”

我手里那瓶水被捏瘪了一块。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父亲把账本压住。

“你第一笔工资,给家里转了三千五。电话里还说,主管夸你能吃苦。”

他看着我。

“我怎么张嘴?”

我把水瓶放到地上。

瓶底没站稳,滚到了座椅下。

唐宁弯腰去捡,半天没起身。

父亲又翻了两页,抽出一张收据。

二万八千元。

舆情咨询服务费。

收款方不是启声,是一家叫知途的公司。

“他们说,交了这笔钱,就不会再剪你们兄弟俩的素材。”

“哪来的钱?”

“周叔借的。”

我抬眼。

父亲捏住收据。

“别找他。他那时候也难,钱借给我,自己压了两个月房租。”

我打开车门,冷风钻进领口。

唐宁跟出来。

“知途的实控人,我们查到了。”

她把屏幕朝我转过来。

许知意。

我盯着那个名字。

车窗里面,父亲还在一页一页抹平旧纸。

唐宁压低声音。

“目前只能确认收款关系。服务费是不是构成违法,要看她具体怎么索取,以及其他证据。”

“查全。”

“明早只有几个小时。”

“先保住原始资料。结论可以等。”

程肃也下了车。

“陆总,暂停交割的函已经按合同送出。对方如果主张违约,我们应诉。没有充分依据之前,不能直接动监管账户里的钱,也不能把未核实的指控全部公开。”

“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我看向十八层。

有一排灯灭了。

江禾突然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他们发内部通知了,说我是泄密人员,停职,追赔,还说谁跟我联系,就一起处理。”

她把手机递过来。

通知后面附着她的照片和身份证号码。

唐宁接过手机,脸绷了起来。

“这份另行取证。”

江禾眼睛一直盯着楼上。

“有人本来答应给我作证,现在都撤回消息了。”

我问她:“你知道旧素材的外包后期是谁吗?”

“远声。早年剪辑都在那里做。”

“还有备份?”

“我不确定。”

她咬住下唇,又松开。

“启声欠过他们的钱,打过官司。我整理旧账时见过一张证据清单,里面有原片交付目录。”

程肃马上拿出手机。

“公司全名给我。”

远声的负责人在第三通电话时接了。

听完来意,他沉了很久。

“资料未必全,但当年作为争议证据封存的那套盘,还在。”

江禾伸手抓住车门。

负责人又说:“启声今晚也来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结清旧账。”

他顿了一下。

“条件是,销毁留档。”

【第六章】

远声的仓库在城西。

我们赶到时,门口已经停着一辆商务车。

邵承业站在车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见我,把烟扔进垃圾桶。

“陆铮,没必要追到这里。”

“那你为什么在?”

“解决欠款。”

“带着销毁清单解决?”

他的目光从江禾脸上掠过去。

江禾站到了程肃旁边。

邵承业转回来。

“你爸的事,我确实不清楚。年代久了,公司人也换过几轮。你要补偿,开个价。”

我往前一步。

“你听清楚,我不是来卖我爸的。”

“别说气话。”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收购价减五千万。节目组全部调整。许知意,我亲手辞掉。你明早照常签字,历史争议我们内部消化。”

“消化成什么?”

“企业经营,总要留点空间。”

“给你销毁证据的空间?”

邵承业把文件夹合上。

“你一晚上已经拿够面子了。视频发了,人也骂了。再闹下去,不只是我不好看。”

唐宁上前,把平板打开。

“您指哪一笔?”

邵承业扫了一眼。

平板上是启声最新补充披露的债务表。

两笔过桥贷款,一笔股权质押融资。

月底到期。

他喉结动了一下。

唐宁的手没挪。

“您此前强调交割不能延后,我们一直理解为经营安排。现在看,是您需要首期款偿债。”

邵承业盯着她。

“你一个助理,懂多少?”

我把平板接过来。

“她至少知道,借来的钱不是收入。”

仓库门打开。

远声负责人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

“各位,我这里不吵架。涉及纠纷的盘,我不会擅自给任何一方,也不会销毁。律师可以进来核对目录。”

邵承业转身。

“老赵,尾款不要了?”

“要。”

负责人抹了把手上的灰。

“但法院判我能拿的钱,不用再拿一套证据换一次。”

我们走进去。

仓库里有纸箱受潮的味道,日光灯亮起时,顶上响了几声轻响。

负责人打开一只封存柜。

编号、旧案材料、交付目录都在。

程肃先核对封条记录,再联系原案代理律师确认资料来源。

我没有碰那些盘。

邵承业跟到桌边。

“商业素材擅自外流,后果你们想清楚。”

负责人把柜门扶住。

“核验和保全,不是卖给谁。你要有异议,让律师来。”

目录里,第七十二条。

永丰市场,陆守诚,消费争议专题。

我盯着那一行。

程肃抬头看我。

“可以先核对是否包含所需文件。涉及其他人的部分,不读取,不复制。”

我点头。

工作人员接好设备。

屏幕亮起,父亲站在摊位后,手里拿着那杆旧秤。

他比现在直一些,右手还能抬起来。

画面里,一个女人提着袋子冲他喊:“你卖给我的肉少了半斤!”

父亲把秤推过去。

“当着大家的面再称。你这袋子封口都拆了,不是我给你的那袋。”

有人从镜头外伸手,挡住秤盘。

是许知意。

她当时没穿西装,拿着一叠手卡。

“叔叔,你别解释流程。就回答,认不认错。”

“我没少称,认什么错?”

镜头晃起来。

一个工作人员往前挤,摊位边的折叠架被撞翻。

父亲伸手去挡,整个人摔向台阶。

那声撞击从音箱里传出来。

我指节抵住桌边。

塑料包边陷进指腹。

唐宁伸手去碰暂停键。

我按住她的手腕。

“继续。”

画面偏向地面,声音没有断。

有人说:“他手是不是断了?”

许知意的声音响起来。

“先关机,别拍这个。”

接着是贺成。

“前面不认错那段留着,摔倒删掉。秤不用给特写。”

邵承业的皮鞋往后擦了一下。

我转过头。

他已经拿出手机。

“我现在叫她过来。”

“叫什么?”

“问清楚情况。”

我看着他。

“不是准备让她一个人扛?”

他没接话。

程肃把核验记录推给负责人。

“请按程序封存。后续配合司法调查,不接受任何一方单独处置。”

负责人签下名字。

江禾站在桌角,忽然指着目录下面一条。

“这里还有补拍。”

日期正是父亲住院那天。

许知意带去的那张纸,也在镜头里。

【第七章】

屏幕上,父亲坐在病床边。

右臂吊在胸前。

许知意把一页纸压在床头柜上。

“叔叔,你签了,咱们就到此为止。”

父亲低着头看。

“停止传播,写清楚。”

“写着呢。”

她手指点在纸面上。

“你儿子的事,我们也不再跟进。”

父亲抬眼。

“别去他单位。”

“那你配合。”

镜头挪动的一瞬,纸面完整露了出来。

争议调解确认。

不是认错说明。

父亲用左手签字,笔尖在纸上拖了很久。

许知意收起纸,又往床头柜上放了一张名片。

“后面的网络维护,联系这家公司。二万八,一次处理。”

父亲问:“不交呢?”

她把名片往前推。

“网上那么多人,我们可管不住。”

视频到这里结束。

仓库里只有设备风扇声。

我把父亲那份复印件放到屏幕旁边。

签字的位置,连左手写字拖出的那道墨痕都一致。

程肃没有立刻下结论。

“原始文件要鉴定,纸质材料也要核验。至少已经有充分依据要求调查签署文件被替换的问题。”

“报警。”

我松开桌沿。

指腹留了两道凹痕。

“材料全部依法提交。”

邵承业把手机按灭。

“陆铮,这事真跟公司经营没关系。许知意个人接的私活,知途也是她自己的。”

江禾抬起头。

“那为什么客户名单存公司系统,回款完成以后,贺成会在群里发奖金?”

邵承业指向她。

“你说话负责任。”

江禾伸手去拿手机,拿到一半,停住了。

她先看向程肃。

程肃点头。

“只提交你合法持有的记录,不要扩大。”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有工资明细。每次这类项目收钱,都有一笔专项绩效。我问过人事来源,他们说别问。”

邵承业的手慢慢放下来。

我没再看他。

“江禾,你收过的钱,也如实说明。”

她点头。

“我愿意退,属于我的责任我认。但我当时不知道这些钱怎么来的。”

程肃把她的话记下。

天亮时,父亲赶到仓库。

他站在门口,没先看我,而是看向桌上的屏幕。

“找到了?”

“找到了。”

我把椅子拉开。

“你可以不看。”

父亲坐下。

“放。”

视频再次播放。

摔倒那一声出来时,他右手抽了一下。

等播放结束,他抬起左手,抹了一把脸。

“秤拍清楚没有?”

我蹲到他旁边。

“拍清楚了。”

“检定的那张贴纸呢?”

“也在。”

父亲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想站起来,膝盖没撑住,又坐回去。

我扶住他的胳膊。

“爸,还有一件事。明早,不,今天的说明会,我想把与你有关的部分公开。得你同意。”

“会看见我签字?”

“会。包括他们拿我的工作威胁你。”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收据,压到桌上。

“放。”

“我签过什么,没签过什么,都放清楚。”

许知意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起,按了免提。

她先叫了一声陆总。

没有人应。

“邵总说,你们找到一些旧资料。那些东西不完整,我可以解释。”

“来说明会。”

“我们先私下见见。”

“没必要。”

电话里传来她急促的呼吸。

“你要多少钱?”

父亲伸手,把手机移到面前。

“许姑娘。”

那边彻底静了。

父亲盯着手机。

“那年我也问过你这句话。”

“你说二万八。”

“我借了,交了。”

他的手背压住收据。

“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许知意没回答。

十几秒后,电话断了。

唐宁从门外走进来。

“邵承业找到替代投资人了。今天的签约仪式,他要照常办。”

我站起身。

“谁?”

“盛岳的投资负责人。已经在去酒店的路上。”

她把另一条消息递给我。

启声刚发布公告,指责衡川以历史个案恶意压价。

末尾还加了一句。

绝不向资本霸凌低头。

【第八章】

我看完公告,把手机还给唐宁。

“通知说明会按原定时间开始。”

“对方抢了主厅,说酒店是他们订的。”

“那就用我们的。”

“楼下会议厅刚空出来,设备可以接。”

“租。按价付。”

程肃从仓库里出来。

“资料已提交,报警回执也拿到了。其他受访者,我们只能通知情况,不能替他们决定是否公开。”

“一个个问。”

“来得及吗?”

“今天不是结案。今天先让他们没法带着谎话拿钱。”

上午八点半,酒店大厅已经挂上启声的签约海报。

我和邵承业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

工作人员看见我,伸手就要引路。

“陆董,主厅在这边。”

唐宁挡住他的手。

“我们不参加签约。请把未经授权继续使用的姓名和标识撤下。”

工作人员僵在原地。

楼梯上传来高跟鞋声。

许知意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深色衣服,脸上的粉没遮住眼底的青。

“陆总,能借一步吗?”

“在这里说。”

她看向父亲。

父亲穿着周叔借来的外套,袖口短了一截。

许知意走到他面前,双手交叠。

“叔叔,当年的事,我也只是执行。”

父亲没看她。

“你收的钱,也是替别人执行?”

她指尖掐进手背。

“我当时年轻,有些流程没把握好。”

“昨夜也年轻?”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旁边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许知意忽然转向我。

“你一定要把我毁掉?”

“我给过你三次停下的机会。”

“那时候我不知道——”

她猛地收住。

我替她接下去。

“不知道我真能让节目停?”

她的手垂下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年龄,知道我爸的病历。你只是不信,我会为了这件事,真的放弃一笔已经谈好的交易。”

许知意后退,鞋跟碰到台阶。

她抓住扶手。

“商人不都谈利益吗?”

“所以你谈你的收益。”

“我来算你的代价。”

楼上传来掌声。

邵承业迎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下来。

盛岳的投资负责人,魏持。

我和他打过交道。

他先看了一眼许知意,又看向我。

“老陆,什么情况?”

邵承业抢着开口。

“一点私人误会,影响了项目。魏总,我们上去谈。”

我没拦路。

只把一份风险通知交给魏持。

“这是我们已经确认的交割争议,附件列了证据目录。原始材料涉及当事人隐私和调查,不能随便转给你。你可以要求卖方解释,也可以自行核查。”

魏持没急着翻。

“你退出了?”

“暂停放款,按合同处理后续。”

“缺口两亿八?”

“你听到的应该就是这个数。”

他翻开第一页。

邵承业抬手按住文件边缘。

“魏总,我们有完整的法律意见。”

魏持抬头。

“那让律师一起看。”

邵承业没松手。

魏持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大厅里的话声低了下去。

过了两秒,邵承业把手收回。

魏持把资料交给助理。

“没有核查结论,不谈过桥,不作口头承诺。”

他看向我。

“你们几点说明?”

“十点。”

“我听听。”

邵承业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往旁边走了几步。

“钱今天会到……不是,签约还在进行……你别听网上那些……”

许知意追到他身边,压着声音说了什么。

邵承业甩开她的手。

“你自己干的事,自己交代!”

她站住了。

那句话不大,离得近的人全听见了。

许知意伸手想抓他的袖子,又在半空停下。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邵承业转身上楼。

没再看她。

唐宁走过来,递给我一张手写便条。

贺成在后门。

他说,自己有东西要交。

但要我保证,他不会坐牢。

我把便条折起来。

“告诉他,我没有这个权力。”

“那还见吗?”

“见。”

我看向后门方向。

“让他知道,拿真话谈条件,得找有权判断的人。”

【第九章】

贺成坐在后门的台阶上。

领口敞着,手里攥着一只手机。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陆总,我真不是主谋。”

“先别排位置。”

我站在他面前。

“东西是什么?”

“转账,工作指令,旧节目那几个演员的联络记录。”

程肃向前一步。

“请保留原始载体,向办案人员提交。我们可以记录你愿意配合的事实,不能承诺处理结果。”

贺成看向我。

“您说句话,肯定有用。”

“你昨夜说一句闭嘴,也比现在有用。”

他嘴角抽了两下。

“我有孩子。”

我指向会议厅。

父亲正坐在里面,周叔替他把袖口往下拉。

“他也有。”

贺成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把手机交给程肃。

“那个投诉的女人,是我找的。她不知道后面会伤人,拍完拿了八百。”

“她愿意作证?”

“她刚才打给我,问是不是要查到她。号码在这里。”

程肃没有替他删,也没有替他整理成一份好看的说辞。

手机和口述记录按程序交了出去。

十点整,说明会开始。

没有签约背景板。

屏幕上只列着三个问题。

昨夜采访是否自愿。

七年前报道是否真实。

交割为何暂停。

我站到话筒前。

台下有人举手。

“陆先生,您是不是利用经济实力报复一位女性主持人?”

我看向提问的人。

“如果昨夜拿话筒的是男人,你会换一个问题吗?”

对方把笔停住。

我继续说:“今天只谈具体行为。拒绝采访能不能被堵路,未经核实能不能辱骂家属,剪掉关键片段能不能称作真实。她是什么性别,不影响答案。”

屏幕亮起。

先播昨夜原始画面。

我说不接受采访。

我说把灯移开。

我说让路。

每一次,镜头都更近。

许知意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抱着包。

听到自己那句没教养时,她的下巴往衣领里缩了一截。

接着,屏幕切到旧节目正式播出版。

父亲站在摊位前,摇头,说不认。

字幕写着,面对指责拒不认错。

下一段,是核验后取得当事人同意公开的原始画面。

完整的问题出来了。

“你卖给她的,是不是这袋肉?”

父亲回答:“不是。我不认这个袋子。”

台下的纸张响起来。

有人抬头看屏幕,又低头看手里的报道截图。

许知意站了起来。

“剪辑有表达方式,不代表造假!”

程肃拿起话筒。

“这部分请你解释。原问题询问物品,播出版本却把回答对应成认错态度。两段素材和成片的时间码已经留存,可以核验。”

许知意的嘴张开,又合上。

画面继续。

秤盘被挡。

父亲摔倒。

贺成要求删去摔倒部分。

前排一个记者的笔掉到地上。

他没捡。

邵承业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律师。

“这些资料涉及公司商业权益,未经授权公开——”

程肃迎上去,把文件递给他的律师。

“请看资料取得及核验说明、当事人授权,以及公开范围。你们的异议可以完整记录。我们也愿意接受司法审查。”

我拿起另一只话筒。

“邵总,你刚好赶上第三个问题。”

屏幕出现交割承诺的相关条款。

卖方承诺不存在未披露的重大内容侵权争议,历史素材权利完整,经营资料真实。

我指向他的签名。

“我们依据这些承诺决定是否付款。现在发现问题,要求核查,你说是私人报复。”

“那昨夜这份预案,是什么?”

屏幕展示了经过隐私遮挡的选题邮件。

发件记录、审批时间、收件链路逐项列出。

促成历史争议豁免签署。

邵承业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律师拉住了他。

我没提高声音。

“你们拿我的收购款解决债务,再让我签字放弃追索。为了让我配合,先拿我父亲开刀。”

“这是私人误会?”

邵承业盯住屏幕。

“下面人揣测上意,我不可能每一份执行文件都看。”

台下有人问:“审批抄送给您,是否有回复?”

邵承业转头。

“你们这是审问吗?”

许知意突然笑了一声。

她从最后一排往前走。

“下面人?”

她走得很快,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也没扶。

“邵承业,昨晚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咬死旧报道,让我说有签字。这也是我揣测?”

邵承业指向门外。

“你先出去。”

“你让我出去?”

许知意把手机拍到桌上。

“收钱的时候,公司拿走的部分怎么说?知途给你指定的公司结服务费,合同是谁让财务做的?”

程肃立即按住桌边的话筒开关。

“涉及尚未核实的具体指控,请向调查人员提交原始证据。这里不替任何人定罪。”

许知意的胸口起伏。

邵承业伸手想拿她的手机。

她猛地护住。

“你还想删?”

两个人的手撞在一起。

手机掉到地毯上。

许知意蹲下去捡,包里的口红、纸巾、药盒滚了一地。

没有人替她收。

唐宁从侧面走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监管银行确认,因交割条件存在争议,首期款继续留存监管账户,不予放行。

另一边,魏持起身。

邵承业立刻转过去。

“魏总,我们单独谈。”

魏持扣上外套。

“你给我的材料里,为什么没有这些?”

“旧事,不影响核心资产。”

“你卖给我的就是内容资产。”

魏持把那份临时投资意向退回去。

“内容是真是假,怎么会不影响?”

邵承业没有接。

文件落在桌面,滑出去半截。

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

紧接着再响。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背部贴住桌沿。

“陆铮,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他。

“昨天要你停下。”

“今天要你交代。”

他嘴唇颤了两下。

“我可以补偿。你父亲的事,多少钱都能谈。”

父亲扶着椅背站起来。

我伸手去扶,他摇头。

他走到前面,右手没法抬高,就用左手拿起话筒。

“我以前找你们,只想让你们把秤拍清楚。”

“找了三回,门都没进去。”

邵承业看向我。

“陆总,你劝劝老人家——”

“别叫我。”

我把父亲面前的椅子拉开。

“先叫他陆先生。”

邵承业的喉咙动了动。

父亲仍站着。

过了几秒,邵承业挤出一句。

“陆先生,当年是我们处理不当。”

父亲看着他。

“哪儿不当?”

邵承业没答。

父亲把话筒握紧。

“少说这四个字。你们做了什么,一件一件说。”

许知意坐倒在前排空椅上。

她手里的纸巾已经揉破,碎纸粘在指缝里。

“我道歉。”

她抬起头看我。

“公开道歉,我把钱退了。你给我留条路,我还可以换个节目,换个名字。”

我没有走过去。

“名字可以换。”

“记录不会。”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不该接这个选题,不该接……”

程肃收起面前的材料。

“你不该做的,不是采访陆先生。”

“是这些事。”

说明会结束前,前来联系当事人的办案人员到了。

许知意站起一半,膝盖又弯下去。

她看向邵承业。

邵承业没有看她。

他扶着桌子,低头拨第三个电话。

这一回,对面没有接。

【第十章】

离开酒店时,父亲问我:“这事结束了?”

“没。”

我替他拉开车门。

“今天只是他们不能再替你说话了。”

后面的程序,比一场直播长得多。

我没有每天坐在办公室等消息。

该做的项目照常做,该去的听证和询问,一次没缺。

启声起诉我们恶意违约时,邵承业还托人递过话。

“八千万可以不告,双方各退一步。”

我把那张传话纸交给程肃。

“照合同答辩。”

程肃把文件装进袋子。

“他需要你尽快回到谈判桌。”

“我坐着。”

“但我不替他付出代价。”

交易争议最终没有照邵承业设想的方向走。

调解室里,他的律师把撤诉及解除协议推过来。

首期款按约退回,责任费用另行结算。

我看完,签字。

邵承业坐在对面,领口空着,没打领带。

“你赢了。”

我把笔放下。

“这张纸,只解决交易。”

他盯着我的手。

“还不够?”

程肃把另一份受理材料放在桌上。

父亲的名誉侵权、受伤损失,以及那笔舆情服务费,都在各自的程序里。

其他受访者也开始站出来。

有人只愿意提交证据,不愿露脸。

有人要求删掉孩子的名字。

有人在律师面前坐了半个小时,最后只问了一句:“这次签完,会不会又变成另一张纸?”

程肃把每页文件摊开,逐条念给他听。

我坐在门外,听见那个人问了三遍。

程肃答了三遍。

江禾后来来找过我。

她手里拿着退回专项绩效的凭据。

“调查需要的情况,我都说了。公司要辞我,劳动争议也在走。”

“接下来想做什么?”

“还想剪片子。”

她看着我。

“但我不想再替别人把一句话剪成相反的意思。”

我让唐宁把公司公开招聘的岗位发给她。

“按流程投。你作证,不是卖给我。”

江禾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好。”

许知意的公开道歉,是在相关事实经过核实之后发布的。

她没有再坐在补光灯前。

视频里,她对着完整的更正内容念,每一句都对应具体行为。

不是什么用词不当。

不是什么造成误解。

她承认强迫拍摄,承认旧报道剪掉关键事实,承认把父亲拒认错误袋子的回答,剪成拒不认错。

读到父亲的名字时,她停了。

旁边有人提醒:“请继续。”

她咽了一口唾沫。

“陆守诚先生。”

“当年的报道不真实。”

父亲坐在桌边,听完,把手机翻扣过去。

他没有说原谅。

也没再问,她以后怎么办。

涉及换页、索财和相关人员分工的部分,调查沿着账户、原始文件和证人证言继续推进。

我没有替办案人员宣布结果。

我只让律师一项一项盯着。

该追的,一项不少。

启声失去融资后,债权人开始追索,邵承业质押的股权进入处置程序。

公司提出过打包出售全部素材库。

唐宁把方案拿来,我翻到其中一页,停住。

里面还把那些受访者的争议片段算成可变现流量资产。

“这一项删掉。”

“卖方说,这是历史播放量最高的部分。”

“那就让他们留着承担责任。”

我们没有接那笔便宜生意。

父亲的民事判决送达那天,周叔把烧烤摊提前开了。

桌上摆着旧秤,还有市场出具的检定材料。

父亲把更正声明装进透明夹,想贴到摊位最显眼的地方,举到一半,又放下来。

我问他:“怎么了?”

“贴这儿,挡菜单。”

周叔一把拿过去。

“菜单往旁边挪。”

他踩上凳子,把声明压平,贴牢。

下来时还往后退了两步。

“这回看得清。”

父亲没说话。

他拿起夹子,把烤炉上的肉翻了个面。

油落进炭里,火苗蹿了一下。

我坐回上次那张桌子。

帆布鞋,旧外套,一瓶汽水。

周叔把烤串放到我面前。

“这顿不收钱。”

我把付款码扫开。

“上次那顿还没付。”

他伸手来挡。

手机响了一声,钱已经过去了。

隔壁有两个年轻人认出我,举起手机,刚对准,又停住。

其中一个走过来。

“陆先生,可以拍张照片吗?”

我摇头。

“今天不拍。”

他马上收起手机。

“好,您吃。”

父亲把一串烤得最好的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下一口。

周叔靠着桌边,朝我挤了下眼。

“现在总能问了吧,到底为什么还不结婚?”

父亲拿夹子敲了敲铁盘。

“吃饭就吃饭。”

周叔笑着躲开。

我拧开汽水,给父亲倒了半杯。

他端起来,杯沿碰了碰我的瓶口。

桌上没有话筒。

烤串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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