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三十六岁,有钱有颜有腹肌,但是没有老婆。
没有人知道,我暗恋下属的妻子。
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骂自己一遍。
我知道这不道德。道理我都懂。
可是骂完后,我控制不住继续想她。
后来她离婚,我以为终于轮到我上场了。
每天去偶遇她,接她的女儿上下学。
结果她身边又多了个男人,追得热火朝天。
我想不通: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再后来,她终于成了我老婆。
我松了一口气,总算,给自己要来一个名分。
1
我这辈子最嫉妒江阔的时候,是那天年会上。
那天他喝多了,揽着他太太的肩膀,对着众人,感慨万千:
“沈总,我江阔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我太太!”
我坐在主位上,端着杯子,努力装得像个慈祥的老板。
心里想:你的运气是娶了她,那我的运气呢?
我他妈连个排队的机会都没有。
他太太叫温以宁。
全场都在鼓掌叫好,夸他们感情好。只有她低着头玩弄手指上的戒指,转过来,又转回去。
江阔还在说:“我太太就是爱耍大小姐脾气,跟她过日子,一般男人都受不了这份苦。只有我能苦中作乐。”
众人一片笑,我抿了口酒,在心里轻轻想。
是吗。若是换我陪着她,这份苦,也能变成其乐无穷。
江阔转头又炫耀起来:“不过说实话,我太太她长得是真好看。”
温以宁这时候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在她那个笑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种隐忍和心酸。
我把杯子放下,起身去外面抽烟。
2
三年前温以宁第一次来我办公室,是送喜糖。
门没敲就推门进来了。
她踩着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娇娇妖妖的,把一盒喜糖往我从意大利进口的办公桌一放,环顾一圈,说:“这桌子多少钱?”
我说:“八十万。”
她看我跟看傻子一样:“沈总,你是人傻钱多吧。我舅舅做家具的,这木头和做工,成本不到八万。”
我觉得好笑,这张桌子用了好几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这个女人长着一张妖精脸,说话却如此蠢直,好玩好玩。
江阔在后面赔笑,说沈总您别介意,她这人说话直。
我说没事,给他们批了十五天婚假,包了个六万六的红包。
我告诉自己,江阔是个人才,投资部离不开他。
放屁。
我那会儿就想看看,能娶到这种女人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整整三年,我总算看明白了。
这是一个草包,不然也不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江阔和新来的员工苏蔓传绯闻,整个集团没有人不知道。
我倒是乐见其成,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3
晚上九点半,年会过半。我从宴会厅后门出去,听见走廊尽头有人打电话。是江阔。
他侧着身,一只手撑在墙上,声音很低,言语暧昧,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
“乖,宝宝……你先睡。老公也想你。”
“明天晚上我过去陪你。”
“乖。老婆晚安。”
他挂了电话,原地站了两秒,抬手搓了把脸,转身往回走。
我顺着走廊看过去,温以宁站在他身后三米,手里拿着他的大衣。
他转身的时候,她往旁边退了半步,退到廊柱后面。
他没看见温以宁,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温以宁也没出声,她把大衣叠好,搭在旁边的衣架上,转身往电梯走。
我从消防通道出来,跟她撞了个正着。
她停下打了个招呼,目光灼灼:“沈总,您刚都听见了?”
我故作不知:“温小姐,听见什么?”
走廊很静,能听见宴会厅里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她说:“您这人,还挺会装。”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进去,门合上之前,她厌恶地看我一眼:
“不过,希望你别多管闲事。”
我没有什么特殊癖好,但是当一个女人用那种特别高冷特别厌世的眼神看我的时候,
我会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4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正赶上最后一轮敬酒。
江阔被大老板们围着,一时脱不开身。
温以宁一个人被一个姓王的客户堵在香槟塔旁边。
王总五十多,做建材的,肚子比我办公室那张桌子还宽。
他手里端着两杯白的,往她面前一递,垂涎道:“嫂子,赏个脸。”
温以宁摆摆手,面色为难道:“王总,抱歉,我不会喝。”
“哎,这就没意思了。”王总笑,“江经理的太太,怎么能不会喝?”
他把杯子又往前送了两寸,那杯酒快抵到温以宁的下巴了。
我走过去,从中拿过那杯酒:“王总。”
王总看见我,脸上的肉立刻堆起来:“沈总!”
我说:“她说了,她不能喝。”
“这……沈总,一杯酒而已,您这就护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对下属的太太有别的心思呢。”
你说得对,我对这位下属太太是有别样的情愫。
“王总,您说笑了。”我说,“温小姐不能饮酒,我照顾一下,员工家属罢了。”
他干笑:“明白,明白。”
我把那杯酒喝了,又拿起另一杯,喝了。
“我替她喝,两杯,够不够?”
王总连说够了够了,转身就走。
温以宁正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一点醉意都没有。
“沈总。”她说,“您不该对下属的妻子有不该有的心思。”
我摊摊手,苦涩道:“我没有。”
她轻轻把我龌龊心思当面揭穿:“您自己心里清楚。”
我承认,我被这句话弄得心里发慌发烫。
“温以宁。”
我第一次叫她全名。
她抬了下眉毛。
“要是你哪天和江阔过不下去了,”我说,“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丈夫?”
5
果不其然,以温以宁的个性,她给了我一巴掌。
其实被女人扇巴掌的时候,首先飘过来的是香气,然后才是巴掌。
当香气充盈着我鼻腔的那一瞬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已经不是疼了,是爽。
她用更加嫌恶的眼神看着我:“沈总,这次我就当没听见。之后,请您自重。不然,江阔会找你麻烦的。”
“你和我都知道,他不敢,也不会找我麻烦的。他现在和苏蔓打得火热,顾不上你。”
“你只要记得保持边界就好。我们两口子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和我有很大关系,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很在意。”
我借着酒意,盯着她,大胆说了出来。
“沈砚。”她别过脸不看我,“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她把杯子放回桌上,低声道,“会让我以为自己嫁错了人。”
说完她刚走两步,江阔过来了,他一只手端着酒,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到她腰上。
“沈总。”他笑,“我太太不懂事,您别惯着她。”
“没事儿,她酒量不行。”我强行收回心神,“我替她挡了两杯。”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江阔笑着,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下次不用,她自己能行。”
温以宁站着没动,什么都没有说。
“那我们先过去。”江阔说,“张总那边还等着。”
他们转身过去的时候,温以宁抬手理了一下头发。
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很细的红印子,像刚被人攥出来的。
她低下头,把袖子拉了回去,盖住那个印子。
我站在那儿,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们在一起,倒像是温以宁为了江阔而忍耐偏多吧。
温以宁说得对,我心想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去参与人家夫妻的事情。
除非他们离婚。
6
又到了月度团建,这次的KTV是江阔组的局,说是部门团建,其实就是他自己想唱。
我一般不参加这种局,但是那天去了,因为温以宁在。
进去的时候,歌唱到一半,屏幕上一片蓝。
温以宁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穿着一条吊带裙,外面搭了件针织衫。
江阔坐在她旁边,另一边坐着白裙子女生,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是投资部来了三个月的苏蔓,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说:“江经理,这首你唱得真好。”
江阔笑得眼睛都没了:“一般一般。”
服务员端了果盘进来,很大一盘,西瓜、哈密瓜、火龙果,边上摆了一圈芒果。
江阔随手拿了一块芒果,递到温以宁嘴边。
温以宁没接,盯着他:“我从小就对芒果过敏。”
“哪有那么娇气。”江阔把芒果往她手里一塞,“就吃一块。”
她低头一看,那块芒果落在她手里,汁水都滴到裙子上。
就在这时候,苏蔓“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江阔的椅子猛地一转,甚是关心。
“没事没事,果盘边划了一下。”
江阔一把抓过她的手,翻过来反复地看。
“都出血了。”他声音都变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然后他回过头,对温以宁说:
“你看你,点个果盘,边都没让人磨一下。你做事就不能上点心?”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唱歌的还在唱。
温以宁抬起头,辩解道:“江阔,这果盘是服务员端的。”
“你就是大小姐性子,脾气大,做错了事都说你不得。哪里像小苏,年轻脾气好,做事细心。你跟她多学学吧。”
她一下沉默了,没有和江阔吵架,只是走到包厢的最旁边坐下,抽了张纸巾擦沾着芒果汁的裙子。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在抖。
7
包厢的空调开得很低,风口正对着她那个阴暗的角落。
我脱下外套,走过去把外套搭在她肩上,问她:“冷不冷?”
她抬头:“不冷。”
我说:“我看你冷,我就冷。”
包厢里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大,盖住了一切。
她没有再坚持把外套拿下来。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再次提议:“温以宁,真的,你要不要换个丈夫?”
她再次拒绝:“沈总,您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我最讨厌有人觉得我可怜,最讨厌有人自以为是给我做决定。”
我说:“我没觉得你可怜,也没有给你做决定,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
她没说话,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想给我一巴掌。我没躲。但最后落下来的,是她把我往外一推:“沈总,你清醒一点。我是你下属的妻子。您这份心思,会害了很多人的。”
“我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说,“我试过。”
她站起身,说要去洗手间。
我坐在那儿,江阔还在给苏蔓看手。
“疼不疼?”
“不疼了。”
“给宝宝呼呼,回去我给你买点药。”
“不用啦。”
我端起桌上的酒,一口喝完。
【洗手间-温以宁】
洗手间的灯是大白光,照得人脸惨白得像一张纸。
温以宁拧开口红,对着镜子给自己补妆,增加点气色。
口红补了三次,她的手抖得厉害,唇角的线又歪了。
第三次,她把胳膊肘撑在洗手台上,一点一点补口红。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线花了的女人,问道:
“温以宁,你哭什么。”没人会回答她。
外面有人敲门,是江阔:“以宁?好了没,我们要走了。”
“来了。”
她把口红塞回包里。
那支口红是去年生日江阔送的,色号买错了,橘得发荧光。
她一次都没嫌弃过,用了整整一年,用到只剩一截。
她把包扣上,深吸一口气,笑着推门而出。
8
第二天下午,江阔来我办公室汇报,他站在那儿搓着手,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沈总。”
“我家里那点事……”他笑了一下,“您昨天也看见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说话。
他就自己往下说了。
“她就是个大小姐脾气。”江阔叹了口气,“从小家里有钱,被惯坏了。”
“谁受得了她?”
“我跟她在一起,真是吃不完的苦。”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带着得意。
像一个穷人,在炫耀自己捡到了一块金子,又抱怨金子太重。
我看着他笑了起来:“是吗。我看温小姐脾气挺好的啊。”
“不是的。”他解释,“沈总您是不知道,她那个脾气啊,谁跟她待一块,都会烦躁。”
我懒得再听他炫耀:“江阔,华东那个项目,我给别人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最近状态不好。”我说,“家里事多,我理解。你先把手上的收一收,下周去趟西北,那边的项目需要你盯着。”
西北。三个月。戈壁滩,风沙,连个像样的酒店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沈总,我……”
“怎么,家里离不开?”
“没有没有。”他立刻摇头,“我去,我去。”
他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椅子转过去,看着窗外的楼,脑子里回响江阔说的那句话:
大小姐脾气,谁受得了她,跟她在一起,吃不完的苦。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掉的茶,心里想的是:苦吗?我倒是想尝尝。
我今年三十六。名下三家公司,两套房,一辆车,账户里的钱够我躺着过完下半辈子。
我这辈子没缺过什么,就缺一个肯让我吃这份苦的人。
我小时候看过一本武侠,里面有个姑娘,也是这样骄纵任性,说话不看人脸色,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书里有个男的骂她:谁要是娶了她,一辈子吃不完的苦。
那男的骂完,转头就为她上刀山下火海去了。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你要是真喜欢一个女人,她给你气受,你都觉得是恩赐。
她扇你一巴掌的时候,首先飘过来的是香气,然后才是巴掌。
当香气充盈着鼻腔的那一瞬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已经不是疼了,是爽。
那不叫苦,那叫福气。
江阔不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天江阔汇报完出去走得很急,手机落在我办公室里,我本来想叫住他。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今晚还来吗?”
联系人上面备注:苏蔓。
我拿起手机,走出去,在走廊上叫住他:“江阔,你的手机。”
他回头脸色变了,快步走回来,接过手机,塞进兜里:“谢谢沈总。”
他走了两步,我忽然开口:“江阔,你太太,她知道你经常晚上加班吗?”
他愣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自然是……知道的。”
“哦。”我点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那挺好。”
9
其实江阔不知道一件事。
三年前我住过一次院。凌晨胃出血,半夜送的急诊,没有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又来上班了。
刚好,江阔让温以宁来公司送文件,因为他那天在陪客户。
她把文件放我桌上,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沈总,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没事。”
“你吃饭了吗。”
“不记得了,好像吃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但在半小时后回来,手里拎着一碗白粥,里面加了两片姜,还有一小碟咸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楼下那家店只剩这个,我就买了。”
“你胃不好就别喝咖啡。”她指了指我桌上那杯,说完她就走了。
那碗粥我一小口一小口喝着。
我至今记得那个味道,简简单单,疼痛的胃部跟着一阵阵热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被人知冷知热关心的感受么。
我爸妈走得早,这些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吃没吃饭。
10
温以宁对自己这段婚姻的怀疑,是从一条朋友圈开始。
三个月前的某个晚上,她刷手机,看见江阔一直说的新同事苏蔓发了一张照片。
里面一只男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那块表,是她送江阔的生日礼物。
表带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只有她自己知道刻的是什么。
那条朋友圈设了分组,仅她可见。
她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着没动,莱莱在旁边喊妈妈。
她说,来了,给女儿洗澡,讲故事,关灯,然后回到客厅,一个人坐到天亮。
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细枝末节。
江阔的衬衫领子上,有一小块粉底,颜色比她白两个色号。
副驾驶的座位被调过,往前挪了两指,她坐上去的时候,膝盖会顶到前面。
江阔手机账单里,凌晨两点,一家酒店的消费。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记在备忘录里,整整记了三个月,一共四十七条。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谈离婚协议,关于财产怎么分谈了两个月。
江阔不签,他要房子。
她没有让步,同时在等一样东西。
等一个能让敌人一击毙命的证据,也是让自己死心的证据。
她想起江阔追她那会儿,买了烟花和鲜花,在她家楼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拉开窗帘,看见他缩在花坛边上,嘴唇冻得发紫。
她当时想,这男的真傻,她心软了。
后来每次觉得过不下去,对这份婚姻心生怀疑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天早上,想起那个冻得发抖的人。
一次次跟自己说,是自己脾气大,加上江阔压力大,所以他不再像恋爱那般对她好了。
她怕自己在捕风捉影,冤枉了他,所以她要证据。
那天周三,她给江阔打电话,说晚上要陪她妈吃饭。
他说好,给她转了一笔52000,说自己忙着加班,让她陪妈妈吃好玩好。
她挂了电话,打开手机上那个会员 App。
温氏旗下所有酒店,她都能查。
江阔的身份证号,她背得出来。
下午六点四十,城西那家店,1208。
她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房间号,给酒店经理打电话:“陈经理,我温以宁。”
“温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1208 的客人是我朋友。”她说,“我想给他个惊喜。你把房卡送上来。”
对面顿了一下:“这个……温小姐,按规定……”
“房费是从我名下那张卡扣的吗?”
“……是。”
“那就行了。”她说,“那是我家开的店,我出的钱。你按照我说的办。”
门推开的时候,房间里在放电视,声音很大,放的是一档综艺,有人在里面哈哈大笑。
苏蔓坐在床边,裹着浴袍,头发是湿的。
江阔站在窗边,正在系衬衫扣子,看见她,他的手停在第三颗:“以宁……”
温以宁站在门口,看了看床和浴室门口摆歪的拖鞋,看了看那条搭在椅背上的领带。
那条领带是她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去年他生日,她跑了两家店。
她举起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
江阔冲过来阻止:“你干什么!”
“别动。”她说,“再动我拍第二张。”
他停住了。
她一张一张地拍照,包括床,人,衣服,桌上那张房卡。
拍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江阔,你真行,你穿我买的衬衫,睡我家的酒店,用我给你的卡结账。”
“老婆,你听我解释……”
她打断了江阔说话:“你真行。”
苏蔓在旁边小声说:“温小姐,这件事其实……”
“你闭嘴。”温以宁看都没看她,“我跟他说话,轮不到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明天送过来。房子是我爸妈买的,车是我的陪嫁,孩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江阔脸都白了:“以宁,你别冲动。我错了,都怪苏蔓,是她引诱了我……”
“我没空给你们当法官,”她说,“你明天记得签字。”
楼下在下雨,温以宁走出电梯,站在大堂门口,才发现自己没带伞。
雨很大,砸在台阶上,溅起水花。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了一下。
11
我推开车门,撑伞过去接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路过。”
“沈砚。”她看着我,似笑非笑,“你这路过得也太巧了。”
我没说话,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雨打在她头发上,顺着脸往下流。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
“什么时候。”
“两个半月前。”我说,“和你一样。”
她眼睛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我告诉你,你会信吗?你只会觉得,我想拆散你们夫妻,是个心怀鬼胎的小人。”
果然,她扬起手,又是一巴掌落在我脸上。第二次被扇巴掌,我已经习惯了。
“沈砚。”她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惦记下属妻子三年的人,算得上什么好东西呢。”
她把伞夺过去,转身走进雨里,走了七八步,她停下:“别跟着我。”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车开走,尾灯化成一团红云。
手机响了,是公司前台小宋。
“沈总,有位姓周的女士在楼下,说是温小姐的母亲,要见您。”
“让她等我一下。我在外面有事,现在马上回公司。”
“她已经走了。她坐了两个小时。”前台压低了声音,“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
“什么?”
“她说您勾引她女儿,破坏别人家庭,早晚有报应。”
我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开出两个路口,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婉是今天下午才从女儿嘴里知道离婚的。
她今天晚上就知道了我。
可我暗恋温以宁这件事,那是谁告诉她的。
12
第二天上午十点,前台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前台小宋语含歉意:“沈总,根本拦不住,温小姐的妈妈,她上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墨绿色大衣,手里拎着个鳄鱼皮的包,把会议室门推开。
原来她就是温以宁的妈,周婉,她这辈子大概没在公共场合这么大声说过话吧。
那天她气势汹汹:“谁是沈砚?”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全站起来了。
我站起身:“我是。”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就是你?”
“阿姨,是我。”
“你知不知道我女儿有丈夫?”
“知道。”
“知道你还……”
她语塞,她大概是想骂“你这个狐狸精”。
但我是个男的,一米八五,穿西装打领带,站在那儿比她高一个头。
她卡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不要脸。”
“周阿姨,您先坐。”
“我不坐!”
她把包往桌上一摔:“我女儿被人骗了真心,我认。她选错了人,是她自己的事。”
“可你,”她指着我,手指在抖,“你算什么?你是江阔他老板!你现在介入他们的关系,像什么样子。这不是平白破坏我女儿的名声。”
会议室里有人抽了口气。
我说:“您误会了,是我一厢情愿。温小姐从来没有搭理过我,全公司都能作证。”
“您要骂,就骂我,别骂她。”
“她刚离婚,就被自己妈堵在门口追着问是不是出轨了。周阿姨,她够难的了。”
周婉愣住了,一时无言:“你……”
“您要打要骂都行。”
她端起桌上的那杯咖啡就往我脸上泼。我没躲开,咖啡从领口往下淌,白衬衫染成一片。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周婉的手在抖,她把杯子放下,忽然坐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从小没吃过苦。我跟她爸什么都依着她。她要学跳舞,我们给她开舞蹈室;她说要嫁江阔,我们给她买房买车。”
“我以为她过得挺好。”
“她昨天回家,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今早看见她手机,才知道离了婚,还和你之间不清不楚的。”
她抬起头:“沈砚,你说吧,你靠近我的女儿,究竟图什么?”
我想了想:“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她怔住了,然后她把包拎起来,走出去:“我不管你图什么。”她说,“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别在这种情况最复杂的时候出现。”
“等她缓过来了,她要是还愿意搭理你,那是你的事。”
“现在,你给我离她远点。”
我站在原地,衬衫上全是咖啡渍,秘书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条毛巾。
“沈总……”
“没事。”我说,“把空调关了,有点冷。”
我把温以宁妈妈的话听进去了,真的。
那一个月,我一次都没出现在她身边,没去小区门口,没去幼儿园,没让人送东西。
车停在车库里,落了整整一个月的灰。
第三十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手机响了,是温以宁,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莱莱发烧了。”
13
我到医院急症室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二十。
电梯门一开,我一眼就看见温以宁。
她穿着家居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怀里抱着莱莱。
孩子烧得脸通红,头发湿透了,贴在她脖子上。
我走过去:“温以宁,莱莱怎么样了?”
她眼睛是肿的:“你怎么来了。”
“你发消息给我了。”
“那应该是我发错了。”她说,“我本来要发给我妈的。”
我把手里的袋子放下,里面是退烧药、粥、一个兔子玩偶,一样都没用上。
因为已经有一个人在里面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蹲在莱莱面前做检查,他手里拿着听诊器,在掌心捂热了才贴上去。
“孩子有点肺炎。”他抬头对温以宁说,“不过病情不算重,先物理降温,我开点药,今晚留观。”
“好。”温以宁说,“谢谢陆医生。”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放松,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搞定,我很信任你】的放松。
陆时衍是莱莱的儿科医生。从莱莱三个月大看到现在,两年了。
三十岁,人很好,话少专业,莱莱和温以宁都很信任他。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没用的东西。
他给莱莱擦酒精,动作很轻,莱莱哼一声,他就停一下,说“马上好”。
温以宁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他。
我退了出去,把袋子放在护士台上。
“这个,给 3 床。”
护士抬头:“您是家属?”
“不是。”我说,“我只是路过的。”
14
后面的事,都是我自己亲眼看见的。
周一,陆时衍的车准时停在幼儿园门口,送莱莱上学。
周三,他拎着保温桶上楼,六点半,正好是温以宁家的饭点。
周五,他在楼下给莱莱削苹果。一整条皮,从头到尾没断。莱莱拍手,喊“叔叔好棒,再来一个”。
我坐在车里,隔着一百多米,看见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递给莱莱。
看见温以宁从楼道里出来,从他手里接过一块,吃得很香甜。
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说了很久的话。
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响了一声,很响。
但是他们那边没人回头。
那天晚上,我给温以宁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温以宁,我等你三年。”我说,“他只等你三个月。凭什么,你要他,不要我?”
那边没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抖:“凭什么,我哪点不如他。我长得帅,185,家里还有公司……”
“沈砚,你不是不如他。”她打断我。
“那是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只是自顾自地给我做决定。”
我愣住了。
“你从来都是告诉我,你要不要换个丈夫。我在等你。”
“你把我当成一件你迟早会拿到手的东西。”
“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很静,能听见她的呼吸。
我张了张嘴,心中百感交集:
“其实,是我在害怕你会拒绝。我怕我一问你,连等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在电话那边哭了。
我听出来了,她捂着嘴,但是能听见。
过了很久,她说:“沈砚,我们到此为止吧。”
“我累了。”
“我不想再当谁的目标了。”
电话就这么挂了。
15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开车去了温以宁家小区。
我就是想最后再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车停在马路对面,七点四十,她牵着莱莱出来。
莱莱背着粉色书包,跑在前面,跑到一半,她看见了我。
小孩子眼睛尖,隔着一条马路都能认出来。
她挣开她妈的手,跑过来:“沈叔叔。”
“嗯。”
“你很久没来了。”
我拿出礼物,摸着她的头:“叔叔最近忙。等过段时间再来看你哦。”
她仰着头,很认真地说:“妈妈说,不能收你的东西。”
我的心就那么沉下去,最后挤出笑容:“你妈妈说得对。”
“莱莱,走了。”温以宁在马路对面喊。
她跑回去了。
温以宁没看我,她牵着孩子,转身进了小区。
【温以宁】
她没坐电梯,走的楼梯,走到三楼,她停下,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
那黑色车子还在,停在树底下。
她站了很久。
直到莱莱拽她的衣角:“妈妈,你看什么?”
“没什么。”
“沈叔叔为什么不来我们家了。”
“因为他工作比较忙。”
“他以前也忙。”莱莱说,“他以前忙也会来。”
她没说话,她把女儿抱起来,继续往上走。
到门口,她掏钥匙,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蹲下去之后,就没站起来。
莱莱吓坏了:“妈妈?”
“没事。”她说,“妈妈鞋带开了。”
可是,她的鞋没有鞋带。
16
我蹲在原地,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陆时衍发来的一张照片。
急诊走廊,温以宁抱着孩子坐在塑料椅上,头靠着墙。
配了一行字:「沈总,莱莱生病那天晚上,以宁一直在念着你。我和以宁是老朋友了。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上车。
坐进驾驶座,我忽然不知道车子该往哪儿开。
三年了,我一直知道该往哪儿开,现在不知道了。
温以宁,她还会让我去吗?
17
我把江阔开了,理由很充分:挪用公款,报销造假。财务查了三个月,证据一沓。
他来找我,站在办公室里,脸白得像纸:“沈总,我跟着您五年。”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报警。你走吧。”
他站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沈总,我早就知道你喜欢她。”
“从第一次你在办公室看她的时候,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我要是说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给她妈打了电话。”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以为她能阻止你和温以宁。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18
我给陆时衍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很吵:“我是沈砚。”
那边静了两秒,他说:“出来喝一杯?”
那是一家很小的馆子,塑料凳子,油腻的桌子。
他给我倒酒:“莱莱发烧那晚,烧到四十度。”
“以宁就抱着孩子在急诊外面等。她手忙脚乱,很着急,但是一直在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谁?”
他看着我,很平静:“她喊沈砚,喊了十几遍。护士都以为她急糊涂了。”
我把杯子放下,起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沈总,单还没买!”
“记我账上!”
我开车到温以宁家楼下的时候,是一点半。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楼道门开了。
她拎着一袋垃圾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跟第一次见面花孔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看见我,她愣住了,垃圾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我们隔着三四米,谁也没说话。
“你怎么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你愿不愿意,换个丈夫,考虑一下我呢?”
她没动,笑了一下。
这个笑,我想记一辈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沈砚,你终于学会问我的决定了。”
“希望还不算太晚。”
19
领证那天,天气很好。
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很漂亮。
我们一起站在民政局门口晒太阳。
我捏着她的脸蛋说:“温以宁,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拥着我说:“沈砚,你闭嘴。”
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说:“新郎笑一下。”
我因为自从和以宁在一起,每天都在笑,脸都僵了。
温以宁在旁边掐我腰:“你笑啊。”
“我笑了。哈哈哈。”
“你那叫笑?”
“我这是在酝酿……”
摄影师按了快门。
照片上,她笑得眼睛都没了,我一脸严肃,像得到勋章的骑士。
这次,我终于给自己要来了一个名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