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霜降将至。
瀚港这地方,南屿和北岸隔着一道靖海湾。南屿是银行、写字楼,还有山腰上那些看得见海的宅子;北岸是旧寨、船坞和码头。海湾三十里宽,坐渡轮要二十分钟,可两边的人一辈子也走不到一块去。
这里花的是元。同样是元,在南屿只够买半杯咖啡,过了海湾能买一笼虾饺。
屏山云岭道一号的“云顶庄园”里,三百盏宫灯从盘山公路一路燃到主宅正门。海风裹着深秋的寒意吹上来,廊下那两排一人高的鎏金寿字铜炉,炭火压得很低,只余一点闷闷的响。
今天是盛海控股终身主席周镇山的八十大寿。
没请外客,也没让瀚港那帮记者进门。紫檀木百寿厅里只摆了三桌。上首主桌坐着周家直系三房儿孙,左右两桌坐着当年跟着周镇山从北岸旧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三位开国元老。
“爸,儿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再领着咱们盛海走五十年!”
说话的是长子周绍乾。五十六岁,一身藏青西装,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劈叉。他端着鎏金酒爵往地毯上一跪,眼眶红得像刚拿洋葱抹过,声音颤得恰到好处。
话音未落,旁边切进来一道带傲气的女声。
“大哥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爸已经老得走不动道了呢。”
次女周绍薇一身暗红丝绒旗袍,手腕上的帝王绿翡翠镯子泛着冷光。她挽着入赘周家二十五年的丈夫赵泰来盈盈下拜——赵泰来那只手扶在她肘上,扶得比礼数要紧一些。“爸,今早盛海资本在兰交所刚敲定那笔四十亿英镑的并购,这就是女儿给您备的寿礼。只要有您在一天,咱们周家的天就塌不下来。”
周绍乾跪在地上,膝盖僵了一下,嘴上却越发谦卑:“绍薇能干,大哥一直都是服气的。”
太师椅上,周镇山没吭声。
他今年整八十,穿着一件玄色暗金团龙纹漳缎唐装,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颗磨得通红的百年铁核桃。咔哒,咔哒。脆响不大,压得满堂儿孙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双半阖的眼皮底下,眸光浑得看不见底。谁也不知道这潭水底下藏着多少条鳄鱼。
三千多亿元市值的盛海控股,加上横跨三大洋的远洋船队、南屏海的深水油气田,还有瑞邦皇家银行地库里那只至今没填上受益人名字的“山海家族离岸信托”。
这屋里坐着的每一个人,连呼吸时鼻孔里喷出来的都是对那把金钥匙的贪婪。
“行了,地上凉,都起来吧。”
周镇山掀了掀眼皮,声音沙哑,说完拿手帕掩着嘴咳了三四声。
他这一咳,底下人全活泛起来了。
坐在左席首位的开国元老宋鹤年——七十四岁,满脸寿斑却梳着大背头——立刻跟旁边的梁万钧、韩振邦对了个眼神,端起酒杯笑眯眯地开口:“大哥,绍乾和绍薇都是人中龙凤,你也该享享清福了。那份家族信托和董事局主席的担子,老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兄弟们看着也心疼不是?”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周镇山放下手帕,看都没看宋鹤年一眼。
主桌最末端,两个孙辈一坐一站。
三房独子周景明正低头拿牙签扎盘子里的蜜饯樱桃,在外人眼里一副没骨头的纨绔样。
站在周绍乾身后的养孙周景琛,双手捧着一只成化年间的斗彩盖碗,规规矩矩地弯着腰。
“爷爷。”
三十一岁的周景琛走上前,步子迈得极小,脸上带着那种寄人篱下二十年养出来的温顺,“父亲和姑姑敬的是酒。林院长交代过,您最近血压高,沾不得烈酒。孙儿特意在厨房守了四个钟头,给您炖了这盅关东野山参醒神汤,您趁热喝一口,润润嗓子。”
周绍乾回头瞪了养子一眼,还是顺水推舟地笑道:“爸,景琛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孝顺,心细。”
周镇山看着托盘里那盅汤。
参汤澄黄透亮,热气袅袅,表面浮着几粒饱满的贡果。
两个钟头前,跟了他五十五年的老管家林忠,在后山茶室递过一份化验单。这只盖碗的碗壁上涂了三克“断魂散”,南洋黑市流出来的货,外面封了一层薄薄的食用蜂蜡。
这药平时喝下去跟白开水没两样。可一旦遇上寿宴上熏的缅甸降真香,十分钟内就能诱发脑干血管痉挛,症状跟高血压脑溢血一模一样。
再有一位“心急”的主治医生在抢救时推错半管降压药,神仙也救不回来。
下药的人很聪明,把盛海大宅三道试毒工序全绕过去了。药不落进汤里,只封在碗壁那圈肉眼看不见的蜡膜里,汤一烫,蜡就化了。
周镇山看着眼前这个垂首恭立的养孙。
养了二十年的小狼崽子,终于等不及要亮獠牙了。
“好,景琛有心了。”
周镇山伸出布满老年斑的右手,接过那只斗彩盖碗,当着满堂儿孙和三大元老的面,仰头一饮而尽。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好汤。”
周镇山把空碗往桌面上一磕,拿起筷子,刚要去夹那道清蒸东星斑——
啪。
象牙筷子从指缝间滑落,掉在骨碟上摔成两截。
“爸?!”周绍乾第一个跳起来。
周镇山捂住后颈,脸在三秒钟内涨成紫红,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他抓着桌布的左手一抽,把整张主桌的苏绣台布拽翻在地。
哗啦——
珐琅彩瓷盘、水晶高脚杯混着滚烫的鱼翅羹砸得满地开花。周镇山直挺挺地从太师椅上栽倒,后脑勺磕在厚绒地毯上,嘴角溢出白沫,眼睛还睁着,瞪着水晶吊灯。
“老爷子!老爷子你怎么了?!”
“快叫林院长!快送养和!”
百寿厅乱成一锅沸粥。周绍薇尖叫着往后退,生怕地上的鱼翅汤弄脏她那双高定真丝高跟鞋。
周绍乾扑上去掐人中,手指搭上老爷子颈动脉,抖得按不准位置。三大元老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往前迈半步。
只有老管家林忠一声哨响,八名穿黑西装的医疗护卫抬着早就候在偏厅的移动式生命维持舱冲进来,三下五除二把“深度昏迷”的周镇山固定在担架上。
周景明从人群里挤过来,想伸手扶一把,被医疗护卫侧身挡开。担架擦着他过去的刹那,老人垂在外头的那只手,指尖在他手背上很轻地点了两下。
担架一路鸣着警报冲出庄园西侧门。
三分钟后,担架被直接推进养和医院顶层的私人 ICU。
1 老爷子诈死
养和医院顶层,三号无菌重症监护室。
德邦防弹密封门合拢,把走廊上的哭喊隔在外头。
抢救室里,无影灯惨白。心电监护仪滴滴急叫,血氧饱和度一路掉到 62%,脑电波监测屏上拉出一道濒临脑死亡的平波。
首席脑外科专家林怀仁带着两名助手,给病床上的老人插上呼吸机、戴上全覆式氧气面罩,拉上环绕病床的四面单向透视隔帘。
门外探视窗前,周绍乾整张脸贴在防弹玻璃上,盯着隔帘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只有胸口随呼吸机起伏的苍老身影。
五分钟后,抢救室里那道只有主人指纹才能开启的紫檀木护墙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两尺。
刚才看着还奄奄一息的“周镇山”,依然躺在病床上靠呼吸机苟延残喘。那是一具提前三个月从瑞邦定制的替身假人,套着硅胶仿生皮肤,胸口装着微电流脉搏模拟器。
真正的周镇山,正慢悠悠地从病床底下那道连通隔壁机房的液压升降暗梯里走上来。
他脸色红润,呼吸绵长,连半点脑血管痉挛的迹象都没有。那碗汤端到主台之前,就被林忠换过了。
嘴角的白沫和脸上的紫红,靠的是舌底压着的一小包戏班子用的血包。
“老爷子,您这一下摔得太真,把我这把老骨头都吓出一身冷汗。”
七十二岁的管家林忠早已等在暗室里,笑呵呵地上前替他解开那件沾了鱼翅汤的唐装外褂,换上一件深灰香云纱居士服。
这是一间足有两百平米的绝密监控暗室。
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全由军用级吸音材质包裹。
正前方是一整面弧形液晶幕墙,切成三十六块高清分屏——从顶楼 ICU 门外的长廊、庄园一楼的百寿厅、书房、车库,一直到金枢盛海环球金融中心八十八层的董事局会议室,连大房、二房名下那几处秘密会所的包厢,都摊在眼前。
暗室中央摆着一张百年老船木茶台。炭炉上的银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2002 年的老班章茶香醇厚。
周镇山在主位坐下,接过热毛巾擦脸,又摘下眼珠上戴着的散瞳隐形眼镜,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林怀仁那边怎么说?”他拿起紫砂公道杯,不紧不慢地温着茶盏。
“林院长已经按您的吩咐,把假病历、假的脑部 CT 血管造影切片全都录进医院内网了。”
林忠一边剥着纸皮核桃,一边低声汇报,“再过几分钟,林院长就会出去宣布——您突发大面积脑干出血,出血量超过十五毫升,已陷入不可逆的深度昏迷。靠呼吸机和体外循环,最多维持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小时后,家属必须决定是否签字拔管。”
“七十二小时……”
周镇山把玩着手里的紫砂茗杯,目光扫过三十六块分屏,“三天三夜,够他们把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了。我要是真等哪天闭了眼再去见阎王,这帮不肖子孙加上外头那群铜牛街的野狗,不出半个月就能把我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拆骨吸髓,连块墓碑都不给我留。”
话音刚落,正中央第一块分屏里,ICU 的外门开了。
林怀仁摘下口罩,满脸沉痛地对着围上来的周家众人说了几句,递过去一叠厚厚的病危通知书。
顶棚音响开着,走廊上的针孔麦克风把声音收了进来。
“脑干出血?!只能撑三天?!”
周绍薇失声尖叫,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周绍乾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林怀仁面前,抓着白大褂下摆:“林院长!求求您救救我爸!不管花多少钱,把全世界最好的脑科专家用专机接过来!哪怕拿我周绍乾的命去换,我也愿意啊!”
周景琛赶紧上前搀扶周绍乾,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爸,您别这样,爷爷要是醒过来,看到您这么伤心,身体怎么受得了……”
只有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的周景明,一句话没说。他透过防弹玻璃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插满管子的“爷爷”,把没点着的烟揉碎在掌心里,转身走进电梯。
林怀仁应付完家属,退回重症监护室,锁死大门。
防弹门关上第三十秒。
画面里,刚刚还跪在地上哭得差点背过气去的周绍乾,脸上那副悲痛欲绝,刷地收得干干净净。
他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来,掏出西装口袋里的真丝手帕擦了擦膝盖上的灰,还对着走廊的反光镜理了理领带。
旁边原本捂着脸抽泣的周绍薇也放下了手。哪有什么眼泪,那双丹凤眼亮得惊人。
“大哥,别装了,林叔都进去锁门了,这走廊里没外人。”
周绍薇冷笑一声,从鳄鱼皮手包里拿出粉饼补妆。银盖内侧有一道旧掐痕,指甲那么宽,早磨得发亮。她抿了抿唇,“林叔说只剩七十二个小时。爸走得急,一句话没留,明天一早交易所开盘,盛海控股那三千亿市值的盘子,谁来主持大局?”
周绍乾把手帕往垃圾桶里一扔,下巴一抬,端起了大家长的架子:“绍薇,自古以来长兄如父。爸现在昏迷不醒,我是周家长子,又是集团副董事长,董事局的大印和家族信托的过渡权,自然由我这个当大哥的暂代。你跟泰来把盛海资本的账目准备好,明天上午九点,交到我办公室。”
“交给你?”
二女婿赵泰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妻子身前,“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按集团章程第三十九条,董事局主席因突发重疾丧失行为能力,需由持有股份最多的直系继承人或遗嘱指定人接任。你跟绍薇手里的明面股份都是百分之五,凭什么让你一个人说了算?再说了——”
赵泰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阴森:“爸书房保险柜里那份还没公证的遗嘱,到底写的是你的名字,还是绍薇的名字,现在可还两说着呢。”
周绍乾脸色沉下来:“赵泰来,你一个入赘周家的外姓人,这里有你插嘴的份?!”
“我是外姓人,但我手里管着集团法务部和合规审计。”
赵泰来丝毫不惧,迎着周绍乾那张脸笑了笑,“大哥要是真想顺顺利利接班,最好先祈祷这三天里,你分管的远洋航运板块,账面上别少哪怕一分钱。”
周绍乾没接话,右手攥成了拳头。
兄妹俩在走廊上对视了十秒钟,连装模作样的寒暄都省了,各自冷哼一声,带着人马分头冲向两侧电梯。
“去书房!把老爷子三楼书房给我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周绍乾一进电梯,立刻对着保镖队长和养子低吼,“景琛,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把集团财务总监扣住,三天之内,谁敢往外调一分钱,打断他的腿!”
“是,爸,我这就去办。”周景琛低眉顺眼地应着。
电梯门合拢,周绍乾背过身去打电话。走廊高处的广角摄像头拍到了另一幕——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后脑勺,嘴角勾了起来。
右边那部电梯里,周绍薇已经拨通电话:“喂?瑞邦宝隆银行吗?我是盛海资本周绍薇,立刻帮我核查‘山海信托’的紧急触发条款……对,我父亲今晚突发脑干出血,基本已经脑死亡了!”
再看第三块分屏——庄园停车场。
宋鹤年、梁万钧、韩振邦三位开国元老根本没上顶楼看一眼他们口中“情同手足”的大哥。三个老家伙钻同一辆加长礼宾车的后座,车门刚关上,宋鹤年就抓起了车载加密电话。
“接纽港铜牛街,找‘秃鹫基金’的亚历山大·莫恩!告诉他,周镇山活不过三天!让他立刻调集五十亿元的离岸筹码,明天一早开盘,咱们里应外合,把盛海控股的股价往死里砸!等股价跌破三十块,我们三个老家伙就在董事会上联名逼宫,把周家那两个蠢货踢出局,盛海这块肥肉,咱们跟铜牛街五五分账!”
暗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毕剥的轻响。
三十六块屏幕的光映在周镇山脸上。林忠站在一旁,骨节捏得咔吧响:“老爷子!这帮畜生!尸骨未寒呐!您刚躺下还不到二十分钟,亲生儿女就要抢印信,结拜兄弟就要引狼入室卖祖产!您只要点个头,老奴今晚就带‘暗卫’把宋鹤年这三个老王八蛋沉进靖海湾喂鱼!”
“急什么。”
周镇山吹开茶汤上的浮叶,小小地啜了一口,舒了口气,“沉进靖海湾喂鱼,那是三十年前北岸旧寨古惑仔干的糙活儿。把宋鹤年沉了,他在海外代持的那百分之四点五的股权就会自动触发遗产冻结,便宜了铜牛街那帮洋鬼子。”
他捏起一颗核桃仁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指了指桌面上三部红、黑、白加密卫星电话。
“他们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留的东西不够乱吗?那我就帮他们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周镇山伸出手指,在老船木茶台上敲了两下,“阿忠,去办三件事。”
林忠立刻躬身:“老爷子请吩咐。”
“第一,把我三楼书房那台德邦碎纸机里的纸屑倒掉一半,换上我前几天亲手写废的那半张草稿——就是写着‘鉴于长子周绍乾德不配位,拟将名下全部投票权及山海信托受益权交由次女周绍薇执掌’的那半张。记住,把最关键的签名处剪碎,只留上半截,让周绍乾的人今晚‘恰好’翻出来。”
林忠眼睛一亮:“大爷要是看见这个,非疯了不可!”
“光他一个人疯还不够。”
周镇山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第二,用匿名号码给赵泰来的私人邮箱发一份扫描件,就说是大房买通林怀仁伪造的‘传位长子手书’,再附上大房在澳城金殿欠下八十亿赌债、挪用集团港口专项资金填窟窿的半截银行流水。赵泰来这只白眼狼一直想抓大房的把柄,我把刀递到他手里,看他砍不砍。”
“第三呢?”
周镇山转过头,看向分屏角落里——那辆正驶出云顶庄园大门、往山下骏园方向开去的红色跑车。开车的人,正是他那个整晚没哭一声、也没争一句的三孙子,周景明。
“第三,不要惊动景明。把白色那部专线电话给我接通瑞邦苏黎的‘玄武一号’母基金交易室。”
周镇山拿起那只白色的加密听筒,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回荡,字字如铁:
“告诉苏黎的操盘手,把我暗中攒了十年的那一百二十亿英镑备用金全部解锁。宋鹤年和铜牛街的秃鹫不是想在明天开盘做空盛海吗?让他们砸。等他们把能调的空单全砸进场,把脖子伸进绞索里——”
“我要让他们连裤衩都赔光。”
窗外,屏山起了夜雾。
顶层 ICU 的防弹门外,大房和二房留下来盯梢的保镖隔着楚河汉界互相怒目而视。而在无人知晓的一墙之隔后,本该脑死亡的八十岁老人正稳坐钓鱼台,往紫砂壶里续上了第二道沸水。
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这场用整个盛海做赌注的局,才刚开席。
2 碎纸机秘稿
周绍乾在红木办公桌上趴了一夜,双眼布满血丝,领带扯得歪在一边,眼睛盯着桌上拼凑起来的十几根碎纸条。
清晨六点半,靖海湾的海雾还没散,八十八层的灯全亮着。
那是他手下的内线半夜买通云顶庄园的保洁领班,从老太爷三楼书房的德邦十字交叉碎纸机废料桶底下掏出来的。
老太爷平时谨慎,重要文件粉碎后都直接烧掉,唯独昨晚寿宴前走得急,留了半桶没来得及销毁的纸屑。
四个戴白手套的痕检老手熬了五个钟头,用镊子和放大镜拼出半页残缺的 A4 纸。
纸张顶端印着烫金抬头——**【胡氏大律师行·绝密遗产信托补充契约(草拟稿)】**。
正文只拼出中间五行字:
> “……鉴于长子周绍乾近年于远洋船队及港口扩建项目中屡涉决策失当,性格刚愎,难堪盛海这份基业之大任……自本人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或身故之日起,原定由长房承继之盛海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家族信托表决权,全数划归次女周绍薇及夫婿赵泰来代管,待……”
后面的字迹粉碎得太彻底,断成一截一截空白。
“砰!”
周绍乾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青瓷茶杯震得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泼湿半截袖口。
“老东西!我给他当牛做马三十五年,盛海的远洋航线哪一条不是我带着人顶着台风跑下来的?!”他咬得牙齿咯咯响,“就因为前两年在东南亚赌输了几个泊位,他居然要把半壁江山全塞给周绍薇那个外嫁的赔钱货,还有赵泰来那个吃软饭的白眼狼?!”
站在一旁的盛海船务财务总监兼心腹幕僚陈志豪擦着冷汗,压低声音:“大爷,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林院长昨天半夜说了,老太爷脑干出血面积太大,只留七十二小时观察期,今天才第二天。”
他声音压得更低:“万一胡天佑手里的正本已经签了字,那边一宣布脑死亡,这百分之五十一的表决权立即生效。二小姐和赵姑爷拿着尚方宝剑进场,咱们长房连董事会的大门都进不去。”
“签字?他昨晚七点还在寿宴上喝参汤,哪来的工夫去律师楼做最后公证?”
周绍乾盯着那半页纸,忽然笑了一下,“这上面写着‘草拟稿’。说明正本就算签了,也还没走完瑞邦银行和凯门群岛的备案流程。”
他抓起桌上的内线加密电话,拨通集团法务部和董事会秘书处,声音冷硬如铁:
“通知下去,上午九点整,在八十八层第一会议室召开临时紧急董事会!把胡天佑给我请过来!另外,动用我副董事长的特别签署权,立刻冻结集团总部及旗下十七家核心子公司的一切印章与资金调拨通道!在老太爷醒过来或者我接任代理董事长之前,谁敢往外划一分钱,我剁了谁的手!”
摔下电话,他还嫌不够,转头冲陈志豪低吼:“去把保安部的人全调到八十八楼电梯口!今天上午,只要周绍薇和赵泰来敢踏进这栋楼一步,先给我晾在楼下大厅喝两个钟头西北风!”
3 黑料上门
同一时间,距离金枢三公里外的叠翠岭豪宅里,二小姐周绍薇和丈夫赵泰来也没睡着。
餐桌上放着一只用牛皮纸信封寄来的 U 盘,没有寄件人署名,只有今早五点塞进门缝的火漆印。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 U 盘里唯一一份 PDF 扫描件——**【盛海远洋船务集团·南屏海深水港二期工程底层资金流水异常报告】**。
报告四十页,每一页都盖着狮屿侨昌银行和帕纳离岸公司的骑缝暗章。上面列得清清楚楚:过去十八个月,周绍乾以“深水港航道疏浚及特种岸桥采购”为名,分十九次从盛海船务公账上套走三百二十亿元。
这笔钱没进港池工地,转道马尼埠和澳城的三家地下钱庄,填了他在兰都金属交易所炒精炼镍期货爆仓的窟窿,顺带在狮屿养了两个小明星和一艘价值四亿元的超级游艇。
“三百二十亿……”
周绍薇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掐着桌沿,呼吸粗重起来,“怪不得大哥这半年疯了一样催财务部发短融债!怪不得上个月集团账面趴着四百亿现金,他连十亿的分红都推三阻四不肯往下发!原来这老小子把整个船务集团的底裤都输光了!”
赵泰来用银餐刀切着盘里的三分熟牛排,血水顺着刀尖渗出来。他抬眼,嘴角勾了一下。
“绍薇,知道这份东西在这个节骨眼上寄到咱们手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赵泰来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意味着老太爷在倒下之前,其实已经查清楚周绍乾的烂账了。”他笑起来,像豺狼闻到了血腥味,“老太爷昨天在寿宴上为什么死活不肯宣布退休?就是因为他手里捏着这把刀,准备寿宴后慢慢剐了你大哥这层皮。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口参汤没咽下去,自己先躺进了 ICU。”
周绍薇心脏砰砰直跳:“你是说……这份黑料,是老太爷手底下某个查账的暗探见他不行了,特意买好投靠咱们二房的投名状?!”
她越说越快,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赵泰来没接话,只把刀叉轻轻搁在盘沿上。那一声很轻,她的声音就跟着低了下去。
“除了老太爷养的那帮只认权不认人的内审密探,全瀚港还有谁能把帕纳和澳城地下钱庄的底单扒得这么干净?”
赵泰来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被晨雾罩住的靖海湾。
他在周家当了二十五年上门女婿。二十五年里,周镇山防他跟防贼一样,周绍乾当众叫他“吃软饭的赵副总”,连底下那帮跟着老太爷打江山的叔伯元老,每次开会都拿鼻孔看他。
现在,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座山塌了。
而能一棒子打死大房的核武器,就握在他赵泰来手里。
“刚才总部传来消息,周绍乾已经狗急跳墙,召集了九点钟的紧急董事会,准备强行逼胡天佑跳过遗嘱,推他当代理董事长。”
赵泰来转过身,镜片反着一线光,声音沉了下去,“去换衣服。把这份报告复印二十份,再叫上咱们在廉政公署和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朋友,九点半准时到八十八楼。今天,我要让周绍乾跪着把董事长的大印交出来!”
4 会议室大乱斗
上午九点十五分,养和医院顶层暗室。
三十六块超清液晶屏里的主屏,正实时传着八十八层第一会议室的画面。
会议室椭圆形的胡桃木长桌顶端,属于周镇山的那把盘龙戏珠高背皮椅空着。
老太爷当年亲手在会议室四角装的针孔拾音器与广角摄像头,把长桌两侧每张脸上的微表情、每句压着嗓子的耳语,一分不差地送回屏山。
周镇山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亚麻唐装,手里盘着那两颗铁核桃。咔哒,咔哒,在安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楚。
林忠端来一碟刚出笼的虾饺和一碗生滚鱼片粥,放在红木茶台上:“老太爷,趁热垫一口。金枢那边已经交上手了。”
周镇山夹起一只虾饺,细嚼慢咽地咽下去,目光落在主屏幕上:“绍乾这小子,从小性子就躁。他十四岁那年,我带他去铜锣坊码头看人卸货,跟他说过不下十遍——打架要先藏起手里的砖头,等对方冲到跟前亮了肚皮,再往鼻梁骨上砸。他倒好,一摸到半截碎纸片,连真假都不去核实,先把自家的锅砸了。”
屏幕里,第一会议室的空气绷到了极点。
长桌左侧,周绍乾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后站着船务板块的七八个高管。右侧,三大元老——副董事长宋鹤年、财务总监梁万钧、董事韩振邦——眼观鼻、鼻观心地端着茶杯,谁也不表态。
长桌末尾,家族遗产执行人胡天佑大律师面前摆着一只带密码锁的银色钛合金公文包,人正老神在在地擦着老花镜。
“胡律师,现在已经是九点二十分了!”
周绍乾重重敲了敲桌子,嗓门震得麦克风嗡嗡响,“老太爷还在医院抢救,盛海旗下十几万员工、六百多艘远洋货轮、三百多个在建楼盘,一分钟都不能群龙无首!按公司章程第三十八条,董事长因突发重疾无法履职期间,由第一副董事长自动代行全部职权!我现在要求你立刻打开公文包,把集团公章和家族信托的临时授权书交出来!”
胡天佑慢吞吞地戴上老花镜,皮笑肉不笑地抬头:“周副董,章程是这么写没错。但老太爷在三天前——也就是他八十大寿之前——刚在我手上签了一份《家族信托及董事会特别紧急托管备忘录》,最高法律效力。”
“备忘录写得明白:一旦老太爷陷入昏迷或失去意识,在医院正式出具脑死亡证明、或者老太爷苏醒之前这七十二小时窗口期内,任何单一副董事长不得单独调动超过五千万元的资金。最终继承顺位,须待七十二小时届满后当众启封正本遗嘱,方可执行。”
听到“三天前刚刚签署”几个字,周绍乾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昨晚从碎纸机里拼出来的半截废稿,落款日期正是四天前。
也就是说,老太爷四天前拟了废掉他长子继承权的草稿,三天前就在胡天佑那里签了正本。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把他最后一丝理智烧成了灰。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胡天佑的鼻子怒骂:“放屁!什么狗屁备忘录!老太爷三天前连云顶庄园的大门都没出过,哪来的工夫签这份东西?!胡天佑,你是不是收了周绍薇和赵泰来的黑钱,合起伙来伪造遗嘱,想吞了我们长房的家产?!”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隔音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原本守在电梯口的四个保安鼻青脸肿地摔在走廊上。周绍薇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走进来,身后跟着西装革履的赵泰来,以及十几个戴墨镜的彪形大汉。
“大哥,大清早就在这儿狗咬人,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周绍薇下巴高高扬起,把一摞厚厚的文件甩在胡桃木长桌正中央,纸页散开,滑到每一个董事和元老面前,“谁稀罕伪造老太爷的遗嘱?!你自己屁股底下擦不干净,把盛海船务掏空了三百二十个亿去填你在兰都赌期货的烂窟窿,老太爷早就查得明明白白,正准备把你送进赤岬监狱吃牢饭呢!要不是昨晚老太爷突发急症,你今天还能人模狗样地坐在这儿拍桌子?!”
她一口气报出十九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一个磕巴都没打。这些数字她背了半年,比背自己的生日还熟。
全场哗然。
长桌两侧的十几名董事纷纷抓起面前的复印件。
狮屿侨昌银行的底层流水单、帕纳离岸公司的转账记录、兰都金属交易所近三百亿元的穿仓交割单,一样一样摊在眼前。整个会议室炸了锅。
“三百二十亿?!我的老天爷,船务集团去年的净利润才不到六十亿啊!”坐在中段的一名老董事把纸举到眼前。
“难怪上个月大房非要抵押青洲码头的三个泊位去借过桥贷,”旁边一个秃顶董事拍了下桌子,“原来是拿公家的钱去赌期货爆仓了!”
“这是职务侵占加挪用公款啊!”第三个人嗓子发紧,“捅到交易所和证监会,咱们的股价今天开盘就得跌停崩盘!”
听着满屋子的惊呼,周绍乾整张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他盯着面前那份报告——连他锁在瑞邦保险箱里的底单都一清二楚。
这份绝密流水,除了帮他操盘的陈志豪,全世界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陈志豪早吓得面无人色,两条腿抖个不停:“大、大爷,真不是我泄的密!我的账户和 U 盘一直锁在……”
“不是他,是老太爷早就盯上你了,我的好大舅哥。”
赵泰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寸大乱的周绍乾,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老太爷英明一世,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赌徒把盛海的这份家产败光?他三天前就立下新遗嘱,剥夺你的一切继承权,把家族信托百分之五十一的表决权交给我和绍薇代管。”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周绍乾,你要是还想保住下半辈子不在大牢里度过,现在立刻在辞职信和股权放弃声明上签字,滚出盛海董事会。”
“你放屁!!”
周绍乾彻底红了眼,抓起面前的青瓷茶杯砸向赵泰来的面门。
赵泰来偏头躲过,茶杯砸在身后的防弹玻璃幕墙上,摔得粉碎。
“赵泰来!你个吃软饭的野种,也配在我面前充大尾巴狼?!”
周绍乾嘶声咆哮,转头冲身后的秘书吼道,“去把咱们查到的东西拿出来!大家要死一起死!你以为我这几年就没查过你们二房的底裤吗?!”
秘书哆哆嗦嗦地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厚厚的海关报关单和医药临床事故隐瞒协议,疯了一样往长桌上撒:
“各位叔伯董事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周绍薇和赵泰来管着的盛海置业和大健康这三年干了什么好事!赵泰来利用集团在东南亚的药材采购渠道,私自跟边境的走私集团勾结,用集团的远洋冷链船队走私违禁精神类化学品原料!”
秘书把手里的报关单扬起来。
“还有北岸塘那个‘云海华庭’豪宅项目,为了吃回扣,把原本标号 C50 的抗震混凝土换成海砂拌的劣质货,省下来的十八个亿全进了赵泰来在凯门群岛的小金库!这桩事爆出来,盛海置业要破产清盘,赵泰来你最少得把牢底坐穿!!”
“哗——!”
如果说三百二十亿的期货亏空是一颗重磅炸弹,那“远洋冷链船走私违禁原料”和“豪宅偷换海砂混凝土”就是两颗往盛海命根子上轰的原子弹。
赵泰来脸上那点笑意僵死,人跟着煞白。周绍薇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撕那些报关单:“周绍乾你血口喷人!你伪造证据污蔑我们!保安!保安!把他的嘴给我撕烂!!”
“来啊!看谁弄死谁!!”
周绍乾一脚踹翻面前的椅子,两房带来的保镖和心腹在八十八层会议室里扭打成一团。茶杯、文件夹、椅子乱飞,叫骂声、哭喊声、玻璃碎裂声响彻顶层。
长桌右侧,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三大元老,几乎同时把杯子放下了。
宋鹤年借着弯腰躲飞过来的文件夹,用袖口遮住嘴唇,对旁边的梁万钧和韩振邦低声说了句:
“大房亏空三百二十亿,二房走私加偷工减料,这两个蠢货把自家的底牌全掀在明面上了。通知媒体和交易所,十点半准时把这两份材料匿名发出去。咱们手里这一百五十亿元的空单,今天下午就能先翻一倍。”
梁万钧和韩振邦同时点头。
5 诱空杀局
暗室里,三十六块屏幕不仅有会议室全武行的主画面。右下角那三个高倍特写分屏,正把宋鹤年袖口遮嘴的口型、梁万钧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的盲打动作,放大到纤毫毕现。
“咔哒。”
周镇山手里的两颗核桃停了下来。
他拿起白毛巾擦了擦手,指着右下角宋鹤年的特写,语气淡得像在谈天气:
“阿忠,看见了吗?我把大房和二房这两条恶狗放出来互咬,真正想钓的,是长桌右边坐着喝茶的这三只老狐狸。”
林忠躬身:“老太爷英明。宋老他们三个跟着您四十年,表面上在两房争产里保持中立,背地里早就盼着大爷和二小姐同归于尽,好方便他们里应外合,把盛海拆骨吸髓。”
“人老了,心就容易野。觉得我周镇山八十了,快入土了,当年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情分,就抵不过外资给他们开的千亿支票。”
周镇山端起紫砂小杯,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
“宋鹤年刚才让人十点半把两房的黑料发给媒体和交易所,想借着丑闻配合铜牛街的空头砸盘?”
“是。”林忠垂手答道,“我们已经截获了梁万钧刚发出去的加密电报,收件方是铜牛街‘秃鹫基金’亚太区主管卡尔文。他们约定上午十点半同步发难,准备一举把股价砸穿到四十块以下,触发大房二房的股权质押平仓线。”
“好得很。既然他们想砸盘,那我就帮他们一把,把这盘子砸得更狠一点。”
周镇山放下茶杯,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不用等宋鹤年十点半发难。现在才九点四十,你立刻让人以盛海集团内部审计委员会的名义,主动向证监会、廉政公署提交对周绍乾挪用公款、赵泰来涉嫌工程贪腐及走私的实名内部调查函。同时申请盛海控股在今天上午十点整停牌一小时,十一时恢复交易。”
林忠一怔:“老太爷,我们自己主动实名举报并停牌一小时?这样一来,市场恐慌会在十一点复牌那一刻集中爆发,空头的砸盘威力岂不是更大?”
“水不放到最深,怎么把鳄鱼引出浅滩?”
周镇山嘴角浮起笑意,“宋鹤年和铜牛街那帮秃鹫手里捏着一百五十亿元的杠杆空单。股价要是只阴跌,他们随时可以见好就收、平仓走人。只有十一点复牌那一刻出现暴跌腰斩的假象,他们才会贪心不足,把手里最后那三十亿元备用保证金全押上,加满十倍杠杆,赌盛海今天彻底崩盘清零。”
林忠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老太爷,您是要诱敌深入,逼他们把全部身家押进空头死局,然后在下午盘用‘玄武一号’一口吃掉他们?!”
“不错。通知苏黎的顾怀瑾,十一点复牌后,不管股价跌得多惨,一分钱不许护盘。哪怕跌破三十块,也给我死死按住不动。”
周镇山重新转动起手里的核桃:
“等宋鹤年这三个老东西把棺材本都押进赌桌,下午两点半,拿着他们做空盛海的对赌底单,他们自己就会送上门来,到养和顶层的 ICU 外头逼宫。”
“我倒要看看,当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看到自己爆仓清零的账单,会不会比躺在病床上的我先犯脑溢血。”
6 藏在暗处的蛇
半个钟头后,医疗大楼一楼的值班室。
周景明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折叠椅上,脚边立着那把消防斧,旁边搁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他刚从山下上来。塑料饭盒里的饭早凉透了,他一口一口往嘴里扒,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胸前挂着董事会秘书处的牌子,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三少爷。”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推过来,“大房让我带句话。”
周景明没抬头,继续扒饭。
“老太爷这个情况,医院早晚要出证明。您在这份联署上签个字,确认老太爷已经没有民事行为能力,剩下的事,长房来办。”男人把笔搁在文件上,“签完,南屿一套一百八十平的房子归您,外加一千万现金。景恒大少爷亲口答应的。”
周景明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用袖口抹了抹嘴。
“我不识几个字。”他说。
男人笑了一下:“所以都给您标好了,就在这儿画个押——”
“可‘放弃’两个字我认得。”周景明把文件袋推回去,“我爹死那年,家里也来过这么一份。我按了手印,第二天房子就没了。”
男人的笑僵在脸上。
“爷爷让我守这扇门。”周景明把饭盒盖扣上,“门在,我在,你们谁来都一样。”
“三少爷,别不识抬举。”男人站起来,声音沉下去,“长房接掌是早晚的事。景恒大少爷说了,今天您不签,往后盛海就没您这号人。”
周景明也站起来。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立,值班室顿时显得挤。
“我本来也不是盛海的人。”他说,“我在码头扛了十年包,一天八十块,也活到了今天。”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抓起文件袋,转身走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丢下一句:“不识好歹。”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周景明坐回去,把消防斧往腿边挪了挪,伸手去够那只凉透的饭盒,又停住了。
他想起爷爷昨晚上担架前,从他身边过的那一下。老人一只手垂在担架外,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两下,很轻,像怕人看见。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也不问。
门里躺着的是他爷爷,门外站着的只有他一个。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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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八十八层会议室打得鸡飞狗跳的时候,暗室左下方一块冷门分屏上,忽然跳出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画面不在金枢总部,也不在叠翠岭豪宅,而在养和医院地下二层的药剂冷库与中央空调新风管道间。
一个穿灰色护工制服、戴着口罩的瘦削身影,趁着换班的三分钟监控盲区,用一张特制磁卡刷开新风系统检修门,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小、装满无色液体的超声波雾化发生器,熟练地卡在通往顶层 ICU 的独立送风管道内壁上。
那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可他一抬头核对管道编号,动作利落得不像护工——手背上一道旧刀疤,虎口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的人才有的。
林忠嗓子发紧:“老太爷,这人身手不对。护工没有这么走路的。”
他盯着屏幕里那只巴掌大的超声波雾化发生器,声音低下去,“顶层 ICU 是全封闭层流病房,里面躺着的是那具硅胶替身。他往新风管道里塞这个东西,是要确保病房里的人死得透透的,连万分之一的抢救机会都不留。”
林忠没再出声。
周镇山盯着屏幕里那个正在设定定时启动程序的身影,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雾化器上的红色液晶倒计时,清清楚楚地定在了——**62:00:00**。
也就是七十二小时观察期的最后一晚,午夜十二点整。
“别惊动他,那个盒子先留着。”
周镇山没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冷得让人骨髓结冰,“把雾化器里的原液抽干,换成一罐医用生理盐水。手脚放轻,别让他看出破绽。另外,把这段监控视频单独拷进加密芯片里。”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块屏幕。
顶层 ICU 门外的走廊里,周景琛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双膝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合十,闭目替他诵经祈福。镜头里,这个三十一岁的养孙面容清隽苍白,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哪怕大房和二房在总部闹翻了天,他也一步没离开 ICU 门口,引得路过的医生护士无不动容,赞叹二少爷是周家唯一重情重义的孝子贤孙。
“好,真好。”
周镇山指尖点着红木扶手,笑了一下,“大房蠢,二房毒,三个老家伙贪。这盘棋上,还有一条蛇没露头。”
“阿忠,去把景明从山下叫回来,安顿在医疗大楼一楼的值班室待命。告诉那孩子,这两天不管天塌下来,都不许在人前露锋芒,只需帮我死死看住顶层 ICU 那扇大门。”
“后天晚上十二点,我要亲自给该收这份礼的人,颁一份天大的贺礼。”
倒计时六十二小时。
上午十点整,交易所大屏幕突然弹出红色紧急公告——**【盛海控股(00088)因涉及重大高管违法违规调查,于今日上午 10:00 起短暂停止买卖,并将于 11:00 恢复交易】**。
一石激起千层浪。全亚洲的资本,全盯住了风暴中心的周氏豪门。
7 股价雪崩
上午十一时整,交易所开市钟声再度敲响。
盛海控股(00088)恢复交易的第一秒,盘面上就砸出一道血色瀑布。
来自凯门、柏慕、英属维京群岛的数十个离岸对冲基金账户,带着五倍乃至十倍杠杆,在卖盘档口疯狂倾泻筹码。
叠上早盘高管被商业罪案调查科带走、深水港与跨海大桥停工核查的连环利空,恐慌一瞬间引爆。
二十分钟,股价从 68 元砸到 52 元。跌破 55 元的机构警戒线后,公募基金的程序化止损单涌出。
下午一时三十分,股价一路踩踏至 38.2 元,距早盘开盘价跌去百分之四十四。
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声音都在抖。所有人都以为,这座立了半个世纪的华资第一财阀要走完了。
8 元老逼宫
盛海环球金融中心,第八十八层,副董事长办公室。
空气里是雪茄味和香槟的甜香。
“成了!彻底成了!”
财务总监梁万钧一拍大腿,眼镜后的双眼放光,“股价跌破 38 块了!我们联合铜牛街‘秃鹫基金’卡尔文在 65 到 60 块建仓的一百五十亿元空头,加上五倍杠杆期权,账面浮盈已经突破两百八十亿元!”
“两百八十亿啊。”
掌控远洋船队的韩振邦吐出一口浓烟,刀疤脸上满是快意,“老东西压了咱们三十年,每年分红像打发叫花子,还动不动拿家法敲打人。他做梦也想不到,咱们把盛海的底裤卖给铜牛街,还能从他尸体上撕下这么大一块肉。”
“这只是开胃菜。”
宋鹤年晃着杯里的酒液,脸上早没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老臣模样。他从保险柜取出三份拟好的《盛海控股战略重组及核心资产剥离转让协议》,拍在桌上。
“做空赚的是快钱。真正能吃十辈子的,是盛海的绝对控股权,还有南屏海深水港、深海油气田和远洋航运这三块现金牛。”
他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周绍乾和赵泰来进了局子,大房二房全废了。只要收盘前把股价砸到 30 元以下,触发盛海在汇通银行、花冠银行和摩岭资本的百亿英镑股权质押平仓线,周家手里的原始股就会被银行强制拍卖。”
“到那时,我们以‘挽救集团免遭恶意清盘’的名义召集临时董事会,逼家属签字。三十元定增抄底,再把深水港和船队以一折的破产价转进我们三家的私人公司。从明天太阳升起那一刻起,盛海就不姓周,改姓宋、姓梁、姓韩。”
“可是老宋,”梁万钧迟疑道,“按章程,哪怕启动紧急破产重组,只要周镇山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有他本人的掌纹印鉴。现在他在 ICU 里插着管子,怎么拿印鉴?”
“一个脑干出血十五毫升、瞳孔散大、全靠呼吸机吊命的活死人,按个手印还不容易。”
韩振邦冷笑一声,“他那个管家林忠再横,大房二房都倒了,还挡得住咱们三位实权元老探视?至于继承人签字——长房那边昨晚已经有人跟我递过话,只要分他百分之五干股,今天下午就会有人以长房代理人的名义替咱们开门。”
宋鹤年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正指向下午两点十分。
“通知卡尔文,把最后那三十亿元备用保证金全压上去,在 35 元上方筑起六亿股封死的卖单墙。备车,去养和医院。咱们三位老兄弟,也该去给老董事长送最后一程了。”
9 斧守门
下午两点四十分,养和医院,顶层 ICU 走廊。
二十多名西装保镖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这些人全是韩振邦从远洋码头调来的打手,把守在外围的几名周家内院护卫逼退到了墙角。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防弹玻璃气密门前只有两个人。
七十二岁的老管家林忠穿着笔挺的藏青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株扎在岩石里的老松,挡在刷卡感应区前。
在他身前一步,二十九岁的三孙周景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帽卫衣,手里握着一把刚从消防栓里拎出来的精钢消防斧,斧刃斜指地面。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
宋鹤年、梁万钧、韩振邦三人并肩走出。身后半步跟着一身素黑西装、眼眶微红的周景琛,以及大房长孙周景恒、二房外孙赵子轩等几个早被吓破了胆的年轻晚辈。
“林叔,景明,你们这是干什么?”
二少爷第一个走上前,脸上挂着痛心疾首的悲戚,“集团股价今天跌了快一半,银行的催缴电话把总机都打爆了。宋叔、梁叔和韩叔是爷爷最倚重的股肱之臣,特意带了国际顶尖的资产保全方案过来。只要借爷爷的生物掌纹印鉴一用,就能向各大银行申请紧急债务展期,保住咱们周家的百年基业啊。”
“保住周家基业?”
周景明抬起眼皮,隔着周景琛,冲宋鹤年三人抬了抬下巴,“二哥,你是真瞎还是装瞎?他们手里那个文件袋装的是债务展期申请,还是把盛海核心资产一折卖给他们私人公司的剥离协议,需要我拆开给你念念吗?”
二少爷脸色微变,随即叹了口气:“景明,你常年在南洋的码头矿山上跑,不懂资本市场的残酷。壮士断腕,总比整个集团被银行强制清盘、咱们周家所有人背上几千亿债务流落街头要强。爷爷已经醒不过来了,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盛海今天破产?”
“够了,跟一个扛包出身的人废什么话。”
韩振邦不耐烦地一挥手,迈步逼近,“小子,给你三秒钟滚开!今天这扇门,我们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谁敢拦着救集团的命,就是整个盛海十几万员工的罪人!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架走!”
四名黑衣打手跨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抓向周景明的肩膀。
锵——!
一道寒光在走廊顶灯下劈落。
周景明双手握紧消防斧挥了出去。精钢斧刃擦着一名打手的鼻尖劈在旁边的大理石墙上,火星四溅,石材崩出一道半寸深的豁口。
四名打手骇然止步。
“我爷爷进手术室前,林叔只交代了我一句话。”
周景明拔出卡在墙里的消防斧,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一字一顿,“没有老太爷亲口发话,苍蝇也不准放进去一只。今天谁敢迈过这条线半步,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反了!简直反了!”韩振邦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去掏腰间的甩棍。
“振邦,稍安勿躁。”
宋鹤年抬手拦住他,笑眯眯地走到林忠面前,压低声音:“林管家,你跟了周镇山五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人总得认清形势——他今年八十了,脑干出血十五毫升,神仙也救不活。你就算把命豁出去,能改变盛海易主的结局吗?”
“听我一句劝,把门打开。等重组完成,苏黎账户上立刻给你转两个亿养老金,够你去瑞邦买座庄园安度晚年。”
林忠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吐出四个字:
“宋董,请回。”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老狗。”
宋鹤年不笑了,“既然你们非要逼我们动粗,那就别怪我们不讲几十年的老情分。景琛,你是长房目前唯一的代理主事人,你来下令。”
周景琛吸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医疗中心保安队长沉声喝道:“三少爷周景明因接受不了老太爷病危的打击,精神失常,持械威胁集团高层!保安队,立刻用防暴叉制服他,强行刷开 ICU 大门!”
“我看谁敢动手?!”
电梯方向突然传来一道威严冷冽的呵斥。
众人回头。走廊两侧的消防暗门同时弹开,几十名周家内卫从门后压出来,反手制住了走廊里的打手,让出一条通道。集团法务总顾问陈大状带着四名交易所监察专员,以及汇通银行瀚港区首席风控官,快步走入走廊。
陈大状手里捧着一台实时连线交易大厅的平板电脑。
“宋副董事长,梁总监,韩董事,你们恐怕没空进 ICU 按手印了。”
陈大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就在三分钟前,你们三位联手铜牛街‘秃鹫基金’质押在汇通银行与摩岭资本的一百五十亿元空头账户,已经被神秘多头主力正面击穿了第一道防线。”
“什么?!”
梁万钧一把抢过随身助理手里的行情终端。
时间定格在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原本死死压在 35 元价位上、足足六亿股的空头封盘卖单墙,被一股毫无征兆、排山倒海般涌进来的超级买盘,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10 亿英镑扫货
一墙之隔的绝密监控暗室。
三十六块液晶屏里,最中央的八块已经切成全球金融交易终端的暗黑界面。红绿闪烁的 K 线把周镇山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映得雪白。
他那件棉麻唐装早脱了,只穿一件白丝绸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上苍劲的青筋。左手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大红袍,右手握着那部带金盾标志的卫星加密电话,德语和英语交替发号施令:
“苏黎‘玄武一号’主权母基金,解除一级静默状态,调拨一百二十亿英镑现货头寸,全部转入交易所盛海控股买盘席位!”
“洛森堡‘玄武二号’、狮屿国资联名托管账户‘玄武三号’,同步启动十倍看涨期权扫货程序。不管空头在 35 块到 50 块之间挂出多少卖单,一秒钟都不要犹豫,全数吃进。”
电话那头,苏黎首席操盘手的声音带着狂热:“明白,周先生。一百二十亿英镑现金流已全额到位。中东阿布城主权基金与欧洲罗氏家族信托根据您昨晚签署的战略互换协议,已同步锁死市面上百分之四十的流通筹码。空头绝无可能从二级市场借到哪怕一股新券。”
“很好。”
周镇山看着屏幕上那根从负百分之四十四的深渊里拔起来的擎天长阳线。
“宋鹤年、梁万钧、韩振邦这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了做空盛海,把他们三家名下所有的地产、游艇、海外信托,连私生子的家族基金都做了十倍交叉质押。平仓爆仓线就在 72 元。”
他把筷子搁下。
“传我指令——两点五十分,同步发布三份公告。”
“第一,商务及经济发展局与发展局联合批复,盛海控股正式获得南屏海深水港未来五十年独家免税特许经营权,并获国家开发银行两千亿元无息战略授信。”
他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二,国际能源署与沙海国家石油公司正式公布,盛海能源中标赤海至远东超级输油管线唯一承建及运营方,合同总金额八百六十亿英镑。”
他放下茶杯,“第三,盛海控股启动史上最大规模百亿英镑现金回购计划,回购均价不低于 85 元,所有回购股份当场注销。”
周镇山嘴角勾起:
“在下午三点半之前,我要看到股价站上 88 元。把铜牛街那帮秃鹫和这三个老家伙的百亿身家,连本带利,绞成渣。”
11 空头全炸穿
下午两点五十分,交易所、路讯社、彭讯社、华通社财经专线在同一秒钟被三条消息刷屏。
交易大厅里,几个经纪同时喊出声。
“天哪!两千亿无息授信!五十年深水港免税特许权!八百六十亿英镑的沙海石油超级大单!”
隔了两排的一个女经纪捂着嘴站起来。“这不是要破产,这是盛海帝国要直接起飞啊!早盘那波暴跌根本就是世纪黄金坑!”
“百亿英镑现金回购注销!流通盘已经被大主力锁死了,晚一秒都买不到了!”
交易大屏上,盛海控股的股价彻底疯了。
42 元。48 元。55 元。62 元。
八分钟,全球游资涌入抢筹,买盘一档接一档向上暴拉。空头后续挂出来的卖单在万亿资金面前,像纸糊的堤坝,一冲就散。
下午三点零五分,股价冲破 68 元的早盘开盘价,由跌百分之四十四收复全部失地。
而此时的 ICU 走廊里,一片死寂。
梁万钧瘫坐在地板上,双手抓着头发:“不可能……这不可能!深水港的批文怎么会今天下来?沙海石油的单子明明还在谈判阶段,是谁签的字?到底是谁调动了一百二十亿英镑?”
“快平仓!快买券平仓啊!!”
韩振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脖子上青筋暴起,“股价已经冲到 70 块了!再涨两块钱,咱们加了十倍杠杆的空头账户就要爆仓!我全部的身家、三代人的海外信托全押在里面了!”
“买不到了……一股都买不到了。”
梁万钧涕泪横流,把平板电脑转向韩振邦和宋鹤年,“流通盘早被神秘主力锁死了,卖一档口是空的。卡尔文的‘秃鹫基金’刚在 71 块被摩岭资本强行穿仓清盘,铜牛街那边彻底完蛋了。”
叮铃铃。
汇通银行的风控官手里的移动终端发出一声警报。
风控官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用标准的职业腔调宣读:
“下午三点十二分,盛海控股实时股价突破 78.5 元,涨幅百分之十五点四。鉴于宋鹤年先生、梁万钧先生、韩振邦先生名下关联的六个离岸对冲账户保证金率已跌破负百分之百,触发无限连带责任穿仓条款。”
“我代表汇通银行、花冠银行及摩岭资本银团正式通知三位:自即刻起,三位名下持有的盛海控股合计百分之十三点五的原始股份、叠翠岭及素月湾共计十九处豪宅庄园、瑞邦私人信托基金,以及海外全资子公司资产,已全部由银团执行强制司法划扣与抵债拍卖。扣除上述全部资产后,三位仍欠银团穿仓债务共计——六十八亿元。”
轰。
半个小时前,他们还是身家数百亿、即将吞并整个盛海帝国的幕后赢家。现在不光倾家荡产,还背上六十八亿元的死债。
“是谁……到底是谁在坐庄……”
宋鹤年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他盯着那扇紧闭的 ICU 磨砂玻璃门,“一百二十亿英镑的离岸主权基金……全天下除了周镇山本人,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玄武一号’的密钥!他没死……他根本就没死!!”
站在人群后方的周景琛,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衫。
一百二十亿英镑反手逼空,三道提前备好的王炸公告,二十分钟把三个浸淫商界四十年的老狐狸连同铜牛街空头一起碾成齑粉。这种手腕,除了那个统治了周家半个世纪的老太爷,还能有谁?
难道那碗参汤,没有毒倒他?
不。不可能。
他藏在袖口里的双手攥紧。昨晚 ICU 的血液化验单、脑部 CT 影像、脑干出血十五毫升的病危通知书,全是他亲自找内线核实过的。
更何况,就算老太爷在昏迷前给苏黎留了反击预案,今天凌晨,阿鬼装进新风管道里的那枚“无影”气溶胶雾化器,从装进管道那一刻起就已经在释放微量神经毒素。阿鬼这两天没了音信,他只当是照规矩断了联络。
只要老太爷还躺在这间病房里呼吸,等雾化器全功率爆发的那一刻,也必死无疑。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再次滑开。
一队穿制服的廉政公署(ICAC)调查主任与商业罪案调查科探员大步走出。为首的亮出拘捕令:
“宋鹤年、梁万钧、韩振邦,你们三人涉嫌职务侵占、内幕交易、泄露商业机密、联合外资恶意操纵证券市场,并向监管人员行贿。相关跨境资金流水与录音证据已由盛海控股法务部全套提交。现在正式拘捕你们。”
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三双苍老的手腕上。
被架起拖向电梯的那一刻,宋鹤年扭过头,赤红的双眼盯着周景琛,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笑声:“周景琛……你以为我们倒了,你就能坐稳周家的江山吗?老怪物在看着你……他在看着你们所有人!哈哈哈哈……我们在下面等你!!”
狂笑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断了。
大房和二房那几个原本跟着来逼宫的年轻晚辈,早吓得连滚带爬地顺着安全通道逃了。
空旷的走廊上只剩门前的林忠、周景明,以及站在五步之外的周景琛。
“林叔,三弟,多亏爷爷英明,提前布好了后手,才没让这帮吃里扒外的老贼得逞。”
二少爷迅速收住脸上的惊疑与阴翳,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恭顺的笑,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既然外患已除,集团股价也创了新高,那我就先回总部帮陈大状稳住各部门的人心。爷爷这边,辛苦林叔和三弟继续照看。”
说完,他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进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拢,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下降,他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剥落。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三点三十分。
“不管你是提前留了遗命,还是真的还剩最后一口气……”
他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那双幽暗的眼睛,指尖抚过西装内袋里那支备用肾上腺素注射器与遥控引爆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后天子夜,这间病房里的活人,只能有一个。”
12 收网倒计时
暗室之内。
周镇山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监控画面里周景琛的动作,没作声。
“老太爷,大房、二房、三大元老的爪牙都已经拔除。盛海控股今天收盘定格在 88.6 元,单日募集及逼空回流资金超过四百亿元,集团控制权已经锁死在您的家族母基金手里了。”
林忠不知何时已从暗门退回暗室,躬身汇报,“新风管道里那只雾化器,防化专家已经把原液抽干,换成了一罐医用生理盐水。二少爷买通的那个死士阿鬼,人已经捆在暗室里了。要不要现在收网,把周景琛一并移交警方?”
“现在抓他,他顶多承认买凶未遂,还会攀咬自己是被大房二房逼迫自保。怎么对得起他这二十年来在我面前演的这出大戏?”
周镇山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窗前,注视着 ICU 病床上那个胸膛随呼吸机起伏的高仿真硅胶替身。
窗外,铅灰色的乌云正从靖海湾的海面上滚滚压来。
“后天就是七十二小时的最后期限,也是我自己挑的收网日子。”
周镇山的声音平静,“把医疗大楼外围的明岗撤掉一半,给咱们这位二少爷留出一条通往顶层的‘无人之路’。另外,通知还在外面躲清闲的大房媳妇何碧云、长孙周景恒,还有刚刚保释出来的二闺女周绍薇。”
“就说医院下了最后通牒,我撑不过后天夜里,让他们所有人后天晚上十一点半之前全部到顶层 ICU 集合,听林管家宣读最后一份保险柜遗嘱。”
老太爷侧过头。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光落在他半张脸上:
“既然全族的底牌都亮得差不多了,那后天夜里,就让他们亲眼看看,到底是谁,会亲手拔掉我这根呼吸机管子。”
13 拔管见活鬼
两天后。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八号风球正式悬挂。
百年一遇的暴风雨正面袭击整座海湾,飓风裹着密雨抽打养和医院三十六层的防弹落地窗。闪电一道接一道撕裂夜幕,炸雷震得整栋摩天大楼的钢结构都在颤。
顶层重症监护区外的走廊里,廊灯散着冷光。
原本把守在电梯厅和长廊两侧的十几名黑衣内卫,已按老太爷的密令撤去大半。只剩林忠拄着拐杖守在 ICU 的双层气密铅门前,身旁站着神色疲惫、手还紧握着消防斧的周景明。
“叮——”
专属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最先冲出来的是大房儿媳何碧云和大少爷周景恒。母子俩浑身湿透,羊绒披肩和定制西装还在滴水。
周绍乾前天在董事会火拼后被商业罪案调查科带走羁押,这母子俩在外面躲了两天,此刻听说老太爷大限就在今夜、要当众宣读真遗嘱,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紧接着,二女儿周绍薇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她那位赘婿赵泰来因为涉嫌洗钱数额特别巨大未能保释,她自己脚踝上还戴着电子监控脚环,妆容斑驳的脸上全是怨毒。
可她走进门的那两步,肩膀是松的。二十五年来头一回,她出门不用先问一句“泰来去不去”。
走在最后面的是周景琛。
这位大房收养的二少爷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深灰双排扣西装,手里拿着一把滴水未沾的黑色长柄伞,脸上是温和而悲悯的神色。他甚至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给狼狈不堪的养母:“妈,擦擦脸上的雨水吧,小心着凉。”
“滚开!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何碧云一把拍开他的手,冲到 ICU 门前指着林忠的鼻子尖声叫道,“林忠!医院的病危通知呢?老太爷是不是已经咽气了?快把暗格里的最后一份遗嘱拿出来!绍乾虽然被周绍薇那个贱人害得进了局子,但景恒可是周家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盛海刚赢了外资几百亿,这偌大的家业,按祖制也该由景恒来接掌!”
“你放屁!”
周绍薇像被踩了尾巴的母猫,一步跨上来拦在铅门前,“周绍乾掏空集团三百二十亿去做高杠杆期货,要不是老太爷留了后手,整个周家都被你们大房败光了!大嫂,你儿子是个什么货色,全城哪个赌场不知道?把几千亿的盛海帝国交给他,不出三个月就得改姓!”
“现在大哥进去了,老三周绍远十年前就死了,我是爸唯一还在场的亲生女儿,这遗嘱继承人只能写我的名字!”
“姑姑,话可不能这么说!”周景恒梗着脖子喊,“你脚腕子上还戴着警方的电子脚环呢!姑父在海外设空壳公司倒卖集团商业机密,你们二房吃里扒外的账还没算清楚,凭什么跟我们长房争?”
走廊里吵成一团。
一墙之隔的绝密暗室里,周镇山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面前三十六块高清屏幕把走廊与 ICU 内外照得纤毫毕现。
老人手里端着一杯雨前龙井,看着屏幕里为了遗产争得面红耳赤的儿媳、女儿和长孙。
大限未至,没有一个人问一句病床上的老人痛不痛。算盘珠子全打在那几千亿的金山上。
“都给我闭嘴!”
ICU 门前,林忠用拐杖重重顿地,一声喝压下全场的嘈杂。他扫视众人,伸手推开重症监护室厚重的双层气密铅门:“老太爷虽然深度昏迷,但心脏还在跳!医生说今晚十二点是最后的生死关口。谁要是敢在病床前大声喧哗惊扰了老太爷,现在就给我滚出三十六楼!”
众人讪讪闭嘴,却又争先恐后地涌进 ICU。
病房中央,那张进口全自动重症监护病床上,“周镇山”双目紧闭,满头银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口鼻处插着粗大的呼吸机软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越来越弱、越来越乱。
何碧云母子俩和周绍薇一进门,眼光在老人脸上停都没停超过两秒,就齐刷刷地盯住了床头背景墙右侧那个嵌进特种钢板的瑞邦掌纹保险柜。
那里锁着周氏家族宪章的正本,和一份封着金漆火印的遗嘱。
“林叔,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周绍薇咽了口唾沫,“既然人都到齐了,赶紧把保险柜打开吧!趁着老太爷还有一口气,把柜子里的东西当众清点一遍,免得过了十二点夜长梦多!”
“是啊林叔!”周景恒搓着手凑上前,“只要掌纹印鉴一盖,大局就定了!”
林忠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退到病房角落的阴影里。周景明握着消防斧守在病床左侧,盯着站在人群最后方、始终一言不发的周景琛。
就在这时——
“咔嚓!”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顶楼的照明电路像受了强雷电干扰,廊灯闪了两下,灭了。
“啊——!”何碧云和周绍薇同时尖叫。
病房四角的暗红色应急灯自动亮起,把整个重症监护室罩在一片血红里。只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和呼吸机靠内置 UPS 还在转,幽绿的荧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走廊那头,一阵整齐的战术军靴声压了过来。
“砰!”
ICU 的双层铅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八名套着黑色战术背心与全覆式头套、手持微冲和电击枪的雇佣兵鱼贯而入。
两人冲到角落,枪口抵住林忠的太阳穴;三人呈三角阵型扑向周景明,不等他扬起消防斧,两支高压电击枪同时扣了扳机。
“滋啦——!”
蓝色电弧在周景明胸口炸开。他闷哼一声,消防斧“哐当”砸落,高大的身躯抽搐着跪倒,被两名雇佣兵反剪双手按在地板上。
“三少爷!”林忠刚要动,枪管往他太阳穴上又顶了顶。
“这……这是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何碧云拉着儿子连连后退。
周绍薇脸色惨白,颤声尖叫:“这里是养和医院顶层!楼下到处都是警方便衣和周家的保镖,你们敢持枪闯进来,想死吗?!”
没有人回答她。
在八名雇佣兵的拱卫下,一直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周景琛缓步走了出来。
他摘下鼻梁上那副戴了整整十年的平光金丝眼镜,扔进脚边的医疗垃圾桶。没了镜片遮挡,那双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怯懦、七分讨好的眼睛,此刻狭长如毒蛇。
“楼下的保镖和便衣?”
他笑了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火柴盒大小的军用信号屏蔽器,抛在床尾,“就在你们上楼之后,整栋医疗大楼的安防中控室已经被我的人接管。电梯井全部锁死,无线电、手机基站和外部报警专线全部切断。至于你们指望的那些保镖——这会儿大概都在一楼值班室里睡得很香。”
“景……景琛?!”
何碧云瞪大了眼睛,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当了二十年受气包的养子,“这些暴徒……是你带进来的?你疯了吗!我是你养母啊!”
“养母?”
二少爷脸色一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抬起戴白手套的右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几乎要把颌骨捏碎。
“唔……放手!周景恒,快救我!”何碧云痛得眼泪狂飙。
站在旁边的亲儿子周景恒,看着周围黑洞洞的枪口,两条腿一软,裤裆里渗出骚臭的液体,人已经瘫在地上。
“就因为我十一岁那年端茶时洒了一滴水在你那条真丝方巾上,你把我关进地下室的狗笼子里饿了三天三夜。”
他俯身凑在她耳边,声音轻柔,字字淬毒,“周景恒考试不及格,你拿高尔夫球杆抽断我的肋骨出气;周绍乾包养女明星闹出丑闻,你们让我顶着私生子的骂名去给媒体下跪道歉。在你们眼里,我周景琛从来就不是个人,只是一条随时可以拿来挡灾、撒气的看门狗。”
他甩手把何碧云掼在地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扫视瘫倒的众人:
“但你们想不到吧。这条看门狗读完了兰都的金融博士,还在过去十年里,借着帮周绍乾洗钱、帮赵泰来走账、帮三大元老打杂的机会,把你们所有人的黑料、暗账和把柄,一笔一笔攥在了手心里。”
趴在地上的周绍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那三百二十亿期货亏空的审计底稿,还有我老公的空壳公司账目……全是你泄露的?!”
“不错。”
他俯视着她,“父亲能从碎纸机废料桶里翻出那半张遗嘱,是我让保洁领班在他耳边递了句话;姑姑你手里的审计底稿,是我让人匿名塞进你保险箱的;连前天下午宋鹤年那三个老东西十倍杠杆做空盛海,也是我在旁边添的柴。”
他缓步走到病床前,拍了拍“周镇山”冰凉的脸颊:
“你们争来斗去,大房二房两败俱伤进了大牢,三大元老倾家荡产被 ICAC 抓走,而盛海控股前天下午暴涨到八十八块六,总市值逼近四千亿。你们以为这是谁的功劳?全是你们替我把路扫平了啊。”
“畜生……你这个白眼狼!”
被按在地上的周景明嘶声怒吼,“爷爷待你不薄!就算大伯大伯母苛待过你,爷爷却供你读书、让你进集团核心层历练!今天那一百二十亿护盘资金和深水港特许权,分明是爷爷早布好的暗棋,你居然敢贪天之功?!”
“爷爷待我不薄?哈哈哈哈哈!”
他一脚踩在周景明的肩膀上,“周镇山这个老匹夫,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冷血。他明知道我才华横溢、比周景恒那个废物强一万倍,可在他眼里,没有周家血脉的外姓人永远只是家奴。他宁可把海外信托交给你这个在码头搬了十年货的闷葫芦,也绝不分给我百分之一的控股权。”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小药瓶,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既然他不肯给,那我就自己拿。实话告诉你们,寿宴那晚,老太爷根本不是什么情绪激动诱发脑干出血——他在寿宴上端的那盅关东野山参汤,盖碗内壁被我亲手涂了三克南洋奇毒‘断魂散’。”
“什么?!”
何碧云、周绍薇和周景恒全都变了脸色,林忠和周景明也浑身一震。
“那毒药无色无味,封在碗壁的蜡膜里神仙难辨,汤一烫才化开,喝下去十分钟内就会引发急性脑血管痉挛和神经麻痹,死状跟高血压脑溢血看不出两样,连最顶尖的法医都查不出破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新风出风口:“只可惜这老东西命太硬,喝了足量的断魂散居然还能撑三天。不过没关系,我安排在地下二层新风管道里的‘无影’神经毒素雾化器,定时就在十二点整全功率爆发。这会儿管道里已经预热,再过几分钟,无色无味的毒气就会吹遍整间病房。”
“啊——!!毒气?!空调里有毒气?!”
周景恒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拼命干呕,“救命!我喘不上气了!我要死了!妈,我不想死啊!”
“闭嘴!一群蠢货。”
他厌恶地皱眉,“‘无影’只对心肺衰竭、靠纯氧呼吸机维持生命的重症病人起致命作用。正常人吸这点剂量,顶多头晕两天。可对于病床上这位插着呼吸管的老太爷来说……他的五脏六腑和脑神经早就被腐蚀殆尽了。”
一墙之隔的暗室里。
周镇山看着屏幕上周景琛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被堵住嘴、捆成粽子的阿鬼,以及桌角那只被林忠替换下来的“无影”原液罐。
“啪、啪、啪。”
病房内,周景琛拍了拍手。
一名心腹捧着黑色真皮文件夹走上前,把三份文件摊开在病床尾部的移动桌板上,旁边放着盒鲜红印泥和几支签字笔。
“各位,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五分钟。”
他拔开笔帽,扔在三人面前:“这里有三份文件。第一份,《直系亲属自愿放弃重症维生治疗同意书》;第二份,《盛海控股及周氏家族海外信托不可撤销无偿转让协议》,把你们名下所有的股权、投票权和继承权全部转给我;第三份,是你们大房二房承认联手在寿宴参汤里投毒谋害老太爷的《自首认罪书》。”
他把笔往前推了推:“签完这三份,我给你们每人一千万英镑。够你们在南美换本护照,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你做梦!”
周绍薇尖叫,“签了这三份东西,周家几千亿全归了你,将来东窗事发,弑父杀祖的罪名还要我们背?!周景琛,你干脆一枪打死我们算了!”
“打死你们?那多脏我的手。”
他一挥手,两名雇佣兵抓起地上的周景恒,把他按在被暴雨抽打的防弹玻璃窗前,消音手枪塞进他嘴里,磕碎了两颗门牙。
“呜呜呜——!妈!救我!我签!我什么都签!”周景恒满嘴是血,拼命磕头。
“景恒!别动我儿子!”
何碧云彻底崩溃,连滚带爬扑到桌板前,抓起笔疯狂签下自己的名字,一边签一边嚎啕大哭,“我签!我都签!景琛,妈求你了,饶过景恒一条狗命吧,我们母子俩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另一边,一名雇佣兵拔出战术匕首,刀锋贴在周绍薇脸上。她感受着那点刺骨的凉,防线一瞬间垮了,尖叫着抓起笔,在文件上按下签名和鲜红的手印。她落笔快得不像头一回,手腕压在纸上,压得很稳。
他吹干墨迹,走到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却还瞪着他不放的周景明面前:
“三弟,妈和姑姑都很识时务,就差你了。只要你签个字,把爷爷留给你的那份继承权让出来,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给你留一千万养老费,送你去南美洲安度余生,怎么样?”
周景明被高压电击得浑身肌肉还在痉挛,嘴角溢着血丝。他仰起头,朝着周景琛的西装裤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周景琛,你听好了。我周景明哪怕今天死在这间病房里,哪怕被你碎尸万段,你也休想从我手里拿到爷爷的半个字。像你这种弑主求荣的杂碎,早晚有一天会下十八层地狱。”
“找死。”
他抬脚踹在周景明胸口,把他踹得吐出一口鲜血,“既然你急着去地下陪那个老东西,那我就先成全他,再成全你。”
墙上的电子挂钟猛地一跳——
**23:59:50**。
距离午夜十二点,只剩最后十秒。
窗外的风雨到了顶峰,密集的雷电把整间病房映得忽明忽暗。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病床前。他看着病床上双目紧闭、毫无反抗之力的“周镇山”。
只要拔掉这根管子,只要拿到老东西右手大拇指的活体掌纹印鉴打开墙上的保险柜,从今晚十二点起,他就不再是谁的养子、不再是谁的家奴,而是执掌近四千亿盛海帝国的唯一主人。
“不要!周景琛,你敢动老太爷一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忠和周景明同时怒吼,拼命挣扎,被雇佣兵用枪托砸在背上。
瘫在墙角的何碧云、周景恒和周绍薇全屏住了呼吸,谁也没出声。
“爷爷,八十年风云,您老人家也该歇歇了。”
他俯下身,凑在“周镇山”耳边,一字一顿地低语:
“安心上路吧。这盛海控股的江山,从今往后,改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子挂钟的秒针跳到 **00:00:00**。
他的右手五指攥住病床上那根连接着呼吸机与气管的透明主供氧软管,手腕发力,向外一拔——
“嗤——啪!!”
一声刺耳的气流喷射,整根软管被他从接口处拽脱,高压氧气喷出来,在半空甩出几滴冷凝水珠。
两秒钟后——
“嘀————————————!!!”
监护仪屏幕上,原本微弱跳动的绿色波峰骤然塌了,化作一条笔直的绿线。尖锐的死亡长鸣响彻整间重症监护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死了!老东西终于死了!!”
他握着那根还在喷气的软管,仰天大笑。
笑声持续了不到三秒。
就在他抓起病床上“周镇山”的右手,往墙上那个掌纹锁上按去——锁孔里的红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嗡——啪!!”
重症监护室里熄了的十几盏射灯,连同整条走廊的顶灯,同时亮起。刺目白光驱散暗红应急灯,把整间病房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病房西侧那面原本严丝合缝、挂着巨幅山水画的防辐射单向玻璃幕墙后,传来一声沉重的液压齿轮转动。
“咔哒……轰隆……”
整面厚达二十公分的伪装暗墙缓缓向一侧滑开。
暗室门口,袅袅升起一缕清冽的檀香。
满屋子的人,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本该在病床上咽气断魂的盛海控股终身主席周镇山,穿着一袭暗金团龙纹唐装,手里转着那串崖州黄花梨佛珠,步伐沉稳地从暗室里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是一整面由三十六块高清液晶屏组成的监控墙。
那三十六块屏幕上正在同步播放的,正是刚才周景琛承认在寿宴参汤里下毒、在空调管道里释放毒气、用枪逼迫众人签字,以及亲手拔掉呼吸机管子的 4K 超清特写。
周镇山停下脚步,走到脸白如死灰的周景琛面前,声音透过扩音器,炸在每个人的耳膜里:
“景琛,我这根呼吸机管子,拔得还顺手吗?”
14 老太爷诈死
顶层 ICU 病房里静了整整三秒钟。
窗外八号风球的暴雨还在拍打防弹玻璃,心电监护仪那刺耳的长鸣还在病房上空回荡。
可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刚签下卖身契的何碧云、周景恒、周绍薇,还是倒在血泊里强撑着抬起头的周景明,甚至那八名端着微冲的雇佣兵,全僵在原地。
何碧云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大理石地面上,喉咙里挤出尖叫:
“鬼……鬼啊!老太爷……你不是在病床上吗?刚才明明已经拔管了……你到底是人是鬼?!”
周景琛握着那截透明供氧软管的右手在抖。他转头看向病床,又扭回去盯着从暗室里走出来的周镇山,脸瞬间扭曲: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咆哮起来,“我在你那只盖碗上涂了足量的‘断魂散’!是我亲眼看着你一口喝干,亲眼看着你脑干出血栽倒在寿宴主桌上的!也是我买通了急救车的随车医生,一路上盯着你的瞳孔和脑电波!你就算不死也是个植物人,怎么可能站在这里?!”
“就凭你那点从黑市买来的下三滥玩意儿,也想算计我周镇山?”
周镇山停下脚步,佛珠拨过一颗。
老人站在那儿,哪有半点中风垂死的颓态。他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脸色灰败的“自己”,嘴角勾了一下,“林忠,去把床上那个替我受了三天罪的假人揭开,让我们这位二少爷看个明白。”
“顺带说一句,你刚才按不开那把锁,不是锁坏了。掌纹锁认血温,那双手上糊的是硅胶。”
“是,老太爷。”
林忠上前一步,捏住病床上那具“躯体”的下巴耳根,往上一撕——
“刺啦。”
一张薄如蝉翼、连老年斑和毛孔纹路都一样的医用硅胶面具被揭了下来。面具底下没有脸,只有硅胶。
刚才监护仪上那些波形、血氧数值,就连拔管后归零的那条平直红线,都是暗室里一台电脑编出来的。
“至于你那只涂了‘断魂散’的盖碗……”
周镇山睨着周景琛,“你以为你三更半夜躲在书房里调配那点无色无味的药膏的时候,云顶庄园书房的红外微孔镜头是摆设?你端着那盅汤往主台走的那几步,林忠已经把盅子换过了——同款瓷盅,从袖子里换的。”
“我当众喝下去的,不过是一碗加了催吐剂的温水。嘴角那点白沫,是咬破血包含出来的。”
“至于急救车上那个被你收买的随车医生——上车前十分钟,他就已经被我的内卫按在太平间里,把你的底细交代得干干净净。在车上给你发确认消息的,是林忠。”
“不……就算你在寿宴上没中招,就算病床上是个假人。”
他后退一步,脸上浮出困兽犹斗的狰狞,“那这间病房里的毒呢?!两天前阿鬼就已经在地下二层的新风主管道里装上了‘无影’雾化器!十二点整刚过,这会儿整间病房全是剧毒气溶胶,只要十分钟,管他真死假死,躺在这张床上的人都得烂穿肺叶!”
“你是说这个东西吗?”
周镇山侧过身,对着暗室里招了招手。
两名穿黑色劲装的盛海内卫把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男人从暗室角落里拖出来,扔在周景琛脚下。
林忠从怀里取出一个贴着骷髅头标记的铅封金属罐和一台微型超声波雾化器,砸在精瘦男人身旁。
“阿鬼?!”
二少爷低头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的心腹死士,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医疗仪器推车上。
“周景琛,你不会真以为养和顶层的新风系统,是谁想钻就能钻进来的吧?”
林忠看着他,“这整层楼的通风管道,每隔三米就有一道激光微尘传感器和热成像仪。你的死士阿鬼刚把那个盒子卡进管道、从检修口翻出来,就被我们按在了地上。至于出风口那点白雾,不过是老太爷吩咐我换上去的医用无菌生理盐水。”
“生理盐水……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最后一丝冷静塌了,“那又怎么样?!老东西,就算你算计了一切,你今天也逃不出这间病房!我手里有八把装了消音器的微冲,整栋大楼的电路和通讯全被我掐断了!我现在就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人,再把这栋楼炸成平地!死无对证,盛海控股照样是我的!!”
“动手!给我开枪打死这个老不死的!每个人我再加两千万英镑!”
那八名雇佣兵首领脸一横,端起胸前的微冲,黑洞洞的枪口抬了起来。
然而他们手指还没来得及压下扳机——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而精准的破空震响,重症监护室四周天花板的通风百叶窗、走廊两侧的隐形消防暗门,乃至防弹玻璃外侧的索降导轨,同时爆裂。
八道红色激光瞄准点锁死了那八名雇佣兵的手腕与肩胛骨。
十六名穿着重型防弹战术背心、手持军用突击步枪的特勤内卫与警务处飞虎队精锐破门而入。
几声极轻的消音枪响过后,那八名雇佣兵连一发子弹都没能射出来,手腕齐齐爆出一团血花,微冲与电击枪“哐当”落地,人被扑上来的特警用膝顶按在地板上,反手铐上钛合金手铐。
前后不过五秒钟。
“谁告诉你,这栋大楼的电路和通讯是被你切断的?”
周镇山缓步走到周景琛面前,那副神情像在看一只随时能碾死的臭虫,“刚才那阵停电,不过是我让总控室配合你的演出,顺便看看这屋里最后剩下的几个周家人,在生死关头究竟能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
“而且,不光这栋楼里的三十六块屏在录。”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就在你承认下毒弑祖、逼签协议、亲手拔掉呼吸机管子的同时,这段 4K 超清视频已经通过专线,同步直播到了警务处处长、律政司刑事检控科专员,以及盛海控股全体独立董事的终端上。”
二少爷双腿一软,跪倒在周镇山面前。
非法持有军火、雇佣境外武装人员、绑架勒索、故意杀人未遂、两次投毒谋杀……这些罪名叠在一起,哪怕是在没有死刑的瀚港,他也得在赤岬重刑犯监狱里把牢底坐穿。
“爷爷……爷爷我错了!饶命啊爷爷!!”
这位二少爷彻底撕下最后一丝体面,像一条野狗扑上前想抱住周镇山的裤腿,痛哭流涕地磕头,“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啊爷爷!是你当年从福利院把我抱回来的,你养了我二十年,我喊了你二十年爷爷啊!求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我这一次吧!我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我什么都不要了!!”
“砰。”
没等他的手碰到唐装下摆,林忠一拐杖抽在他胸口,把人抽翻在地板上。
“养了你二十年?”
周镇山低头看着在地上蜷缩求饶的周景琛,“我周镇山这一生,不怕对手凶狠,也不怕儿孙无能,唯独最恨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当年你亲生父母因为走私军火死在公海上,我念在旧日一点香火情,把你从福利院领进周家,给你锦衣玉食,送你去兰都读书,让你享受周家二少爷的尊荣。”
“可你呢?挑唆大房二房自相残杀、引狼入室勾结铜牛街秃鹫做空家族基业,甚至为了独吞家产,连养育你二十年的老人都不放过,下了剧毒还要再放毒气斩草除根。”
周镇山抬起手,对着门口的飞虎队指挥官与重案组总督察一挥:
“李总督察,这个人,连同他那个死士阿鬼,还有他在海外所有的洗钱账户和犯罪证据,我今天一并交给警方。”
周镇山把佛珠往掌心一收。
“至于他在周家的族谱名字——从这一刻起,彻底抹除。我周家,从来没有养过这条毒蛇。”
“是,周老先生!带走!”
两名重案组干探上前,一把将哭喊挣扎的周景琛架起来,戴上冰冷的手铐,拖着他往病房大门外走去。
15 权柄落定
处理完周景琛,病房里的气氛没缓和,反而更压抑。
因为在周镇山脚边的大理石地面上,还散落着那三份墨迹未干、按着鲜红指印的协议。
三个人跪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
“爸……爷爷……”
周绍薇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周镇山面前,抓起地上那三份签了自己名字的文件想撕,嘴里哭喊,“爸!您刚才在暗室里全都看见了,我们是被周景琛那个畜生用枪指着脑袋逼着签的啊!我们要是不签,他当场就要开枪打死我们!我们也是为了保命,心里绝对没有半点背叛您的意思啊!”
“是啊爸!是啊爷爷!”
何碧云和周景恒也拼命磕头,“周景琛手里有八把微冲,我们手无寸铁。要是不顺着他的意思签字,现在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而且景恒也是为了给您留着大房这条血脉才忍辱负重的啊!”
周镇山看着跪在脚下的三个人,脸上只剩一片死寂。
他弯下腰,捡起那三份协议,指尖拂过上面端端正正的签名:
“被枪指着脑袋,为了保命?”
周镇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一记耳光抽在三人脸上,“如果你们只是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和股权转让协议,我周镇山今天或许还能念在你们贪生怕死的份上,留你们一口饭吃。”
“可是你们自己低头看看。”
周镇山扬手,把那三份协议甩在三人脸上。锋利纸张的边缘在周绍薇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纸落了一地。
“为了苟活那几分钟,你们不光出卖了家族最后的控股权,把祖宗基业双手奉给一个弑祖凶手;你们还为了争那每人一千万英镑的逃命钱,争先恐后地在《投毒自首认罪书》上签字画押,心甘情愿替毒害亲生父亲和爷爷的真凶顶罪背锅。”
“更让我大开眼界的是——”
周镇山伸手指了指躺在地上、胸口焦黑的周景明,声音陡然拔高,“当老三宁死不签、被电击枪打得吐血倒地的时候,你们这三个做大伯母的、做姑姑的、做堂兄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半句话,全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你们怕的从来不是他死,是怕他多撑一刻,耽误你们拿那一千万英镑出门!!”
三个人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爸。”
周绍薇忽然开口。她跪在那儿,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二房的账,从第六年起,就没有一笔是我自己签的。”
满屋子没人接话。
“他把我手按在纸上,说签完这一年,就没人敢动我。”她抬起头,脸上的血痕还在渗,“我签了十九年。我不是求您饶我——我是想告诉您,绍远走的那年,我就该跟他离。”
周镇山看了她很久,一个字也没说。
“陈大状。”
周镇山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刚跟着警方一起走进病房的集团首席法务总顾问。
“老太爷,我在。”陈大状手捧公文包,欠身。
“传我的终身主席令。”
周镇山一句一句往下说:
“第一,长子周绍乾、长媳何碧云、长孙周景恒,以及次女周绍薇、赘婿赵泰来,严重违反《周氏家族宪章》第一条‘忠孝仁义’之铁律,即日起全部剥夺盛海控股一切职务及家族信托受益人资格。名下全部记名及不记名股份,按家族宪章破产追偿条款,以一元象征性价格强制收回家族总信托。”
陈大状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一下,抬头:“记下了。”
“第二,将大房周景恒参与盛海船务虚开发票、挪用公款堵伯的审计底稿,以及二房周绍薇在保释期间企图向境外转移非法资产的银行流水,全部移交商业罪案调查科与廉政公署,配合司法机关从严查办。盛海法务部不提供任何辩护与保释担保。”
听到这一条,周景恒猛地抬起头,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绍薇那份流水后面,附一份赵泰来胁迫签字的证人陈述。”周镇山补了一句,“她肯说,就让她说。”
“第三,查封大房、二房在素月湾、屏山白翎道、兰都及温港的所有豪宅、游艇、私人飞机与联名账户。至于没有直接参与犯罪的何碧云——每月由家族慈善基金会发放五千元最低生活救济金,限令今晚天亮前搬出周家老宅,终身不得再踏入盛海总部及周家半步。”
何碧云张了张嘴,眼睛一翻,瘫在地上。
周景恒被商业罪案调查科探员戴上手铐的时候,嘴里还在哭喊求饶,被拖出了重症监护室的大门。周绍薇走在最后,没喊。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病床那边弯了弯腰,然后被探员带了出去。
短短十分钟。
曾经在瀚港呼风唤雨的周家大房、二房,连同那位机关算尽的养子,以及大前天就已倾家荡产入狱的宋鹤年、梁万钧、韩振邦,在这场老太爷亲手导演的“假死局”里全军覆没。
喧嚣散尽,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哭喊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顶层重症监护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周镇山转过身,快步走到倒在地板上的周景明身边,弯下腰,与林忠一起把浑身是血的孙子扶了起来。
“老三,撑得住吗?”周镇山看着孙子胸口焦黑的灼痕,声音里带了一丝颤。
“爷爷”
周景明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爷爷,眼里浮起一层泪光,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一松,嘴角扯出一抹笑,“您没事……太好了。刚才林叔一直不让我冲出去,我还以为我今天真的护不住您了。”
“傻孩子,爷爷要是真那么容易被人算计死,这盛海控股几千亿的江山,早就被这群豺狼虎豹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周镇山伸出温热厚实的手掌,擦去周景明嘴角的血迹,“从寿宴那晚出事到现在,全族上下所有人都在抢遗嘱、夺公章、分家产,恨不得拔了我的管子让我早点死。只有你一个人,在 ICU 门外守了两天两夜,拿一把消防斧替我守着这道门,宁可被高压电击枪打死,也不肯在那张卖祖求荣的纸上签一个字。”
他扶着周景明站起身,带着他走进那间布满三十六块高清屏幕的绝密暗室。
暗室最深处的防弹墙体中央,嵌着一座高达两米、由瑞邦苏黎银行定制的钛合金双密码机械保险柜。
“林忠,陈大状,你们两个也进来。”
周镇山按上掌纹、扫过虹膜,又亲手拨动那圈十六位的机械密码盘。一阵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厚达三十公分的保险柜大门缓缓洞开。
保险柜最中央的丝绒托盘上,摆着那枚象征盛海控股最高权柄的紫檀木盘龙印鉴,以及一份封存在防伪金函里的《盛海控股终身主席继承遗诏与家族离岸总信托唯一指定受益人契约》。
“ICU 墙上那个柜子里锁的宪章和遗嘱,是留给外头那些人争的。”周镇山的声音很平,“真本从来只在这一间屋里。”
而在那份契约的受益人一栏,早在寿宴之前,就已经用毛笔铁画银钩地写下了三个大字——**周景明**。
“爷爷,这……”
周景明看着那份早已公证备案的继承遗诏,怔在原地。
“景明,你父母走得早,从小性格沉稳内敛,不争不抢。所以这几年爷爷故意把你放去南洋和非洲最苦的远洋航运与矿山码头历练,不让你回总部核心圈。”
周镇山双手捧起那枚沉甸甸的紫檀木盘龙印鉴,放进周景明那双缠着纱布的手掌里,“一方面是保护你,不让你过早成为大房、二房和那几个老家伙的眼中钉;另一方面,也是想磨一磨你的筋骨,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挑起这副万钧重担的脊梁。”
“今晚,爷爷用一场假死,替你把周家内外的蛀虫、毒蛇、豺狼和叛徒全清理干净了。大前天在股市上,爷爷又替你把铜牛街的空头拉爆,赚回足足四百亿元的现金储备,拿下了深水港五十年免税特许权和沙海石油八百六十亿英镑的世纪大单。”
周镇山拍了拍周景明的肩膀:
“从今天早上九点半交易所开市起,你就是盛海控股新一任执行董事局主席。记住爷爷今晚给你上的这一课——身居高位者,手里既要有普度众生的佛珠,更要有斩尽魑魅魍魉的雷霆之剑。永远不要用金钱去试探人性,因为人性经不起试探。你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只有绝对的权柄与底牌。”
“孙儿……谨记爷爷教诲。定不负爷爷与周家列祖列宗所托。”
周景明双手攥住那枚紫檀木印鉴,忍着全身上下的剧痛,对着眼前的老人重重跪拜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
清晨六点半。
肆虐了一夜的八号风球终于停歇,乌云被海风吹散。红日从靖海湾东侧的海平面上升起,把万道金光洒向这座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惊雷的城市。
养和医院顶层的露台上。
周镇山穿着那袭暗金团龙纹唐装,手里拨着那串崖州黄花梨佛珠,凭栏远眺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盛海环球金融中心大厦。
大厦顶端的巨型 LED 屏已经在晨光里亮起,上面正滚动播放盛海控股将于今日上午十点召开全球新闻发布会、宣布董事长周镇山身体康复并正式册立三孙周景明为集团唯一接班人的公告。
海风吹着老人花白的鬓角。
在他身后,刚包扎好伤口的周景明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定制西装,与老管家林忠并肩站着,望着脚下这片江山。
棋局已定,乾坤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