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节 昨天下午,来了个女人
我这门手艺有个毛病:修东西的时候,会听见死人最后说的一句话。
只有一句。多半还是半截。
十年下来我习惯了。修之前先洗手,把台灯拧暗,手放上去,等一会儿,等那句话上来。它要是没上来,就当这东西的主人走得安稳;要是上来了,我就把那半句记在本子上,写完,接着修。
我不替人转述,也不拿这个挣钱。听见了,就是个念想,跟捡到一张别人掉的照片差不多——看一眼,放回去。
昨天下午,来了个女人。
三十上下,穿一件米色风衣,袖口有一圈洗不掉的黄。她抱着一只木匣,抱得很紧,抱法跟抱孩子一样,两条胳膊整个兜住。
"修吗。"她问。
"修什么。"
"锁扣。这个扣子坏了,扣不上。"
匣子是樟木的,巴掌长,两寸厚,四个角包着铜皮,铜皮磨得发亮。锁扣是黄铜的,搭扣断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断口不齐,像是被人硬掰过。
我接过来,掂了掂,不重。
"这里面有东西吧。"
"有。"她说,"我爸的。"
"东西不用打开,我修外面的扣就行。"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要多久。"
"半小时。"
"那我等着。"
我搬了张凳子给她。她没坐,站在柜台边上,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工作台上的台灯。
我洗了手,把台灯拧到只剩一圈黄。
干这行的人都讲究这个。不是玄,是暗下来以后眼睛不看别处,手才知道东西的脾气。这习惯是我师父教的,他教的时候说:灯要暗,手要净,修的是东西,不是心。
我把手放在匣盖上。
匣子是凉的。樟木放久了都这样,凉得干净。我的手在上头压了一会儿。
然后那句话上来了。
很短,两个字。
"别开。"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这两个字有多吓人——吓人的是,那是我的声音。
我的声音。
我每天早上起来说"别开"的那个声音。我修东西的时候,学徒递工具递错了,我说"别开这个,拿那个",就是这个声音。有点闷,尾音往下沉,说快了会带一点鼻音。
我今年三十七,这个声音跟了我三十七年,我不会认错。
我把手拿开,又放上去。
凉的。什么都没有了。
匣子哑了。
"师傅?"那女人在柜台外头叫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这匣子……你从哪儿拿来的。"
"我爸的东西。他上个月走的。"
"我是说,这匣子本身,你们家传的,还是买的。"
她想了想:"不知道。我爸一辈子收破烂,家里什么都有。这只匣子我小时候就见过,搁在他床头。"
"你爸叫什么。"
"吴德海。"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吴德海这个名字我听过。三年前,我这铺子着过一场火。那天晚上,消防车来了三辆,街口围了一圈人,其中有个人一直在喊"别开别开"。我那时候在里屋,隔着门听见的,一直以为是哪个看热闹的老头。
后来人散了,我也没再想。
"你爸,"我说,"三年前,是不是来过南门里。"
她把眼睛抬起来看我,看了有两秒。
"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
"他跟我说过,"她说,"三年前南门里有家旧货铺着火,他半夜跑去看了。回来以后他就不对劲了,天天念叨'那门不该开'。"
我的手在桌底下攥了一下。
"他念叨了多久。"
"三年。"她说,"念到走。"
那天她走的时候,匣子的锁扣我已经修好了。黄铜搭扣换了一截新的,颜色比原来的浅,我用茶叶水煮了一遍,勉强压住。
她付钱,二十五。
"师傅,你这铺子,在这儿开多久了。"
"十年。"
"三年前烧过。"
"烧了半间。"我说,"里屋那面墙塌了半边,后来拿砖码上,没抹灰。你看不出来吧。"
她看了一眼里屋。
"看不出来。"
她走了。风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股外头的雨味。
我把匣子的事记在本子上,写完"别开"两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本子前面几页,都是别人家的话。
"别去桥上。""钥匙在米缸。""告诉她我不怪她。"一句一句,我抄了十年,抄了三百多条。每条后头都写着日期、物件、姓名。
我翻回去,翻到三年前那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
我记得那天。着火的第二天,我把没烧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搬到门口台阶上。搬到最后,我在灰里捡到一只铁匣子,巴掌大,锁扣烧化了,掰开一看,里头是空的。
那天我洗了手,拧暗台灯,把手放在铁匣子上。
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是烧过了头,东西哑了。就没再管,后来把匣子扔进了门口那堆废铁。
现在想起来,不对。
那时候我不是什么都没听见。
是我站在门口,听见有人在街上喊"别开别开",我以为那是别人。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
里屋那面墙是码起来的,砖是红的,比外头的墙新,砖缝里没有灰。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我每天早上在这儿刮胡子。
我不刮胡子。
我摸了摸下巴,是光的。
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下巴。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袖口磨白了,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右眼。
这张脸我看了三十七年。
可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刮胡子是哪天。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铺子里有张折叠床,平时是学徒睡的,学徒三个月前走了,床就空着。我把床支开,躺下,关了灯。
睡不着。
我把下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抱匣子的样子、锁扣的断口、我问"三年前是不是来过南门里"的时候她抬眼那两秒。
还有那两个字。
我起来,摸黑走到柜台前,把那只匣子从抽屉里拿出来。
她没拿走。她说"先放你这儿,我下周来取"。
匣子在手里是凉的。我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拧开台灯。
这一次我没有洗手。
规矩是师父定的,我自己用了十年。今天我想破一次——手上有油,有灰,有中午吃面溅的汤,不干净。如果这样还能听见,那就不是规矩的事。
我把手掌压上去。
凉的。
一秒。三秒。十秒。
没有声音。
我加了一只手,十指扣在匣盖上,像按住一只想跑的猫。
还是没有。
"说啊。"我小声说,"你再说一遍。"
匣子不说话。
我把手拿开,坐在那儿,觉得可笑。三十七岁的人,半夜跟一只木匣子较劲。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从匣子里。
是从门口。
有人在敲门。三下,很轻,敲在卷帘门上,跟手掌拍的不一样,跟指节叩的也不一样,像有人用一整只手贴上去,慢慢按。
我没动。
门又响了三下。
"谁。"我说。
门外没有人答。
我走过去,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那道缝往外看。
缝很窄,外头是青石板,路灯把石板照得发白,一个人影子都没有。
我把门往上推了一点,推到手能伸出去的宽度,探出头去。
街是空的。对面那家裁缝铺黑着,招牌上的字被雨浇得发亮。左邻的杂货店早关了。右邻是一堵墙。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东西,黑的,不大,我眯起眼睛看,是一只猫,正在舔爪子。
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了。
我把头收回来,准备把门放下去。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了那道缝。
卷帘门底下那道缝,光从外面挤进来,一尺宽,一直铺到我脚跟前。
我站在光里。
我没有影子。
2 第二节 他喊了三年
那天晚上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腿麻,站到街对面的裁缝铺有人在里头拉亮灯。
我回屋,开了所有的灯,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是我。灯很亮,亮得能看见我鼻梁上一颗小的时候磕出来的疤。
镜子底下,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我抬起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我放下,他也放下。
地板上一片白。
我把台灯搬下来,放在脚边,把灯罩掰到最亮。光打在脚上,脚上还是没有影子。
我蹲下去,伸手在地板上摸。地板是凉的,木头缝里有灰。我摸到我自己的脚,脚是凉的,比地板还凉一点。
我坐在那儿,想起三年前那场火。
消防车上下来的人问:"里面还有人吗。"
有人在街口喊:"里屋有个人!"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铁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喊"别开别开"。
我一直以为那是街上的人在看热闹。
我一直以为,我从里屋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进去抱我妈的缝纫机。缝纫机是我妈结婚时候的嫁妆,黑头的蝴蝶牌,她踩了三十年。火起来的时候,我先想到那台机器。
我抱住了缝纫机。
外头有人在撞门。
我知道撞门的是谁——穿着那种衣服,戴着头盔,来救人的。
可我不能让他们开。
铺子里堆的都是纸、木头、棉纱,门一开,风灌进来,火就顺着风扑。里屋是死胡同,门关着,火一时半会儿进不来;门一开,我连这几分钟都没有。
我抱着缝纫机,用后背抵着门,拍门板,喊。
喊的是"别开"。
外头的人大概以为里头没人,或者以为里头的人吓疯了。他们喊回来,也喊"别开"。
一句话,两个方向。
后面的事,我想不起来。
我坐在地板上,手还搭在脚背上。
外头天一点一点亮了。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轱辘压在青石板上,一格一格。卖豆浆的支起摊子,锅盖掀开,一股热气从窗缝里飘进来。
我站起来,把灯全关了。
走到柜台前,我翻开本子,翻到最新那一页,把昨天写的"别开"两个字划掉。
划完我看了很久,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这一行写的不是别人的话。
"我在里头。"
我把本子合上,扣好。
卷帘门外头,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何平——"
我抬起头。
那声音我很熟。每天早上七点,她都在巷口喊一声,喊完就走,从来不等我应。
是我妈。
我妈七点喊我,喊了三十年。
以前我在里屋睡着,听见了就应一声,她也不进来,喊完就走。她说她就是顺路,喊一嗓子,知道这铺子还有人。
我推开门出去。
她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布袋里鼓鼓的,露出一截葱。
"何平。"她又喊了一声。
我站在她面前,隔着一臂远。
"妈。"
她的眼睛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我身后的卷帘门上。
"何平,"她朝门里喊,"起了没有。"
我就站在她跟前。我伸手,想碰她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没看见我。
她把布袋放在门槛上,蹲下去,把袋子摆正,让袋口朝里。
"葱是早上买的。你爱吃的那个小葱拌豆腐,我搁了香油。"她对着门说话,声音不大,像怕吵着谁,"吃了上工,别老坐着。"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门楣上是空的。
我以前挂过一块木牌,写着"修旧",漆掉了两回,我懒得补。木牌早烧没了。
我妈看那块空地方看了很久,眼睛没动。
"何平,"她说,"牌子呢。"
我没答。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袋葱,好像怕它跑了。
我跟她走了一段。她家在巷子那头,中间要过两个路口。她走得慢,过马路的时候左右看两遍,其实那条路车不多。
到楼下,她掏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把铜的,很旧了。我认得那把钥匙,是我铺子里屋的,她一直留着。
她上楼,一层一层,爬到四楼,中间歇了一次。
我在楼下站着。
四楼那扇窗户里,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回铺子。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刚才喊我的时候,我不敢应。我怕她听不见,更怕她听见。
吴梅住城西。
电话是她留给我的,写在收据背面。我打过去,响了三声她接了。
"匣子的锁扣修好了吗。"她问。
"修好了。"我说,"还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爸走之前,有没有留话。"
那头静了一下。
"留了。"她说,"他说过一句,让我把那只匣子交给修东西的。"
我在电话这头站住了。
"交给哪个修东西的。"
"他没说名字。他说,你拿到街上,谁肯修,就给谁。"
我捏着手机,手心出汗。出汗这件事我也没想明白——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手心还会出汗。
"吴梅,"我说,"你爸三年前,是不是在火灾现场。"
"你怎么知道。"
"他喊过'别开'。"
那头又是一阵静。
"他跟我说过那晚。"吴梅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半夜下班,路过南门里,看见一家铺子着火。他说他听见里头有人敲铁门。"
"敲铁门。"
"他说敲得很急,一边敲一边喊。他在外头跟着喊'别开别开'——他以为是要开门的人太多,开门会进风。"
我靠在柜台上,柜台是凉的。
"后来呢。"
"后来消防车来了,门被撞开了。他说他站在人堆外面,一直等到火灭,等到抬出来一个人。"
"抬出来的人,他看清了吗。"
"他说他没敢看。"吴梅说,"就看见一只鞋,从担架边上掉下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一双旧的解放鞋,鞋头磨白了。三年前买的,我每年买一双一样的。
"吴梅,你爸那只匣子,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他从来不让我开。他说,开了就关不上。"
匣子还在我这儿。
那天下午,我把铺子门拉了半扇,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它。
我用了半个钟头说服自己。
规矩是我师父定的,我守了十年:只修,不开;听见了,记下来,不追问。这条规矩救过我很多次,也让我少赚了很多钱。
可这只匣子不一样。它上面有我的声音。
我拿了一把薄刃的凿子,插进锁扣旁边的缝里,一点一点往上撬。
樟木是真料,撬了半天才松。
盖子掀开的时候,一股味出来。
不是樟木味,也不是霉味。
是烟味。烧过的木头那种味,很淡,压了三年,还没散尽。
匣子里没有几样东西。
一层旧棉花,棉花上压着半张照片,照片底下是一把钥匙。
照片是撕开的,只剩左边一半。上面站着两个人,都年轻,一个女的,穿蓝布褂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男的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咧着嘴笑。
那个男的,是我。
我三十岁那年拍的照片。怀里的孩子不是我家的,是隔壁裁缝家的孙子,那天他非要抱。
照片右边撕掉的地方,是我妈的半边脸。
我把照片放下,拿起那把钥匙。
铜的。齿磨圆了。钥匙把上熏着一层黑,是烟熏的,擦不掉。刻着三个字,刻得很浅:
里屋门。
钥匙身上还挂着半截红绳,烧断的,断口卷成一小团。
这不是老吴的东西。
老吴是在火场外头捡的。那天门被撞开,我手里的钥匙大概掉了出去,落在人堆脚底下。他捡起来,揣了三年。
我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
门上的锁三年前换过,新锁新钥匙。老锁早扔了。
我把钥匙插进新锁的孔,插不进去,齿不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看门槛。
门槛是木头的,靠里那一边,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划痕的形状我认得,是钥匙插错了孔、用力捅出来的。
这道划痕,是我自己捅的。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站在门口,插不进去。
那时候铺子里已经着火了。
我插不进去,就抬脚踹。
后面的事,我记不起来。
我蹲在门槛上,蹲了很久,腿麻了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里屋墙角那一块地,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灰的,那块是黑的,黑得深。
我找了把锤子。
砖是新砌的,砌得不算好,三锤就松了。
撬开四块砖,后面是空的,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团烧剩下的东西。
一台缝纫机。
黑头,蝴蝶牌,机身上的漆烤起了泡,机头歪着,像被人拧过脖子。
我妈的嫁妆。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把它抱出来了。
原来我抱到一半,火就下来了。缝纫机卡在洞口,我人卡在缝纫机后面。
我把缝纫机拖出来,拖到亮处。
机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铁的,巴掌大,烧得变了形。
是我三年前从灰里捡出来的那只铁匣。
空的。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两样东西,脑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的声音。
钟摆是我去年修的,走得很准。
我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火灾之后,这条街上没人报过我死。街坊见了面还问,何平你铺子修好没有。派出所来做过一次登记,登记完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火灾没烧到人的缘故。
现在我知道了。
没人报我死,是因为没人认得那具抬出来的、掉了一只鞋的人是谁。
我妈不认得。她那天在楼下,别人不让她上来。
吴德海认得。他站在人堆外头,看见了那只鞋。他喊"别开别开",喊了三年。
他把匣子留给他女儿,让她交给"修东西的"。
他一直在等我。
我把缝纫机搬到工作台上。
台灯拧暗,手洗干净。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按规矩来。
手放在机头上,凉的。一秒,两秒。
没有声音。
我妈的缝纫机,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东西,它没有最后一句要说。
我把手拿开,又放上去。
还是没有。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机头上。
"妈。"我说,"我在这儿。"
她说她听不见。
我抬起头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文化衫,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里是两盒盒饭。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师傅。"他叫了一声。
小安是我的学徒,在我这儿干了半年,三个月前走的。
走的那天他说家里给他找了个厂,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我说去吧,这行不挣钱。他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师傅,你这铺子,晚上有人来吗。"
我说没有。
他说哦,就走了。
现在他站在门槛外头,塑料袋拎在手里,盒饭还热着,袋子上蒙了一层水汽。
"师傅。"他又叫了一声。
"进来。"
他进来了,把盒饭放在柜台上,一盒推给我,一盒自己打开。
"红烧肉。"他说,"楼下那家,十二块。"
我没动。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抬起头看我。
"师傅,你瘦了。"
"我瘦不瘦,你看得出来?"
他把筷子放下。
"看得出来。"他说,"你一直这样。三个月了,一点没变。"
我把台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安,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得见我的。"
他想了想。
"三个月前。"他说,"我走的那天晚上,回来拿落下的东西。铺子锁着,我扒着卷帘门往里看,看见你在里头坐着。"
"我在里头坐着。"
"嗯。你坐在工作台前头,台灯亮着,你没动。"他说,"我在外头喊了你三声,你没应。我拿石头砸门,砸了半天,门开了,里头没人。灯是灭的。"
他扒了一口饭,嚼完才接着说。
"我那天晚上没敢回家,在铺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我就能看见你了。你每天都在,你修东西,你扫地,你把台灯拧暗又拧亮。"
"这三个月,你天天来。"
"我上夜班。"他说,"下了班过来,早上六点到八点。你那时候一般在里屋。"
我把盒饭吃了一半。红烧肉有点咸。
"小安。"
"嗯。"
"你听得见我说话。"
"听得见。"
"我是说,"我把筷子放下,"你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那些。"
他抬起头。
我们对看了一眼。
"你摸过我的工具。"我说,"你是不是摸过。"
他没否认。
"我那两天住在铺子里。"他说,"晚上冷,我把你那件灰外套盖在身上。我睡不着,就摸你的锥子、你的锉刀、你那台拧不紧的热风枪。摸着摸着,就听见你在说话。"
"说什么。"
"说'别开'。"
我坐在那儿,没动。
"一开始我以为是你在里屋跟我说话。"他说,"我起来看了,里屋没人。声音是从工具里出来的,很小,一遍一遍。'别开,别开。'"
"你怕不怕。"
"怕。"他说,"怕了两天。第三天就不怕了。我想,那是我师傅的声音,我师傅不会害我。"
"这条街上,还有人看得见我。"
"不多。"他扒了口饭,"我算一个。吴梅算一个——她爸念了三年,念得她也听得见了。别人走到门口就拐弯,像铺子没开门。"
"我妈呢。"
他没立刻答。
"阿姨看不见。"他说,"她不是看不见,她是不肯。"
我没说话。
外面的天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铁架子磕在地上,一声一声。
"小安,你听见过别人最后说的话吗。"
"没有。"他说,"就你一个。"
"那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要是被听见了,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
"那就不用怕没人跟你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
那面墙我砸开了四块砖,洞还在。缝纫机拖出来了,铁匣子摆在机头上。
"这墙是我自己砸的。"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听见了。昨晚三点多,你在里头敲砖,敲了很久。"
"你不怕。"
"不怕。"
"那你过来,"我说,"帮我个忙。"
他走过来。
我指着那个洞。
"这里头还有东西。"
他蹲下去,往洞里看。洞里黑,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照进去,照见砖缝里塞着一团东西。
他没伸手。
"师傅,"他说,"这个,我能不能不开。"
我看着他。
他的后背绷得很紧,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你听见什么了。"我问。
"我听见你说话。"他说,"你一直说,别开。"
我蹲下去,跟他并排。
洞里那团东西,是一只布包,蓝布,烧得只剩一角,包口扎着麻绳。
麻绳是我扎的。
三年前那天晚上,火起来之前,我把这只包塞进洞里,塞完用砖堵上。
我记得自己塞的时候在想什么——这里头是我妈的房本,还有她那只金镯子。我打算第二天给她送过去。
第二天没来。
"打开吧。"我说。
"师傅。"
"打开。"
他把手伸进去,把布包拖出来。
布包烧得只剩中间一团,解开麻绳,里头是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熊猫。
盒子没烧穿。
他打开盒盖。
房本在,金镯子在,还有一沓钱,用皮筋捆着。
最上头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我写的,字歪,因为写的时候外头已经在冒烟。
上面写着六个字:
"妈,东西在墙里。"
小安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师傅,"他说,"这上面没写'别开'。"
"嗯。"
"你最后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我在你那件灰外套上听见的。"他说,"三个月前,我盖着它睡了两个晚上。前头是'别开',后头还有一句。"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说的是——'妈,我在这儿'。"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把盒饭的盒子收走了,把柜台擦了一遍,把台灯拧到最小。
"师傅,"他在门口说,"明天我下班过来,把墙补上。"
"补什么。"我说,"砸开了就砸开了。"
"那你住哪儿。"
"我住铺子。"
他站在门口,没动。
"师傅,"他说,"你要不要跟我回去。我那儿有张床,虽然小。"
我笑了一下。
"我走不出这条街。"
他没问为什么。
他大概是知道的。
他走了。卷帘门放下来,他在外头拉,拉到一半停住,隔着门说了句"明天见"。
我站在门里,也应了一声。
应完我才想起,他听得见。
吴梅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她没打电话,直接来的,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一圈才进来。
"匣子呢。"
我从柜台底下把匣子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锁扣修好了,黄铜搭扣是新配的,我拿茶叶水煮过,颜色压下去一截,还是看得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没打开。
"多少钱。"
"说好了二十五。"
她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二十、一张五块,都是软票子。
"吴梅。"我说,"匣子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没有。"
"你爸没让你看?"
"他说开了就关不上。"她把钱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我不开。"
我看着那只匣子,看了一会儿。
"我开了。"
她把头抬起来。
"他留了一把钥匙在里头。"我说,"还有半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
她愣住了。
我把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左边一半,两个人,一个孩子,男的咧着嘴笑。
"你爸三年前,在南门里那场火的外头站了一夜。"我说,"他喊'别开'。"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他不是喊给开门的人听的。"我说,"他是喊给里头的人听的。"
吴梅看着我。
"里屋有个人,抱着缝纫机,走不出来。"我说,"他听见那个人在里头敲铁门,一下一下,敲到最后不敲了。他站在人堆外头,看着门被撞开,看着抬出来一个人,看着一只鞋从担架上掉下来。"
她把手放在匣盖上,手指头有点抖。
"那只鞋,"她说,"他捡回来了。"
"什么。"
"他捡回来了。"她说,"他没敢跟我说。我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在床底下找着一只鞋。解放鞋,鞋头磨白了,底下全是灰。我以为是他的,就一块儿烧给他了。"
我低下头,看自己脚上这双。
鞋头磨白,鞋底有一层灰。
"吴梅。"
"嗯。"
"你爸这三年,是不是天天晚上出去。"
她点头。
"他每次都说去南门里。"她说,"我以为他去打牌。"
"他去站岗。"
她走的时候,匣子抱在怀里,抱法跟她第一次来那天一样。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师傅,我爸这三年,是不是有点毛病。"
"他没毛病。"我说,"他就是心里搁不下。"
"搁不下什么。"
"搁不下一个人。"
吴梅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有五六秒。
"师傅,"她说,"我总觉得,你这铺子,好像有两个人。"
我没接话。
"我上次来,你在里头应声,我还以为里屋有人。"她说,"今天来,还是。"
她把匣子往上托了托。
"匣子我拿走了。"她说,"你那张照片,自己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
"我爸留了三年。"她说,"你留着,也不算白留。"
她走了。
风衣下摆扫过门槛,跟上次一样,带进来一股雨味。
我把照片夹进本子,夹在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原来只有一行字,写的是"我在里头"。
我在下面添了一行:
"他一直在外头。"
3 第三节 修旧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妈照例在巷口喊。
"何平——"
我推开门,站到门槛上。
她拎着一只塑料袋,里头是两根黄瓜、一把小葱。
她走到门口,蹲下去,把袋子摆在门槛上,摆正。
"昨天那葱吃了没有。"她对着门说。
"吃了。"我说,"拌了豆腐。"
她当然听不见。
她摆好袋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这回她没马上走。她站在门口,抬头看门楣上那块空地方,看了很久。
"何平,"她说,"牌子我给你重做了一块。"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打开,是一块木牌,刷了清漆,上头两个字是描的,笔画粗,一看就不是她的手艺。
上面写着"修旧"。
"我照着你原来那块描的。"她说,"描得不像,你别嫌。"
她把木牌靠在门框上,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去挪了半寸。
"我上不去。"她说,"你自己钉。"
她说完,拎着空布袋,转身走了。
走了五六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黄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拐过巷口。
小安八点来的,手里拎着一把瓦刀和一袋水泥。
他看见门框底下那块木牌,蹲下去,把报纸翻开。
"师傅,"他说,"这牌子我给你钉上吧。"
"钉吧。"
他搬了凳子,踩上去,把木牌钉在门楣上。钉子敲进去,笃、笃、笃。
钉到最后一下,他停住,回过头。
"师傅。"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干点什么。"
我想了想。
"能听。"
"听什么。"
"听活着的人说话。"我说,"听他们喊你,听他们骂你,听他们蹲在门口跟你讲今天黄瓜多少钱一斤。"
小安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
"师傅,"他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以后天天来。"
"来干什么。"
"来跟你说话。"
他把凳子搬回屋,把瓦刀收好,洗了手。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
"师傅。"
"嗯。"
"你那句话,我还没告诉阿姨。"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句。
"别说。"我说,"她要是知道了,这牌子就白描了。"
小安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他走的时候,外头的太阳正好,照在门楣上那块新牌子上,清漆亮得晃眼。
我在铺子里站着,看着那块牌子。
我这辈子修过三千多件东西,听过三百多句最后的话。
我在工作台前坐下,把台灯拧到只剩一圈黄。
手放在那块木牌上。
凉的。
一秒。三秒。
没有声音。
我把手拿开,笑了一下。
也对。我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