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儿科规培医生吴明,白大褂是我的身份,也是我的枷锁。
诊室里的每一次接诊,都不只是看病,还要面对屏幕背后汹涌的舆论。网上碎片化的视频可以随意定义一名医生的对错。
我手握诊疗规范,却要承受突如其来的冲突与伤害。多方压力扑面而来,连供职的医院,都希望我做出妥协。
真相或许留有凭证,但代价无人预知。 坚守底线就要承受代价,低头便背弃入行时的誓言,我到底该怎么做?
1
“你治不好我孩子,我就毁了你。” 这句话砸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手里还捏着听诊器。 我叫吴明,是一名儿科规培医生。
我攥紧听诊器橡胶管。今晚我只打算安稳上完夜班,接诊患儿,做好诊疗。
女人把手机举到我面前,短视频外放音量刺耳,博主的讲解声盖过诊室杂音。
网上专家说了低烧必须马上退热!你不肯开药输液,就是偷懒混日子!没本事就别坐诊,我孩子不是给你练手的!
我放缓语速:“患儿精神好,低热,检查无细菌感染证据,目前考虑普通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暂时不必输液,先对症观察。”
她嗤笑一声,声音尖锐:“你能比得上几百万粉丝的博主?你一个刚上岗的小医生,轮得到教我怎么治病?”
诊室瞬间安静,候诊家属纷纷抬头,手机镜头陆续抬起来对准我。
我不想激化矛盾,打算继续解释感染病程特点。 她音量继续拔高:“别跟我扯这些专业废话!现在就让我孩子退烧!治不好,我直接投诉到卫健委,让你丢掉这份工作!”
旁边一名候诊宝妈小声开口:“医生说的有道理,网上内容不能全信。”
闹事女人猛地转头呵斥:“关你什么事!再多嘴,我连你一起投诉!” 宝妈低下头,嘟囔一句:“你们根本看不懂。” 女人一把抓住这话:“你再说一遍?”镜头齐刷刷转向宝妈。 宝妈脸色煞白,再不敢出声。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监测体温,一旦出现高热、抽搐、精神差,立刻干预。希望你能配合规范诊疗。”
她举起手机,对准我的脸,冷笑:“还装得挺像回事。等着吧,我发出去,你就火了。” 镜头只对准我沉默的侧脸。 她快速编辑文字,点击发布。
几秒后,视频评论陆续刷新出来:“年轻医生不负责任”“不肯用药耽误孩子”“可怜的小朋友遇上庸医”。 一条评论冒出来:“这医生我见过,态度一直这样。” 一条条滚动,没有任何人询问前因后果。
下一位患儿被抱进来。孩子的母亲刚坐下,低头刷着手机,忽然顿住。她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试探。 “医生,网上说的是你吗?”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 她看看我,又看看手机,最后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要不……我们换个医生?” 诊室安静了两秒。我放下笔:“您孩子的情况我看过了,问题不大。您想换,我给您退号。”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抱着孩子出去了。 身后,排在门口的家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是师姐,刚从抢救室出来,防护服还没脱。 “别往心里去,先继续看病人。”
师姐对讲机响起急促呼叫,抢救室需要支援,她点头示意,快步离开。
诊室重新安静,只剩下视频不断上涨的播放量。
2
我刚写完上一名患儿的病历,诊桌猛地被重击一声。 男人抱着高热的孩子站在桌前,目光凶狠:“我孩子连续发烧三天,你还说不用输液?”
我翻开血常规报告,白细胞总数不高,C反应蛋白轻度升高,更符合病毒性感染的血液学表现,未见细菌感染的明确指征。
我抬眼看他:“目前高度考虑病毒感染,高热是这类感染的常见表现。病毒感染没有特效抗病毒药,输液并不能缩短病程,当前没有输液指征,盲目输液只会增加风险。”
他猛地挥拳砸在桌面上。 孩子受惊,放声大哭。我伸手想去查看患儿,他抬胳膊狠狠撞开我的手腕。 “别碰我孩子!你这种不负责任的医生,我不信任你!”
我手磕在桌角,尖锐痛感传来。我收回手:“我只是想评估患儿情况,不会随意用药。”
“少拿这套说辞骗我!”男人上前一步,脸贴近我,唾沫喷在我脸上,“短视频里医生都说高烧不退必须输液!你就是怕担责任、嫌麻烦!”
候诊人群骚动,多部手机举起拍摄。 护士上前劝解:“家长,医生也是按规范来的,您先冷静。” 男人转头厉声呵斥护士:“轮不到你插嘴!你跟他一伙的,合伙坑家属!” 护士停下话语,向后退开。
我把检查单转向他:“你看白细胞、C反应蛋白结果,没有细菌感染依据。”
他低头扫一眼检查单,抬手一巴掌挥在纸上,检查单撕裂成两半。 “我看不懂这些检查数字!我只要孩子马上退烧!”
“您看不懂没关系,检查结果是客观的:没有细菌感染,就不该挂抗生素输液。这针我不能乱开。”我再次说明。
这句话彻底激怒他。他伸手一把揪住我白大褂领口,向上拉扯,布料勒紧我的脖颈。 “你非要等孩子抽风、烧坏脑子才肯治是不是?今天不给我输液,我直接砸了这间诊室!”
窒息感涌上来,我不能还手。我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松开,别吓到其他就诊的小朋友。”
“吓到又怎么样!”他手上力道加重,面向围观人群高声喊叫,“大家快看!这个冷血医生,眼睁睁看着孩子高烧受苦,拒绝用药!谁家孩子敢让他看?都给我看清这张脸!”
围观人群响起议论,不少人跟着指责我态度冷漠。 保安闻讯赶来,费力分开他攥着我衣领的手。领口松开,我大口呼吸,颈部留下一道红勒痕。
男人被保安拉住,不停挣扎嘶吼:“这事没完!我孩子体温再升高,我回来拆了你桌子!”
他抱着孩子转身离开,走到走廊拐角停下,举手机剪辑刚刚拍摄的片段。
我坐回诊位,摸了下颈侧。 手机在工作群里闪了一下,同事发了条消息,随即撤回。 很快又补一句:“@吴明 外面传的你别在意,大家知道不是你。” 话是这么说,可群里没人再吱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还没有点开那条新视频,科室里的其他人,已经先一步和我划清了界限。
新的短视频,正在编辑上传。
3
二十分钟不到,走廊传来尖锐叫喊。 刚才这名男子,和他妻子折返回来。女人手持额温枪,重重拍在诊桌上:“又烧到三十九度!都是你不肯输液造成的!”
我立刻起身,准备备好退热药物、安排持续体温监测。 “先给孩子口服退热药;多喂温水,配合物理降温。体温超过38.5℃或出现手脚抽动、精神变差,随时叫我,我持续盯着。”
“现在处理太晚了!”男人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回椅子,椅背撞在墙面,后背发麻。 “我一早要求输液,你不同意,现在孩子精神萎靡,你满意了?”
我想要起身处置,女人伸手一把拽住我的听诊器,猛力拉扯。橡胶管断裂,听筒摔落在地,外壳磕出缺口。
“先以孩子为重,不要损坏诊疗器械。”我说。
“你心里什么时候有过孩子!”女人扬手,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镜头全部对准我。 有人小声劝阻不要动手,男人立刻瞪向那人:“庸医害人,打他是轻的!” 旁边有人低声接话:“就是,没本事还装。” 议论声一片。
女人还不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听诊器,用力砸向墙角。 “你这破东西,看着就晦气!” 听诊器砸在墙上,又弹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想弯腰去捡,男人一脚踩在上面。 “还想捡回去接着害人?” 他抬起鞋尖,碾了两下。 金属件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师姐从抢救室冲进来,挡在我身前:“监控全程记录,你们不能动手打人!”
“监控管不了治病!”男人伸手推开师姐,师姐踉跄后退,撞到旁边候诊的幼儿,孩子吓得大哭。 “监控救不了我孩子!今天必须让他认错!”
他越过师姐,伸手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抬头:“跟我们道歉,承认误诊延误治疗!”
头皮传来撕裂样疼痛,我开口:“我没有误诊。”
“还敢顶嘴!”他抬起另一只手,准备再次挥掌。
保安狂奔上前,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拦下第二巴掌。男人不断扭动身体,持续辱骂。 “废物!不配穿白大褂!赶紧滚出医院!”
女人蹲下身,捡起断裂的听诊器,抬脚反复踩踏,零件散落在地面。
我看着碎裂的听诊器,脸上的痛感持续存在。 我按规范诊疗,提前告知高热反复风险。仅仅因为体温波动,我遭受殴打、当众羞辱。
有人录制现场视频。
手机推送弹出新视频通知。配文:儿科医生拒绝救治,家属被逼动手。评论区大量留言附和“打得好”。
师姐拿来冰袋,按在我的脸颊。 “监控我已经标记时间段,我可以作证。”
我看向走廊里指指点点的人群。 男人拿出手机,拨通医务科电话,开启免提。 他要提交正式投诉,要求医院对我作出处分。
4
脸上肿痛还没有消退,医务科的投诉登记流程还在处理。
一对夫妻抱着呕吐、精神萎靡的患儿冲进诊室,女人把孩子往诊台上一放:“我孩子吃了你上次开的药,现在上吐下泻,人都不精神了,被你治坏了!”
我立刻起身查体。患儿精神差,我翻看他的眼睑,又看掌心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黄。 结合呕吐、发黄这些表现,我心里一紧,像是肝损伤的征象,但要查血才能确认。
我追问用药史:“除了我开的药,最近还喂过什么?感冒药、退烧的、偏方,有没有自己加?”
男人眼神躲闪,声音发虚:“就你开的,别的什么都没喂。”
我盯着他:“孩子上吐下泻、皮肤发黄,不像单纯感冒的样子。你要么如实说,要么先抽血查肝功能,真相跑不掉。”
这句话说完,女人直接坐到地面放声哭喊:“大家快来看!医生把孩子治伤,现在反过来赖我们家长乱喂药!”
哭声吸引大量围观人员,手机镜头陆续亮起。 我拿出之前的电子处方记录展示:“我的处方剂量合规,该药物不会单独引发肝损伤。”
男人挥手扫开处方单,纸张散落一地。他上前一步,用力推搡我的胸口,我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角。 “就是你开药造成损伤!你必须赔钱!”
“处方没有问题。”我站稳身子。
“不赔钱是吧?”女人从地上爬起来,站在诊室门口向着走廊大喊,“黑心医生开药把孩子吃出肝损伤,拒不担责,颠倒黑白!”
嘈杂议论声涌进诊室。旁边护士拿出手机准备录音取证。 男人看见这个动作,快步上前一巴掌拍落护士手机,手机摔在地面,屏幕碎裂。 “你还敢录音?是不是和他串通造假!” 护士低头,不再动作。
“自行叠加多种复方感冒药、民间草药,才是肝损伤常见诱因,不是处方问题。”我再次说明。
“没人信你的说辞!”男人伸手指着我,语气凶狠,“赔偿十二万医药费、营养费,我们撤回举报。不然我们持续到院闹事,全网曝光,让你再也不能行医!”
我还没有回应,主任快步走进诊室。他扫视围堵人群,看向家属,再转向我。 “先控制现场,不要继续激化矛盾。吴医生,先配合沟通。”
“是他们自行叠加用药,不是我的诊疗问题。”我陈述。
“现在家属情绪激动,外部舆情压力很大。”主任语气平稳,“你先提交书面情况说明,暂时停岗,等候医务科联合调查。”
男人听见主任的话,脸上露出笑意,对着我扬下巴:“听见了?医院都要调查你。不赔钱,这事没完。” 他转向主任,声音抬高:“医院要是敢包庇他,我明天抱着孩子坐你们大门口,谁也别想进!” 主任脸色一沉。
他打开手机直播,镜头对准虚弱的患儿,对着直播间讲述我的过错。弹幕持续滚动,大量观众要求医院从严处理。
我攥紧拳头,脸颊旧伤持续隐痛。
5
我刚提交完情况说明,走廊里一阵慌乱。护士推着转运床快步过来,床上的患儿口唇发绀、肢体抽搐,考虑惊厥发作。 我立刻跟上,准备进抢救室:“这个孩子惊厥,需要马上抢救。”
一名女子却抱着孩子横冲过来,堵住去路:“先给我家孩子看病!凭什么他们优先!”
她伸手一把抓住我的白大褂下摆,用力向后拉扯。布料撕裂,开出一道大口子。 “惊厥怎么了?我家也发烧!你是不是因为我们没送礼,故意怠慢我们!”
我挣动身体:“再耽误,患儿可能会窒息。”
“你拿死亡吓唬谁!”她抬高声音,面向围观人群高喊,“大家听好,这个医生咒我孩子要死,心肠歹毒!”
围观人群哗然,十几台手机同时开拍。我侧头想挣脱,她抬手抓向我脸颊,指甲刮过还未消肿的伤处。 尖锐痛感在旧伤位置炸开。
“放手,不要阻碍抢救!”我用力挣脱。
“我就不放!”她整个人抵住我的身体,“今天不先接诊我儿子,谁都不能进抢救室!”
转运患儿的护士高声呼喊,监护仪报警声持续加快。 我尝试绕开她,她直接坐到地面,双腿分开卡死通道。 “医生动手推人了!救命!”
同行男子从人群冲出,攥住我的胳膊反向拧到背后。 “你敢推我爱人,胆子太大。”
手臂发酸,我无法发力,只能看着推床上患儿血氧读数持续下降。 “松开我,会出危险!”
“出事也是你活该。”他凑近我耳边呵斥,“网上早就说你是庸医,果然冷血。”
保安赶到,费大力气分开男子的手。女人坐在地上持续拍打地板哭喊:“他嫌我们没钱,故意不救孩子,会遭报应!”
人群中响起附和,直播弹幕不断刷屏指责我冷血。 我挤开空隙冲进抢救室,关门之前,听见她高声喊话:“我马上发视频,让所有人知道你害人!”
抢救室内,我与配合护士抢救。患儿血氧逐步回升,我后背全部被汗水浸透。 护士告诉我,外面的直播还在持续,录制内容会剪掉拦路的画面,只保留我那句“他危重”。 “救活了又怎样!”门外女人说,“我一样让你没好果子吃!” 护士的手一顿。 我没抬头:“别管外面,护好孩子。” 护士应了一声,把注意力拉回监护仪。 可外面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响,一声接一声,震得抢救室的玻璃都在颤。 “你们再不开门,我报警了!”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喊。 护士的手又抖了一下,针头偏了半寸。 我按住她的手:“稳住。孩子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等我终于把孩子救回来,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 推门出去时,她的手还攥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我擦去脸上汗水。 一条生命被救回来,同时又生成新的网暴素材。 抢救结束走出抢救室,她带着亲属,已经在诊室门口等候。
6
抢救结束,我推开抢救室大门。 走廊里聚集多人,刚才拦路的女子,带着五六名亲属堵在诊室门口,手机支架支在通道正中,直播镜头对准诊室出口。
“他出来了!大家看这个冷血医生!”女人看见我,立刻开口。 她丈夫上前一步,肩膀狠狠撞上我的肩膀。 “给我爱人道歉,跪下道歉!”
我向后退半步站稳:“我没有过错。”
“还嘴硬!”旁边一名中年男子伸手指向我,高声斥责,“你出言恐吓患儿家属,态度嚣张,今天不道歉,我们就一直堵在这里不走!”
诊室里面还有正在就诊的低龄儿童,孩子被嘈杂声响吓得不停抽泣。 我看向哭闹的患儿,开口:“不要在这里吵闹,惊吓其他小朋友。”
“吓到孩子又如何?你漠视生命的时候怎么不想!”女人转动支架,镜头怼到我的面前,“直播间上万观众看着,今天你必须低头认错。不道歉,我们每天来医院堵你!”
有人伸手拽我的胳膊,试图强行按压我的肩膀。 “跪!赶紧道歉!” 力道粗暴,我的肩膀被捏得发疼,我甩开手臂,引来更多谩骂。
护士长上前隔开人群,刚开口劝解,家属立刻厉声呵斥:“不关你的事,不要护着这个医生,连你一起投诉!” 护士长停下话语,不再上前。
男人拨通医务科电话,开启免提:“你们医院管不管?医生言语威胁家属,拒不配合沟通,我们现在要求正式处理,不解决我们直接去卫健委投诉!”
直播间评论持续滚动,大量观众要求医院开除我。 我看向镜头里狼狈的自己,脸上抓痕清晰可见:“监控全程记录,是你阻拦抢救通道,阻碍急救。”
“监控可以篡改!”女人抬脚踹向诊桌柜腿,桌上水杯倾倒,热水泼在我的裤腿上。 滚烫液体浸透布料,灼烧感顺着小腿向上蔓延。我下意识缩腿,她继续开口:“烫到了?这是给你的教训。” 她逼近一步:“跪不跪?不跪我让全网看看你嘴有多硬。”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让他跪!”
有人真伸手来按我的肩,我躲了一下,被抓住手腕。 “躲什么躲?心虚了?”那人使劲往下压。 我甩开他,退到诊桌后面,背抵着墙。 “我没有错,不会跪。” “嘴还硬!”男人作势要扑上来,被保安拦腰抱住。 他又挣又骂:“今天你不低头,明天我就让你这个科室都开不下去!” “那你们闹吧。”我盯着他,“科室里还有孩子在看病。” 他愣了一瞬,随即更凶:“你拿孩子威胁我?” 我闭上嘴,不再看他。
保安到场,但人数不足,只能勉强隔开双方,无法驱散人群。 男人凑近我,压低声音:“就算监控拍下来全过程,我们会持续闹事。你没有背景,耗不起。”
我攥紧发抖的手掌,裤腿上的水渍慢慢变冷。 他们不需要事实,只需要我在镜头面前放弃尊严道歉。 我拒绝道歉的画面,会成为引爆舆论的新素材。
7
围堵持续到深夜,在医院多方协调下,这群家属才离开。 我被通知前往医务科会议室。 主任、医务科负责人、宣传科工作人员全部在场。
我坐下,负责人把一叠打印的投诉工单放在桌面上。 “目前收到多起投诉,还有多条市长热线反馈,舆情发酵很快。”
我把监护记录截图、走廊监控时间节点凭证推到桌子中间:“当时是家属主动封堵抢救通道,阻碍急救,我优先处置危重患儿,流程符合急诊分级救治规范。”
主任看向我:“现场情况我们通过监控初步核实了。但网络舆论和现场家属诉求不会只看监控。家属持续闹下去,会对医院整体声誉造成很大冲击。”
我开口:“所以准备怎么处理?”
“暂停你的接诊工作,提交书面检讨,医院对外发布阶段性通报,写明你沟通方式存在不当。”宣传科工作人员回答,“先稳住舆情,安抚家属情绪。”
“我是按急诊分级原则抢救危重患儿,不存在沟通不当。”我说。
“现在优先目标是平息事态。”医务科负责人说,“你坚持这个态度,家属已经放话,明天带横幅到医院大门维权。”
他身体前倾,看向我:“你没有外部资源支持,持续僵持,全院都要承担舆情压力,这个代价太大。”
我问:“那我的职业生涯呢?” 负责人没接话,看向主任。 主任移开目光:“先顾大局。” 会议室里没人再开口。
沉默了几秒,负责人又把一叠打印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家属拟好的道歉声明模板。你照抄一份,签上字。” 我扫了一眼,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承认在诊疗过程中存在沟通不当”。 “我不签。” “不签,就拖。”负责人看着我,“拖到全院通报,拖到卫健委约谈,到时候就不是签个字这么简单了。” “那你们就通报。”我站起来,“我按规范救人,这上面一个字都不该签。” 负责人和主任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我拉开椅子走出去,把门带上。背后传来一声叹气。
会议室门被推开,白天带头拦路的女人探进半个身子:“考虑清楚没有?道歉别拖太久。明天我们带横幅过来。”
主任看向她:“我们正在内部沟通,请你在门外等候。”
女人嗤笑一声,看向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过来拿答复。不肯道歉,我们会提交材料,申请对你执业资质进行核查。”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声缓慢。
护士长私下发来消息,家属之间沟通的内容被她听见,即便我完成口头道歉,他们也会拿着道歉记录继续索要赔偿。道歉只是他们索要钱财的前置凭证。
我走出医务科,走廊空旷。 手机推送新热搜:急诊医生拒绝向家属致歉,家属扬言拉横幅维权。评论区大量留言要求严惩。
我摸了摸脸上的抓痕,裤腿热水烫伤的印记还在。 他们想要一份医院背书的认错记录,用来彻底毁掉我的行医资格。 医院这边,已经准备把我作为平息风波的突破口。
8
我刚走出医务科会议室,患儿的父亲发来消息,家属私下找人联系监控室值班人员,想要删除走廊原始录像。
我立刻赶往监控室。 刚到门口,看见之前拦路的男子正拽住值班员的胳膊,高声说话:“把那段阻拦抢救的视频删掉!不然我们连同你一起举报!”
值班员背靠电脑,攥紧鼠标:“原始监控不能私自删除,我没有这个权限。”
男人伸手去抢夺鼠标:“少拿规章制度压我!今天必须删掉!”
我快步上前,按住鼠标:“不能改动服务器原始录像。”
男人转头看见我,抬手狠狠推我的肩膀。我后背撞在金属机柜,棱角硌到肋骨,痛感明显。 “你过来就是想留视频陷害我们?”
“监控属于医院留存资料,任何人无权私自删除。”我站稳。
“凭什么留着对我们不利的画面?”女人跟着冲进房间,指甲刮擦显示器屏幕,“大家看,这个医生特意留存视频,准备反过来污蔑我们!”
她开启直播,镜头对准我。直播间弹幕大量留言,要求医院销毁所谓伪造证据。
值班员小声告知,保卫科个别人员被家属游说,计划以存储空间不足为由,覆盖该时段录像。
我打开手机录屏,完整录制监控画面:“就算服务器内录像被覆盖,我这里已经留存备份。”
这句话激怒男人,他扬手挥向我。我偏头躲开,手掌重重砸在机柜外壳,发出巨响。 “你还敢留存证据?我砸烂你的手机!”
他扑上来抢夺手机,我把手机护在怀里。拉扯过程中,他膝盖顶在我的小腿迎面骨,尖锐痛感向上蔓延。 “交出来!不然我动手伤你!”
保安赶到,牢牢抱住男子,他不停蹬腿咒骂。 “你心思阴狠!我去医务科举报你私自拷贝监控、篡改录像!” 女人对着直播镜头:“大家都记住了,这医生自己偷偷存监控,分明是做贼心虚!” 弹幕又是一片骂声。
男人被保安按住,仍不罢休,扭头瞪着我。 “你等着,我这就让保卫科把原始文件也给你锁了。” 保安队长站在一旁,面露难色,没有接话。 我握着备份好的手机,指节泛白。 值班员低声劝我:“吴医生,你先走吧,这里我来应付。” 我摇头:“他要是真删了,我连最后一点证据都没了。” 男人挣扎着喊:“删了又怎么样?你一个医生,还能斗得过我们?” 我攥紧手机,没有答他。
我忍着小腿疼痛,把文件备份两份,一份发给师姐保管,一份上传云盘。 师姐发来消息,宣传科通知她,禁止对外为我作证,否则一并追责。
男人被拉开,隔着保安的阻拦看向我:“就算你存了视频,我们一口咬定视频剪辑造假,网上很多人会信我们。” 我原本以为拿到监控就能自证清白。现在清楚,他们不仅要抹除证据,还要反过来诬告我篡改视频。 一旦原始录像消失,所有指控都会落到我身上。
9
次日一早,我抵达医院,医务科工作人员把一叠材料放在我面前。 “家属提交新举报材料,指控你漏记病情、刻意隐瞒风险,构成医疗过失。”
我拿起材料翻看,里面附带一份纸质病历,字迹模仿我的笔迹,内容写我无视高热风险、未告知家属病情风险。
女人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开口:“病历白纸黑字,是你书写,你抵赖不掉。”
“这份不是我的字迹。”我把纸质病历推回去。
男人上前一步,指着我高声呵斥:“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们伪造?你为逃避责任,现在开始狡辩!”他抬脚踹向我的椅子,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可以申请笔迹鉴定。”我说。
“鉴定周期很长,这段时间我们持续到院闹事,你耗得起?”女人向前一步,唾沫溅到我的脸上,“材料已经提交卫健委,立案之后,你的执业证会先行暂停。”
主任坐在一旁,开口:“笔迹鉴定耗时久,舆情不会等结果。建议优先协商和解。”
“和解,就是承认不存在的医疗过失?”我问。
“不然呢?”男人把提前打印好的赔偿清单拍在桌面,“赔偿十五万,我们撤回全部举报。不赔钱,这份病历记录会存入你的投诉档案。”
旁边护士侧过身,悄悄给我示意。她昨晚听见二人商量,找人模仿笔迹制作假病历,用来逼迫我赔钱。 这个动作被女人发现,她转头呵斥护士:“你又偷偷帮他?信不信我们对你发起投诉!” 护士低下头,不再动作。
我拿出备份监控、抢救记录、电子处方日志摊开:“电子病历系统自带修改日志,这份纸质材料无法录入系统,属于伪造。”
男人脸色变化,随即暴怒,挥手扫落桌面上所有单据。纸张四散,监护记录落在地面,被他踩碎。 “没人看这些材料!普通群众只认纸质病历!”
他这话一出口,主任终于皱眉开了口。 “这位家属,医院有电子病历存档,是不是伪造,调记录就知道。” 男人一噎,随即拍桌:“你什么意思?合着医院也要包庇他?” “医院讲证据。”主任声音不高,“你要闹,我们奉陪,但别拿假病历糊弄。” 男人脸色铁青,指着我:“行,你有医院撑腰。今天这笔账,我们记下了。” 说完他甩手而去,路过我身边时,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他上前揪住我的衣领,用力摇晃。 “我最后问一遍,赔不赔钱?”
我不答。他猛地把我推向桌沿,额头撞上桌角,眩晕感袭来,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下。 “今天你赔不赔我不管,”他松开手,“我们分头去卫健委、去抖音,天天发。你一个无名医生,耗到死也是你输。”
医务科工作人员上前拉开他,没有指责家属伤人,只对我说:“先止血,好好考虑协商方案。”
我抬手擦去眉骨的血迹,视线模糊。 他们不是想要一个诊疗解释,是利用我的弱势处境勒索钱财。 男人离开前投来凶狠目光。
10
眉骨伤口简单包扎完成,师姐快步走进办公室,语速急促:“患儿的父亲把无剪辑原始监控录像直接发到网络平台了。”
我点开链接。完整画面清晰记录:女子封堵抢救通道、拉扯阻拦、我告知患儿危重、后续抢救、家属道谢的全过程。没有剪辑、没有歪曲配音。
半小时之内,舆论风向快速反转。家属阻拦急诊抢救相关词条冲上热搜。
我还没有平复呼吸,办公室门被猛地踹开。之前伪造病历的夫妻,带着多名亲属冲进房间,面色狰狞。 “是你怂恿他发布视频,刻意抹黑我们!” “我们名声受损,你也别想安稳!”
男人冲上来,一把撕扯我包扎伤口的纱布。纱布脱落,眉骨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脸颊流淌。 “就算视频发出去,我们就说你花钱收买当事人!我们去各个平台发帖抹黑你!”
“视频是监控原始文件,平台可以核验源文件。”我忍着伤口剧痛向后退。
“核验又怎么样!”同行亲属高声喊叫,“我们持续发帖质疑,就算法律上不认定我们胜诉,也要让你永远不得安宁!”
他们当场开启直播,颠倒事情经过,哭诉我联合外人网暴家属。直播间一部分观众看清原始录像不再站队,仍有一部分观众跟随他们的说法持续辱骂。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女人仍不肯认输。 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声嘶力竭:“就算视频是真的又怎样?他就是故意让我们丢脸!你们全被他骗了!” 主任沉声:“再闹,就按扰乱医疗秩序处理,报警。” 她这才被劝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啐了一口。
保安迅速到场,隔开双方。 主任走到我身边,语气有明显变化:“核查完毕,纸质病历为家属伪造,监控完整有效,你不存在医疗过错。医院会对外发布官方澄清公告。”
我看向主任。 澄清公告发布的这一刻,之前遭受的殴打、羞辱、网暴已经全部发生。
被保安拦住的女人隔着人群盯住我,高声喊话:“公告改变不了什么!就算这次不能开除你,以后只要你坐诊,我们就定期到院闹事,让你没法正常接诊!”
师姐拿出新纱布,帮我重新包扎眉骨伤口。 “你还回去吗?”她问。 “回。”我说。 手机又响,是医院转告家属的警告:“让他们别再来了。” 我洗清所有指控,回到诊室,重新拿起听诊器。 只要我继续在急诊岗位接诊,潜藏的恶意,可能随时会再次袭来。
我还能坚持多久?
(脑海回忆)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医学生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