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死的时候,我攥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六个人。公公、婆婆、老公王建国、小叔子王建军、小姑子王建芳,还有我。
我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被裁掉了。
摄影师裁的。婆婆嫌我占地方。
“往边靠靠。建军要站中间。”
我靠了。靠到画框外面了。
那是八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刚嫁进王家。二十三岁。扎两条辫子。穿一件红棉袄。笑得挺好看。
拍照那天。婆婆指挥了半天。谁站中间。谁坐前排。谁搂着谁。最后剩我一个。
“素梅站边上。”
我站边上了。摄影师按了快门。
照片洗出来。我半张脸在框外。只剩个下巴和半个肩膀。
婆婆看了一眼。说:“挺好。就这样。”
没人觉得不对。
我死那天是个阴天。
病房外面下着小雨。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子。我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七十斤。胳膊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乳腺癌晚期。拖了两年。没治了。
王建国坐在床边。玩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但能听见。一条接一条。哈哈笑。
我张了张嘴。
“建国。”
“嗯?”
“我想喝水。”
“等会儿。这个看完。”
他看完了。又刷了一条。又刷了一条。我等着。等了半分钟。他站起来。倒了杯水。递到我嘴边。
凉的。
“温的没了。凑合喝。”
我喝了一口。放下。
“建国。小军呢?”
“上班。”
“让他来看看我。”
“他忙。下了班再说。”
小军下班来了。带着他媳妇。
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
“妈。你好点没?”
“好不了。”
“别这么说。能好。”
“你媳妇预产期啥时候?”
“下个月。”
“那你别老往医院跑。在家照顾她。”
“嗯。”
“小军。”
“嗯?”
“你结婚的时候。彩礼八万。妈没给你凑上。你怪妈不?”
“不怪。”
“真不怪?”
“真不怪。过去了。”
“妈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没过好。你结婚。妈没帮上。”
“妈。你别说了。好好养病。”
他站了十分钟。走了。
我死那天晚上。王建国回家了。医院里剩我一个人。护士来查房。量了血压。摇摇头。
半夜。我喘不上气了。按铃。护士跑过来。推了抢救车。折腾了半个钟头。没救过来。
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全家福。
是王建国塞给我的。他从家里带来的。说:“你想家了就看看。”
我看了。看了两年。看来看去。照片上六个人。没一个来看过我。
死后第三天。灵堂。
我飘在房梁上。看着底下的人。
灵堂布置得挺像回事。花圈摆了十几个。挽联挂了两副。棺材是松木的。不贵。但也不差。
村里人来吊唁。鞠躬。上香。说几句场面话。
“素梅走得太早了。”
“才四十多。”
“可惜了。”
王建国跪在灵前。哭了两嗓子。有人来了就哭。人走了就停。跟开关似的。
王建军蹲在门口。跟王建国分礼金。一人一半。
“哥。这钱咱俩平分。”
“行。”
“嫂子看病花了多少?”
“没花多少。治了两年。花了五六万。”
“那房子呢?”
“房子我住着。”
“爸妈那套呢?”
“妈说给我。”
“凭啥给你?我也有一半。”
“你问妈去。”
两个人蹲在门口。一人数一沓钱。数完了。揣兜里。
王建芳在我屋里翻东西。
翻衣柜。翻抽屉。翻床头柜。
翻出个金镯子。我妈留给我的陪嫁。套自己手上了。
又翻出一条金项链。王建国结婚时候买的。揣兜里了。
翻到一张存折。看了看余额。三百块。扔桌上了。
“才三百。穷鬼。”
我从房梁上飘下来。站在她面前。
“那是我的。”
她听不见。接着翻。
婆婆坐在轮椅上。歪着头。流着口水。
王建国走过去。推了推轮椅。
“妈。素梅死了。”
“死了?啥时候死的?”
“前天。”
“咋死的?”
“病死的。”
“啥病?”
“癌症。”
“哦。”
她哦了一声。然后说:“死了好啊。省得天天在家晃。晃得我心烦。”
我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她歪着头。看着灵堂里的花圈。嘴里嘟囔:“这花圈得花不少钱吧?浪费。”
我转身走了。
再睁眼。
我躺在炕上。枕边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是两年前。
我翻身坐起来。
浑身是劲。不喘不疼。抬手撸起袖子。胳膊上没针眼。皮肉结实。攥了攥拳头。手指头听使唤。
下地。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脸圆润。气色红扑扑的。不是死之前那张蜡黄皮包骨的脸。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
重生了。回到两年前。还没查出病那天。
我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哭了半天。擦干眼泪。开始翻柜子。
柜子最里头有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我上辈子死之前写的遗书。
“我死后。房子留给小军。存款给王建国养老。别给建军。他不配。”
那时候小军还没谈对象。还没因为八万彩礼结不成婚。我写遗书的时候。小军刚满二十。
我看了那封遗书。又放回去了。
然后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全家福。
六个人。我站在最边上。半张脸在框外。
我看了半天。放在灶台上。点了根火柴。
烧了。
照片烧成灰的时候。电话响了。
婆婆。
“素梅啊。建军要买房了。首付还差十万。你出点。”
“行。”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那啥时候给?”
“妈。你跟建军说一声。让他自己来拿。”
“好好好。我这就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翻出存折。看了看余额。十万零三千。正好够那十万。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张遗书。叠好。揣在兜里。
第二天。王建军上门了。
搓着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嫂子。我妈说你答应借我钱了?”
“嗯。”
“嫂子你真好!”
“坐下说。”
他坐下了。我给他倒了杯水。
“建军。你买房首付差多少?”
“十万。”
“你自己有多少?”
“十五万。”
“十五万咋来的?”
“攒的。”
“攒的?你在厂里一个月挣六千。你媳妇不上班。你儿子上私立幼儿园。一年三万。你抽烟二十五。你喝酒一百多一瓶。你车开大众。你咋攒的十五万?”
王建军脸上的笑没了。
“嫂子你查我账?”
“我没查。我听人说的。”
“谁说的?”
“你管谁说的。我就问你。你这十五万。多少是借的?”
“没多少……”
“多少?”
“……八万。”
“跟谁借的?”
“朋友。”
“哪个朋友?”
“嫂子你问这么细干啥?我妈说你答应借了。你给钱就行。”
“行。给你。”
我从柜子里翻出存折。放在桌上。
“十万。”
王建军伸手来拿。我按住了。
“先说好。这钱不是白给的。”
“啥意思?”
“拿你要买的房子做抵押。去房管局办手续。写清楚。借十万。拿房子押着。还不上房子归我。”
“嫂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一家人……”
“一家人也得明算账。你哥娶我的时候。彩礼三万。你妈让你爹卖了老宅子凑的。你爹现在住哪儿?”
“嫂子你提这个干啥……”
“我提这个。是想告诉你。你欠你爹的。也欠我的。你爹的债我不管。我的债得还。”
“嫂子。你咋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
“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啥都听我妈的。”
“以前我傻。现在不傻了。”
王建军不说话了。
“签字。按手印。”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就回去。钱我一分不给。”
“那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我去说。她瘫了。管不了事。”
王建军咬了半天牙。最后签了字。按了手印。拿了存折走了。
当天晚上。婆婆打电话来骂我。
“张晓芳!你咋让建军签那个啥抵押?一家人还抵押?”
“妈。一家人也得明算账。”
“明算账?你嫁进王家就是王家人!你的钱就是王家的钱!”
“我的钱是我挣的。我嫁进王家之前攒的。跟王家没关系。”
“你——你咋变这样了?”
“妈。我变了。但变之前。我先问您一句。”
“啥?”
“您瘫了两年了。谁伺候的?”
“你伺候的。”
“建军伺候过几天?”
“他忙。”
“建芳伺候过几天?”
“她嫁出去了。”
“那我呢?”
“你是儿媳妇。伺候婆婆应该的。”
“应该的。行。那我问你。我的钱借给建军应该的。我的钱自己治病呢?”
“你咋又提治病的事?”
“因为我查出来了。乳腺癌。早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五六秒。
“啥时候查出来的?”
“昨天。”
“那……那你先别治。把钱借给建军。他一年就还。你晚一年再治。”
“晚一年就晚期了。”
“咋就晚期了?乳腺癌又不是啥大病。你姥姥也得过。活了二十年。”
“我姥姥得的是乳腺增生。不是癌。”
“那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增生能活。癌能死。”
婆婆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说咋办?”
“咋办?你让建军把房子退了。定金拿回来。”
“退不了。人家不退。”
“那就让建军自己想办法。”
“他要有办法还找你?”
“他没办法是他的事。我的钱是我的事。”
电话挂了。
第三天。王建国回来了。脸色不好看。
“素梅。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了?”
“说你把建军赶走了。不借他钱。”
“借了。要抵押。他不签。”
“那你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啥?你弟借我两万。三年没还。你让我通融?”
“那两万我替他还。”
“你拿啥还?你一个月挣四千。咱家开销两千。存两千。存一年两万四。还了你弟两万。剩四千。够干啥?”
“够吃饭。”
“够吃饭。够不够我治病的?”
“你咋又提治病……”
“因为我病了。乳腺癌。早期。手术费十万。”
王建国愣了半天。
“你……你真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昨天。医院报告在桌上。你自己看。”
他翻了报告。手抖了。
“素梅。咋办?”
“治。十万块。存折里正好有。我拿去治病。你弟那十万我一分不给了。”
“那你刚才跟建军说借……”
“我耍他的。”
“你——你咋耍他呢?”
“咋不能耍?他耍了我三年。借我两万不还。让你妈打电话跟我要钱。你全家去给他搬家。没叫我。这些事我记着。”
“素梅。你咋记仇呢?”
“记仇?我伺候你妈两年。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你伺候过几天?”
“我上班。”
“我也上班。我上班回来还得伺候你妈。你回来就躺沙发上玩手机。你伺候过你妈几天?”
王建国不说话了。
“你妈瘫了两年。你给她洗过一回脚没有?”
“没。”
“你给她换过一回尿布没有?”
“没。”
“你陪她过过一夜没有?”
“没。”
“那你在这跟我说啥?”
王建国蹲在地上哭了。
“素梅。我对不住你。”
“哭有用吗?”
“那你让我咋办?”
“你去跟你妈说。我不伺候了。让她找建军和建芳伺候。”
“建军忙。建芳嫁出去了。”
“那你就伺候。”
“我上班。”
“请假。”
“请不了。”
“请不了就辞职。”
“辞职咱家吃啥?”
“我开店挣钱。”
“你开店?你会开啥店?”
“你管我会开啥店。反正不用你伺候你妈了。”
王建国想了想。
“行。我去跟我妈说。”
第二天。
婆婆打电话来骂我。
“张晓芳!你让建国跟我说啥?让我找建军伺候?建军忙!建芳嫁出去了!我瘫在床上没人管你忍心?”
“不忍心。”
“不忍心你过来伺候我!”
“行。”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叫你儿子闺女过来。当面说清楚。谁伺候谁不伺候。伺候的拿房子。不伺候的滚蛋。”
“那房子……”
“房子给伺候的人。”
“那建军……”
“建军不伺候就滚蛋。”
“你——你这是要分家?”
“对。分家。”
第二天。全家人坐齐了。
客厅不大。六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公公瘫着。坐轮椅上。歪着头。流口水。
婆婆瘫着。也坐轮椅。两个人并排。像两尊泥菩萨。
王建国坐左边。王建军坐右边。王建芳坐门口。
我站在中间。
“今天把话说清楚。爸妈瘫了。得有人伺候。谁伺候谁不伺候。当面说。”
王建军先开口。
“嫂子。我忙。店里走不开。我出钱。一个月出五百。”
“五百够干啥?请个护工一个月三千。”
“那……那我出一千。”
“一千也不够。”
“那你说多少?”
“要么你伺候。要么你出三千。二选一。”
“三千?你抢钱?”
“你买房有钱。你换车有钱。你儿子上私立有钱。伺候爸妈没钱?”
王建军不说话了。
王建芳开口了。
“嫂子。我嫁出去了。伺候爸妈是儿子的事。”
“你也是爸妈生的。”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泼出去的水。分房子的时候你咋不说泼出去的水?”
“分啥房子?爸妈还活着呢。”
“活着也得说清楚。这房子以后归谁。”
“归我哥呗。”
“哪个哥?”
“我大哥呗。”
“你大哥伺候爸妈?他连尿盆都没端过。”
王建国在旁边低着头。
“那……那你们伺候。我不要房子。”王建芳说。
“你不要房子。你也不要爸妈。行。那你走吧。”
“嫂子你赶我?”
“不是赶。是分清楚。你不管爸妈。爸妈的房子你别惦记。”
“我没惦记。”
“你说没惦记。那你写个字据。”
“啥字据?”
“自愿放弃继承权。写清楚。签字按手印。”
王建芳脸白了。
“嫂子你咋这么狠?”
“我狠?你爸妈瘫了两年。你来看过几回?”
“我忙。”
“你忙啥?你孩子上学你忙。你打麻将你忙。你逛街上你忙。伺候你爸妈你没空。”
王建芳不说话了。
最后签了协议。
王建军每月出三千。不伺候。
王建芳每月出五百。不伺候。
王建国辞职伺候爸妈。拿房子。
我开店挣钱。养家。
签完协议。我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啥事?”
“我病了。乳腺癌。早期。明天手术。”
全屋子人都看我。
“手术费十万。我自己出。不用你们管。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我手术之后。谁再跟我提钱的事。别怪我翻脸。”
第二天。我自己去的医院。自己签的字。自己办的手续。
王建国没来。他说要伺候爸妈。
手术做了三个钟头。切得干净。医生说好好养着能活很多年。
住院十天。王建国来过三回。每回坐半个钟头。玩手机。
出院那天。我自己打车回家的。
进了门。看见王建国在给婆婆喂饭。喂一半洒一半。
“你喂慢点。”
“她着急。”
“着急也不能喂快。呛着就麻烦了。”
“那咋办?”
“一勺一勺来。喂一勺等她咽了再喂下一勺。”
“行。”
他试了试。果然不洒了。
“素梅。你身体咋样?”
“还行。”
“以后我伺候你。”
“你会伺候人?”
“会学。”
“学吧。”
半年后。我在镇上开了家小饭馆。卖包子馒头稀饭。一个月挣五千。王建国在家伺候爸妈。一个月拿三千。
两个人分工明确。谁也不欠谁。
一年后。王建军来了。蔫头耷脑的。车卖了。房退了。定金赔了。
“嫂子。借我点钱。我周转一下。”
“多少?”
“两万。”
“干啥?”
“还债。”
“啥债?”
“网贷。”
“多少?”
“八万。”
“八万网贷。你买啥了?”
“没买啥。就是周转不开了。”
“周转不开你找我借?上次借的两万还没还。”
“那两万我哥替我还了。”
“你哥替你还了。你哥的钱哪来的?”
“他伺候爸妈挣的。”
“他伺候爸妈挣的钱。给你还债。你真好意思。”
“嫂子我求你了。这钱不还他们要上门。”
“上门就上门。你自己借的自己还。”
王建军蹲门口哭了一下午。我没理他。晚上他走了。
后来听说他跑了。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媳妇跟他离婚。孩子归女方。公婆没人管。王建国一个人伺候两个瘫子。
婆婆打电话骂我。
“张晓芳!你咋不帮建军?他是你小叔子!”
“妈。你儿子欠了八万网贷跑了。你怪我?”
“你开店有钱!借他两万咋了?”
“我开店挣钱。挣的是我自己的钱。我病了做手术。你让我先借钱给建军。现在我做手术把病治好了。你让我借钱给他还赌债。妈。你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我偏啥心?建军是你弟!”
“你弟。不是你儿子。”
婆婆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年。王建芳回来了。听说爹妈把房子给了大哥。她不干了。
“凭啥房子给大哥?我也是爸妈生的!”
“你签了字据。自愿放弃继承权。”
“那是被你逼的!”
“没人逼你。你自己签的。不签你走。”
“我不管!房子有我一份!”
“你去法院告。”
王建芳真去告了。告了半年。法院判了。字据有效。房子归王建国。
王建芳蹲在法院门口哭。我路过。看见她了。
“建芳。”
“嫂子……”
“别哭了。回家吧。”
“我没家。”
“你爸妈还在。咋没家?”
“他们不管我。”
“你也没管他们。”
王建芳不哭了。站起来走了。
又过了一年。婆婆病重。住院。我去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王建国在里面伺候。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跟他妈当年伺候他一样。
婆婆看见我。伸手。想拉我。
“素梅。”
“妈。”
“进来。”
我进去了。站在床边。没坐。
“素梅。妈对不住你。”
“知道就好。”
“妈知道错了。”
“错晚了。”
“你能原谅妈不?”
“不能。”
“为啥?”
“因为你没把我当人。”
“我当你是儿媳妇。”
“儿媳妇不是人?”
婆婆不说话了。
“妈。你好好养病。我走了。”
“你去哪?”
“回家。做饭。开店。”
“你不伺候我?”
“我伺候过你两年。端屎端尿。你骂我笨手笨脚。你骂我偷懒。你骂我不如建军孝顺。你忘了?”
“我……”
“你忘了。我没忘。”
我走了。
三天后。婆婆死了。
死之前。攥着王建国的手。
“房子……给素梅……”
“妈。房子是素梅的。她伺候你两年挣的。”
“那……那给她吧……”
“本来就是她的。”
婆婆咽气了。
丧事办了三天。王建军没来。电话打不通。王建芳来了。哭了一场。走了。
出殡那天。我走在灵柩旁边。王建国捧着遗像。
村里人都在看。
“素梅伺候了两年。应该的。”
“应该的。房子都给她了。”
“那是她挣的。建军跑了。建芳不管。就剩她跟建国了。不给建国给谁?”
“也是。”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王建国问我。
“素梅。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嫁给我。”
“后悔。后悔没早点烧那张全家福。”
“啥全家福?”
“咱家那张。你妈把我裁掉半张脸那张。”
“那照片你还留着?”
“烧了。”
“烧了好。”
“为啥?”
“因为你不该站边上。”
我笑了。
“王建国。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你。”
“你没教。我自己悟的。”
后来。我把小饭馆扩成了大饭馆。雇了五个人。一个月净赚一万五。
王建国伺候走了爸妈。闲下来了。在饭馆里帮忙。洗碗。扫地。端盘子。一个月拿两千。
有人问他:“建国。你媳妇挣那么多。你咋还在饭馆干活?”
“干活踏实。”
“不觉得亏?”
“不亏。她伺候我妈两年。我伺候她一辈子。”
“那你还欠她多少?”
“欠一辈子。”
“还得清吗?”
“还不清。慢慢还。”
那年冬天。小军带对象回来了。
姑娘挺好。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吃饭的时候给我夹菜。
“阿姨。吃菜。”
“你自己吃。别管我。”
“阿姨。小军说你做饭好吃。让我多学学。”
“学啥。会煮面就行。”
“我会煮面。还会炒鸡蛋。”
“行。不饿死就行。”
小军在旁边笑。
“妈。你别吓唬她。”
“我没吓唬。我说的是实话。”
姑娘笑了。
“阿姨。小军说彩礼八万。我家说六万就行。”
“六万?你妈愿意?”
“我妈说小军人好。少要点没事。”
“那不行。说八万就八万。一分不少。”
“阿姨……”
“这钱我出。我攒够了。”
姑娘看着我。
“阿姨。你真好。”
“好啥。一辈子就这一件事办明白了。”
彩礼给了。婚结了。小军搬出去住了。逢年过节回来。
有一年三十。小军带着媳妇回来了。王建国做了一桌子菜。咸了。
“咸了。”
“我重做。”
“不用。凑合吃。”
“那明年我少放盐。”
“明年再说。”
吃着吃着。小军忽然说了一句。
“妈。”
“嗯?”
“我小时候。你老站照片边上。”
“啥照片?”
“全家福。你站最边上。半张脸在框外。”
“你记得?”
“记得。小时候不懂。后来大了。懂了。”
“懂啥了?”
“懂你为啥站边上。”
“为啥?”
“因为你让着他们。”
“让着让着就习惯了。”
“妈。”
“嗯?”
“以后拍照。你站中间。”
我笑了。
“行。站中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