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京城人人羡慕的贵女。
兵部尚书嫡女林晚。
那时的我天真烂漫,爱穿一袭绯红流仙裙在城里闲逛,性子像极了夏日盛开的牡丹。
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我和国公府世子陆砚从小便定了婚约,只等我十五岁及笄后完婚。
陆砚长我两岁,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只是性子有些冷清。
京中一众贵女只会在心里偷偷爱慕着他,她们都知道陆砚的妻,只会是我林晚。
从小我便爱追在陆砚后面喊砚哥哥。
每次和姐妹们逛街我会特意绕几条街去买陆砚爱吃的桂花糕,送到国公府给陆砚。
「陆砚,我今儿路过甜蜜坊,见这桂花糕不错想起你也爱吃就买了来」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送到陆砚嘴边。
他会轻蹙眉头,微微避开我的手,嘴里说着成何体统,耳根却红了。
我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等到我及笄,待到那时十里红妆,如愿成婚。
变故发生在我十四岁那年。
那日是国公府赏花宴,这场名义上的赏花宴,知情人都清楚,实则是国公夫人为刚从江南回京的亲侄女白微微特意筹办的,目的是为她物色一门好亲事。
我在花园里待着无聊,就到国公府后院的池塘边喂鱼。
白微微走了过来。
她向我打招呼,我出于礼貌也向她寒暄了几句,就准备要走。
「我知道你和砚哥哥自小有婚约,我此次进京为的就是嫁给砚哥哥」
我听到她的话停下了要走的脚步,正要和她理论几句。
还没等我站定,白微微突然受惊尖叫一声:“林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得罪你。”
话落
扑通一声,白微微掉进了湖里,刚开春的天湖水冰凉刺骨。
我刚准备伸手去拉她,一个小丫鬟跑来一把推开我,嘴里喊着「救命,不知我们小姐怎么得罪您了,你要把她推进湖里,她只是见你一人在湖边喂鱼怕你无聊才来同你聊天」。
小丫鬟的哭喊声引来了花园里的公子小姐,几个会水的嬷嬷跳了下去把白微微救了起来。
陆砚也过来了。
白微微见陆砚过来了,虚弱地说了声「不怪林小姐,她许是不小心的」便晕了过去。
陆砚面色有点冷。
「怎么回事?微微怎么会掉湖里,是你推她下去吗」
我从没见过陆砚这个语气对我说话,陌生得让我有些害怕。
我想辩解,话还未出口,那个小丫鬟扑过来跪在陆砚脚边抽泣「世子,求你救救小姐,她身体不好,从江南过来路上染了风寒还没好。」
陆砚抬眼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跟着白微微一行人去了内院。
我刚回府,母亲就迎了过来,急切问道:“国公府出什么事了?方才张嬷嬷替我办事回来,说京里都传遍了,说你娇纵跋扈,只因几句口角就把国公夫人的侄女推下了湖。
我同母亲说了前因后果说自己没有推她。
母亲皱了皱眉,低语说了句「下作手段」。
第二天母亲还是带着礼品和我,一同去了国公府道歉,毕竟事情和我有关,外面的流言也对我不利。
我去看了白微微,她身形消瘦,毫无血色,仿佛风一吹就要飘走,陆砚陪在她床边。
我叫了陆砚出门。
鼻尖有些发酸,紧攥着衣袖「不是外面传的那样,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他的情绪,语气更冷了。
「事情经过我已经查清楚了,林晚,以后不必来寻我」
我如遭雷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下
「你信她,不信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我一遍遍解释道不是自己干的。可是陆砚还是拂袖离开不给我半分解释余地。
往日情分仿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京城的流言去得也快,这件事后只有贵女圈里偶尔有人提起,说白微微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见好。
我不再爱去国公府了,也不爱在贵女中谈起陆砚。
本以为和陆砚最坏的结果就是婚约作废,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万万没料到一场精心设计的祸事正朝着林家席卷而来。
当今皇帝忌惮父亲掌管兵部,而我的三个哥哥都是驻守边疆的将军,在边疆甚得民心。
皇帝怕功高震主,早已暗中布局,给父亲安了个有意谋反的大罪。
证据确凿,满朝文武无人敢为林家说话。
圣旨送来了尚书府
林家九族,流放岭南。
抄家那日,府中一片狼藉,往日门庭若市的林府,只剩几个仆人正呜呜地哭着,可真是树倒猢狲散。
我本该一同随行。
绝望之际年迈的祖母想起和国公府定下的那门婚事,至今没有解除。
祖母拿了我俩的订婚信物,偷偷让自己贴身的嬷嬷从后门出发,去国公府恳求保下林晚。
嬷嬷去了国公府在府门拼了命地磕头,只求见一面国公和陆砚。
国公让人把嬷嬷请了进来,陆砚知道嬷嬷的来意,只说了一句「我不会娶她,我自会向皇帝请求让他为我解除婚约」
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半分波澜,眼眸里还带着一点厌恶。
当年那件事横在了我们之间,我至今没想透他为何不信我。在他眼里我早已不值得他半分庇佑,他更不想和我这个罪臣之女有半点关系。
国公不是这么想的,国公府一直以诚信重义治家。
婚约并未解除,理应履行婚约。国公沉下声音,逼视着陆砚。
「婚约未曾解除,今日我国公府袖手旁观,毫无信义,岂不是让天下人挫断国公府的脊梁骨」
「陆砚你必须娶林晚,让她免流放之苦」
无论陆砚如何拒绝,父命难违
到底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
流放队伍走后,一顶素净小轿,将我抬进了国公府此时我还有一年才及笄。
没有漫天红绸,没有宾朋满座,连拜堂也是草草了事。
新婚当夜
陆砚背着光站着,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他没有进屋,只站在门口说了句
「安分待着」便去了书房
我躲过了流放岭南。
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从踏进国公府那一刻起,另一场寒冬苦寒,才刚刚开始。
婚后他住进了前院。
一早国公夫人的心腹桂嬷嬷过来了。
「少夫人,昨日霞光院没来得及收拾,老奴一早派人打扫好了,请随老奴前往」
我说今日应去给父亲母亲敬茶
「不必了少夫人,老夫人和表小姐宝光寺求佛早早就出门了,跟我打了招呼说不必来请安」。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早就知道是这样的事,我又何必难过呢
霞光院
院落在府中最西边,绕过几个垂花门才到,很是幽静,院子很干净,不大不小的院子里,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艳。
一个小丫鬟等在门口
桂嬷嬷向林晚介绍道「她叫秋桃,是从厨房调来给林晚的婢女」
我只微微点了点头
婚后他常年住在灯火通明的前院,仕途坦荡,风光无限。
我住的霞光院,冷清萧条,偶有几只麻雀落在石榴树枝头。
府里人人都知道
我是罪臣之女,是国公府念旧情守信义逼着他娶回来的。
世子不喜,老夫人也不爱过问。
人都是趋炎附势的。
吃穿用度倒是没有苛待,国公夫人还是做不出苛待儿媳的事。
只是秋桃常常为我出头和别的院里的小丫鬟们起了口角。
我听着秋桃的愤愤不平只是笑了笑叫她不要和她们计较。
我自己何尝不知道府里人对我的议论。
只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去争去讨要偏爱。
从家破那日,我的天真,热烈,骄傲就被撵进泥地。
我安静度日,不闹,不争。
可还是有人不放过我。
白微微还留在国公府。
老夫人为她相看了许多公子,她都不满意,只说不愿嫁人,只想伺候老夫人。
这几年她还在国公府,在外人面前依旧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深得府中下人心,国公夫人更对她疼爱有加。
唯独对我,永远藏着敌意。
那日秋高气爽,我独自在石桌旁看话本。
白微微提着食盒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她面露甜甜的笑容,看得人心都化了。
「晚妹妹」她唤了我一声
我放下话本,抬眸看她没说话。
「两年了」。
她轻叹一声,看似怜惜,眼眸里的得意藏也藏不住。
「当初你和砚哥哥的婚约谁不赞一句天作之合,人人都夸你福气好,可到头来呢」
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轻声说道。
「何必呢,当初你就不是我的对手,以为嫁进国公府就赢了吗?你看看你林府没了,守着一个空院,和寡妇有何区别」
我轻攥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依旧没有说话。
见我不羞不恼,白微微轻笑了一声
又说了许多
从前的我肯定会和她争论一番,如今早已磨灭了心气。
我淡淡的开了口「求一条命罢了」
白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有条命,有房住,有名分比起在岭南不知死活的家人,我已经知足」
白微微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本是来羞辱我,挑衅我的。
可她不知两年时光,早就把我的心气磨完了。
我不恨她算计我。
只是看清、想清了许多事。
白微微见在我这讨不到便宜,便又装出温柔体贴的模样打开食盒拿出糕点。
「这是砚哥哥最喜欢吃的芙蓉糕,我特意多做了给你送来,砚哥哥最喜欢吃我做的」
芙蓉糕
他以前最不喜吃芙蓉糕,说是粘牙,只喜欢桂花糕。
我没再理她
风吹起院中枯叶,带起一阵凉爽。
我心中只剩一句话
往后他荣华富贵,权倾天下与我林晚再无任何关系。
白微微走后,院里又恢复沉静。
我继续拿起没看完的话本看了起来,对刚才发生的事毫不在意。
两年了。
陆砚早已官拜首辅,权倾朝野,成了人人敬仰的首辅大人。
这两年他从未来我院里,偶尔在前院遇见也只是侧身行礼,不说一句话。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直到老死在国公府。
可这天陆砚来了霞光院。
他极少来后院。
他站在我院门口,一身绯红官袍,身姿挺拔如松。
如今的他眉眼更沉,全身充斥着在官场上杀伐沉淀出来的威压。连下人见了他都会把头低得更低。
应是从白微微那过来的吧她的听雨轩有条小路可以到这。
我以为他又是来兴师问罪,心想最近没有得罪白微微啊
我抬眸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便收了目光。
陆砚脚步微顿
他可能从未仔细看过现在的我
年少的林晚活泼开朗,会追着陆砚跑好几条街,遇到好吃的好玩的总会第一时间跑来告诉陆砚,拉着他逛整个京城。
可此刻的我
眼里早已没了年少时的光,像一滩死水,连看他的眼神也是平静无波。
天有些暗了,风一吹,我肩头微微发颤。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他转身离开了。
次日
管家带了几个大丫鬟和许多头面绸缎,说是世子昨儿特意吩咐的。
我只是轻轻颔了颔首,没有言语没有欣喜。
接连几日我偶遇他的次数变多了。
不知是他刻意为之还是巧合。
我摇了摇头想想他也不会刻意为之
白微微又开始找茬了,来霞光院挑衅几次都没占便宜。
我也把她当成了个解闷的,一天不来我还有点期待。
陆砚偷偷观察了她好几天,见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眼神带着忧伤望着南方,白微微说再难听的话,她也只淡淡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一时间陆砚隐隐察觉错的好像是他。
傍晚陆砚又来了,这次他没穿官服,一身月光长袍把他衬得温柔了些许。
他唤了我一声
阿晚
「以后她再来,你不必忍让」
好熟悉又陌生的称呼,从那件事后再也没听过了。
我轻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
「不必了,世子」
我的语气带着疏离,淡漠。
「左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我早就不在意了」
不在意你,不在意旁人
陆砚微怔
从前我整天在他面前说不停。
可如今话已不愿再多说。
心口莫名发酸
悔意开始爬满心底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从前意气风发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不见了。
自这次见面后陆砚没来过霞光院了
只隔三差五管家会送些东西,有时是几盒糕点,有时是几件首饰。
府里的风气变了,连秋桃都在耳边嘀咕说去大厨房端饭菜,厨房大妈会偷偷塞给她几包点心。
我心里明白这些人都是见人下菜碟的。
当年的事陆砚派心腹重新去查了。
一开始只是他心中的一点疑虑。
直到心腹把查到的结果放在他桌上,他才幡然醒悟,是他错了。
心腹寻到那次赏花宴跟在白微微旁的丫鬟,这是她的心腹,事情发生没多久,白微微给了她两百两放她回了江南嫁了个管事。
在心腹的逼问下,丫鬟和盘托出,说是奉白微微的命,故意在湖边大树后躲着,等白微微故意掉水再大声呼喊引得人来围观,又故意在你面前说是夫人推的白微微。
还说白微微水性极好,还说没想到你对夫人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们只是想离间你们,让白微微有机可乘。
只是离间是成功了,但是怎么对你示好你都无动于衷。
心腹还说道,当年你查到的假消息是老夫人刻意为之,她为了包庇白微微,避免她名声受损。
陆砚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如同丢了魂。
他轻笑一声,眼泪从眼眶滑落。
他后悔了,后悔当年没有再仔细查查,现在看来那件事全是漏洞,当初怎会不信她,连她的解释都不愿听。
陆砚去了听雨轩质问白微微为什么这么做。
起初白微微还梨花带雨十分委屈地辩解说她没有。
见陆砚拿出她丫鬟的供词,白微微便收起那张我见犹怜的面容,咯咯咯地笑起来。
她指着陆砚「是我干的,不过你也默许了不是,但凡你当年仔细查查,就会发现我的计谋漏洞百出」
「八岁那年你随姑母来江南的路上遇见水匪,中了罕见的西域奇毒,父亲寻遍整个江南没能为你寻到名医,姑母崩溃大哭,绝望之际,一位曾受过父亲帮助的游仙老道听闻了此事,他登门来看了你说了句能救,但是需要特殊命格的女子的心头血为药引,他指了指我」
我从小体弱,父亲母亲听到要用我的心头血也转了头摸起泪。
姑母哭着拉住我的手,求我救救你,说只有我能救你,我当初也是第一次见你,你生得极好,你虽然昏迷不醒,我的心还是忍不住跳了跳。
等你的病好了,我拉着你把江南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玩了一圈,那时你总时不时对我说谢谢,我开玩笑地说救人一命那就以身相许,你却说你早已定了婚约。
我笑着说是和你开玩笑的,可心里还是有些泛酸。
你离开江南后,我开始打听起了你的动向和跟你订婚的女子,我的心里还是不甘,及笄后母亲为我择了很多公子,我都不满意,我对母亲撒谎说想去京城让姑母为我择婿,我要来找你。
陆砚开口了「我当年确实感谢你救了我,我一直把你当我最好的表妹,那时你温柔体贴,十分乖巧,那次你落水,我从没有怀疑过是你刻意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我甚至连晚晚的解释都没听」
这些年我知道了你的心思,我刻意避开你只想给你一些体面不想坏了你的名声。
你走吧,我会写信告知舅舅,明天管家会准备马车。
陆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霞光院的,他靠在院外的拱门墙上,往里看了许久,院子静悄悄的,偶有几只小鸟落在屋檐上。
他回了自己院里,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只牡丹发簪,雕工精美如同一朵鲜花。
他伸手抚摸着发簪低声呢喃:「晚晚,这只发簪我在你十岁时就准备好了,你说你最爱牡丹花,要我亲手刻一朵牡丹发簪,在你的及笄礼上亲手为你戴上,那时我嘴上没应你的话,可心里早已记下。」
白微微回江南了,午后秋桃来说的。
我很惊讶,多问了几句。
秋桃压低声音俯身对我说她打听到的消息,说是昨天世子去她院里,世子走后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花瓶摆件砸了一地,后面老夫人还亲自过去了,对外说是白微微母亲身体不好,她要赶回去侍疾。
我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旁人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陆砚没再过来,他整日忙碌不停,在民间颇得民心朝中也是人人赞赏。
他忙他的,我继续看着我的话本,以为日子又恢复平静。
初冬一封从岭南的书信打破了这场平静。
是大哥写来的,他说家人一切安好,他们在那边已经安顿好了,开始做一些小生意,听京中来的商队议论,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是个活寡妇,空有一个名分,世子至今没和她圆房。
大哥问我愿不愿意与陆砚和离过来岭南,在京城他有交好人脉能护送我到岭南。
折起信纸,眼泪早已浸透纸张。
我回屋拿起毛笔,迟迟下不了笔,知道家人平安,我心底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对于大哥说的和离,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和离肯定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当初国公府履行婚约保下了我的这份情谊我不能忘。
不走,我和陆砚这形同陌路的夫妻不知还能撑几年。
我想了几日,还是不想窝在这方寸之地过完余生,我还这么年轻,日子还长着,如今家人平安,我还是想去寻他们,过正常人的日子。
给大哥回了信后,我第一次踏进陆砚的院子。他正坐在书桌旁批着公文,身上的官服还未来得及换下,眼里布满红血丝,一看就是刚从衙门当值结束。
许是察觉有人进来,他放下笔抬眸看了过来,见是我,有些许微怔
怎么过来了,有事?他问
我绞着手帕,突然有些紧张,像以前偷偷抄他功课被他发现时的模样。
嗯,我轻声答道
我和他说了来意。
他久久没有回答,久到我以为不会回答了。
砰的一声脆响,灯花炸了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晚晚,他唤了我一声。
我抬眸看向他,只见他双眼更红了。
「当初是你祖母来求我保下你,现在你说和离就和离,把我国公府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说着一拍桌案站了起来,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微微晃动。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脖子缩了缩,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同意,毕竟国公府极重名声,就算养个不受宠的世子妃也不愿有和离这种不好的名声。
又攥了攥手帕,我挺了挺腰杆,对他说
「儿时情谊早已没了,你我的婚约只是你被迫履行的,我们结婚两载过着貌合神离的日子,和离是最好的选择,放过了你,也放过了我」
他没有再说话,坐回椅子上拿起公务看了起来,仿佛把我当成空气。
我说了句还会再来找他,也回了自己院。
我开始打探起了陆砚的行踪,他一回府我就去了他的院,可每次都碰壁。
不管我说再多他都不接话,一次我耐心用完了一把把他桌上的书籍砚台一并扫落在地,他也只是叫了小厮进来打扫,没多看我一眼。
去的次数多了,我也没了耐心便消停了几日。
此时大哥的回信送来了,内容很简单让我拿到和离书就去东街的苏记钱庄,他已经安排好了。
我再次去了陆砚的院子,一进院子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走近一看,房间里散落着一堆喝完的空酒壶。
陆砚坐在地上,头发有些散乱,衣襟也敞开着,整个人毫无从前的意气风发,甚至有些颓废。
我走进去唤了他一声,他抬眸望向我,一把扯过我的手把我圈进怀里,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我拼命挣扎,奈何力气没他大,用牙咬了他的唇,他吃痛放开了我。
我连忙准备起身躲远,还没等我站稳陆砚大手一捞我又跌回他怀里。
这次他没再吻我,只把头埋进我的颈窝,呢喃着「晚晚,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是我错了」我震惊了他怎回说这些话。
推开他,发现他醉得不轻,已经睡着了,我叫来小厮把他弄上床。
回了霞光院,躺在床上我一夜未眠。
次日深夜,我已经睡了,陆砚来了,他带来了和离书。
「我放你走」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出了屋。
和离书上写的都是对我名声有利的条款,我拿到心心念念的和离书,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我开始收拾起了行囊,秋桃哭着不让我走,说要走把她也带上,我点了点她的鼻尖「傻丫头,好日子过够啦,想吃苦啦」原来这冰冷的国公府还是有人不舍我离去。
在我准备离开的前一晚,陆砚出事了。
秋桃疾跑而来,「夫人,世子,世子,世子出事了」
听到这话,我手里的针扎进肉里,顾不得疼,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世子今儿陪三皇子去皇家林场狩猎,三皇子为了追一只鹿入了深山遇见了熊瞎子,世子为了救他和熊瞎子搏斗,虽说救下了三皇子,他自己却还是被熊瞎子咬了一口,就咬在腹部,听说肠子都出来了」
我顾不得秋桃有没有把话说完,拼命跑去陆砚的院子。
前院灯火通明,小厮丫鬟端着一盆盆血水,神色焦急地从他的屋子里走出来。
国公夫人站在门外倒在桂嬷嬷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国公爷则紧锁眉头在院里踱步。
「父亲,母亲,陆砚怎么样了」。
见我过来,国公爷开口道:「御医已经进去了,现在还不知道他有没有事。」
我走到国公夫人身旁,扶着她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刚安顿好,御医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国公夫人赶忙攥住御医的手追问:「砚儿怎么样?他没事吧?有没有生命危险?」
「送来及时,我已经缝合好了,只要今晚不发烧就算度过去了,今晚我会守在世子旁边」
听见御医的话,国公夫人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御医给她把了脉说是伤心过度没什么问题,开副安神汤即可。
我进去看了他的情况,他面无血色,眉头微蹙,腰腹缠绕的纱布上还渗着血。
小厮抬凳让我坐下,刚坐定,床上人嘴里呢喃起来
我没听清,俯身凑近他耳边
「晚晚,别走,是我错了」
我怔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这件事阻挡了我离开的脚步,他一直昏迷,我在他床边守了五日,好在他当晚没发热,脱离了生命危险,他嘴里偶尔会叫着我的名字。
第六日早晨,我趴在床边睡着了,迷糊中感觉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顶。
我缓缓睁开眼,陆砚醒了,是他在摸我。
我有些尴尬地打开他的手。
「你醒了啊,要吃东西吗?,要不要喝水」
陆砚没接我的话,哑着声音开口
「晚晚,我给过你机会,你没走,以后都别想离开我,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没等我反驳是因为他受伤我才没走的
陆砚伸手把我拉入怀里
我下意识的说了句「不要命啦,你的伤」
他轻笑了一声「晚晚还是想着我的,」
「对不起,当年是我误会你了,是我没查清楚,还不听你解释」
他说了许多,说了当年他在江南遇险是白微微救了他。
我只知他那年说要陪母亲回江南省亲,不知他出了事,他回来时我还问他有没给带江南那边稀奇的玩意。
听着他的诉说,我的眼泪无声滑落。
我缓缓抬起了头,他用手轻轻拂过我眼角的泪:“别哭,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是我被蒙了双眼,误解了你,冷落了你”
他越说我的眼泪掉得更快,最后更是哭出了声,仿佛要把这些年受得委屈一并哭完。
哭累了,不知何时在他怀里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昨晚和他同榻而眠。
我惊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还好没有衣衫不整。
他浅笑望着我:“晚晚,我现在动不了,还没办法对你不轨”
咻一下红晕爬满脸颊,我起身穿上鞋逃回了霞光院。
走不成了,霞光院外多了好几个婆子小厮守着大门。
陆砚的道歉还是让我的心软了几分,可几年积攒下来的误会,早已让二人之间的伤口变得太深。
写信再次告知大哥所发生的事,我又重新开始拿起话本在石桌旁看了起来,日子好像又和从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陆砚的小厮每天都要来请我去他院里看陆砚。
我只是在床边坐坐,偶尔与他说几句最近的见闻。
一个月后陆砚彻底好了。
他常常过来霞光院,每次来都带了不同的礼物,与我说起朝中发生的有趣事,和小时候一样,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赶他走他也不走,总说等我睡着了再走。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知从何时起有了微妙的变化。
从他向我道歉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从前我多想和他解释,可他连机会都没给我,现在他说对不起我就要原谅他吗?我不知该如何。
一天中午小厮突然过来霞光院。
小厮传话,说世子有封奏折忘了带,又在宫门口遇见别国来使走不开,没法亲自回来拿,叫我去他书房的书架把奏折取出来交给小厮。
我不愿去,小厮连忙磕头求道:「平时世子落了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回来取,从不让人翻他的书房,这次世子实在回不来,特意交代只有您去取才行」
见小厮如此为难,我还是应了下来。
书架上层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下层放着他每天处理的公务文书和来往书信,码放整齐,我寻到小厮要的那本奏折,取出时不小心碰了一下旁边摆放的琉璃花瓶。
花瓶只是微晃了晃没摔到地上,我用手扶稳,花瓶下一个暗格弹了出来,里面放着一个锦盒,锦盒样式很熟悉,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我幼时与陆砚还有几个公子小姐一起学玉雕时胡乱刻出来的,我没耐心,刻得最丑,他们一笑话我,我就不愿再学。
我还怒怼他们,反正陆砚刻得好,以后我想要什么陆砚都会给我刻,转头就对陆砚说,让他给我雕朵最美的牡丹花发簪。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我想伸手打开锦盒,理智还是让我把锦盒放了回去。
门外小厮在催促,我把暗格推了回去
回到院里,我越想越不对,陆砚怎么会有那个锦盒,我记得当时并没带回家,留在了雕刻师父家啊。
好奇心越来越重,勾得我心痒痒。
还是按捺不住偷偷去了他的书房,打开了那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朵雕得如真花一般精美的牡丹发簪。
发簪下还压着几叠信件,拿起那支发簪,我不禁脱口而出道“好美”
余光瞟到信封上几个字“岭南来信”
我放下发簪,鬼使神差打开了信。
信很简洁,只几句话,林氏一族已平安到岭南,岭南这边一切都悄悄为他们安排好了。
往下翻了几封,内容全部都是关于林家从流放启程开始,旁人暗中为林家秘密安排好的各类事宜。
看完信,我早泪流满面,我该想到的,从京城到岭南一路风餐露宿,翻山越岭,还要穿越那么多的毒瘴森林。
纵使父亲和哥哥能力再强,带着年迈体弱的祖母以及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孩童,又怎会无惊无险顺利抵达岭南。
原来是陆砚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我抓起发簪想要马上见到陆砚。
我还未跑出房门,就看见陆砚正倚在门框上。
我扑向他,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轻声喊了句砚哥哥。
他摸了摸我的头:「你都看到了?」
我埋在他胸膛点了点头。
他理了理我的发丝,从我手中拿起那支牡丹发簪,插进了我的发髻里
「早该在你及笄为你簪上的,希望我还没晚」
我垫脚吻上他的唇,起初他只是轻轻回吻,后来越吻越深,带着十足的侵略感,紧接着他打横将我抱起,走进了内屋。
一夜春光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