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长得好看,可她从不跟人合照。
有人说她瞧不起人。
我没解释。
她八岁那年掉进水库,救上来以后,脚下就多了一道影子。
白天,那影子跟着她。
到了夜里,却总想往别人脚底下钻。
这回,镇上的吴姨非要拉她拍全家福。
她儿子把门一关,笑着说,拍完就让我妹留下。
我妹看了我一眼。
我没去拉门。
我在找灯的开关。
第一章 影子贴脚边
开关就在门边,我却没碰到。
吴柏先把我的手按住了。
“苏榆,别闹。你妹妹都没说不拍。”
我妹坐在椅子上,脚并得很紧。
她今天穿的平底鞋,来之前还说右脚磨得疼。我给她贴了两张贴布,她嫌我贴歪,自己揭了重贴。
眼下,她那双鞋已经不在了。
两只脚光着,脚趾踩住地上的影子。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吴柏挡住我,把一双红布鞋放到了她跟前。
“换上这个。照片里看着喜庆。”
“她不穿。”
“你问问她。”
我妹抬起头,冲我摇了摇。
她眼里有泪。我认识她二十一年,知道她这一下是让我别动。
吴姨从后屋出来,把我的包提在手里。
“你们小时候就爱闹。来,先吃糖。”
她剥了一颗糖,送到我嘴边。
我没张嘴。
她的手就停在那里,指甲上沾着黑色的东西。
我闻到一股湿纸的味道。
早上她来我家,给我妈送了两袋米,说要搬走,临走前给我们姐妹拍张照,不收钱。
我妈不在家,她把米留在门口,站着等了半小时。
我妹起初不肯。
吴姨说,家里有张我们八岁那年的照片,要还给我们。
我妹这才跟来了。
她现在望着吴姨手里的糖,嘴唇动了动。
“姐姐,别吃。”
吴姨笑意没了。
她把糖丢进嘴里,咬得很响。
我低头时才发现,她身后那道影子,已经贴到了我的脚边。
可她本人还离我有两步远。
第二章 小名露破绽
我把脚收了回来。
那影子也往回缩了一点。
吴柏拧开头顶的灯,屋里一下亮了。
我妹低低叫了一声,身子往前倒。
我接住她,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都按进去了。
“鞋。”
我把她原先的鞋从椅子后捡回来。
她穿上以后,吴姨脸色变了。
“脏了,别往屋里踩。”
“刚才也是穿着进来的。”
我扶住妹妹,往门口走。
吴柏堵着门,忽然把那张旧照片举到我眼前。
照片上,我搂着我妹,站在水库边。
她手里有一根冰棍,我手里没有。
那天我们吵过架。她趁我扔包装纸,把两根都咬了一口,说这样我就不会抢她的了。
我记得很清楚。
那张照片是我妈拍的,后来相机掉进水里,怎么也没修好。
相片却到了吴家。
“想拿回去,就配合一点。”吴柏说。
我伸手去拿。
他把照片缩回去,按在胸前。
“你妹拍一张,我就给你。”
我妹忽然说:“我的那张,背面写了什么?”
吴柏没答。
吴姨接过去,看都没看,开口就说:“杏杏长命百岁。你妈写的,我们看过了。”
我妹抓我的手更紧了。
我知道为什么。
我妈写字总漏笔画,那张照片背后写的,是我妹的小名。
她从来没叫过杏杏。
她的小名叫二饼。
吴姨说出口的,恰好是我妹刚才想听的话。
我看向她嘴里还剩一半的糖。
她冲我笑了笑。
“苏榆,你也别在心里骂我,我听着呢。”
第三章 无脸女人
我不敢再想下去。
可人越不愿意想,脑子里的事就越多。
我想起门外没回完的消息,想起手机在包里,想到我妈中午会回来。
吴姨把包递给我。
“给你妈说一声,多住几天。”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了,电量还有六十七。
可通讯录里所有人的名字都变成了吴芦。
我点开我妈的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是个小女孩。
“姐姐,你来接我了吗?”
我立刻挂断。
吴姨看着我,一副早知道的神情。
我妹把手机按黑,塞进我的衣兜。
“她没在听你想什么。”她说,“她认识我们很多年了。”
吴姨打断她:“小孩子少说话。”
“我二十一了。”
我妹说完,忽然把吴姨面前那盘糖掀到了地上。
糖纸散开,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小团卷起来的头发。
刚才那颗也一样。
吴姨嘴角粘着一根黑发,她拿手抹掉了。
我胃里难受,可脚下没停。
我把旁边的凳子推到吴柏面前,带着妹妹绕过去。
他没追我们。
我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门开了。
外头没有镇上的街,也没有路边停的电动车。
我家那间早就拆了的老屋,就在门对面。
屋前的女人背着我蹲着,衣服是我妈从前穿过的。
她在盆里给小孩洗脚。
我妹在我耳边说:“别叫妈。”
我没出声。
那个女人却先抬起了头。
她没有脸。
盆里的小孩抬起手,朝我叫了一声姐姐。
第四章 影子伸错手
我关上门,手一直在抖。
吴柏靠在墙上笑。
“让你别急着走。”
我没理他。
我妹在看屋角那盏小台灯。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灯线插在柜子后头。
吴姨已经坐下了。
她把红布鞋摆正,催我妹过去。
“你占了她十三年,也该还了。”
我妹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的那个人。
妹妹小时候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叫阿芦的小姑娘,蹲在水库边找鞋。
她说自己的鞋让妈妈收走了,走不了。
妹妹醒过来,就非要去水库边放一双。
我妈以为她落水受了惊,陪了她几次。每回鞋都不见,我妈就不许去了。
后来我妹也不提这件事。
我以为她把人忘了。
她现在却叫出了那个名字。
“吴芦。”
台灯闪了一下。
吴姨猛地站起来。
我妹脚下有一道影子抬起了手,那只手没有跟着她动。
它的手腕很细,手指不全。
我以前见过。
八岁那年,我妹刚从水里救上来,半夜发高烧。我去给她倒水,灯照到床边,影子也在朝我伸手。
那时我以为,是我困得看错了。
我妹冲着地上说:“你姐姐来了。”
吴姨朝我扑来,吴柏也伸了手。
我侧身挤到柜子边,把插头拔掉了。
台灯一灭,他们两个同时停住。
只停了一下。
头顶那盏灯还亮着。
我妹看向我,嘴角终于动了动。
“姐,上头还有一个。”
第五章 墙上张嘴了
吴柏比我先到了门口。
他用背挡住开关,手里捏着我妹的旧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鞋拿走了。
我妹脚下的两道影子已经分开。
一道留在她身下,另一道朝吴姨走。
吴姨伸手去抱。
影子却从她脚下绕开,贴着墙往上爬。
我听见一个小孩在喊不要。
“妈妈,我不要这双。”
红布鞋自己翻了个面,鞋底朝上。
里面各钉着一枚钉子。
钉尖很长。
吴姨嘴唇在抖,还是哄着:“穿上就能回家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吴柏把鞋往我妹跟前扔。
我妹没接,扶着椅子坐了下去。
她的脚背在发黑。
我去抢那双旧鞋,吴柏把鞋往后一藏。
“你帮你妹想想。她本来就该死在水里,多活这么多年,还不够?”
我把他的脸按在门板上。
我从没跟人这样动过手,第一下没按稳,他挣开了。
可我已经拿到了鞋。
我妹接过去时没骂我笨,只说了一句谢谢。
吴柏摸着自己的脸,眼睛发红。
他身后的影子也在摸脸。
然后,那道影子抬起了头。
墙上多了一张嘴。
“哥,你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我愣住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个一直叫妈妈的小女孩,竟然有两个。
第六章 喊出小杰名
我妹穿好鞋,朝我挪了一点。
她抓住我的袖口,让我看吴柏的脚。
他脚下也有两道影子。
一道很长,一道只到他的膝盖。
那道短的正抓着他的腿,一点点往上爬。
吴柏用力跺脚。
墙上的嘴就笑。
我终于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肯离开开关。
他也怕灯灭。
吴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压在桌上。
墙上的嘴不笑了。
照片里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吴柏旁边,两人都没笑。
吴姨用指甲按住照片下角,说:“再闹,我就把你这张也撕了。”
妹妹却小声问我:“你看见几个?”
“两个小孩。”
“我只听见一个。”
我再看墙上。
那道影子已经没有嘴了,只剩下伸出的手。
地上那个孩子仍旧在哭,背对着吴姨。
我看见她的手指缺了一截。
墙上那只手却是全的。
我蹲下去,离地上的孩子近了些。
“阿芦。”
她没答应。
“你记不记得二饼?”
我妹在旁边小声骂我:“我都多大了。”
地上的孩子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伸出手,没有碰她。
“你给她找过冰棍,对不对?”
那道影子点头。
墙上的手忽然扑下来,抓向我的脖子。
我妹把我拽开了。
吴姨却在那一下里,朝着墙喊出了另外一个名字。
“小杰,别碰她!还没轮到她!”
第七章 抽屉开半扇
小杰趴回了吴柏身上。
我喘了两口气,没再问吴姨那是谁。
她显然不会告诉我。
我能看见桌上的照片,照片里的那个孩子缺了一颗门牙。
吴柏旁边有一双小孩穿的鞋,灰色,鞋头破了。
我妹刚才一直盯着那双鞋。
她告诉过我,梦里的阿芦总说,哥哥把同学带来,就有新鞋穿。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吴柏的膝盖上正趴着一个孩子。
他的嘴贴着吴柏的耳朵,说得很慢。
“你答应我,拍完照就送我回家的。”
吴柏把脸转开。
孩子的头也转过去,仍贴着他的耳朵。
“我妈呢?”
吴柏忽然对我喊:“别让他跟我说话!”
“你自己跟他说。”
“你不想救你妹了?”
我妹的手心冷得厉害。她坐在椅子上,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看见吴姨把桌上的照片收回抽屉。
她刚才拿照片时,抽屉里露出厚厚一叠,边上都有黑色手印。
我问:“我家的那张也在里面?”
她没点头,也没否认。
“给我。”
“你拿什么换?”
我摸到兜里的手机,举起来给她看。
屏幕上又是那通没有接完的电话。
吴芦。
我当着她的面按了接听。
孩子的声音很清楚。
“姐姐,别听她的。我不想回这个家。”
吴姨手里的抽屉,忽然自己往外开了半截。
第八章 脚下无影踪
我把手机放到妹妹耳边。
她听了一会儿,眼泪掉下来,却没出声。
吴姨过来抢,我把手机攥回掌心。
“你女儿不想见你。”
“你知道什么!”
她推倒了桌子,糖和照片一起掉到地上。
我捡到一张。
照片里是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两人的脸都很模糊。
照片背后写着,借你一道光。
我没读出声。
这句话,吴姨早上进我家时说过。
她站在门外的阳光里,说我家院子亮,借我一道光。
我妈没在,我说您进来坐。
她就笑了。
那会儿我妹刚从屋里出来,听到这句,先看了我一眼。
我不明白她为何改口跟来。
现在她抓住我,手在抖。
“姐,你那道也在这儿。”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灯照得这样亮,我脚下却什么都没有。
吴姨不再装了。
她蹲下去,把照片一张张拢在胸口。
“你妹要走,你就留下。总得有人陪我的芦芦。”
我妹忽然笑了一下。
“你要的是她,还是别人陪她?”
吴姨没答。
我妹把脚从鞋里抽了出来。
那道缺了手指的影子,终于离开了她。
它没有走向吴姨。
它径直钻进了那只没关严的抽屉。
里面立刻响起很多人拍木板的声音。
第九章 关灯闭眼杀
吴姨一把关上抽屉,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我妹也倒了。
我扶住她的头,她睁着眼睛,叫我别碰那双红鞋。
吴柏在找钥匙。
他的手一直抖,钥匙掉在地上,被他踢到了柜子底下。
那孩子还挂在他腿上,跟着他一起找。
“哥,你不是知道放哪儿了吗?”
我盯着吴柏。
“原来你也被关在这里。”
他没答,弯腰想去够钥匙。
我把钥匙捡走了。
他扑过来,我就将钥匙贴在那张照片旁边。
照片里的小杰忽然抬起了头。
吴柏不动了。
“苏榆,我们可以商量。先把我放出去。”
“开关后面是什么?”
他不肯说。
我把照片递到他腿边。
小杰伸出了手。
吴柏蹲下去抱住膝盖,大声喊:“后面也是灯!你关了还会亮,她装了好几道!”
我拿起刚才倒下的凳子,砸向开关。
墙皮掉下来,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洞。
里面没有电线,只有几张小照片。
上面都是点着的蜡烛。
我把照片抽了出来。
头顶的灯灭了,又亮。
吴姨的身子朝我扭过来,脚还贴在抽屉上。
她的脖子已经转了大半圈。
我不敢看第二眼,把那几张照片塞到妹妹怀里。
“能撕吗?”
她点头。
我抓着纸边,撕了两下。
最后一道光灭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我的呼吸声。
我正要叫我妹,脸边突然贴过来一只小手。
“姐姐,借你一会儿。”
黑暗里,有人把我的眼皮合上了。
第十章 湿手牵阿芦
我再睁眼时,人还站在原处。
吴姨的柜子却不见了。
面前是一排挨着一排的相片,悬在我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我妹抓着我的衣服,脚下没有影子。
她自己还能站,脸色也比刚才好了。
“别乱拿。”她说。
我收回手。
刚才我碰到的那张照片,背后露出几根手指。
手指在纸边挠了两下,就没动了。
有人从很远的地方问:“几点了?”
我摸出手机。
屏幕上只剩四个字,别让天亮。
我妹也看到了。
她把手机拿过去,按了几次,没有用,又还给我。
“吴姨会让它一直这样写。”
“那我们往哪儿走?”
她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过头,看见一串湿脚印。
脚印很小,从柜子原来的位置一直通到相片后头。
阿芦在领我们走。
我将一只手伸到前头,给她留了位置。
没多久,掌心多了一点湿意。
我握住那只手,忽然想起十三年前,我妹躺在床上发烧,我妈给她换衣服,看见袖口里塞着一只湿手套。
那手套缺了指头,我妈怎么补都补不好。
后来扔了。
我妹哭过一次,叫了一夜阿芦。
我问身边的孩子:“那只手套,是你的吗?”
她在我手里写了个字。
是。
我没再问她疼不疼。
我把自己的袖子拢过去,替她挡住了那只手。
她停了一会儿,拉着我往前走。
我们停在了一张全家福前。
照片里,我妈正搂着我。
我身边那个人,却没有脸。
第十一章 纸里冒妹妹
我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里是我的。”
她说得很轻,我听清了。
我妈买过同样的相框,放在老屋柜子上。
搬家时我收过,玻璃碎了,照片也被水泡花,我妈就把相框丢了。
她抱怨过,才拍没多久就坏了,下次不去吴家的照相馆。
那时我在镇上读初中,妹妹还在村里。
我没听出什么。
我现在才知道,照片上的人从那时候就不对了。
阿芦拽了拽我。
她指着照片右下角,那里有一小块歪着的衣角。
妹妹往右挪了半步。
照片里的人也挪了半步。
她张嘴,那个人也张嘴。
然后我听见我妹的声音,从纸里面传出来。
“姐,你怎么才来。”
我浑身发冷。
我妹站在我身边,嘴唇已经合上了。
纸里的人还在说话。
她说水很冷,说我妈找不到她,说她一直喊我。
我差点就伸了手。
妹妹按住我,没叫我信她,也没急着解释。
她只问了一句:“你几岁掉进去的?”
纸里的人不说了。
“姐,你问我。”
我看着我妹。
“八岁。”
“哪天?”
她答出了日子。
“谁拉你上来的?”
“妈。你去喊人的时候,她就跳进去了。”
纸里的人忽然拍起了玻璃。
她喊我别信,又说自己才是真的。
我没走过去。
我妈从来没有说过,她把妹妹从水里拉上来。
她当时拉上来的,只有一件衣服。
第十二章 名字写满墙
妹妹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问她:“你知道吗?”
她点头。
“我一直知道。”
我妈不愿提那天,我也没问过妹妹。
她当时才八岁,被从水里找回来时,抱着我妈不肯松手。
我妈说,她被人救到了浅水的地方,自己爬上来的。
我从没想过,那个地方根本爬不上去。
我蹲在妹妹面前,看了看她手上的旧疤。
有一年我拿菜刀削甘蔗,她嫌我慢,抢过去,把手划破了。
我陪她去缝针,她疼得骂我,说以后都不吃甘蔗了。
第二周她又买了两根。
这些事都是真的。
她现在也正盯着那道疤,等我问她到底是谁。
我没问。
“你给我那根甘蔗,特意挑了最硬的一节,是不是?”
她愣了一下。
“你自己要的。”
“我咬不动,你看着我笑了半天。”
“你啃不动还不肯还我。”
我把她的手抓紧了。
“走。”
她没动。
纸里的人还在叫,她抬起头,第一次很认真地看了那个人一会儿。
“你别学我。”
那张脸一下就变了。
我看见很多人的脸从上面换过去,有男有女,有的嘴还在动。
最后,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
它盯着我。
“你要带走她,就把你自己的名字留下。”
我妹猛地捂住我的嘴。
可我还什么都没说。
身后的相片已经一张张翻了过来,上面全写着我的名字。
第十三章 妈接电话了
苏榆两个字,写得各不相同。
有的挤成一团,有的缺了最后一笔。
我认识其中一张的字。
我小学二年级,写榆字写不好,老师让我回家抄一页。
我妈留着那本作业,后来放在柜子里受了潮。
吴姨来我家收过旧纸。
那天我妈还夸她不嫌脏。
我伸手摸了摸相片边,纸上有我当年按过的指印。
她留了十三年。
妹妹不肯松开捂我嘴的手,我把她的手拉下来。
“我不答应。”
四周那些名字忽然一起歪了。
有人在低声说,早就答应过了。
我想起那句借光,脑子里一阵发疼。
我确实让吴姨进过门。
小时候也跟她说过很多话,她给糖,我就说谢谢,她要我看镜头,我就抬头。
我不知道哪句算数。
阿芦在我掌心里用力画了个叉。
我看她,她却把头转向妹妹。
妹妹低声问:“她今天没说过,是不是?”
阿芦点头。
那一刻我才发现,早上的事有一处不对。
吴姨说借我一道光的时候,我站在门里。
她一直盯着的,是院子里晒被子的我妈。
我说让她进来,她没有抬脚。
直到妹妹出来,她才把米放下。
被取走影子的,根本就不是我。
我摸出手机,重新按了我妈的号码。
这回没有孩子接。
我妈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气。
“你们跑哪儿去了?门口这两袋米,怎么全是灰!”
第十四章 剪碎自己影
我差点哭出来。
“妈,你别往外走。就留在家里。”
“你哭什么?二饼跟你在一起吗?”
我妹抢过手机,叫了声妈。
我妈听出不对,没再骂我们。
她只问地址。
我把吴家的旧照相馆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门口有没有一辆三轮车?”
我说我们出不去,看不见。
“你们别往车上坐。那车是吴家老头的,他死了好些年了。”
电话断了。
我赶紧重拨,手机又黑了。
阿芦把脸贴到我袖口上,我才察觉,我能看清她了。
她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衣服,袖子卷着,脚上没鞋。
脸就是个孩子的脸,没腐烂,也没变样。
我问她:“我妈也在这儿吗?”
她摇头。
她伸出一根指头,指向身后那张全家福。
我凑过去才看清,照片边上还有一道人影。
那是我妈的侧脸。
她一只手伸向镜头外,掌心有一块疤。
我小时候问过,她说切菜切的。
现在阿芦把我的手放了上去。
我耳边传来我妈的声音。
很年轻,也很响。
“我两个女儿都得活!你要什么,冲我来!”
相片裂开一道口子。
我在里面看到了我妈。
她站在水库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她身后的吴姨抓着我妹,把一张合照往她手里塞。
“你把大的给我,我就让小的上来。”
我妈没接。
她直接把剪刀扎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第十五章 护着阿芦走
那一下没有血。
地上贴着我妈的那道人影,却忽然散开了。
吴姨扔下我妹,去抓那些碎影。
我妈抱起孩子,背过身挡着。
妹妹脚下有一小团东西在动。
它从水里爬上来,手指抓住妹妹的脚踝,把她往岸上推。
我看见那只缺了手指的手,知道是谁。
阿芦的手被吴姨踩住了。
她疼得直哭,我妈却没把孩子扔下。
我妈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把吴姨推开,将她护到自己跟前。
“她还是个孩子!”
吴姨说:“那是我生的!”
“你生的也不能这样!”
这句话,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
村里有人嫌孩子不听话,她就要管两句,有时连对方是谁都没问清,回来也怕人家记恨。
可她下次还会说。
相片里的我妈,把怀里的妹妹放到浅水处,伸手拉阿芦。
她没拉住。
吴姨拽住孩子的后领,把人压回水里。
妹妹开始哭,喊妈妈。
阿芦在水下抬起头,跟着叫了一声。
她没有看吴姨。
她看的是我妈。
相片里的东西,忽然全都停住了。
吴姨从裂口后面抬头,直直望向我。
“你妈当年答应陪她,你替你妈留下也行。”
我把阿芦往身后拉了一下。
“她没答应。”
“你在这儿看见的,还能有假?”
我没再跟她争。
我妈做什么会说什么,我比她清楚。
我手指按着相片里那块疤,叫了一声妈。
照片上的剪刀,忽然落到了我手里。
可我低头一看,刀把上缠着的头发,正拴在阿芦脖子上。
第十六章 头发拴脖子
我没动剪刀。
阿芦伸出手,先替我解头发。
她不会解,越扯越紧,最后把手放下了。
“我不疼。”
这是她走到我面前以后,头一次完整地说话。
我把剪刀平放在掌心,让她看清楚。
“我不剪你。你把手拿开点。”
她听话地收手。
我沿着刀把,把那几根头发拨开。
我平时给我妹剪刘海,她嫌我剪坏了就往后躲。阿芦不躲,只盯着我,眼睛很大。
我手抖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头发剪断了。
孩子脖子上那道印子松开了。
她一下扑到我妹怀里,却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妹妹跪下来,双手拢在她背后。
没有抱住,也没收回去。
吴姨在相片里尖叫,叫我把剪刀还她。
我拿着剪刀,去碰全家福的另一角。
相片上那些名字都往后退。
原来它也怕。
我把有我妈的那块纸剪了下来。
剪刀很钝,剪到一半卡住了。妹妹接过去,换了个方向,终于剪开。
那小块纸一落地,就不见了。
手机忽然响起来。
我妈在对面喘得很急。
“门我开不了。苏榆,你听我说,别让二饼穿他们给的鞋!”
我说没穿。
“还有,你妹没死。别信那女人。救回来以后,我天天摸她心口,跳着呢!”
我把手机递给妹妹。
她叫了两声妈,越叫越小声。
我妈在那头骂吴姨,骂完又让她应声。
妹妹哭着说在。
电话里忽然传来砸门的声响。
我妈不说话了。
门外有人问:“赵蓉,你找苏榆还是苏杏?只能领一个。”
我听见我妈把门又砸了一下。
“我先领你出来!你给我把门打开!”
第十七章 带大家逃
我妹哭着笑了一声。
我也想笑,却没笑出来。
周围那些相片全都开始往我们跟前靠。
小孩在叫妈妈,大人在问有没有人。
有个梳着辫子的姑娘蹲在最下面,捂着自己的脸。
我让她站起来,别被相片盖住。
她不肯,说自己不能出去见人。
“我把脸弄坏了。”
我让妹妹扶住我,空出一只手,去挪她头上的相框。
那姑娘抬了下头。
她脸颊上有一块胎记,只有半个巴掌大。
我问她叫什么,她摇头。
“照相的人说,等我换一张好看的脸,就能出去。我等了好多年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别人的照片。
纸上的姑娘低着头,脸上也有一块胎记,只是位置不一样。
她发现我在看,赶紧把纸藏到身后。
“我没换。她不愿意,我就没换。”
我把相框挪开,手背被木刺划了一道。
妹妹拿袖子替我擦了一下,蹲到姑娘面前。
“你原来就这样吗?”
姑娘点头。
“家里人见过吗?”
她又点头,说爹给她买过胭脂,娘说不用买,女儿不爱往脸上涂。
她说着说着,手终于松了一点。
我把那张照片接过来,放回旁边的空位上。
“你先跟着我们。”
她仍旧低着头,小声问妹妹,出去以后,那块印子能不能不见。
我妹摸了摸自己的脚。
她刚才脚背发黑,现在还没全退下去,袜子脱了一半,有一道很清楚的痕迹。
她没把脚藏回去。
“我也不知道。先出去,好不好?”
姑娘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我拉她起来,她有一条腿麻了,站不住,只能靠着我妹。
旁边有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根拐杖。
那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自己也站得不稳,急着让她拿。
姑娘没接,先扶住了他。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一起挪到了墙边。
我妹替他们让出地方,手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她低头时,我才看见她眼角有泪。
她这回没伸手去擦。
我摸到一张照片的边,里面的人就抓住了我。
是一只男人的手。
手腕上还戴着旧手表,停在三点四十。
“别走。”他说,“我女儿还在等我。”
我想抽手,他攥得更紧。
阿芦跑过去,挨个拍那些相片。
“姐姐会开门。”
她说一遍,没几个人听。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都哑了。
我只好喊:“别抓着我!我拿不了剪刀!”
那只手松开了。
人声也低了下来。
我看见他们身后,吴柏跪在地上,小杰趴在他背上,两人身前是一只盒子。
盒子里有我家的照片。
不是空着脸那张。
妹妹笑得很傻,门牙还没长齐。
她身后那道影子趴在她肩头,也在笑。
我去拿盒子,吴柏却突然把手伸进去,抓了一张塞进嘴里。
我以为他要吞,赶紧去拽。
小杰抢先按住他的手。
“不许吃。”
吴柏把纸吐了出来,哭着说自己出不去。
“我妈关的,我真没办法。她不让我走。”
小杰问:“你叫我来那天,也出不去吗?”
吴柏闭上嘴。
我把盒子捡起来,一张张往外拿。
里面全是孩子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吴柏自己。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高,站在水库边,正抓着妹妹的衣领。
他把她的鞋扔进了水里。
阿芦扑过去够,被他推了下去。
我手里的照片晃了一下。
我看见吴姨站在岸上。
她明明伸手就能拉住孩子,却先去拿放在旁边的相机。
第十八章 递上我的鞋
吴柏伸手来抢,我把照片递给了阿芦。
她没看。
她背对着吴姨,抱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吴姨在后面说,当时只是想留张照片,是没想到孩子会掉下去。
阿芦问她:“后来呢?”
“妈在找人救你。”
“你没让人来。”
吴姨说不出话了。
我妹站在阿芦旁边,身体挡住了半张照片。
她问:“阿芦,二饼能跟你站一起吗?”
孩子点点头,把脸转向了她。
吴姨忽然扑到我跟前,揪住了我手里的剪刀。
“没有我,她早就没了!我让她回来,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回来!”
我没跟她抢刀,把她身后的相片推到了她面前。
里面有个女人,抱着一个空书包。
那女人我见过。
她来镇上找过孩子,挨家问,吴姨还给她倒过水。
吴姨那时说,没见过,可能是跟同学出去玩了。
女人现在抬着头问:“那我的孩子呢?”
剪刀从吴姨手里掉了下去。
我捡起来,剪开盒子上的红绳。
里面的照片全散开了。
我妹脚下终于出现一道影子。
它跟着她抬头,也跟着她抬手,老老实实地站着。
阿芦松开她的衣角,退到了那群孩子中间。
我去抓她,她把缺指的手藏到背后。
“你妹妹得走了。”
“你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没有鞋。
那双红布鞋从黑暗里滑过来,停在她脚边。
吴姨在后面哄:“回来吧,穿上就有家了。”
阿芦没动。
她朝我摇头。
“我不想。”
我脱下自己的鞋,放到了她面前。
鞋很大,鞋后跟还有我出门时踩歪的折痕。
我说:“那穿我的。”
她脚刚放进去,身后的相片就同时裂开了。
第十九章 剪断那根绳
我听见门外我妈的声音。
她一遍遍叫我和妹妹的名字。
脚下那双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阿芦站不稳,我扶住了她。
她的手这回没有穿过我。
凉得很,但能握住。
我妹抓住她另一只手,我们一起往我妈说话的方向走。
后面响起吴柏的喊声,让我们带上他。
我回过头,他正推着小杰,想踩着孩子的肩膀爬出去。
我冲他喊了一句放手。
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小杰抓住他的衣服,把自己从他脚下拉了出来。
我把手伸过去。
小杰跑得很快,到我跟前又停住,问能不能借我的衣角。
我把衣角塞给他。
后面跟来的孩子多了,大家互相抓着衣服。
那个戴手表的男人伸出胳膊,抱起走不动的一个。
吴姨追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她脚下的影子一直在往后退,她人往前走一点,就被拽回去一点。
她冲阿芦张开胳膊。
“妈错了,你过来,让妈抱一下。”
阿芦看了她一会儿,问:“你能不能先把别人的鞋还回去?”
吴姨低头。
红布鞋还在她手里,她抓得太紧,指缝里都是红线。
她说这是给女儿留的。
阿芦不再看她,转过头拉住我妹。
我往前走了几步,终于摸到真正的门。
门把手上缠着一根绳,绳子那头在吴姨手里。
她还想把门拉回去。
我把剪刀放上去,闭着眼剪了下去。
门开了。
我妈站在外面,手里举着一块砖头。
她看见我们,砖头掉在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叫她,她先把我们身后的电闸拉了下来。
照相馆里最后一盏藏着的灯,终于灭了。
第二十章 全家福齐了
我妈抱住我妹,又来拉我。
我的手里还牵着阿芦,没敢动。
我妈看不见她,却把我的手一并握在掌心。
“还疼不疼?”她问。
我摇头。
“那就先回家。”
阿芦站在门外,看了看我妈。
她还穿着我的鞋,鞋头拖在地上。
我问她走不走。
她摇头,回头望向那些出来的人。
小杰站在最前头,身边有个女人,正蹲着给他理衣领。
他冲我招手,说他妈妈来接了。
我没看见那女人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阿芦把鞋脱下来,放在我脚边。
她给我比了一下,我看懂了。
她现在有自己的了。
她脚上是一双旧凉鞋,鞋面缝着一只小兔子。
我妹蹲下来,替她把鞋扣扣好。
她抬手在妹妹头上碰了一下,转身跟着那些人走了。
我妈拉着我们,谁也没去追。
吴家的门自己关上了。
我没有再听到吴姨的声音。
回去路上,我妈一边走一边骂,问我为什么不早给她打电话,问我妹为什么又把什么都藏着。
我妹低头听了一会儿,小声说,她怕自己真该留在水里。
我妈站住了。
她抬手想打妹妹,最后只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我早就给你交了学费,食堂饭卡里也还有钱。你明天不去上课,谁给我退?”
我妹哭得更厉害。
我妈把她搂过去,半天没松手。
我站在旁边,脚后跟被鞋磨得疼,眼泪也一直掉。
等我妈终于肯放开我们,我才敢问,她怎么能找到照相馆。
她说自己早上收米时,就看见袋子上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和妹妹坐得很端正,眼睛却一直在哭。
她当即赶了过来。
我问那张照片在哪儿。
我妈从兜里掏出来,纸已经全黑了。
她嫌脏,想扔,我接过来,夹进了手机壳。
那天以后,妹妹脚下只剩一道影子。
吴家没有再开门。
我偶尔从门口过,能听见里面有人说拍完就放你走。
我没停过。
过年,我妈说拍张全家福。
妹妹拿好梳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等着她,没有举手机。
她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我妈。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挤到了我们中间。
“姐,给我拍好看点。”
我按下去之前,她忽然对着我旁边的空位招了招手。
“阿芦,来。”
照片洗出来,我妈拿到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相框换了个大一号的。
这回,谁也没有被挤到外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