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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34:52

马六前脚刚走,宋其琛后脚就把院门从里头拴死了。她靠在门板上琢磨了一会儿——钱广发请她,她不去,这姓钱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开药铺的掌柜,在清河镇盘了十几年,手底下养着马六这种泼皮,背后还不知勾着什么人。她一个丫头片子,硬顶是顶不过的,得找条能借力的道儿。

周县令那头,就是现成的道儿。

她正想着,灶屋里宋陈氏咳了两声,嗓子里带着痰音,呼噜呼噜的。宋其琛赶紧进去,老太太已经自己摸到灶台边,正拿火钳子捅灶膛里的灰。

“奶,您别动,我来。”

“我又不是瘫了。”宋陈氏嘴上硬,手还是松了火钳子,由着孙女扶回杌子上坐下,“外头方才谁来了?听着像马溜子那破锣嗓子。”

“钱广发叫他来请我,说合伙做买卖。”

宋陈氏啐了一口:“合伙?黄鼠狼给鸡拜年。你爹活着的时候,钱广发就惦记过咱家那两亩田,托人来说想买,你爹没搭理他。如今你刚露了点本事,他就凑上来,能安什么好心?”

“我没答应。”

“没答应就对了。”宋陈氏摸索着从灶台角摸出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半罐子粗盐,“你爹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记了这些年——‘药铺掌柜要是跟你称兄道弟,你先摸摸自己兜里还剩几个子儿。’”

宋其琛噗嗤笑出来:“我爹嘴够损的。”

“他嘴损,心实。”宋陈氏把盐罐子推过来,“晌午别做菜了,拿盐水拌拌那碗咸菜,省着点吃。米缸里还有多少?”

宋其琛掀开米缸盖子看了看,缸底薄薄一层糙米,拿手一扒拉,连缸底的木纹都露出来了。

“还能吃两顿干的,往后就得掺野菜了。”

宋陈氏没吭声,过了半晌才说:“你今儿个给赵铁柱扎针,真没收钱?”

“说好了,他腿好了帮咱翻三天地。”

“翻地能当饭吃?”老太太嘴上嫌弃,语气却松了,“行吧,总比白使唤人强。你爹当年给人治病,换回来的净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一回人家拿半筐烂梨抵诊金,他回来还乐,说熬梨膏正合适。”

宋其琛一边应着,一边把糙米下了锅,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灶屋里渐渐有了米香。她蹲在灶前,脑子里还在盘算——周县令那边要是应了,她今儿下午就得去县衙。可去县衙之前,她得先办一件事。

她站起来,从墙洞里摸出那包草药,拣了两根当归、一截川芎,拿刀背拍碎了,又去院子里薅了一把艾草叶子,搁在石臼里捣成泥。宋陈氏听见动静,问:“你鼓捣什么呢?”

“配点药。奶,您那眼睛,我瞅着兴许有救。”

宋陈氏手一抖,差点把盐罐子碰翻:“你说啥?”

“我说您那眼睛,兴许能治。”宋其琛把捣好的药泥刮到一片干净瓦片上,端到奶奶跟前,“我脑子里那部书,有一篇专讲眼疾的。您这眼睛看不见,是里头那层翳膜糊住了,得拿药慢慢化开。今儿个我先给您敷一敷,活活血,往后我再找齐了药材,给您好好治。”

宋陈氏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巴掌拍在灶台上:“你少哄我!我瞎了这些年,镇上大夫瞧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都说治不了。你才摸了几天医书,就敢说能治?”

“镇上大夫还说赵铁柱的腿得锯呢。”

宋陈氏噎住了。

宋其琛把药泥拿纱布裹了,轻轻敷在奶奶眼皮上。宋陈氏僵着脖子,嘴里还嘟囔:“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德行,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可到底没躲。

药泥敷上去凉丝丝的,宋陈氏敷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怎么……眼皮子底下有点热乎气儿?”

“那就是药力进去了。”宋其琛心里有数了——脑子里那部书说的没错,奶奶这眼睛不是没救,是缺好药。她方才用的都是最寻常的草药,只能活活血,真要化翳明目,得用几味贵价药。其中一味叫“夜明砂”,药铺里卖得不便宜;还有一味“望月砂”,更是稀罕物,寻常药铺根本见不着。

她正琢磨着上哪儿淘换药材,院门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脚步轻快,还带着驴叫。

“宋姑娘!宋姑娘在家吗?”

是刘捕快的声音。宋其琛赶紧把奶奶眼皮上的药泥揭了,拿湿布擦了擦,才去开门。

刘捕快这回没骑驴,站在门口直擦汗:“大人应了!药园子随便你采,采多少都行。不过大人说了,得先把老夫人的病瞧好了,药园子才对你开。”

“成。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走。大人怕老夫人夜里又犯,急得嘴上起泡了。”

宋其琛回头看了一眼灶屋。宋陈氏在里头喊:“去吧去吧,锅里的饭我盯着,糊不了。”

“奶,我晌午前回来。”

“回不来也没事,我饿不着。”宋陈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县衙,别跟当官的顶嘴。你爹当年就是嘴太硬,吃了多少亏。”

宋其琛应了一声,把银簪子往头上一插,又揣了两根削好的木签子在兜里,跟着刘捕快出了门。

清河村到清河镇,脚程快的话小半个时辰。刘捕快腿长走得急,宋其琛跟在后头一路小跑。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马六蹲在石碾子上嗑瓜子,旁边那两个泼皮不见了,换了个面生的瘦高个儿,正拿小刀削一根树枝。

马六也看见她了,瓜子壳往地上一吐,阴阳怪气地喊:“哟,宋家丫头,这是上哪儿去啊?钱掌柜那头还等着你回话呢!”

宋其琛脚步没停,头也没回:“马六哥,我上县衙给县令大人的老娘瞧病去。你要是有急事,上县衙找我去。”

马六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手里那把瓜子“哗啦”撒了一地,站起来想拦,又瞅见前头走着的刘捕快腰里别着铁尺,脚底下就钉住了。等宋其琛走远了,他才扭头冲那瘦高个儿使了个眼色:“你,赶紧回去告诉掌柜的,那丫头攀上县衙了!”

瘦高个儿把刀一收,撒腿就往镇上跑。

宋其琛跟着刘捕快进了清河镇,穿过西街,拐上正街,远远就看见县衙那两扇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脑袋上落了一层灰,看着有些年头没擦了。

刘捕快领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窄巷子,到了后堂。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嗓门尖细,带着股子刻薄劲儿。

“大人,不是小的说嘴,那宋家丫头才多大?十六!她爹宋远山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吊子郎中,给村里人扎扎针还行,老夫人的病那是顽症,她一个黄毛丫头能瞧出什么来?万一扎坏了,大人您后悔都来不及!”

宋其琛脚步一顿。这声音她认得——孙郎中。

刘捕快也听见了,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说:“这老小子,一大早就来嚼舌头,大人没搭理他,他自己赖着不走。”

宋其琛笑了笑:“没事,让他说。”

她抬脚进了后堂。周县令坐在上首,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短须,眉头拧成个疙瘩。孙郎中站在下首,正说得唾沫横飞,见宋其琛进来,嗓门更高了:“大人您看!她还真敢来!一个村姑,连个药箱都没有,空着两只手就敢进县衙瞧病,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宋其琛没理他,冲周县令行了个礼:“民女宋其琛,见过大人。”

周县令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穿得寒酸,头上就一根旧银簪子,可站得稳稳当当,眼神不躲不闪,倒比孙郎中那副跳脚的样子顺眼。

“宋姑娘,孙大夫说你是妖术惑人,你可有什么话说?”

“大人,民女有没有本事,您让我瞧瞧老夫人就知道了。瞧好了,您赏我进药园子采药;瞧不好,我分文不取,回头您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孙郎中冷笑:“说得好听!你拿什么瞧?连根正经针都没有!”

宋其琛从兜里摸出那两根木签子,往桌上一搁:“针在这儿。”

孙郎中凑过来一看,笑得直拍大腿:“木头的!你拿木头签子给人治病?大人您瞧瞧,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周县令也皱了皱眉:“宋姑娘,你这……”

“大人,”宋其琛不慌不忙,“老夫人是心口疼,疼起来的时候连着后背,喘不上气,夜里尤其厉害,对不对?”

周县令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方才可没跟你说这些。”

“孙大夫方才在门口嚷嚷了半天,一个字没提老夫人的症候,光顾着骂我了。”宋其琛瞟了孙郎中一眼,“可大人您急得嘴上起泡,刘叔说您‘怕老夫人夜里又犯’——夜里犯、心口疼、连后背,这是心脉瘀阻的症候。我要是连这个都瞧不出来,那确实不配进这个门。”

周县令眼睛亮了亮,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说,怎么治?”

“我先给老夫人号个脉,再定针法。不过大人,我有个规矩——我施针的时候,闲杂人等得出去。”

孙郎中立马跳起来:“大人!她这是要支开人好做手脚!”

“孙大夫,”宋其琛扭头看他,“您要是不放心,就站在屏风后头听着。老夫人要是喊一声疼,您立马出来把我撵出去,成不成?”

孙郎中张了张嘴,一时找不着话驳她。

周县令拍了板:“行,就这么办。孙大夫,你上屏风后头待着去。宋姑娘,你跟我来。”

老夫人住在后堂东边的暖阁里,屋里一股子药味,苦得呛鼻子。老太太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床头直哼哼,一只手捂着心口,脸色蜡黄。

宋其琛在床边坐下,先没急着号脉,而是仔细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舌苔,又凑近闻了闻她嘴里的气味。脑子里那部书自动翻到“心痹”一篇,脉象、针法、药方,清清楚楚。

她伸手搭上老夫人的手腕,闭眼号了一会儿脉。脑子里那幅图又亮起来了——她能“看见”老夫人心口那儿有一团暗沉沉的东西,堵在血脉里头,跟河道里淤了泥似的。

“老夫人,您这病有些年头了吧?早先是不是只是胸口发闷,这两年才疼得厉害?”

老夫人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点头:“可不是嘛……早先就是闷,我当是上了岁数,没在意。这两年疼起来要命,夜里躺都躺不平。”

“您夜里是不是还觉得脚底下发凉,得拿热水袋捂着才睡得着?”

“对对对!姑娘你怎么知道?”

宋其琛心里有数了。她站起来,冲周县令说:“大人,老夫人这病,针能治。不过得扎三天,今儿个先扎一回,明儿个后儿个各一回。三回扎完,疼能止住,往后我再开个方子慢慢调养。”

周县令搓着手:“那……那快扎吧!”

宋其琛从兜里摸出木签子,又让刘捕快去灶上要了壶滚水,把签子烫了一遍。孙郎中在屏风后头探头探脑,见她拿开水烫木签子,嗤了一声:“装模作样。”

宋其琛没理他。她让老夫人把衣裳解开,露出心口那一块,然后捏着第一根木签子,对准“膻中”穴,稳稳扎了下去。

签子入肉三分,老夫人“嘶”了一声,可紧跟着就长出了一口气:“哎……这口气顺了!方才堵在嗓子眼儿下不去,这会儿通了!”

宋其琛没停手,第二针扎在“内关”穴,第三针扎在“心俞”穴。三针下去,老夫人脸上那层蜡黄肉眼可见地退了些,嘴唇也有了血色。

“行了。”宋其琛把签子拔出来,拿干净布擦了擦,“老夫人,您试着深呼吸,看心口还疼不疼。”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反复试了三回,忽然一把抓住宋其琛的手:“不疼了!真不疼了!姑娘,你可神了!”

周县令在边上看得眼都直了,搓着手连说了三个“好”字。

孙郎中从屏风后头转出来,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还硬:“这……这也就是碰巧了!心口疼的毛病,有时候自己也能缓过来……”

“孙大夫,”宋其琛把签子收进兜里,不紧不慢地说,“您方才在门口说,我爹宋远山是个半吊子郎中。那我问您一句——您师父当年那本破书上画的鬼门十三针,您研究明白了吗?”

孙郎中脸色“唰”地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您昨儿个晚上跟钱掌柜说的话,今儿个一早就传到我们村了。马六那张嘴,比村口大喇叭还响。”宋其琛笑了笑,“您研究不明白的东西,我爹研究明白了。您说他是半吊子,那您是什么?连半吊子都不如?”

孙郎中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宋其琛“你你你”了半天,转头冲周县令喊:“大人!您看她这嚣张样儿!这哪是治病,这是打我的脸!”

周县令这会儿心思全在老娘身上,哪顾得上孙郎中的脸面,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孙大夫你先回去吧。宋姑娘,你方才说药园子的事——刘捕快,你带她去,采多少都行。”

孙郎中一甩袖子,灰溜溜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宋其琛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宋其琛没工夫搭理他。她跟着刘捕快去了县衙后头的药园子,一进去眼睛就亮了——这园子不大,可收拾得齐整,薄荷、紫苏、金银花、连翘,一垄一垄长得旺相。角落里还种着几棵她叫不上名字的,叶子肥厚,开着小白花。

“刘叔,这几棵是什么?”

“那个啊,大人说是早年间一个游方郎中送的,叫什么……夜明砂?不对,夜明砂是药名,这草叫‘夜明草’,说是能明目。”

宋其琛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心里怦怦直跳——夜明草,她脑子里那部书提过,是化翳明目的主药,比夜明砂好使多了。她小心翼翼挖了两棵,拿湿布裹了根,揣进怀里。

又转了一圈,她采了些当归、川芎、白芍,都是家里缺的。临走的时候,刘捕快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大人说了,这是今儿个的诊金,不多,你拿着。”

宋其琛掂了掂,里头是碎银子,约莫一两出头。她没推辞,揣进兜里,冲刘捕快道了谢。

从县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宋其琛怀里揣着药材和银子,脚步轻快,走到镇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马六带着那个瘦高个儿,一左一右堵在道中间。马六嘴里叼着根草棍儿,皮笑肉不笑:“宋家丫头,钱掌柜说了,你今儿个要是不去,他就亲自上你家拜访。你掂量掂量,是自个儿走一趟体面呢,还是让掌柜的登门?”

宋其琛站住了。

她看了看马六,又看了看那个瘦高个儿,忽然笑了:“马六哥,钱掌柜这么想见我,那我问你一句——他是想跟我合伙做买卖呢,还是想套我手里的针法?”

马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回去告诉钱掌柜,”宋其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想学鬼门十三针,让他自个儿来求我。派两条狗堵在道上,算怎么回事?”

马六脸色变了:“你骂谁是狗?”

“谁堵道我骂谁。”宋其琛手揣在兜里,捏住了那两根木签子,“马六哥,我今儿个在县衙给老夫人扎了三针,周大人挺高兴的。你要是这会儿动手,我回头跟周大人说一声,你猜他是信你这个泼皮,还是信我这个刚给他娘治好病的大夫?”

马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瘦高个儿扯了扯他袖子:“六哥,掌柜的只说请人,没说动手……”

马六啐了一口,往旁边让了半步:“行,宋其琛,你嘴厉害。我回去跟掌柜的说,你等着。”

“我等着。”宋其琛从他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回。

走出老远,她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心全是汗。她回头瞅了一眼,马六跟瘦高个儿还站在柳树底下嘀咕,没追上来。

宋其琛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红。她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个人,心里一紧,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赵铁柱他媳妇翠兰,怀里抱着个瓦罐,正跟宋陈氏在院子里说话。

“其琛回来了!”翠兰站起来,把瓦罐往她手里塞,“铁柱让我送来的,炖了只野鸡,给你和奶奶补补。你别推,推了我回去没法交代。”

宋其琛揭开盖子闻了闻,真香。她也没客气,端进灶屋,又抓了把糙米添上水,熬了一锅野鸡粥。

祖孙俩围着灶台喝粥的时候,宋陈氏忽然说:“你今儿个去县衙,见着孙郎中了?”

“见着了。气得跟个蛤蟆似的,鼓着肚子走了。”

宋陈氏哼了一声:“他回去准得找钱广发。钱广发那人,吃了亏不吭声,背地里憋坏水。你得防着点。”

“我知道。”宋其琛把碗放下,“奶,我今儿个在县衙药园子里挖着夜明草了。您那眼睛,我明儿个就给您配药敷上。”

宋陈氏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含含糊糊地说:“随你折腾。反正瞎了这些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可宋其琛看见,老太太拿袖口偷偷蹭了一下眼角。

夜里宋其琛躺在被窝里,又把脑子里那部书翻了一遍。翻到“鬼门十三针”总纲那一页,她忽然发现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白天没注意的——凡习此针者,须立誓:不媚权贵,不欺贫弱,不传匪人。违者,针法自绝。

宋其琛在被窝里把这行字念了两遍,心里忽然踏实了。她爹当年不肯交方子,多半也是守着这条誓。那她往后给人扎针,也得照着这条道走。

她翻了个身,正要睡,院门外头忽然传来“笃笃笃”三声敲门。不重,可夜里静,听得清清楚楚。

宋其琛一骨碌坐起来。

“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听着挺客气:“宋姑娘,在下沈墨言,府城沈家药铺的。听说你今儿个在县衙治好了老夫人的心口疼,想跟你谈笔买卖。方便开门吗?”

宋其琛没动。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沈家药铺,府城来的,大晚上的摸到清河村,还知道她今儿个在县衙治了病。这人消息够灵的。

“沈掌柜,”她隔着门板应了一声,“大晚上的谈买卖,不合适吧?你要真有诚意,明儿个白天来。”

门外那人笑了一声,声音温温润润的:“宋姑娘谨慎,应该的。那我明儿个再来。不过——”

他顿了顿:“钱广发今儿个晚上请了镇上几个药商吃饭,席上说要联名告你‘无籍行医,妖术惑众’。你明儿个要是得空,最好先去县衙递个话。”

宋其琛心里咯噔一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门外又笑了一声:“因为我跟钱广发不对付。他倒了,我正好接手他在清河镇的生意。宋姑娘,咱俩有共同的敌人,这就是谈买卖的由头。”

脚步声远了。

宋其琛贴着门板听了半天,确认人走了,才慢慢蹲下来。她脑子里那部书翻到“辨善恶”那一页,上头写着:凡主动递消息者,必有所图。图你什么,你得先想明白。

她想了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沈墨言图的是钱广发的地盘,她图的是安安生生过日子。眼下这局面,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可这朋友能不能交,得看他明儿个带什么诚意来。

她站起来,把门闩又紧了紧,冲里屋喊了一声:“奶,明儿个早上多熬点粥,兴许有客。”

宋陈氏在里屋翻了个身:“什么客?”

“一个卖药的。”

“卖药的?”宋陈氏嘟囔了一句,“卖药的没一个好东西……”

宋其琛笑了一声,钻进被窝。临睡着之前,她脑子里还在转——钱广发要联名告她,她得赶在状纸递上去之前,把周县令那头的关系坐实了。明儿个去给老夫人扎第二回针,她得跟周县令提一提“医户令”的事。

她爹当年在军中当郎中,按理说宋家该有医籍。要是能把这医籍找补回来,钱广发告她“无籍行医”就站不住脚。

可医籍在哪儿呢?她爹死了五年,家里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宋其琛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你爹坠崖前那天晚上,劈了大半夜的柴。”

劈柴。大半夜的劈柴。

她猛地睁开眼。

她爹那人,真要藏东西,会藏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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