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嫂子很好看,却把屋里的镜子全蒙上了。
哥哥说她有这个毛病,让我别乱动。
我听话,从不进她的屋子。
直到堂兄娶亲,祖母当着满堂宾客,非要嫂子给新妇梳头。
镜子就摆在桌上。
嫂子看了我一眼,说手疼,梳不了。
祖母让人按住了她。
我扑过去,把镜子扣在桌上。
镜子里却有个女人先笑了。
“总算,又来一个。”
第一章 帕上血字救我
祖母的手落在我背上。
她没用多大力气,我却一下跪到了地上。
“魏葵,谁教你这样做事?”
我没答,伸手去够桌边的镜子。
已经晚了。
二婶把镜子重新立起,还拿袖子擦了一下。
新妇坐在前头,红盖头还没全揭,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我嫂子站在她身后,手里被塞了一把梳子。
她的手在流血。
刚才二婶拿簪子压住她的指头,我都看见了。
我想再爬起来,祖母按住我的肩。
她七十四了,手劲却很大。
“今天是你三哥的喜事。你要搅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看她。
她的脸比我娘还年轻,眼角连道细纹都没有。
平时我们都说祖母会养,我娘还让厨下照着她的汤水做。
我也喝过。
可那汤送到祖母跟前时,碗里是红的。
到了我们手里,就只是普通的白汤。
我嫂子忽然把梳子往桌上一放。
“梳好了。”
二婶笑道:“你还没碰呢。”
“她头上没乱。”
我嫂子说完,新妇就抬起头,隔着盖头看向了她。
我看到红布下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了嫂子的手腕。
那只手只抓了一下,就被二婶按回去了。
“新娘子害羞,别看。”
我低头捡起地上的帕子。
帕子角上多了两个字,是血写的。
救我。
第二章 袖中藏耳环
我把帕子塞进袖口,忽然大叫起来。
“我的脚!”
祖母松了手,二婶也转头看我。
我抱着脚不肯起来,喊得整个厅堂都听见。
我娘从后头过来,看见我跪着,脸就白了。
她想问,祖母先说:“不懂事,带下去。”
我娘扶我,我往她怀里一倒,手里那盏茶也倒在了地上。
二婶怕湿了新妇的裙子,赶紧叫人把椅子往里挪。
嫂子趁着这一点空,抓起桌上的红布,把镜子盖住了。
她放手时,镜子里响了一声。
很轻,接着又响了两下。
我不敢再听,攥紧我娘的衣服。
我娘把我扶到偏屋,脱我的鞋。
我没伤,脚也不疼。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跟进来的嫂子,把门关上了。
“说吧。”
我把帕子递过去。
我娘没接,脸却更白了。
嫂子拿走帕子,放在水里,两个字很快散了。
我急了。
“你怎么洗了?”
“放在你身上,她们会搜。”
我说我不怕,她却没接话。
她的手还在流血,帕子一下就染红了。
我娘拿了药过来,低头给她包扎。
我看见我娘手腕上也有一道疤。
从前问她,她说小时候摔的。
嫂子碰了一下那道疤,轻轻问:“娘,还能忍吗?”
我娘低着头,说能。
嫂子却把手抽了回来。
“我不能了。”
她揭下袖子里另一块布。
布上放着一只耳环。
我见过那样的耳环,在我早就死了的兰嫂耳朵上。
第三章 孟絮寻亲秘
兰嫂是堂兄从前的妻子,叫孟兰。
我小时候见过她。
她给我做过一双鞋,我嫌颜色不好,穿了一次就收起来了。
后来我长了脚,再也穿不进去。
二婶说她回娘家住了。
过了一年,又说她没了,让我们别再提。
我哥有一次问她埋在哪儿,二婶跟他发了好大的火。
那天以后,我就没听人提过兰嫂。
嫂子把耳环放到我掌心,问我认不认得。
我点头,问是不是兰嫂留下来的。
她说是,又从怀里拿出另外一只。
两只并在一起,耳环上的小花刚好朝向两边。
“她是我姐姐。”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我哥娶她时,二婶闹过。
她说同姓犯冲,说嫂子家里穷,说她连个能来送嫁的人都没有。
我哥一句没听,带着嫂子回来,跟祖母磕了头,就把人领进了自己的院子。
我那时以为,二婶就是看不上她。
原来她怕的是这个。
“我哥知道吗?”
嫂子摇头。
“他知道我来找人,不知道找的是谁。”
我娘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我问她:“娘,你是不是也知道?”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只知道阿兰没走。你爹去世以后,我不敢问。”
嫂子把耳环收好,替我穿上了鞋。
她蹲在我跟前,抬头时,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我这才觉出不对。
她刚才说到姐姐失踪时在笑,手疼时也在笑。
她的嘴角,从来没落下去过。
我想伸手摸她的脸,外头忽然响起了二婶的声音。
“孟絮,祖母请你过去喝茶。”
第四章 镜中站着人
嫂子应了声,把我推到我娘身边。
“别出来。”
她走后,我想跟,我娘攥住了我。
她握得很紧,手心却全是汗。
我问她是不是要拦着我。
她摇头,低头在鞋里摸了摸,拿出一把钥匙。
钥匙磨得很光,看不出原来的花样。
“西边小门的。你兰嫂给我的,我留了这些年。”
我把钥匙攥住。
“您跟我走。”
我娘看着门,没答。
外面有丫头端着托盘过来,说祖母给姑娘送汤。
我娘把碗接过去,转身就倒进了花盆。
她没有喝,也没让我喝。
丫头吓得跪下,我娘叫她去忙别的。
我问她那汤到底是什么。
“别碰就是了。”
我还想问,她把我头上的簪子拔掉,换了根最普通的木簪。
我小时候淘气,戴着好东西往外跑,她总要骂。
今天倒是她先给我摘了。
“出了门,别回头找东西。”
我没说好。
我攥着她的手,先把她拉到门边。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去拿了给嫂子包手的药。
我把药接过来,放到自己怀里。
我们从偏门出去,一路没人拦。
喜宴上的人还在催酒。
堂兄在门边跟人说笑,看见我们,只问我的脚好了没有。
我点头。
他就去接下一杯了,连新妇在哪儿都没问。
我娘忽然低声叫我走快些。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祖母的房门开了一半。
嫂子跪在镜前。
镜子里的人,却站着。
第五章 镜里伸出血手
我把我娘推到柱子后头,自己蹲了下去。
二婶站在门里,一只手按住嫂子的肩。
祖母坐在镜前,正在解自己的衣领。
她脖子上的皮肤一层层叠着,和脸完全不同。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胃里很不舒服。
嫂子抬着头,镜子里的她却低头看祖母。
那张脸上没有笑。
她嘴唇动了一下,祖母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二婶急忙去盖镜子,红布刚碰上镜面,便湿了一大块。
我娘捂住我的嘴,没让我叫出来。
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转过来,看见了我。
她对我做了个手势。
小时候兰嫂教我走绳子,怕我踩空,总这样指一指脚下。
我低头,果然看见嫂子的耳环落在门槛边。
我伸手捡起来。
二婶已经回了头。
“谁?”
我推门进去,说我的簪子丢了,来问问。
她抬手就要搜我,我把袖口翻给她看。
耳环在鞋里,我没让她摸到。
祖母把衣领扣好,脸上还很和气。
“阿葵,过来。”
我没动。
她看向我身后,我娘已经站到了门口。
祖母忽然笑了。
“你娘也好些年没仔细照过镜子了。让她过来,你嫂子就能回去。”
我娘往前迈了一步。
我把她拦在了门外。
嫂子抬起头,直接问她。
“老太太,你还要占多久?”
镜子里,忽然伸出了一只女人的手。
第六章 镜前白纸替身
祖母把铜镜扣了下去。
那只手还露在边上,指尖离我的裙子只差一点。
我没敢碰。
嫂子却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按在上面。
她不笑了。
嘴角那点笑还在,眼里却全是泪。
我终于知道,奇怪的是哪里。
她脸上贴着一张东西。
边缘薄得很,贴在耳朵后头,平时头发一盖,根本看不见。
二婶也看见了。
她凑过去,手指去抠嫂子的脸。
嫂子把她推开,没让她碰到。
祖母盯着她,问:“你带了什么进来?”
嫂子没答,站起身来。
我以为她要带我们走,她却从我手里把我娘接了过去。
“娘,我手疼,你替我重新包一下。”
她叫得很平常。
我娘也应了一声,拉着她往外走。
祖母没拦。
她的手还压着镜子,整个手背都皱了,指头也在发抖。
我退到门外,正要跟着走,祖母忽然叫住我。
“阿葵,你今年二十了吧?”
我没应。
“你三哥说,新妇有个好表兄,过了年,让你也出门。”
我把门带上了。
我娘还在外面等着。
她看着我,知道我全听见了,嘴唇一直在抖。
我说先去找嫂子,她点头。
这回她没有再拿药,也没回屋取任何东西。
我们回到哥哥院子,嫂子已经把蒙镜子的布揭下来了。
镜面上没有她的脸。
只有一张剪得很整齐的白纸,贴在她该站的地方。
第七章 纸脸撑不住了
我没往后退。
嫂子看着我,问:“不怕?”
我说怕。
她拿布要盖,我按住了布角。
“那新妇怕不怕?”
她松了手。
我娘已经坐到门边,替她拆开旧帕子。
嫂子的手不流血了,伤口却在一点点裂开。
我看见里面也有纸。
我娘没问,只把药倒上去,重新裹紧。
嫂子把那只手收回袖子里,转头对我说,她来之前,给自己换了张脸。
我没问她怎么换的。
她也没教我,只说那张纸撑不了太久。
本来她打算等找到姐姐,就带着哥哥走。
可祖母今天突然把她叫到了新妇跟前。
她手一碰那把梳子,藏着的东西就开始破。
我望向她的袖口,问疼不疼。
她迟了一下,说疼。
这回我没让她说完就去忙别的。
我把药放近了些,叫她先坐。
我哥从外面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点心。
他看见镜子,脚步停在门口。
我以为他要叫人,赶紧过去把门关了。
他没看我,低头看嫂子的手。
“你怎么一直不说?”
嫂子笑了一下,脸边那张纸起了皱。
我哥想碰,又把手收了回去。
“别动,我去拿水。”
他转身的时候,我伸手拉住他,问他知道多少。
他没答,先看向我娘。
我娘避开了他的眼睛。
他手里的盘子被攥得很紧。
“我以为只有那一回。”他说。
第八章 合卺酒换人局
那一回,是我爹去世前一年。
我哥生过一场重病,躺了整整半个月。
祖母请人来,说要让家里女眷替他求福。
我娘去了三天。
回来以后,头发一下白了许多,走路也慢了。
我哥醒来时看见她,问她怎么了。
她说在外面睡不好。
我哥不信,后来跟去一次,只看见她对着镜子磕头。
那天他掀了镜布,镜子里的人是年轻时的我娘。
他受了惊,祖母就告诉他,她愿意这样,做娘的哪有不盼儿子好。
我哥说到这里,没再看嫂子。
他蹲在我娘跟前,问她当时到底答应了什么。
我娘摇头,说现在问这些没用。
“有用。”他嗓子哑了,“您先告诉我。”
我娘沉了很久,才说她答应给祖母磕头,没答应别的。
我哥的脸白了。
我记得那场病,他醒来第二天就能下地,第三天就被我爹赶着去喝药。
后来养了两个月,才真正好起来。
那段日子他总闹着药苦,我娘就给他买蜜饯。
我忽然想起,我爹去世那天,留给我哥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把娘领走。
他当时以为爹在说胡话。
原来爹什么都知道。
嫂子抬起包着布的手,在镜面上敲了一下。
里面也有人敲了一下。
她问:“姐姐,今晚还有多久?”
镜子里的白纸下,慢慢多了一行字。
新妇饮完第三杯,便换人。
外头,堂兄正在叫人送合卺酒。
第九章 新妇眉淡了
我哥起身就往外走。
我拦了他一下,把桌上的点心塞给他。
“别空着手去。”
他低头看了看,懂了。
我跟他一块儿出去,我娘留在嫂子身边。
堂兄已经进了新房,门口站着几个喝多的客人。
有人要闹,我哥把点心递过去,说祖母请诸位过去。
客人散开,他推门进去。
堂兄端着酒杯,脸上很不高兴。
“没看见我在忙?”
我哥没答,拿起另一只空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敬嫂子一杯。”
堂兄笑了,说自家人不讲究,伸手就去倒酒。
我趁着他转身,站到了新妇身边。
她手一直在抖,袖口下有一圈青印。
我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泪。
我说外头有位女客要找她,她没问是谁,就站起来。
堂兄伸手拦住。
“才到家就乱跑,不合规矩。”
我哥把他拦在桌边,说先喝完这一杯。
他不肯,抬手推了我哥一下。
我哥比他小四岁,小时候没少跟在他后面跑,家里长辈也让他让着堂兄。
可这次,他没有退。
他把堂兄往椅子上一按,扣住了他的胳膊。
我带着新妇出了门。
她走得不快,裙角总绊住鞋,我想替她提,她自己一把攥起来,跟上了我。
到了转角,她忽然扯掉头上的盖头。
“还来得及吗?”
我不知道,就先问她喝了几杯。
她说两杯。
她答完,忽然抓住我的手,把脸往我跟前凑了一点。
“你看,我这里,是不是没有了?”
她左边的眉毛,正在一点点变淡。
我抬手替她遮住,叫她别回头。
身后已经响起了堂兄的叫喊。
他叫的,却是我死去兰嫂的名字。
第十章 婶逼选边
我把新妇领进哥哥院子,门一关,她就坐倒在地上。
嫂子没去扶,先取了一块布,把她的脸遮起来。
新妇吓得往后躲,嫂子就停了手。
“你自己拿着。别让人揭。”
她接过去,捂住了眉眼。
我娘给她端水,她拿不稳,喝一口洒一口。
我蹲在她旁边,说我叫魏葵。
她这才开口。
“陶枝。”
我嫂子在镜子前,喊了一声陶枝。
镜子里没有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里面才传来一个姑娘的哭声。
陶枝听见自己的声音,杯子从手里掉了下去。
我扶住她,没让她起身去看。
嫂子冲镜子问:“你已经给她换上了?”
那姑娘哭着说是。
嫂子把布盖了回去,手上的血渗得更厉害了。
我去拿药,她却用另一只手按住脸边那张纸。
纸边已经卷起,露出来的地方不是烂肉,也没有伤。
那是一张很平常的脸。
她怕的从来都不是让我看到。
她怕的是镜子认出她。
陶枝慢慢稳住了,她告诉我,今天早上来接亲的人说,祖母喜欢新妇懂事,递茶时别推辞。
她敬茶时夸了一句祖母好气色。
祖母就摸着她的脸,说年轻就是好,借祖母用用。
陶枝以为是句玩笑,跟着笑了一下。
我娘听到这里,把水壶重重放在桌上。
她手发抖,水溅出来,落在鞋面上,她都没觉着。
嫂子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门外,我哥忽然敲了两下门。
“别开。”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随即响起的,是二婶的笑声。
“你娘说,留一个就让你们走。阿峥,你替她挑吧。”
第十一章 帕上歪鸭救场
我把门闩又插紧了一些。
我娘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外面的人还在说。
二婶说我娘早就答应了,说我哥若是反悔,病就要重新回来。
我哥没应声。
我听见他退到了门边,衣服擦过木板。
他低声问我,娘在不在里面。
我说在。
“让她应我一声。”
我娘抬起头,对着门说:“在。”
他松了口气。
二婶又说:“她在又怎样?她敢不敢跟你说实话?”
我哥回了一句:“我听我娘说。”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娘盯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问:“阿峥,疼不疼?”
他笑了一声,很短。
“还没挨着。您别急。”
我已经摸到那把木簪,嫂子却把我拉住了。
她指了指镜子。
铜镜虽然蒙着布,边角却还在往外渗水。
水落在地上,慢慢显出一个脚印。
我拿帕子去擦,没擦掉,倒把脚印弄得更清楚了。
陶枝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帕子,想帮我。
她把脸上的布按紧,帕子只往地上放了一下,脚印就退了回去。
我抬头看她。
那帕子上绣着一只歪歪的鸭子,线都没收好。
她说是她弟弟缝的,怕她在夫家难受,让她哭的时候用。
她说完有点难堪,把帕子往袖子里收。
嫂子却攥住了她的手。
“给我看看。”
帕子一靠近铜镜,布下那张脸便往后退。
我想起兰嫂给我做过的鞋。
鞋一直在我箱子里,我长大以后嫌旧,也没舍得扔。
外面,祖母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贴着门板,跟我站得很近。
“阿葵,鞋穿得还合脚吗?”
第十二章 镜中祖母现身
我没出声。
我现在脚上这双鞋,是我娘做的。
兰嫂那双还在我屋里。
祖母问得这样准,是在等我纠正她。
我把嘴闭紧,拉着嫂子往后退。
她却先把镜上的布按住了。
布下面有什么东西顶起来,压着她的手,一点点往上推。
我娘过来帮她,陶枝也伸了手。
我站在一旁,急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嫂子抬头叫我名字。
“从窗走。”
我看向那扇窗,窗外就是我住的小院。
只隔着一道矮墙,平时我哥翻过来叫我吃饭,不知被我娘骂了多少回。
我爬上窗台,裙子被木刺挂住了。
我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把那一角撕掉。
嫂子在后面看着我,我回头时,她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落到地上,腿软了一下,又站起来。
我屋门没锁,箱子就在床边。
我把上面的衣服挪开,找到了那双旧鞋。
鞋面是蓝的,我当年嫌它不够红,兰嫂没生气,只说等我穿坏了,再做一双红的。
她没等到。
我把鞋抱在怀里,刚要出去,镜子里忽然有个女人叫我。
我屋里的镜子,今早明明还照得好好的。
现在里面站着的,却是祖母。
她已经换上了一张年轻姑娘的脸。
陶枝的眉眼,长在了她脸上。
她低头看我手里的鞋,叹了口气。
“你兰嫂回娘家了,谁跟你说她死了?”
我把镜子推倒在床上。
背后有人伸手,抓住了我的肩。
第十三章 水畔见兰嫂
我抄起梳子就往后砸。
那人一把抓住我的手,叫了声阿葵。
是我哥。
他从窗外进来,衣领撕开了一道,胳膊上也有血。
我把梳子放下,先去看他的伤。
他推开我的手,说不深,问我出来拿什么。
我给他看鞋。
他认出来了,伸手摸了摸鞋头。
“她也给我做过。”
小时候他跟堂兄吵架,堂兄总拿兰嫂的东西砸他。
有次砸过一双鞋,他捡起来,说那就给他了。
兰嫂私下跟他说,那双小,让他先别穿,等她重做。
她后来做了一双,一直穿到鞋底破了,我哥才肯换。
他说完,把我怀里的鞋接过去,替我用衣角包好。
“这回我拿着。你先走。”
我问他往哪儿走,他指了指西边。
我娘给的钥匙还在我怀里。
我握住它,想起偏屋里那几个人,没挪脚。
我哥没催。
他坐下来,拿了双厚鞋给我换上。
刚才翻墙,我脚底划了一道,自己没察觉,他已经看见了。
他低着头系鞋带,问我是不是还要回去。
我说是。
他把最后一根带子系紧,站起来。
“那就挨着我,别松手。”
我跟他从后窗回去,屋里却已经空了。
桌上只剩一摊水,包过嫂子手的帕子扔在旁边。
铜镜也不见了。
我蹲下去,看见水里有几根碎纸。
嫂子脸上的那张纸,被人撕掉了。
我哥把旧鞋塞回我怀里,转身就要走。
我抓住他。
水里照出来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背影。
可我抬头时,窗边分明还有个女人。
第十四章 哑婆是兰嫂
她朝我伸手,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我看见她耳朵上少了一只耳环。
我从鞋里取出嫂子给我的那只,递过去。
她的手穿过了我的手。
原来她不在窗边。
她在那摊水里。
我哥也看见了,蹲下来,问是不是兰嫂。
女人拼命点头。
他伸手去捞,水被他弄散了,人影也变了。
我赶紧按住他的手,把旧鞋放到了水边。
鞋没有湿。
水反而一点点聚在鞋头,里面那个女人终于露出了全脸。
我认得。
她给我做鞋时,总爱把针别在衣领上,我去拉她,她就先把针收起来。
她很年轻,从来不是二婶嘴里那个命薄、惹人厌的女人。
我叫了声兰嫂。
她眼睛红了,嘴唇动得更急。
我听不见,就把自己的耳环摘下来,放在她那只旁边。
我小时候赖着她,要跟她戴一样的,她就给我买过一对小的。
这对我戴了很多年,耳钩换过,坠子没换。
她伸出手,碰到那两个坠子。
我耳边终于有了声音。
“别去厅里,去灶房。”
我哥回头看院门。
喜宴还没散,厅里有人在唱曲,谁也不知道这里少了几个人。
他问她,孟絮是不是被带到灶房了。
她点头,又摇头。
“先带走那个烧火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家里的哑婆,总低着头,几乎不出灶房。
二婶说她老糊涂了,认不清人,叫我们别去招她。
可我跟她要过一碗热水。
她把碗递给我时,先看了看我脚上的鞋。
她看的,正是兰嫂留给我那双。
第十五章 胭脂盒藏秘
灶房没有人拦。
哑婆还坐在炉边,端着一只碗。
碗里没饭,只有一点剩汤。
我哥先过去,叫了声兰嫂。
她没应,手却抖了一下。
我把那双鞋放到她腿上,她低头看了很久,拿手一点点摸鞋面的针脚。
她摸得很慢,到鞋头时,忽然用指甲挑出了一截线。
我记得那个地方。
当年我穿着鞋去摘果子,鞋头蹭坏了,她给我补过。
我怕我娘骂,求她别说,她就真没说。
现在她把那一截线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眼里有了泪,脸却还是那张老人的脸。
我抱住了她。
我哥蹲在旁边,给她穿上另一双鞋。
旧鞋太小,穿不下了,他就用衣带把两只系起来,让她挂在胳膊上。
我扶她起身,她一直不肯松手。
走到门口,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朝灶台后头指。
那儿有一块平时垫锅的木板。
我挪开,看见底下压着一只胭脂盒。
盒盖上有孟絮两个字,是我哥写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盒子攥进手里。
我问是不是嫂子的。
他点头,手指却不敢用力。
盒子里只有一点点白灰,边上还粘着没烧完的纸。
我想起嫂子手上的伤口,整个人都僵了。
我哥把盒子放到怀里,没等我问就先开口。
“她是我从井边带回来的。”
我看着他。
“娶亲以前,我就知道。”
我想起嫂子进门那天,鞋底都是泥,我娘还问她是不是走着来的。
我哥说是,替她把鞋换了。
原来他那时就知道,站在我们面前的是谁。
我低头摸着盒盖,问他一个人守着这些,怎么从来不找我商量。
他没拿我年纪小来应付,只说是自己怕了。
“怕你不肯叫她嫂子,也怕娘受不住。”
“那现在呢?”
他看了一眼兰嫂,又伸手碰了碰我怀里的盒子。
“现在不瞒了。”
兰嫂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一下。
我侧过身,让出了往前走的地方。
堂兄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知道你还敢娶?阿峥,你倒真不挑。”
他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只火盆。
盆里烧着半张人脸。
是嫂子一直贴着的那一张。
第十六章 火盆烧纸脸
我哥把我和兰嫂挡在身后。
他没去抢火盆,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带兰嫂往门外走,堂兄抬手拦,我哥抓住了他的手。
两人撞在灶台边,火盆翻了。
那半张脸落在地上,还在烧。
我端起旁边的水泼下去,纸没灭。
我又端了一碗,兰嫂却按住我,俯身抓了一把冷灰,盖在纸上。
火终于没了。
堂兄看见她的脸,忽然愣住。
“你怎么还在这儿?”
兰嫂没开口,眼里却有了恨。
我小时候只见她笑,见她被二婶说了低头,见她给堂兄补完衣服又给我做鞋。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看人。
堂兄退了一步,急着说他不知情,都是祖母的意思。
我哥把他推开,没再听。
他一只手扶住兰嫂,另一只手拉我,让我把胭脂盒收好。
我接过来,盒子轻得很,没什么分量。
可我把它放进怀里时,分明有只手贴了我一下。
我听见嫂子的声音。
“阿葵,别跑了,去前厅。”
她说得很清楚。
我问她疼不疼,没有人答我。
兰嫂却抬手,按住了我的衣襟。
她的手也在抖。
我哥看了看我们,把地上那张没烧完的纸捡起来,放在袖子里。
这回是他先往前走。
堂兄还站在灶房外头,朝我们喊,祖母不会饶过他。
我哥没回头。
“那你自己跟她说。”
我们快到前厅时,我怀里的胭脂盒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嫂子在叫我。
是里面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盖子。
第十七章 面镜碎魂
前厅摆着三面镜子。
最大那面正对着门,祖母坐在前头,脸已经变了大半。
陶枝被按在她身边,头低着,捂脸的帕子已经不见了。
我娘跪在另一边,背挺得很直。
二婶站在祖母身后,手里捏着一张白纸。
那张纸上画着嫂子的眉眼。
我真正的嫂子,却站在镜子的另一头。
她没有脸。
头发落在两边,露出来的是一整块白纸,手指也已经缺了两根。
我哥叫她,她把头转过来,先朝我伸了伸手。
她在要那只盒子。
我想给,二婶却一下走到我面前。
“你哥被她迷了眼,你也不懂事?她连人都算不上!”
我看向镜子。
祖母坐在椅子上,里面却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她的脸在镜子里碎成好几块,挨着她的每一块,都有人张嘴说话。
有人要自己的眼睛,有人要把鼻子还来。
还有人一直在叫女儿。
我把兰嫂拉到身边,抬起了她的手。
二婶往后退,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兰嫂还是不说话。
她把两只耳环拿出来,一只戴在自己耳朵上,另一只举到祖母面前。
祖母的脸忽然裂开一条细缝。
不是皮肉裂了。
那条缝底下,露出了另一只眼睛。
它看着兰嫂,缓缓落下一滴泪。
祖母伸手要捂,嫂子从镜子的另一边走了出来。
她把手放在镜框上。
纸做的手指一下穿了进去。
镜子里那些声音,全都停住了。
我在空下来的镜面里,看见一口井。
井边的姑娘二十来岁,攥着姐姐留给她的耳环。
她回过头,我认出了嫂子。
她身后站着二婶,手已经按在她肩上。
第十八章 铜镜砸向祖母
我娘站起来了。
她没去看那口井,也没看二婶,只弯腰抱住了嫂子。
她在镜前抱过我很多次,怕我摔,怕我生病。
这回她抱得也很紧。
“阿絮,先回来。”
嫂子的手指还在镜子里。
她低下没有脸的头,额头碰了碰我娘。
我哥把袖子里那半张纸取出来,想替她贴回去。
纸只剩一点边,根本贴不住。
他试了一次,就不试了。
他把她断了的指头拢在掌心,低着头替她挡住风。
我怀里的盒子又响了一下。
我打开盖,里面那点白灰往镜子边落。
二婶来抢,我没让她拿到。
我把盒子递到嫂子手里,她收拢手指,往自己怀里一按。
一阵纸响过后,她终于有了声音。
“姐,叫我。”
兰嫂抬起头,嘴张了几次,声音都出不来。
我急得想替她叫,嫂子却朝我摇头。
兰嫂抓住我哥的胳膊,一点点站直。
她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祖母开始叫人,要把她带回灶房。
没人动。
原本站在门外端盘子的几个丫头,都看着镜子。
有一个把盘子放下,掩着嘴哭起来。
兰嫂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很哑,很轻。
“阿絮。”
嫂子的头抬起来。
“孟絮。”
镜子里那口井不见了。
我看见两姐妹站在一起,身上都是出嫁前的衣裳。
祖母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脸,陶枝的眉毛从她指缝里一点点退了出来。
兰嫂嘴里又叫了一声妹妹,眼泪落在嫂子那张空脸上。
白纸上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笑。
她大声叫了姐姐,把手从镜子里抽了出来。
整面铜镜,随即朝祖母倒了下去。
第十九章 纸人终相认
祖母伸手去扶镜子。
她的手却被里面的人攥住,怎么都抽不出来。
她叫二婶帮忙,二婶刚靠过去,镜面上就多了一张脸。
那张脸看着她,轻声喊了声姐姐。
二婶扔了手里的白纸,转身就往门口跑。
她没跑出去。
镜子边上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衣角。
我没再看她。
陶枝跌到了地上,我过去扶她,把她弟弟绣的帕子重新递回去。
她捂着自己的眉毛,喘了好几口气,才敢松开。
眉毛回来了。
不止眉毛,她脸上那一点痣也回来了,就在下巴边上。
我第一次看见她完整的脸。
她摸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抱住我,哭得站不住。
我把她扶到门边,门口一个丫头接住了她。
我娘还在嫂子身边,手却不再发抖了。
她看着镜子,把头上那根用了多年的簪子拔了下来。
“这个,你总该认得。”
那是我爹做给她的,粗得很,她从不嫌丑。
镜子里那个年轻的女人,慢慢往前走。
我娘没有让。
我听见簪子落在镜面上的声响,随即她脸上那些过早生出的皱纹,开始一点点松开。
她没有变成小姑娘。
她就是我小时候记得的那个娘,会拎着笤帚追我哥,也会嫌我梳头太磨蹭。
我看得眼泪直掉,扑过去抱住她。
我娘没顾得上我,先伸手去找兰嫂。
兰嫂站在镜子前,年轻的脸回到了她身上。
她摸着自己耳边那只环,回头看了嫂子很久。
嫂子现在只有一张纸上的脸,画得并不好,眉毛一边高一边低。
可兰嫂还是把她抱住了。
我听见她一遍遍说,对不起,姐姐回来迟了。
她身后的镜子里,祖母也在喊。
她说一家人,谁也别想独自走。
第二十章 小院安余生
我拿起落在地上的红布,把最大的那面镜子盖住了。
声音没了。
旁边两面还亮着,我娘去盖一面,兰嫂盖住另一面。
二婶坐在地上,手指一直抓着自己的脸。
她没来拦。
堂兄站在门口,脸色比陶枝还白。
陶枝从他旁边走过去,他伸手去抓,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手甩开了。
她说要回家。
他看了看镜子,什么话都没敢说。
我拿着西边小门的钥匙,先把门打开。
送亲的人还在外头候着,陶枝看见自家婶母,腿一软,终于被人扶住。
兰嫂也往外走,走到门边,却又回了头。
我以为她要去找堂兄。
她只把那双旧鞋收好,放进自己怀里。
她说,这是她做给我的,等我想要了,还是我的。
我说您先拿着,我脚长大了。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鞋,眼泪又掉下来。
我娘没有带我们回屋收拾,只拿走了放在门边的药。
我哥扶着嫂子,胳膊给她靠着。
嫂子走路时纸响得厉害,自己听见了,想把手抽出来。
我哥没松。
他低声问,是不是该补一点。
她说回去再补,别让人等。
我走在他们旁边,没有再往后看。
我们在外头租了个小院,兰嫂起初总睡不踏实,半夜常起来点灯。
我娘陪了她几次,后来两个人干脆挤在一间屋里。
我哥出门买纸,买回来一大摞,厚薄全不一样。
嫂子挨个摸过,嫌他乱买,他站在旁边听着,一张也没扔。
她自己修手,我在旁边给她压纸。
修到断掉的指头,她停了很久。
兰嫂过来,把她的手接过去,说她来。
两个人做了半宿,我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嫂子正在拿那根新指头戳我。
“阿葵,回房睡。”
我抬头,看见她脸上的嘴角还画得歪着。
我问她要不要重画。
她没应,先看我哥。
我哥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了,抬头说,都好。
嫂子立刻嫌他敷衍。
她把笔递给我,让我画端正些。
我画得不好,她也没催,只要我别把她画成一直在笑的样子。
后来兰嫂找来一面小镜子,进门前先问嫂子,能不能摆。
嫂子点头,自己把布拿了下来。
镜子里还是照不出她。
我站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兰嫂也站到了另一边。
她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中间空下来的地方,把自己的两只手都握紧了。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送来魏家的口信,说祖母病了,想请我们回去。
我娘在灶边择菜,听完只问一句,谁让送的。
来人说是堂兄。
兰嫂放下镜子,出去把院门关上了。
她回来时,给我带了双新鞋。
红的,大小正合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