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的封条是被人从里头撕开的。
赵元朗站在公堂外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还攥着块帕子,时不时往额角上按一按。他瞧见宋其琛从大堂侧门被两个差役带出来,立刻迎上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都听个清楚。
“其琛,你别怪我,借据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走这一步,你总不能让哥哥我跟着你一块儿饿死吧?”
宋其琛没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袖口上。那截青布袖口翻起来一角,底下露出半张银票的边,票面是汇通天下的大额票号,五十两往上。
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生疼,可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连嘴角都没往下撇一下。
“赵元朗,”她声音平平的,“我爹走那年你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说这辈子拿我当亲妹妹待。我信了。”
赵元朗脸上那点假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回来:“这……这不一样嘛,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旁边一个差役不耐烦地拿水火棍往地上杵了一下:“行了行了,别叙旧了,上头催着封铺子呢!宋姑娘,麻烦您把这几间铺面的钥匙交了。”
宋其琛从袖子里摸出三把铜钥匙,一把一把搁在差役摊开的掌心里。她的手很稳,钥匙碰着掌心连一声响都没多出来。
“宋家绸缎庄,东街一间,南街两间,”她报得清清楚楚,“里头还剩几匹没卖完的素缎,账上记着五十三两的本钱,封条上麻烦差爷给我写明白,别回头少了东西说不清。”
差役一愣,没想到这姑娘到了这份上还惦记着清点存货,含糊应了一声就去贴封条了。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叹气说宋家这闺女可怜,爹娘没了不说,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合伙人都坑她;也有人撇嘴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叫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做生意,被人骗了也是活该。
宋其琛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她盯着差役手里的封条,浆糊刷上去,封条往门板上一拍,那声响跟拍在她心口上似的。三间铺面,是她爹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今天全完了。
就在封条落定的那一瞬,她眼前忽然浮起一行金字,悬在半空,亮晃晃的,比她见过的任何灯笼都亮。
“签到地点:县衙大堂。签到奖励:白银五十两。是否签到?”
宋其琛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旁边的差役正低头收拾浆糊桶,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竟没有一个人往她面前那行字上瞧一眼。
那金字底下还缀着一行蝇头小楷,她眯了眯眼才看清:“故人之后,莫负此缘。”
故人之后?什么故人?
她来不及细想,心念刚一动,左边袖口猛地往下一沉,像有人往里头塞了块秤砣。
她伸手一摸,硬邦邦、凉丝丝,一块块圆滚滚的银锭子,挨着个儿码在袖袋里。她隔着布料数了数,五两一锭,整整十锭。
五十两,一文不差。
宋其琛攥紧袖口,手心全是汗。这银子来得邪门,可这会儿她连邪门都顾不上了,有银子总比没银子强。
她正要把手缩回来,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瘦高个儿来,二十来岁的年纪,头上歪戴着一顶半旧的方巾,怀里抱着本卷了边的簿册,一双眼睛亮得跟见了肉的猫似的。
“姑娘!姑娘留步!”
那人三步并两步蹿到她跟前,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这位姑娘,你刚才袖子里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我瞧得真真儿的,你左边袖子忽然往下坠了半寸,里头准是塞了重物!我钱多多跑新闻跑了六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宋其琛心里咯噔一声。这人看见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手一摊:“这位大哥说什么呢,我袖子里就一块帕子,要不你搜?”
钱多多伸着脖子往她袖口瞅,宋其琛大大方方把袖口翻了个底朝天,里头除了块绣着兰草的旧帕子,啥也没有。
那五十两银子早被她趁着翻袖口的功夫滑进了贴身的暗兜里。那暗兜是她娘在世时给她缝的,藏在衣襟夹层里头,外头摸不着。
钱多多挠了挠头,嘴里嘟囔:“不对啊,我明明瞧见……”
“瞧见什么了?”宋其琛把帕子往他面前一晃,“大哥,我今儿铺子被封了,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您要是不信,搜身也行,搜出来银子算您的,搜不出来您给我赔个不是,成不成?”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几个妇人立刻帮腔:“就是!人家姑娘都惨成这样了,你还来添什么乱?”“瞧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八成是想讹人!”
钱多多被众人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连摆手:“误会误会!我是《每日奇闻》的主笔,不是坏人!姑娘,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奇遇,尽管来找我,我给你登报,保准全京城都知道!”
宋其琛心里冷笑,全京城都知道?她躲还来不及呢。
“那敢情好,”她嘴上却客客气气,“等我有了奇遇,头一个找钱主笔。”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逛街似的。钱多多在后头追了两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啊?我明儿上哪儿找你去?”
宋其琛头也不回:“城隍庙,明儿晌午,你要找就上那儿找。”
钱多多眼睛一亮,掏出炭笔就往簿子上记。等他记完抬头,宋其琛已经拐进了东边那条窄巷子,连个后脑勺都没给他留。
宋其琛拐进巷子,又往前疾走了百十来步,钻进一家茶水铺子后头的柴房夹道里,这才靠着墙停下来。
她把手伸进暗兜,摸出一锭银子。银锭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笔画极细,要不是她爹从前教过她认各家钱庄的戳记,根本瞧不出来。
沈。
京城姓沈的大钱庄只有一家,汇通天下。她爹活着的时候跟汇通天下打过几回交道,回回都夸他们家银子成色足、戳记清楚。可汇通天下的银子怎么会凭空跑到她袖子里来?
“签到系统……”她低声念了一句。眼前金光一闪,那行字又浮出来:“明日签到地点:城隍庙。奖励:未知。连续签到七天,有惊喜大奖。”
宋其琛盯着“城隍庙”三个字看了半天。城隍庙在城北,离这儿小半个时辰的路,明天她得走一趟。
她攥着银子,想起赵元朗袖口那张银票,又想起他方才那副假惺惺的嘴脸,牙根咬得咯吱响。
“赵元朗,你等着。”她把银子往暗兜里一塞,抬脚往城南走去。
城南柳树胡同,周掌柜家。
周掌柜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敲门声一抬头,瞧见宋其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从街口买的酱肉,脸上还带着笑。
“周叔,我来看您了。”
周掌柜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三步并两步过来开门,上下打量她一圈:“姑娘,你铺子的事我听说了。赵元朗那个混账东西……”
“周叔,”宋其琛把酱肉往他手里一塞,“先别骂他,我今儿来是有正事。您手里还有多少现银?”
周掌柜一愣:“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盘铺子。”宋其琛进了院子,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下,“东街绸缎庄后头那间杂货铺,掌柜的欠了赌债要出手,我打听过了,六十两就能拿下来。我手头有五十两,您再凑十两,铺子挂您名儿,我经营,挣了钱对半分。”
周掌柜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姑娘,你哪儿来的五十两?你铺子不是刚被封了吗?”
宋其琛早想好了说辞:“我娘在世时给我攒了一笔嫁妆银子,压箱底的,赵元朗不知道。今儿实在没法子了才翻出来。”
周掌柜一拍大腿:“你娘是好人啊!当年你爹娶她的时候,十里红妆,光压箱底的银子就抬了六箱子!得,十两我有,明儿就给你送去!”
宋其琛笑了笑,心里却想:娘啊,对不住了,拿您当回幌子。
她起身要走,周掌柜忽然拉住她袖子:“姑娘,还有件事。赵元朗那小子,我昨儿听隔壁茶铺老刘说,看见他跟一个北边来的商队头头喝酒,那商队头头长得高鼻子深眼窝,腰上挂个狼牙坠子,不像中原人。”
宋其琛脚步一顿:“北边来的?”
“说是塞北货栈的东家,叫什么阿史那鹰,听着就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姑娘,赵元朗要是跟这种人搅和到一块儿,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宋其琛点了点头,把“阿史那鹰”三个字在心里记牢了。
从周掌柜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宋其琛算了算手里的银子,五十两整,一个铜板没动。她先去了趟城北的悦来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下房,一晚上二十文,又让店家送碗素面上来。
她坐在床沿吃面,筷子挑着面条,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赵元朗卷走的现银,账面上是二百三十两,加上他伪造的那张八十两的借据,里外里坑了她三百多两。可她记得清楚,库房里还压着一批去年秋天收的茧绸,赵元朗不知道那批货的底细,他走的时候只搬了现银和细软,茧绸一匹没动。
那批茧绸要是能拿出来,转手就是一百多两。
她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板,是今天早上从地上捡的,赵元朗掉在公堂门口的,她顺手揣兜里了。
“一枚铜板换五十两,”她把铜板在指尖转了个圈,“这买卖做得。”
第二天一早,宋其琛先去了趟城北的当铺,把身上唯一一件没当的银镯子押了五两银子。镯子是她娘留的,死当活当她没舍得,押的是活当,三个月内能赎回来。
凑够了六十两,她直奔东街杂货铺。
杂货铺掌柜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坐在铺子门口抽旱烟,见了宋其琛先是一愣,听完来意后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三下:“宋姑娘,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喝过酒,是个实在人。六十两,铺子归你,里头的货架柜台都算添头,我今儿就搬走。”
宋其琛当场点了六十两银子给他,又找了中人立契。吴掌柜临走前多嘴问了一句:“姑娘,你铺子刚封,哪来的银子?”
宋其琛笑眯眯地回:“我娘留的嫁妆,压箱底的。”
吴掌柜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铺子到手,宋其琛没急着开张。她让周掌柜把东街绸缎庄后门那把锁给换了,趁着夜里没人,从后门进去把库房里那批茧绸悄悄运了出来,存到杂货铺后头的仓房里。
这批茧绸成色好,她打算找家染坊重新染个时兴的颜色,转手卖给南边的布贩子。可染坊得先付定金,她手头又紧了。
正琢磨着,眼前金光一闪。
“今日签到地点:城隍庙。奖励:未知。是否签到?”
宋其琛一拍脑门,差点把城隍庙的事给忘了。她把铺子门一锁,抬脚就往城北走。
城隍庙在京城北门里头,香火不算旺,庙门口蹲着俩石狮子,缺胳膊少腿的,一看就是多年没修。宋其琛进了庙门,大殿里就一个扫地的老庙祝,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她在大殿正中站定,心里默念一声“签到”。
金光一闪,这回掉出来的是个油纸包,不大,巴掌见方,落在她手心里还带着点温热。她拆开一看,里头是两块桂花糕,底下压着一小包东西,用粗布裹着,打开来是十几粒黑乎乎的种子。
“桂花糕?”她捏了一块放嘴里,甜得直眯眼,“这系统还挺会疼人。”
种子她不认得,先揣兜里了。金字又弹出来:“明日签到地点:城隍庙后殿。连续签到第二天,奖励:未知。”
宋其琛嚼着桂花糕往外走,刚出庙门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捧着个烧饼啃得正香。
钱多多。
他瞧见宋其琛,烧饼往袖子里一塞就蹿起来:“宋姑娘!我就知道你今天准来!你昨儿说城隍庙,我天不亮就蹲这儿了,蹲了俩时辰,腿都麻了!”
宋其琛差点被桂花糕噎住。
“钱主笔,您还真来啊?”
“那当然!我钱多多跑新闻,从来不放空!”他掏出一本新簿子,炭笔在手里转了个花,“宋姑娘,昨儿你铺子被封,今儿你就有闲心逛城隍庙,这里头必有蹊跷!你是不是挖到宝了?还是说……你背后有高人相助?”
宋其琛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钱主笔,我要说我今儿就是来拜拜城隍爷,求他保佑我早点把铺子赎回来,你信不信?”
钱多多嘿嘿一笑:“信,怎么不信!不过宋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赎铺子的银子从哪儿来的?我打听过了,你昨儿从衙门出来,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
宋其琛心里一紧。这记者鼻子够灵的。
“我娘留了点嫁妆,搁在亲戚家,昨儿连夜取回来的。”她面不改色。
钱多多眯着眼看她:“哪家亲戚?住哪儿?我明儿去采访采访。”
“钱主笔,”宋其琛叹了口气,“您要真闲得慌,帮我个忙成不成?我铺子刚盘下来,缺个写招牌的,您字儿写得怎么样?”
钱多多一愣:“我字儿?我字儿当然好!我师父说了,我写的字跟狗爬似的……不是,跟王羲之似的!”
“那成,明儿您上东街杂货铺找我,帮我写块招牌,我管饭。”
钱多多眼睛一亮:“管饭?什么饭?”
“桂花糕管够。”
钱多多把簿子往怀里一揣:“得嘞!明儿一准到!”
宋其琛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钱主笔,您可别把我铺子的事往外登,我小本买卖,经不起折腾。”
钱多多拍胸脯:“放心!我钱多多从来不写假新闻!不过宋姑娘,你要是有什么真新闻,可千万记得头一个告诉我!”
宋其琛冲他摆摆手,拐进了巷子。
接下来三天,宋其琛每天准时去城隍庙签到。第二天在后殿签到,得了一包上好的绣线,五颜六色的,正配她那批茧绸;第三天在前殿香炉边上签到,得了十斤细白面,她转手送给周掌柜家,周婶子乐得直夸她孝顺;第四天在庙门口签到,得了张京城南边三十亩水田的地契,地契上盖着大兴县衙的大印,她拿着地契去县衙过了明路,确认是真的,当场差点笑出声。
三十亩水田,一年收成少说值八十两。
钱多多天天来城隍庙蹲她,头两天还追着问银子的事,到了第三天,宋其琛塞给他一包桂花糕,他一边吃一边嘟囔:“宋姑娘,你这桂花糕哪儿买的?比稻香村的还地道。”
“我自个儿做的。”
“你还会做桂花糕?”
“我还会做酱牛肉呢,明儿给你带点。”
钱多多嚼着桂花糕,忽然压低声音:“宋姑娘,我跟你说个事。我昨儿在东街蹲点,瞧见赵元朗了,他进了锦绣盟的后门。锦绣盟你知道吧?江南织造起家的那个,最近跟塞北货栈走得挺近。”
宋其琛手上动作一顿:“你瞧见他跟谁一块儿?”
“没瞧清,就看见他进去的时候跟个高个子打了个照面,那高个子腰上挂个狼牙坠子,亮晃晃的,老远都能瞧见。”
阿史那鹰。宋其琛心里有数了。
第五天,宋其琛没去城隍庙。她让周掌柜替她去庙里烧了炷香,自己猫在杂货铺后头染茧绸。染坊的师傅是她从南街请来的老手艺人,姓孙,五十来岁,染了一辈子布,手艺没得挑。
“孙师傅,这批茧绸我要染成蟹壳青,能染匀吗?”
孙师傅捏了捏料子:“料子是好料子,就是染蟹壳青费工夫,得三染三晾,前后七天。”
“七天就七天,我加钱。”
孙师傅瞅她一眼:“宋姑娘,你这批货要是染好了,转手能卖一百五十两往上。你哪儿找来这么好的茧绸?”
宋其琛笑而不答。
第六天,宋其琛在杂货铺门口挂上招牌,钱多多写的,字确实不怎么样,好在还算端正,上头五个大字:宋记杂货铺。
开张头一天,生意冷清。宋其琛也不急,搬了把椅子坐门口嗑瓜子。钱多多蹲在对面茶铺台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她聊天。
“宋姑娘,你这铺子卖什么呀?我瞧里头空荡荡的。”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嘿,还卖关子!”钱多多凑近点,“宋姑娘,我昨儿又瞧见赵元朗了,这回他在东街绸缎庄门口转悠,盯着封条看了半天,还跟旁边人打听你来着。”
宋其琛瓜子皮一吐:“他打听我什么?”
“问你最近在哪儿落脚,做什么营生。那人没告诉他,赵元朗还塞了块碎银子给人家,人家没要。”
宋其琛冷笑。赵元朗这是心虚了,怕她翻身。
“钱主笔,”她忽然转头看着钱多多,“你说你从来不写假新闻,那真新闻你写不写?”
钱多多把瓜子一扔:“写啊!多真的事儿?”
“赵元朗跟塞北货栈的阿史那鹰喝酒,这事儿够不够真?”
钱多多眼睛刷地亮了,炭笔掏出来就往簿子上记:“够真!太够了!宋姑娘你接着说!”
“我就知道这么多,你自己去查,查着了算你的,查不着别赖我。”
钱多多把簿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宋姑娘,你这消息可靠吗?”
“我周叔亲眼瞧见的,周叔是宋家绸缎庄二十年的老掌柜,从来不瞎说。”
钱多多一拍大腿:“成!我这就去蹲塞北货栈!”
第七天,宋其琛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奔城隍庙去了。
七天连续签到,今天是大日子。
她进了庙门,直接往后殿走。老庙祝正在殿前扫落叶,见她来了,破天荒开了口:“姑娘,你天天来,比我这老骨头还勤快。”
宋其琛笑着塞给他两个铜板:“讨您杯茶喝。”
老庙祝收了铜板,给她倒了碗粗茶。宋其琛端着茶碗站在后殿当中,心里默念一声“签到”。
这回金光比前几回都亮,闪了三下,掉出来一个油布包袱,沉甸甸的,砸在她脚背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蹲下去拆包袱,里头是一本薄册子,封皮上没字,翻开来看,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画着各种药草图形,旁边标注着产地、炮制方法、配伍禁忌。翻到最后一页,只写了半页字,后半本被人撕了。
“医书?”宋其琛翻了翻,好多字她不认得,什么“莨菪”“乌头”“附子”,看着像药材名。她娘在世时略通医理,小时候教她认过几味草药,可眼前这本册子上的东西,比她娘教的深多了。
金字又弹出来:“连续签到七天奖励:《百草经》残卷。后续签到奖励更丰厚,敬请期待。”
宋其琛把册子揣进怀里,又想起头一天签到那锭银子底下的“沈”字,还有那句“故人之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正琢磨着,庙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庙里有人吗!救命!我家老爷犯病了!”
宋其琛往外一探头,瞧见一个灰衣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庙门,脸色煞白,满头是汗。
“庙祝!庙祝在不在?我家老爷在街口忽然倒地上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看着不行了!”
老庙祝从殿后转出来,两手一摊:“我这儿只管烧香,不管看病啊!你赶紧去请大夫!”
小厮急得直跺脚:“请了!最近的医馆在两条街外,跑过去再跑回来,我家老爷怕是撑不住!”
宋其琛站在后殿门口,怀里那本《百草经》硌着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小厮那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往暗兜里一塞,抬脚往外走。
“带路。”
小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你一个姑娘家,会看病?”
“不会看,”宋其琛脚步没停,“但你老爷再耽搁下去,连不会看的都救不回来了。前头带路,边走边说症状。”
小厮一咬牙,转身就跑。宋其琛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问:“你家老爷倒地之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有没有说哪儿难受?”
“老爷今儿早上就喝了碗粥,出门谈生意,走到街口忽然说胸口闷,还没等小的扶住,人就栽下去了!抽得厉害,嘴里直冒白沫子,牙关咬得死紧,小的掰都掰不开!”
宋其琛心里飞快地翻着那本《百草经》上的图样。抽搐、口吐白沫、牙关紧闭——她记得册子上有一页画着个歪脖子草,旁边写着“主惊痫抽搐,研末灌服,立止”。
可她连那草叫什么名儿都没记全,更别说上哪儿找去。
两人跑到街口,围了一圈人。宋其琛挤进去一看,地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穿一身酱色绸袍,脸涨得发紫,嘴角挂着白沫,手脚一抽一抽的,旁边掉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孙记药行”四个字。
孙记药行?宋其琛心里一动。京城姓孙的药行只有一家,太医院院判孙太医的本家买卖。
“都让让!别围着,给他透口气!”宋其琛蹲下去,先掰开老头眼皮看了看,瞳孔没散,还有救。她又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脉,跳得又急又乱,跟弹棉花似的。
“你老爷平时吃什么药?身上带没带药丸?”
小厮从老头腰间摸出个瓷瓶:“带了带了!老爷心口疼的时候就含一粒,今儿还没来得及含就倒了!”
宋其琛拔开瓶塞一闻,一股子浓烈的麝香味儿直冲鼻子。她倒出一粒看了看,朱砂裹衣,比绿豆大点儿。
“这药不能吃,”她把瓷瓶往小厮手里一塞,“你老爷今儿是痰迷心窍,不是心口疼。吃了这药,麝香一冲,痰往上涌得更厉害,当场就能要了他的命。”
小厮脸都白了:“那怎么办?姑娘你倒是快救啊!”
宋其琛脑子转得飞快。她记得《百草经》残卷第三页上画着一味“竹沥”,旁边写着“治痰厥,灌之立苏”。竹沥就是竹子烧出来的汁水,这东西药铺里应该有现成的。
“你,去最近的药铺买二两竹沥,要现成的,别买竹茹,快去!”她指了个看热闹的汉子,那汉子犹豫了一下,被旁边人一推,撒腿就跑。
宋其琛又扭头对小厮说:“你去找根筷子,掰开你家老爷的嘴,别让他咬着舌头。再找块布蘸凉水敷他额头上。”
小厮手忙脚乱地照办。宋其琛蹲在旁边,手指头按着老头手腕上的脉,心里默默数着。脉象越来越乱,她额头上也见了汗。
好在药铺不远,那汉子一溜烟跑回来,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竹沥!二两,一文不少!”
宋其琛接过碗,凑到老头嘴边,让小厮掰着嘴,一点一点往里灌。灌了小半碗,老头喉咙里咕噜一声,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嗝,胸口那阵急抽慢慢缓下来了,脸上的紫色也褪了些。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了声好。
宋其琛没松劲儿,继续灌,一边灌一边盯着老头的脸色。等一碗竹沥灌完,老头眼皮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醒了醒了!”小厮差点哭出来。
宋其琛站起来,腿蹲得发麻,扶着墙缓了缓:“别急着扶他起来,让他再躺一会儿。回去之后找大夫开个化痰的方子,这半个月别吃油腻的,别喝酒,别动气。”
小厮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往她手里塞:“姑娘救命之恩,这点银子您拿着喝茶!”
宋其琛没推辞,接过来掂了掂,约莫二两出头。她救了条人命,收二两银子,不多。
她正要走,人群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让开让开!孙府的人来了!”
宋其琛一抬头,瞧见一顶青布小轿从街那头抬过来,轿帘一掀,下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高个儿,山羊胡子,穿一身半旧的官绿袍子,腰间挂着块太医院的牙牌。
孙太医。
老头三步并两步过来,先蹲下去看了看地上那胖老头的脸色,又翻了翻眼皮,这才站起来,目光落在宋其琛身上。
“你救的?”
宋其琛点头:“灌了二两竹沥,痰化开了就缓过来了。”
孙太医眉头一拧:“竹沥?谁教你用竹沥治痰厥的?”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宋其琛面不改色。
孙太医哼了一声:“胡闹!痰厥有寒痰热痰之分,你连寒热都没辨清楚就敢灌竹沥?万一他是寒痰,竹沥一灌下去,痰是化了,人也得脱层皮!”
宋其琛不慌不忙:“孙太医,您方才也瞧了,您家这位老爷舌苔黄腻、面赤气粗、脉象滑数,这是热痰不是寒痰。竹沥性寒,正对证。要是寒痰,他嘴唇该发青、舌苔该白滑,我也不敢灌。”
孙太医一愣,重新打量了她一眼:“你认得我?”
“您腰上挂着太医院的牙牌呢,满京城就您一位姓孙的院判。”
孙太医捋了捋山羊胡,脸色缓了些,嘴上还是不饶人:“就算辨对了证,你一个姑娘家当街给人灌药,出了事算谁的?有行医牌子吗?”
“没有。”
“没有牌子你就敢下手?”
宋其琛叹了口气:“孙太医,您家老爷倒在地上抽抽的时候,最近的医馆在两条街外,等人抬过去,痰早把气管堵死了。我是没牌子,可我要是不下手,您这会儿来瞧的就是尸首了。”
孙太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帮腔:“这姑娘说得在理!”“人家救了你家人,你还挑理!”
孙太医脸上挂不住,一甩袖子:“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回头我让人送诊金过去。”
“宋其琛,东街宋记杂货铺。”
孙太医脚步一顿:“宋记杂货铺?东街那个刚封了铺子的宋家?”
“铺子封了,人没封,”宋其琛笑了笑,“我新盘了间杂货铺,孙太医要是不嫌弃,回头上我那儿买针线去。”
孙太医被她噎得直翻白眼,摆摆手上了轿子走了。
宋其琛攥着那二两碎银回了杂货铺,刚坐下喝了口水,钱多多就蹿进来了。
“宋姑娘!出大事了!”
“你又瞧见赵元朗了?”
“比那还大!”钱多多把簿子往柜台上一拍,“我今儿蹲塞北货栈,瞧见赵元朗从后门进去了,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我估摸着里头是银子。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个高个子送出来,腰上那狼牙坠子晃得我眼晕!”
宋其琛把茶碗放下:“你瞧见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离得远,听不真切。不过我瞧见赵元朗出来的时候,那高个子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货到了再结’,赵元朗点头哈腰的,跟条狗似的!”
宋其琛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货到了再结?什么货?
“钱主笔,你帮我盯紧塞北货栈,瞧他们最近往外出什么货、进什么货,尤其是跟绸缎布匹有关的。”
钱多多眼睛一亮:“宋姑娘,你是不是要搞大新闻?”
“大新闻没有,”宋其琛从柜台底下摸出包酱牛肉递给他,“酱牛肉管够。”
钱多多抱着酱牛肉乐呵呵地走了。
当天夜里,宋其琛把《百草经》残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娘在世时教过她认字,也教过她几味寻常药材,可这本册子上的东西深得很,好多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翻到最后一页,她瞧见一行小字,写在页脚,墨色比正文淡些,像是后添上去的:“此书出自前朝太医署,得之者慎传。”
前朝太医署?宋其琛想起她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过一句话:“琛儿,你外祖家从前在宫里当过差,后来出了事才流落到江南。你记住,咱家祖上不欠任何人的。”
她当时年纪小,没往心里去。如今想起来,她娘说的“宫里当差”,莫非就是太医署?
第二天一早,宋其琛照例去城隍庙签到。这回金字弹出来的时候多了一行小字:“连续签到第八天,奖励:商业情报一份。”
她心里默念签到,这回掉出来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三日后,江南布商陈万山抵京,欲购蟹壳青茧绸二百匹,出价每匹一两二钱。”
宋其琛差点蹦起来。她手里那批茧绸染好了正好是蟹壳青,二百匹,每匹一两二钱,那就是二百四十两!
她扭头就往杂货铺跑,路上差点撞翻钱多多的烧饼摊。
“宋姑娘你跑什么!”
“钱主笔!你帮我写个告示,宋记杂货铺三日后开张,头三天所有针线绣品八折!”
钱多多叼着烧饼追她:“你铺子里连根针都没有,开什么张?”
“今儿下午就有了。”
宋其琛跑到南街染坊,孙师傅正把染好的茧绸往竹竿上晾。她凑过去一摸,颜色匀净,手感滑溜,比她预想的还好。
“孙师傅,这批货我今儿就提走。”
孙师傅搓着手:“姑娘,工钱……”
“连本带利,给你五两。”
孙师傅乐得山羊胡子直翘:“姑娘爽快!下回有活儿还找我!”
宋其琛把茧绸运回杂货铺后头的仓房,又跑了一趟城北针线铺子,把人家积压的绣线、针、顶针、剪子全包了圆,统共花了十二两。她算了算账,手头还剩三十多两,够撑到开张。
第三天,陈万山果然到了京城,住进了东街的悦来客栈。宋其琛让周掌柜去递了个话,说宋记杂货铺有上好的蟹壳青茧绸,请陈老板赏脸看看货。
陈万山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人,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进了杂货铺先皱了皱眉:“你这铺子也太小了,能有什么好货?”
宋其琛不慌不忙把一匹茧绸往柜台上一铺:“陈老板先看货,看不上我再给您赔不是。”
陈万山伸手一摸,眼睛就直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对着光照了照,嘴里啧啧有声:“这染工,这丝料,比锦绣盟的货不差啊!你有多少?”
“二百匹,一匹不少。”
“什么价?”
“一两二钱一匹,不还价。”
陈万山咂了咂嘴:“一两二钱贵了点,锦绣盟才卖一两。”
“锦绣盟的货我瞧过,染工没我的匀,丝料没我的细。陈老板要是拿我的货回去,转手卖一两五钱都有人抢。您要是嫌贵,我这就收起来,后头还有两家等着看呢。”
陈万山一咬牙:“成!二百匹我全要了!不过我得先验货。”
宋其琛把仓房门一开,二百匹茧绸码得整整齐齐。陈万山一匹匹抽出来看,看了二十来匹,点点头:“行,我信你。银子我这就让伙计送来,货我明儿来提。”
二百四十两银子到手,宋其琛关起门来数了三遍。她把周掌柜的十两本钱还了,又给周掌柜包了五两红封,剩下的往暗兜里一塞,心里踏实了大半。
钱多多蹲在门口嗑瓜子,瞧她数完银子出来,凑上去问:“宋姑娘,赚了多少?”
“够请你吃一个月酱牛肉的。”
“才一个月?宋姑娘你也太抠了!”
两人正斗嘴,街那头忽然过来一顶轿子,轿帘一掀,下来个穿绿袍的官差,手里捧着个帖子:“宋其琛宋姑娘在吗?孙太医请您明儿过府一叙,说有事相商。”
宋其琛接过帖子一看,上头就一行字:“明日巳时,太医院后堂,不来别后悔。孙。”
钱多多凑过来瞄了一眼:“孙太医?那个倔老头?他找你干什么?”
宋其琛把帖子一合:“不知道,去了才晓得。”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直打鼓。孙太医找她,八成跟那本《百草经》有关。她昨儿翻册子的时候瞧见一页,上头记载的方子跟孙太医家传的“清痰饮”有七八分像,只是多了两味药。她当时没在意,如今想起来,孙太医要是瞧见这本册子,怕是要炸。
第二天巳时,宋其琛准时到了太医院后堂。孙太医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茶,见她进来也不起身,拿手指头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坐。”
宋其琛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孙太医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你那天用的竹沥,是现成的还是自己烧的?”
“药铺买的现成货。”
“你知不知道竹沥得用鲜竹烧,烧出来十二个时辰之内用才有效?药铺里卖的陈货,十有八九是拿竹茹煮水糊弄人的。”
宋其琛放下茶碗:“孙太医,那天您家老爷的痰厥要是再晚半刻钟化开,人就没了。我明知道药铺的竹沥不地道,可两条街外就那一家,我总不能现砍竹子现烧吧?”
孙太医哼了一声:“你倒有理。那我问你,你怎么辨的寒热?”
“看舌苔、看面色、摸脉象。热痰舌苔黄腻、面赤气粗、脉滑数;寒痰舌苔白滑、面青唇紫、脉沉迟。您家老爷三样都占热痰,我要是辨错了,您今儿该去坟头给他烧纸了。”
孙太医捋着胡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张纸来,往桌上一拍:“你看看这个。”
宋其琛拿起来一看,上头抄着个方子:竹沥、半夏、陈皮、茯苓、甘草、生姜。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方子跟她《百草经》上记的“竹沥化痰饮”就差两味药。
“这是我家传的清痰饮,”孙太医盯着她,“你那天灌竹沥的法子,跟我家传方子的路子一模一样。你老实说,你从哪儿学的?”
宋其琛把方子放回去,不慌不忙:“孙太医,我要说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您信不信?”
“不信。”
“那我要说是我娘教的呢?”
孙太医眉头一拧:“你娘?你娘是谁?”
“我娘姓沈,闺名一个‘蕤’字,江南人,嫁到宋家之前一直在老家行医。”
孙太医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沈蕤?你说你娘叫沈蕤?”
宋其琛点头。孙太医腾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住,指着她鼻子问:“你外祖是不是叫沈鹤年?”
宋其琛摇头:“我娘没提过外祖的名讳,只说我外祖从前在宫里当过差。”
孙太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天没吭声。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鹤年,前朝太医署的署丞,专管药材炮制。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一家子被贬出京城,从此没了音信。我师父跟他学过三年炮制,回回提起他都叹气,说沈鹤年那手炮制功夫,大晟朝找不出第二个。”
宋其琛心里翻了个个儿。她娘从来没提过这些。
“孙太医,”她斟酌着开口,“您找我,就为了问这个?”
孙太医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我问你,你手里是不是有本医书?沈鹤年当年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本《百草经》,那是太医署的秘本,我师父找了一辈子没找着。”
宋其琛没承认也没否认:“孙太医,我要是有,您打算怎么办?”
孙太医瞪了她半天,忽然泄了气:“我能怎么办?抢你的?我孙某人还没那么下作。我就是想瞧瞧,那本书上记的炮制法子,跟我师父传下来的对不对得上。”
宋其琛想了想,从怀里把《百草经》残卷掏出来,往桌上一放:“后头被人撕了半本,您凑合看。”
孙太医一把抓过去,翻了两页,手就开始抖。翻到第三页,他忽然一拍桌子:“对!就是这个!我师父说沈鹤年炮制半夏用甘草水浸三遍,再拿姜汁拌,我试了二十年没试出这个味儿来!原来得用井水不用河水!”
他捧着册子看了小半个时辰,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叹气,末了把册子合上,推回宋其琛面前,脸色郑重起来:“宋姑娘,这书你收好,别给第二个人瞧见。太医院里有人一直在找这本册子,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手里有,麻烦就大了。”
宋其琛把册子揣回怀里:“谁在找?”
孙太医压低了声音:“柳侍郎。户部侍郎柳大人,他闺女柳如烟跟赵元朗订了亲,这事儿你知道吧?柳侍郎前年托人上我这儿打听《百草经》的下落,说是替宫里一位贵人寻的。我推说不知道,他还不高兴。”
宋其琛心里一沉。柳如烟,赵元朗的未婚妻。这俩人凑一块儿,再加上个找《百草经》的柳侍郎,事情比她想的复杂多了。
“孙太医,”她站起来,“您今儿跟我说这些,我记您的情。往后您家老爷再犯痰厥,您让人上东街宋记杂货铺找我,我随叫随到。”
孙太医摆摆手:“少说大话,你先把你那杂货铺开明白了再说。对了,你那竹沥化痰的法子,回头写个详细的给我,我瞧瞧能不能收进太医院的方子集里。”
宋其琛出了太医院,日头已经偏西了。她走在街上,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串了一遍:她娘是前朝太医署署丞沈鹤年的闺女,她手里这本《百草经》是太医署的秘本,柳侍郎在找这本书,赵元朗投靠了阿史那鹰,阿史那鹰跟锦绣盟有勾连,锦绣盟背后站着柳家。
这一圈绕下来,赵元朗坑她,恐怕不光是图她那点银子。
她正想着,钱多多从街角蹿出来,手里举着张纸:“宋姑娘!号外号外!我今儿在塞北货栈蹲了一整天,瞧见他们往城外运货,整整装了六辆大车,上头盖着油布,我趁他们吃饭的功夫掀开一角瞧了瞧——你猜是什么?”
“茧绸?”
“比茧绸值钱!是铁矿石!黑乎乎的铁矿石,装了满满六车!”
宋其琛脚步一顿。铁矿石?大晟朝严禁民间私贩铁矿石,逮着了就是掉脑袋的罪过。塞北货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运,背后没人撑着才怪。
“钱主笔,”她压低声音,“这事儿你写进报纸了没有?”
“还没呢!我这不是先来问你嘛!”
“先别写。你写了,塞北货栈一准知道有人在盯他们,打草惊蛇。你继续蹲,瞧他们把铁矿石运到哪儿去,跟谁接头。等摸清了路子,咱们再想辙。”
钱多多把纸往怀里一揣:“成!我听你的!不过宋姑娘,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可是掉脑袋的大案,你扛得住吗?”
宋其琛笑了笑:“我连铺子都让人封了,还有什么扛不住的?你只管盯,出了事我兜着。”
钱多多走了之后,宋其琛回了杂货铺,把门一关,坐在柜台后头盘账。二百四十两卖茧绸的银子,还了周掌柜十五两,买针线花了十二两,染工五两,杂七杂八的开销刨掉,净赚二百两出头。
她正算着,眼前金光一闪:“今日签到地点:杂货铺柜台。奖励:商业情报一份。”
她心里默念签到,这回掉出来一张纸条:“明日午时,锦绣盟将在东街绸缎庄原址开分号,主卖蟹壳青茧绸,定价每匹八钱。”
宋其琛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差点笑出声。锦绣盟这是要跟她打擂台啊。她卖一两二,人家卖八钱,摆明了要挤兑她。
可她手里有签到系统,锦绣盟有什么?有赵元朗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宋其琛让周掌柜去东街放话:宋记杂货铺的蟹壳青茧绸,每匹七钱,只卖三天,卖完为止。
周掌柜吓了一跳:“姑娘,七钱连本都不够!你疯了?”
“周叔,您只管去放话,我自有道理。”
周掌柜将信将疑地去了。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东街绸缎庄门口就围满了人。锦绣盟分号原定午时开张,结果辰时刚过,门口就挤满了来退定钱的客人——人家宋记卖七钱,你卖八钱,谁还买你的?
锦绣盟的掌柜急得直跳脚,派人去找赵元朗。赵元朗赶到的时候,宋其琛正坐在杂货铺门口嗑瓜子,面前排着长队。
“宋其琛!”赵元朗挤到前头,脸都绿了,“你七钱卖茧绸,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宋其琛吐了片瓜子皮:“赵元朗,你开你的分号,我做我的买卖,怎么叫跟你过不去?你卖八钱,我卖七钱,这叫公平买卖,价低者得。你要是不服,你也卖七钱啊。”
赵元朗噎住了。他卖七钱就得赔本,锦绣盟的茧绸进价都不止七钱。
“你……你哪来这么多茧绸?”
“我娘留的嫁妆,”宋其琛笑眯眯的,“压箱底的,你管得着吗?”
赵元朗气得直哆嗦,撂下句狠话就走了。宋其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当天下午,宋其琛又去城隍庙签了个到,这回得了五斤上好的龙井茶。她转手送给周掌柜,周掌柜乐得直说姑娘孝顺。
晚上关铺子的时候,钱多多又来了,这回脸色不大对。
“宋姑娘,我今儿瞧见赵元朗进了柳侍郎府的后门。出来的时候,柳如烟亲自送他到门口,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我离得远听不真切,就听见柳如烟说了句‘那本书必须拿到手’。”
宋其琛把门板一块块上回去,手上没停:“知道了。”
“宋姑娘,你不着急啊?”
“急有什么用?书在我手里,他们又抢不走。”
钱多多挠挠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其琛把最后一块门板插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钱主笔,你帮我写篇文章,就说宋记杂货铺东家宋其琛,偶然得了一本前朝医书残卷,打算捐给太医院,请孙太医鉴定真伪。”
钱多多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你不是说这书不能让人知道吗?”
“我让孙太医鉴定,又没说把书给他。柳侍郎不是要找这本书吗?我大大方方亮出来,他反倒不好下手了。全京城都知道书在太医院,他要是敢动,就是跟太医院过不去。”
钱多多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我这就去写!”
宋其琛看着钱多多跑远的背影,摸了摸怀里的《百草经》残卷。她娘留给她的东西,她得守住。赵元朗、柳如烟、阿史那鹰,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抢走。
她转身回屋,眼前金字又弹出来:“明日签到地点:城隍庙后殿。连续签到第九天,奖励:未知。”
宋其琛吹了灯,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娘,”她小声嘟囔,“您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