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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34:50

破院的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

宋其琛裹着那床硬得能当盔甲的薄棉被缩在床角,牙关打着架,上下两排磕得哒哒响。这破院子墙皮掉了大半,房梁上结着蛛网,角落里搁着的炭盆比她的脸还干净,一粒炭渣都没剩下。

苏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炭,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红里透紫。她把炭搁进盆里,哆嗦着拿火折子点了三回才点着,火苗刚蹿起来就被穿堂风吹得歪歪扭扭。

“姑娘,先暖暖手。”苏嬷嬷蹲在盆边,把手拢在火苗上烤了烤,又赶紧往宋其琛那边推。

宋其琛把手伸过去,指尖刚碰到热气就缩了回来,冻麻了,乍一遇热跟针扎似的疼。她龇了龇牙:“苏嬷嬷,这炭您从哪儿抠出来的?别是您自个儿嘴里省的吧?”

苏嬷嬷没接话,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硬邦邦的饼,边角上还带着牙印,一看就是啃剩下的。

“厨房那边说今儿没多余的份例。”苏嬷嬷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宋其琛,“姑娘先垫垫,老奴待会儿再去问问。”

宋其琛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她嚼了两下,腮帮子都酸了。她把这破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问什么问,柳如眉管着中馈,能给咱剩口吃的就不错了。上个月克扣冬炭,这个月连饼都只给半块,下个月是不是得让我啃墙皮?”

苏嬷嬷眼圈一红,嘴唇抖了抖,忽然伸手把宋其琛的手攥住了。那双手又干又糙,跟老树皮似的,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姑娘,老奴有句话憋了十六年,今儿非说不可了。”苏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嗓子眼儿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您娘当年……不是难产死的。”

宋其琛嚼饼的动作停住了。

苏嬷嬷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个东西,一层油布裹着一层绢,绢里头又包着一层油纸,拆到最里头,是一封泛黄的信,纸边都磨毛了,上头洇着暗褐色的印子,一股子陈年铁锈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您娘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的血书。”苏嬷嬷把信往宋其琛手里一塞,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柳如眉那碗药有问题,老奴亲眼见她身边的婆子往药罐子里搁东西。老奴不敢声张,一藏就是十六年,就等姑娘立得住的那天。”

宋其琛把血书展开,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写的。上头写着柳如眉的名字,写着那碗药,写着“鸿远知情不报”。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血书重新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苏嬷嬷。”她抬起头,嘴角居然还挂着笑,“您这封信要是早拿出来,咱俩早被柳如眉灭口了,您信不信?”

苏嬷嬷一愣:“姑娘……”

“现在拿出来正好。”宋其琛拍了拍衣袋,那地方鼓鼓囊囊的,贴着心口,“我正愁没本钱跟她谈条件呢。”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一花,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弹了出来,上头明晃晃一行大字——

「冬炭被克扣,冻得直哆嗦,怎么办?A. 去厨房偷炭 B. 去正院哭穷 C. 原地跳舞取暖」

宋其琛嘴角抽了抽。

这系统跟了她三年,每天雷打不动三道题,全是这种“左脚出门还是右脚出门”的送分题。可偏偏每回答对了,好事就真往她身上撞。上回选“走东边小门”,结果在巷子里捡了块碎银子,足有二两。上上回选“先迈左脚”,转头就碰见宋其瑶的丫鬟打翻了胭脂盒,溅了宋其瑶一裙子。

她瞥了眼那三个选项,A偷炭,她这破院子离厨房二里地,黑灯瞎火摸过去,明天全府都知道她偷东西。C跳舞取暖,冻都冻死了还跳舞,跳给鬼看?

“苏嬷嬷,我去正院哭穷。”宋其琛把被子一掀,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您瞧好了,我今儿不光要炭,我还得让柳如眉亲自给我送过来。”

苏嬷嬷急了,拽住她袖子:“姑娘糊涂了!正院那是柳如眉的地盘,您去了不是送上门让她作践吗?”

“作践?”宋其琛把袖子抽回来,搓了搓冻僵的脸,咧嘴一笑,“她作践我三年了,也该轮到我作践作践她了。”

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袄,把头发胡乱一绾,抬脚就往外走。苏嬷嬷在后头追了两步,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好歹换身衣裳啊!这破破烂烂的像什么样子——”

“要的就是破破烂烂。”宋其琛头也不回,摆摆手,“不破怎么哭穷?穿金戴银去要饭,谁给你啊?”

正院那边正热闹。

宋其琛刚穿过垂花门,就听见里头一片说笑声。柳如眉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捧着个鎏金手炉,身上那件藕荷色缠枝莲的褙子簇新簇新的,领口一圈兔毛油光水滑。宋其瑶挨着她坐,穿了件银红撒花的袄裙,头上珠翠叮当,正捏着块点心往嘴里送。

宋其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袄,又瞅了瞅自己那双手,冻得青紫青紫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抠炭留下的黑印子。

挺好,够惨。

她正要迈步往里闯,斜刺里忽然撞出个人来。宋其琛收脚不及,一头怼在那人胸口上,鼻子撞得生疼,眼泪差点飙出来。

“哎哟——”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抬头一看,愣住了。

面前站着个年轻男人,身量颀长,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腰间系着根素绦,打扮得像哪家的清客幕僚。可那张脸长得太打眼了,眉眼深得像刀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人的时候眼风扫过来,跟刀子刮过似的。

宋其琛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侯府里没有这号人,宋鸿远那些幕僚她全认得,没一个长这样。那就是外客,能在这个时辰从正院方向出来的外客……

她还没想明白,那人先开了口:“姑娘走路不看路?”

声音不高,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

宋其琛捂着鼻子,仰头冲他咧嘴一笑,冻紫的嘴唇弯出个弧度来:“这位公子,您走路也不看路啊。我这么个大活人从那边过来,您愣是没瞧见?”

那人眼神动了动,视线落在她脸上,忽然定住了。

宋其琛被他看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不能啊,早上拿雪搓的脸,干净着呢。”

那人没接话,反而把手里那个铜手炉递了过来。

“拿着。”

宋其琛低头看看手炉,又抬头看看他,没伸手:“咱俩非亲非故的,我拿您手炉算怎么回事?回头您再赖我偷东西。”

“让你拿着就拿着。”那人把炉子往她手里一塞,指尖碰到她冻得跟冰块似的手背,眉心拧了一下,“侯府嫡女,连个手炉都没有?”

宋其琛把手炉捧在手里,热气顺着掌心往上蹿,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来。她还没来得及道谢,那人已经越过她,大步往正厅去了。

正厅里说笑声戛然而止。

柳如眉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却僵了三分:“宸王殿下怎么到后院来了?前头老爷正陪您说话呢,这地方腌臜,别脏了您的鞋。”

宸王。

宋其琛靠在廊柱上,把手炉往怀里一揣,心里头那根弦绷了起来。七皇子萧景琰,封号宸王,据说冷面冷心杀伐果断,在朝里跟太子分庭抗礼。今儿怎么跑侯府后院来了?

萧景琰没坐,站在厅中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柳如眉脸上:“本王方才在前头跟侯爷说话,听见后院有姑娘喊冷。侯府嫡女的冬炭,也敢贪?”

柳如眉脸色刷地白了。

宋其瑶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那点娇笑收了个干净,嘴皮子直哆嗦:“殿下误会了,府里炭火都是按份例发的,姐姐那边许是底下人疏忽,我娘正说要查呢——”

“本王问你了吗?”萧景琰眼皮都没抬。

宋其瑶噎住,一张脸涨成猪肝色,缩回柳如眉身后不敢吭声了。

柳如眉到底是经过事的人,缓了缓神,挤出个笑来:“殿下教训得是,是妾身管家不严,底下人办差糊弄。妾身这就让人给大姑娘送两筐银霜炭去,再添两床新被褥——”

“两筐?”萧景琰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底,“侯府嫡女,一个冬天两筐炭?本王那王府里的粗使丫头,一个月也不止这个数。”

柳如眉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宋其琛在廊下听到这儿,忍不住探进半个脑袋:“殿下,两筐不少啦,去年冬天我一筐都没见着,全靠抖腿取暖呢。”

萧景琰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这丫头冻得嘴唇发紫,头发乱七八糟,身上那件破袄补丁摞着补丁,怀里却抱着他给的手炉,笑得跟捡了钱似的。他心头莫名其妙地颤了一下,这眼神太熟了,亮晶晶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像极了当年把他从冰湖里拽上来的那个小丫头。

那年他才六岁,冬天掉进御花园的冰湖里,是个穿红袄的小丫头趴在冰面上伸手把他拽上来的。他冻得说不出话,只记得那丫头的手热乎乎的,笑起来露两颗小虎牙,说“你别怕呀,我拽着你呢”。

后来他派人找了好几年,愣是没找着。

眼前这丫头,虎牙倒是没瞧见,可那眼神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萧景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柳如眉:“贵府的家务事本王管不着,只一句,侯爷在前头等着回话呢,侯夫人想好了怎么回再说。”

柳如眉身子晃了晃。

这话里的意思够明白了,今儿这事要是不给个交代,萧景琰就要在前头跟宋鸿远说道说道了。镇北侯府再横,也不敢明着得罪宸王。

“妾身这就去办。”柳如眉咬着后槽牙,冲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去库房,给大姑娘搬四筐银霜炭,再拿两床新絮的被子,要厚实的那种。”

婆子应声去了。

萧景琰没再留,抬脚往外走,经过宋其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偏头看她。宋其琛赶紧把手炉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殿下,您的手炉。”

“赏你了。”萧景琰没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明儿本王还来,你最好把脸洗干净,别跟个花猫似的。”

宋其琛:“……我这是冻的!”

萧景琰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大步走了。

他前脚出了垂花门,宋其琛后脚就听见系统“叮”一声——

「隐藏任务:让继母在三天内主动把中馈交给你?A. 接受 B. 接受 C. 还是接受」

宋其琛乐了。

这系统越来越不讲理了,连个“拒绝”的选项都不给。她搓了搓手,在心里头默念“接受”,光幕闪了闪,消失不见。

苏嬷嬷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跑进来,一把拽住她胳膊:“姑娘!您没事吧?老奴听说宸王殿下来了,吓得腿都软了——”

“没事,好着呢。”宋其琛把手炉往她怀里一塞,“揣着,咱回去等炭。”

“等炭?”苏嬷嬷一脸懵,“柳如眉能乖乖给您送炭?”

宋其琛拍拍她肩膀,笑得眉眼弯弯:“不光送炭,三天之内,她还得把管家权给我交出来。嬷嬷,您信不信?”

苏嬷嬷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柳如眉果然送来了炭,四筐银霜炭,炭块大小均匀,乌黑发亮,一看就是库房里头等的好货。两床新被子也厚实,絮的是今年新棉花,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宋其琛缩在被窝里,脚底下搁着炭盆,总算觉着自个儿活过来了。

阿蛮蹲在炭盆边烤手,小丫头是宋其琛半年前从街上捡回来的,瘦得跟猴儿似的,嘴皮子却利索。她把炭块翻了个面,扭头问:“姑娘,宸王殿下为啥帮您啊?是不是瞧上您了?”

宋其琛拿脚踹了她一下:“少胡说八道,人家那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能把自己手炉给出去?”阿蛮撇撇嘴,“奴婢瞧那手炉是錾花铜胎的,值老鼻子钱了。”

宋其琛没接这话,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血书,又看了一遍。柳如眉下毒,宋鸿远知情,苏嬷嬷藏了十六年。她把这信重新叠好收起来,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

系统说三天内让柳如眉交出中馈,可柳如眉把着管家权十几年,根基深得很,光靠宸王一句话吓唬,撑不了三天。

“阿蛮。”她忽然坐起来,“你去前院打听打听,老爷今儿见完宸王之后什么脸色,柳如眉回去之后干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阿蛮应了一声,蹿出门去,跟只野猫似的没影了。

苏嬷嬷端着碗热水进来,搁在床头:“姑娘,您真打算跟柳如眉正面掰扯?她背后可站着宋其璋呢,那是侯府嫡长子,明面上不好动他。”

“动他做什么?”宋其琛端起碗喝了一口,“擒贼先擒王,柳如眉没了管家权,宋其璋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再说了——”

她搁下碗,冲苏嬷嬷眨眨眼:“我手里有血书,有宸王撑腰,还有系统给我递梯子,这要是还扳不倒她,我趁早回破院冻死算了。”

苏嬷嬷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阿蛮的脚步声,小丫头跑得飞快,进门差点绊一跤。

“姑娘!打听着了!”阿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老爷送走宸王之后发了好大的火,把柳如眉叫到书房骂了小半个时辰。奴婢趴窗户底下听着,老爷说‘你怎么办事的,让宸王瞧见这种丑事,我的脸往哪儿搁’!”

宋其琛一拍大腿:“好!柳如眉挨了骂,肯定得想法子找补。她找补的法子就一个——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苏嬷嬷急了:“那怎么办?”

“等着呗。”宋其琛往被窝里一缩,打了个哈欠,“她泼她的,我接着就是。阿蛮,明儿一早你去厨房盯着,柳如眉肯定得给我使绊子,不是饭里掺沙子就是菜里搁盐。你瞧见什么回来告诉我。”

阿蛮点头如捣蒜。

果然,第二天一早,厨房送来的早饭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宋其琛拿筷子搅了搅粥,从底下捞出个东西来,黑乎乎的,捏起来一闻,一股子巴豆味儿。

“哟。”她把那玩意儿往桌上一搁,“柳如眉这是急了,下三滥的招都使上了。”

阿蛮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直跳脚:“这婆娘好毒!姑娘别吃,奴婢去厨房掀了她的锅!”

“掀锅做什么?留着。”宋其琛把那粒巴豆用帕子包了,揣进袖子里,“证据得攒着,攒够了才好算总账。”

她端起粥碗闻了闻,没动,从柜子里翻出昨天苏嬷嬷藏的半块硬饼,就着热水啃了两口。正啃着,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阿蛮跑去开了门,愣了一下,回头喊:“姑娘,是二姑娘身边的翠屏,说二姑娘请您去花园赏梅。”

宋其琛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宋其瑶请她赏梅?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去,怎么不去。”她站起来,把破袄紧了紧,“顺便看看我这好妹妹又要唱哪出。”

花园里梅花开得正好,红红白白一片。宋其瑶站在亭子里,穿了件大红羽缎斗篷,衬得一张脸粉光脂艳。她身后还站着个人,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量中等,面容白净,穿了件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沈砚。

永宁伯府世子,宋其瑶的未婚夫。

宋其琛远远瞧见这两人站一块儿,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慢悠悠走过去,还没开口,宋其瑶先迎上来,一把挽住她胳膊,笑得亲亲热热:“姐姐可算来了,我今儿请沈世子过来赏梅,想着姐姐整日闷在院子里,也出来透透气。”

说着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姐姐穿成这样见客,可别怪妹妹没提醒你,沈世子最讲究规矩。”

宋其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袄,笑了:“多谢妹妹提醒,不过我穿什么,关沈世子什么事?”

她甩开宋其瑶的手,大大方方往亭子里走,冲沈砚拱了拱手:“沈世子,久仰。我今儿没梳头没洗脸,您要是嫌我碍眼,我这就走。”

沈砚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上停了停,嘴角往下撇了撇:“宋大姑娘倒是……不拘小节。”

“穷嘛。”宋其琛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顺手从碟子里捏了块点心,“穷得连炭都烧不起,哪还顾得上小节。沈世子家大业大,不懂我们穷人的苦。”

宋其瑶脸上挂不住了,赶紧打圆场:“姐姐说笑了,府里哪能短了你的用度,昨儿我娘还给你送了四筐炭呢——”

“四筐炭,外加一碗巴豆粥。”宋其琛咬了口点心,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妹妹要不要尝尝?我让阿蛮端来。”

宋其瑶脸色变了。

沈砚眉头皱起来,看看宋其琛又看看宋其瑶,一时没说话。

宋其琛把点心咽下去,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宋其瑶面前,压低声音笑吟吟地说:“妹妹,你今儿请沈世子来,是想让他看看我多寒碜多上不得台面,好显得你温柔贤淑知书达理是吧?”

宋其瑶往后缩了缩:“姐姐说什么呢,我是好意——”

“好意我领了。”宋其琛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拍得宋其瑶一个趔趄,“不过妹妹下回使这种招数之前先打听打听,宸王殿下昨儿刚夸我‘有精神’,今儿我要是在这儿被你比下去了,回头殿下问起来,我怎么说?说妹妹你故意让我出丑?”

宋其瑶脸刷地白了。

沈砚在旁边听得真切,忽然笑了一声。他走过来,冲宋其琛拱了拱手:“宋大姑娘快人快语,沈某受教了。方才是在下以貌取人,失礼。”

宋其琛摆摆手:“好说好说,沈世子以后少跟我妹妹掺和这些弯弯绕绕就成。”

说完她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碟子里又捏了块点心:“这个好吃,我带一块。”

宋其瑶站在亭子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帕子的手直抖。

沈砚看了她一眼,语气淡得很:“宋二姑娘,令姐说话虽直,倒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叫人听着舒坦。告辞。”

他转身走了,宋其瑶在后头喊了两声“沈世子”,人家头都没回。

宋其琛叼着点心往回走,阿蛮跟在后头乐得直蹦:“姑娘您瞧见没?二姑娘脸都绿了!沈世子走的时候连个笑脸都没给她!”

“这才哪到哪。”宋其琛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系统刚才又弹题了。”

阿蛮眼睛一亮:“什么题?”

宋其琛把系统光幕念给她听:“让继母三天内交出中馈,第一步该干什么?A. 去给父亲请安 B. 去库房查账 C. 把巴豆粥端给父亲尝尝。”

阿蛮眨巴眼:“姑娘选哪个?”

宋其琛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C。不过光端粥不够,得让父亲自己发现这粥里有料才行。”

她脚步一转,往书房方向去了。

阿蛮小跑着跟上来,压着嗓子问:“姑娘,您就这么端过去?老爷万一不信呢?柳如眉那张嘴可会说了,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所以不能我端。”宋其琛脚步没停,绕过抄手游廊,往书房后窗那边拐,“得让父亲自己撞见。”

她蹲在书房后窗底下,冲阿蛮招招手。阿蛮凑过来,宋其琛在她耳朵边嘀咕了几句,阿蛮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捂着嘴乐了:“姑娘您真损!”

“快去。”宋其琛推她一把,“把厨房那个送饭的婆子截住,就说我嫌粥凉了,让她重新热一碗送书房来,老爷要问起来,就说是夫人吩咐的。”

阿蛮应声跑了。

宋其琛蹲在窗根底下,听见书房里头宋鸿远正在跟幕僚说话,嗓门不小,显然气还没消:“宸王今儿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贵府嫡女的炭火也贪’?他一个皇子,管到臣子后宅来了!”

幕僚劝道:“侯爷息怒,宸王殿下许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宋鸿远拍桌子,“他前脚走,后脚司礼监就递了帖子来,说下月宫宴让各府嫡女都去!这节骨眼上闹出虐待嫡女的名声,你让本侯怎么跟宫里交代?”

宋其琛在外头听得真切,心里头乐开了花。原来萧景琰还留了后手,司礼监的帖子都递了,这哪是随口一说,这是明摆着告诉宋鸿远:你闺女我罩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阿蛮领着个婆子从月亮门那边过来,婆子手里端着碗热好的粥,嘴里嘟嘟囔囔:“大姑娘也真是,一碗粥热三回了,柴火不要钱啊……”

宋其琛从窗根底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迎上去:“张婆子,粥给我吧,我自个儿端进去。”

张婆子把粥往她手里一递,翻了个白眼走了。

宋其琛端着粥绕到书房正门,敲了敲门。里头宋鸿远不耐烦地喊了声“进来”,她推门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女儿给您送碗粥来,听说您今儿气得没吃午饭。”

宋鸿远抬头看见是她,眉头拧得更紧了:“谁让你来的?回去待着,别在这儿添乱。”

“女儿这就走。”宋其琛把粥搁在书案角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父亲,这粥是厨房张婆子送来的,说是母亲吩咐给您单做的。您趁热喝,凉了伤胃。”

她说完就溜,出了门也不走远,绕到书房侧面那扇半开的窗户底下蹲着。

宋鸿远本来没打算喝,可那粥搁在案头冒着热气,他骂了半天人也确实饿了,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呸”一声吐在地上,把碗往桌上一墩:“这什么玩意儿!”

幕僚凑过来看:“侯爷,怎么了?”

宋鸿远拿筷子从碗底捞出一粒黑乎乎的东西,搁鼻子底下一闻,脸都绿了:“巴豆?谁往粥里搁的巴豆?!”

幕僚也变了脸色:“这……这是要坏侯爷的身子啊!”

宋鸿远气得胡子直抖,冲外头喊:“来人!把厨房张婆子给我叫来!”

宋其琛在窗根底下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猫着腰溜回破院,阿蛮早等在门口,急得直转圈:“姑娘,成了没?”

“成了。”宋其琛往床上一倒,翘起二郎腿,“等着吧,父亲这会儿正审张婆子呢。张婆子一准儿把柳如眉供出来,她可不敢替柳如眉背黑锅。”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前院就闹起来了。阿蛮跑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笑得直打跌:“姑娘!张婆子跪在书房门口喊冤呢,说是夫人身边的翠屏把巴豆粉给她的,让她搁大姑娘饭里!老爷气得把茶壶都摔了,这会儿正叫柳如眉去书房对质呢!”

宋其琛翻身坐起来:“走,看热闹去。”

她到书房院门口的时候,柳如眉已经跪在里头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爷明鉴,妾身冤枉啊!妾身管家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下作事?定是那婆子自己手脚不干净,攀咬妾身——”

宋鸿远把粥碗往她面前一推:“你自己闻闻!这巴豆粉是翠屏给的,翠屏是你的人,你还敢说冤枉?”

柳如眉噎了一下,转头冲外头喊:“翠屏!你个死丫头给我进来!”

翠屏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夫人饶命!是夫人让奴婢给的,奴婢不敢不听啊——”

柳如眉脸都白了,扑上去就要撕翠屏的嘴:“你个小贱人胡说什么!”

宋鸿远一拍桌子:“够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宋鸿远喘着粗气,指着柳如眉的鼻子:“你管家管得好!克扣嫡女冬炭,往嫡女饭里下巴豆,还攀扯到宸王跟前去了!从明儿起,中馈交给……交给大姑娘管!”

宋其琛在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父亲,您说啥?”

宋鸿远看见她那张笑嘻嘻的脸,气不打一处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重复一遍:“中馈交给大姑娘管!柳氏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

柳如眉瘫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宋其琛慢悠悠走进院子,冲宋鸿远行了个礼:“女儿谢父亲信任。不过女儿有个小小的请求。”

宋鸿远警惕地看着她:“你又想干什么?”

“也没什么。”宋其琛笑得乖巧,“女儿院子里缺个管账的,想跟父亲讨个人——苏嬷嬷跟了我娘十几年,账目上的事比谁都清楚,女儿想让她帮衬帮衬。”

宋鸿远皱了皱眉,到底点了头:“随你。”

宋其琛转身往外走,经过柳如眉身边时蹲下来,压低声音笑吟吟地说:“母亲,您别这么看着我呀。这才刚开始呢,您那碗药的事,我还没跟父亲提呢。”

柳如眉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宋其琛拍拍她肩膀,站起来走了。

回到破院,苏嬷嬷正坐立不安地等着,见她进门赶紧迎上来:“姑娘,听说老爷把中馈给您了?”

“给了。”宋其琛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脚,“不过嬷嬷,这才第一步。柳如眉禁足一个月,一个月后她照样能翻身。我得趁这一个月把她的根基全拔了。”

苏嬷嬷点头:“姑娘打算从哪儿下手?”

宋其琛从袖子里摸出那包巴豆,搁在桌上:“从账本下手。柳如眉管了十几年家,我就不信账上没窟窿。嬷嬷,您明儿开始接手账房,一笔一笔给我查。”

苏嬷嬷应了声,又犹豫道:“可账房那帮人都是柳如眉的人,能乖乖让老奴查?”

“不让查?”宋其琛笑了,“那就换人。阿蛮,你去前院传我的话,账房上下所有人,明儿一早到我院子里来,谁不来,直接卷铺盖走人。”

阿蛮脆生生应了,撒腿就跑。

苏嬷嬷看着宋其琛,忽然眼圈红了:“姑娘,您娘要是瞧见您今儿这样,该多高兴……”

宋其琛脸上的笑收了收,伸手拍了拍苏嬷嬷的手背:“嬷嬷,您放心。我娘那碗药的账,我一笔一笔跟她算清楚。”

正说着,系统光幕又弹出来了——

「中馈到手,下一步该做什么?A. 查账 B. 立威 C. 请宸王吃饭」

宋其琛盯着C选项看了三秒,嘴角抽了抽:“这系统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阿蛮凑过来看了一眼,拍手叫好:“选C选C!姑娘您请宸王吃饭,奴婢给您跑腿送帖子!”

宋其琛拿脚踹她:“滚蛋,我选A。查账才是正事。”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琢磨开了。萧景琰明儿还来,这顿饭怕是躲不过去。不过请客之前,她得先把账查明白,手里有真东西,才好跟宸王谈条件。

“阿蛮。”她忽然叫住正要出门的小丫头,“你再去打听打听,宸王明儿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我好‘碰巧’遇上。”

阿蛮挤眉弄眼:“姑娘不是说选A吗?”

“选A跟请客又不冲突。”宋其琛理直气壮,“系统又没说不让加餐。”

苏嬷嬷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第二天一早,宋其琛换了件干净的半旧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阿蛮往账房去。账房先生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山羊胡子留了三寸长,见宋其琛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大姑娘来了?账本都在这儿,您慢慢看。”

宋其琛往主位上一坐,翻了翻账本,忽然笑了:“周先生,这账本上个月记着买炭二百斤,可库房入库单上写的是四百斤。那二百斤炭哪儿去了?”

周先生脸色一变:“这……许是记错了……”

“记错了?”宋其琛把账本往桌上一拍,“那这一笔呢?给二姑娘打头面,记了八十两,可银楼开的票是五十两。多出来的三十两,喂狗了?”

周先生额头上冒了汗,嘴皮子直哆嗦:“大姑娘明鉴,这些账都是夫人……都是柳氏经手的,小的只是照实记……”

“照实记?”宋其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膀,“周先生,我给您一炷香的时间,把真账本拿出来。拿不出来,我就把您连人带账本送顺天府。您自个儿掂量。”

周先生腿一软,差点跪了。

阿蛮在旁边添油加醋:“周先生,我们姑娘现在管着中馈,宸王殿下还隔三差五来串门,您可想好了。”

周先生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从柜子底下摸出另一本账册:“大姑娘,真账在这儿……”

宋其琛翻开一看,好家伙,柳如眉这十几年从公中挪走的银子,少说有三四千两。她合上账本,冲周先生笑了笑:“周先生,从今儿起您帮我做件事。把柳如眉这些年经手的账目全理出来,一笔一笔列清楚。做好了,您以前那些烂账我不追究。做不好——”

“做得好做得好!”周先生点头如捣蒜,“小的这就理!”

宋其琛抱着真账本出了账房,迎面撞上阿蛮跑过来:“姑娘!宸王殿下的车驾到巷子口了!”

宋其琛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看看怀里的账本,一咬牙:“走,堵他去。”

萧景琰的马车刚停在侯府侧门,帘子还没掀,就听见外头有人喊:“殿下留步!”

他掀帘一看,宋其琛抱着个账本站在巷子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

“你又干什么?”萧景琰下了车,低头看她。

宋其琛把账本往他面前一递:“殿下,我请您吃饭。不过吃饭之前,您先帮我看看这个——柳如眉贪了四千两银子,按大燕律法,该怎么判?”

萧景琰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抬眼瞅她:“你昨儿刚拿到中馈,今儿就把账查了?”

“那可不。”宋其琛理直气壮,“您都给我撑腰了,我不得抓紧点儿?万一您明儿不来了呢。”

萧景琰嘴角抽了抽,把账本合上递还给她:“四千两,够流放了。”

宋其琛眼睛一亮:“那您帮我递个折子?”

萧景琰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冰湖里那个小丫头拽着他往上爬时也是这副表情,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样儿。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折子我递。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先请我吃饭。”萧景琰抬脚往侯府里走,“本王饿了。”

宋其琛在后头追:“殿下您等等!我那儿只有硬饼子!”

“那就吃硬饼子。”

阿蛮跟在最后头,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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