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九的东西,今天早上挂成九块九,卖了四万一千多单。
老板娘把话筒递过来的时候,在线人数是三万一千二。
她说,“你跟三万人说清楚。”
她要我说的那句话是,这个价是我改的。
我叫乔一,是这间直播间的中控。改价、切画面,都是我这个工位上的活。公司要求每天下播留一份本机录屏,按日子存,存两年。出过事的那几天,我另存了一个文件夹,按日子排着,九张。
递话筒之前,她把手机举到镜头前。屏幕上是我俩的聊天框,只剩最后一句。
“收到。”
她说,“你看看,是你自己说收到的。”
底下有人刷,原来早就对好了。
那句收到是我昨天下午回的。我在群里报,那个九块九还没改回来,今天先别挂。她回了一个好,我回了收到。截图只截了最后一行。
我没认那句话,也没解释那句收到。解释一句就要解释第二句,解释到第十句,三万人早划走了。
我把手放在中控台上,按了回放。
按之前,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可我知道我在停。
按下去以后,这件事就不可逆了。三万人看见,录屏,传开。我按的是一段存档,交出去的是一份工作。
我还是按了。
按的时候我想的不是这些。
我想的是挂在钩子上的那块工牌。
九张按日子排着,从六月排到今天。我没从第一张开始。
我跳到六月九号。
六月九号,晚上十点四十一。画面是这台机器自己的屏幕,右上角挂着日期。0471 的价从一百二十九改成八十九,又改成九块九。
操作账号那一栏写着林总。林总是她的号,就她一个人用。
中控台这块屏接着直播画面。我按下去,三万人就看得见。
同期声里有椅子响,有人说话。那句话很短。
“九块九,先挂着,别动。”
是她的声音。她每周三自己上播,老观众都认得。
屏幕上停了两秒。
有人打,“刚才那是老板娘吧”。一整屏都在打这一句。有人贴了张图,手机拍的屏幕,歪的,九块九和右上角那行日期都看得清。底下跟着刷,我也录了。
有人打,“老板娘,你说句话”。
她没说。
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三百多个人把刚才那一段发进了平台申诉入口。
我手里录到了她自己改价的画面。三万人刚才都听见了。
那一段已经不在我一个人手里了。
三万人分成两拨。
一拨在报单号。有人打,我买了两单。有人打,我十二单,给我妈买的。有人打,我买了三十单,我是做小店的,本来想倒一层。
另一拨在问一句话。有人打,这是不是你们自己演的。
马上有人回他,演的话谁来演这三万人。
还有人打得更短。
有人打,我存了。
有人打,我也存了。
那一行后面跟了一串存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串里有一个人存的是整段,不是截图。他把手机举在屏幕前面录了三分钟,连我按下去那一下都录进去了。
他那天下午把那段发进了申诉入口。
名单上我看见了尾号,很普通的四个数。
老板娘把话筒拿回去了。
她把六月九号的排班表举到镜头前,抬头印着公司名,夜班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底下盖着章。
她说,“那天夜里是你在。号是我的,我让她用我的号登的。这个九块九是她填的,一直没改回来。”
弹幕慢了一拍。
然后翻了。
有人打,中控才能改价。
有人打,那就是她改的。
有人打,原来是内鬼。
有人打,一个月六千二,改一个价赚五百万。
有人打,我买了十二单,她改的。
有人打,我妈那单也是她改的。
那一屏刷得比上一波更快。
我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名字一行一行往上走。
她没有看我。她看的是镜头,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有人打,那声音呢。
这一行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刷到后面去了。
有人又打了一遍。
那声音呢。
有人回,声音能造假。
有人回,声音造不了假,一开口就是她。
那两句并排着往上滚,谁也不服谁。
号可以借,声音借不了。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我在心里说的。
她没接这句。她转身对着镜头,声音放软了一点。
她说,“家人们,这批单子我们认,九块九照发。损失公司先垫着。”
底下有人刷老板大气。
她又说,“垫的这笔按岗位责任走。谁经的手,谁担。”
她没看我。她看的是镜头。
我没接话。我想的是另一笔账。
我妈那家小店,卖毛巾和棉拖鞋,开了六年。入驻的时候填的是我的名字。三万块保证金是从我这张卡里划出去的。她一个月流水不到两万,那三万块攒了三年。
手机在支架下面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妈发的是一句,一一,中午吃了吗。
我把手机扣回去。
评论区里一直在说存了没有。
有人说忘了录,有人说只截了一张,有人说我手机内存满了刚清过,清完才发现少了一段。
还有人说自己那台手机是旧的,录下来画质很差,问能不能用。
有人回他,能。
有人回,只要时间在就行。
我看着这些字。
他们存的不是我的东西,是他们自己看见的那一下。那一下谁也没想到要看两遍。
可他们现在都在看第二遍。
耳机里有人报了一句,客服那边进来两千多条,都在问是不是标错价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后台。
库存那一栏是红的,余量一直在掉。掉到零就自动下架,下架了单子就发不出去。
我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库存往上补了五千。
补的时候我没有想。这是本职,每天都在做。
老板娘说,按九块九发。
0471 那批单子跳成照发。九块九,公司认了,改不回去了。右下角的单数跳到四万三千多。
我看着那张排班表。
我说,“这张表是真的。”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她大概等我说那天我不在,等我说这张表写错了。
她没有等到。
她等的是另一句话,一句能让她顺着往下走的话。只要我说一句“那天我不在”,她就能把这张纸撕掉,把整件事说成一张填错的表。
我不给她。
我把手里的东西数了一遍。九段,播了一段,还剩八段。报三个,留五个。
报三个是因为三个好记。三个日子摆在一块,像一句话的骨头,剩下的肉她自己去想。
留五个是因为不能一次给完。
一次给完,她就知道底在哪。人知道底在哪,就不怕了。
我一句都没说。
我说,“还有八段。六月十七号,七月二号,七月十一号,先报这三个,一段一件事。”
我把六月十七号那一段调出来,停在开头。
我说,“先听这一句。”
她伸手来按我的手。
我按了播放。
两秒。里面还是她的声音。
“再挂一次。就说是她没改回来。”
屏幕上又翻了一遍。刚才刷我名字的那半屏,开始刷同一句,再挂一次。
还剩七段。
她把手收回去。
直播间后门被推开。
运营总监进来,手里一张纸。他把它压在中控台上,压在回放条旁边。
公司的岗位暂停通知。抬头是我的名字,日期空着,章已经盖了。理由那一栏写着,未经许可把本机录屏切进直播流。
屏接着直播是公司装的。可我没获准把存档调出来放。这一条我认。
他说,“乔一,把中控台的钥匙交出来。”
我没动。
老板娘伸手到右下角,把那把钥匙拧了半圈,拔下来,攥进手心里。
那一下很轻,塑料碰塑料。可镜头收进去了。
那把钥匙管的是本机画面送进直播的那一路。拔了,我这边切不动了。
她没关直播。三万人还在。
那七张还在本机里,我暂时播不出去了。
可三万人已经知道有七张。
我拿起支架下面自己的手机,在弹幕里打了一行字。
七月二号。
弹幕跟着念。
七月二号。
一行,两行,一整屏。
我把手机转过来,让镜头看见那行字。
然后我打了第二行。
七月十一号。
直播没停。
老板娘拿回话筒之后自己上了播。她每周三都自己上,比我熟。她说家人们,今天这个事我们认,单子照发,一个都不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镜头正对着她,我站在中控台旁边,还在画面里。
她讲那批货的克重,讲毛巾的股数,讲棉拖鞋的底。她讲得很稳,一句一句往下推,像在讲一款新上的品。
她一句都没提价。
十一点二十,运营后台把 0471 那个链接锁了。
锁了是什么意思,价改不动,链接下不掉,库存也不能动。单子进来一个,就得发一个,发到最后一单。
我看着那个锁的标志亮起来。
那个标志我熟。平时锁链接是上新前防超卖,锁两分钟。这一次没有写锁多久。
差价一百一十九块一。四万三千单。我心里算了一遍,五百多万。
会计比我算得快。
十一点四十,群里发出来一张表。
上面一行是差价,中间一行是单数,最底下一行是红的。五百一十二万。
数出来之后,群里静了一会儿。
有人发了个表情,又撤回了。撤回之后那一格空白了很久,谁也没接。
财务在群里补了一句,说这个数是按四万三千单算的,如果退款比例高,还要往上走。
往上走到哪,他没说。
运营那个男生从工位上过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说,“乔一,这个数是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五百多万?”
我说,“五百一十二万。”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大概十秒。
他说,“我今天下午请个假。”
我说,“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他说,“我不是躲你。我是不想看着。”
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以后,那间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
墙上那块排班表还挂在老地方,上面有我这一周的名字,从周一到周日,排得满满的。
我看着那一格一格的名字。
我说,“那天夜里我在岗。可那台机器上登的不是我的号。”
总监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我。
六月九号,二十二点三十九分,中控台零二号机,登录账号林总,登出时间二十三点零六分。
他说,“机器是你的工位。一个工位,一台机器,一个岗。那天夜里那个岗是你。”
我说,“号是林总的。”
他说,“号可以是任何人的。可那台机器前面,只能站一个人。”
我说,“那天夜里那台机器前面站的是我。号是她的,鼠标不是我点的。”
他说,“鼠标谁点的,记录里没有。”
我说,“记录里没有,就说明不是我点的。”
他说,“记录里也没有别人。只有那个号。”
我没说话。
那台机器前面只能站一个人。那天夜里站在那儿的是我。我看着一个不属于我的号登进去,看着那个价往下跳了两格,从一百二十九跳到八十九,从八十九跳到九块九。
跳完,椅子响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记别的品。
我没有拦。
不是没看见。是我以为她只是试价,试完会改回。她没改。
这句话我反驳不了。反驳也没用。三万人只听得懂一句,价是从这台机器上改的,那天夜里这台机器归谁。
十二点,客服那边的数跳上来。
两千多条。四分钟之后跳到四千。
问的都是同一句,是不是标错价了,会不会不发货。
助播在镜头前念了几条,念到第三条的时候,老板娘打断了她。老板娘说不用念了,发货照发。
我坐在中控台旁边,看着那个数字往上走。
四千,五千,六千。
客服那边的人不够。运营从别的组抽了三个人过去,一个人分一台电脑,回了这一条回下一条。
回的都是同一句。发货照发,请您放心。
有人收到了这一句,就截图发到评论里。
评论区里开始出现那种截图,一张接一张。
有人打,他们回了。
有人打,回的是同一句。
有人打,同一句是复制粘贴的。
有人打,复制粘贴也算数。
还有人打得更早。
有人打,我这单早上九点就发了。
我看见了这一行。
早上九点。那个时候我还在中控台前,那一下还没按。
货已经走了。四万三千单里的第一批,在早上九点就出仓了。
客服那边没有人来问价,来的都是问发不发。
三万人里有一批人是怕的。他们怕的不是买贵了,是东西收不到。
十二点十分,人事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斜着拍的,纸有点反光。
我把那个反光的地方用手指按在屏幕上遮了一下,才看清上面的字。
标题是岗位担保书,下面四行,第三行就是那条追偿。
签名那一栏有三个字,是我写的。那时候我刚来,写字还快,最后一笔拖得比现在长。
上面有一条,因岗位操作造成的损失,按比例追偿,追偿上限为岗位担保金。
我的岗位担保金是三万。
签的那天,人事说这一条大家都签,走个形式。我签的时候连下面的小字都没读完。
三万对五百一十二万,不算什么。可那三万是我全部的现金。我卡里还有一万八,房租下个月到期。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又把它拿出来,打开银行的那个页面看了一眼。
一万八千四百二十。
房租下个月三号到期,两千六。手机分期还有四个月,一个月四百二。
我算了一遍,算完把页面关了。
三万块,我拿得出来。拿出来的话,下个月就得跟我妈开口。
我不能跟她开口。她那张卡里有多少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她攒钱的速度,一个月八百。
我把手机锁屏,放到桌上。
十二点半,老板娘在镜头前讲了一段。
她讲自己刚做这行的时候,一个人搬货,一个人拍视频,一个人回消息。她讲她头一年卖出去的第一单,是一双棉拖鞋。
她说,我卖东西从来不糊弄人。
评论区里有人动摇。
有人打,这话以前听着是真的。
有人打,她确实没糊弄过。
有人打,那这个价算什么。
有人打,价是价,货是货。
那一屏里,一半人在骂,一半人在替她说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些字。
她说的是真的。她卖的东西确实没糊弄过人。这四年,退货率一直很低。
可价这个东西,也是她改的。
我妈中午那条消息我到这会儿才看见。她又发了一条。
“一一,你那个直播间今天没事吧。”
我回,“没事。”
她回,“没事就好。我今天把毛巾的钱结了,店里也没事。”
我看着“店里也没事”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回。
她五十八岁,一个人看一家店。她不会上网,入驻那家店是我替她弄的,填的是我的名字,因为她说她连身份证号码都记不住。
那三万块是她攒的,一个月攒八百,攒了三年。她把现金分成两包给我,一包一万五。
我用我的卡划出去,划出去那天她站在旁边看着,问我这个钱能不能退回来。
我说能。开店随时能关,关了钱就退。
她说那就开。
耳机里助播在报库存,报到 0471 的时候顿了一下,改成报别的款。
评论区的滚动速度慢下来了。不是没人说话,是同一句话太多,看上去像停住了。
一点整,总监又进来一次。
他把那张岗位暂停通知从中控台上拿起来,掏出笔,在日期那一栏写了一个数。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给我看,让我看清那个日期。
他说,“从今天起。”
他把纸收回,压在回放条旁边,压得比刚才正。
我低头看那张纸。抬头是我的名字,章在右下角,日期那一栏的墨还没干。
停岗这件事,从这一笔开始算。
我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站直了。
直播间里的单数还在往上走。四万三千一,四万三千二。
外头走廊有人推车过去,铁轮子碾过地砖。那声音我听了两年,头一回觉得它慢。
一点二十,人事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表,表上用铅笔标了一个箭头,指着要签的地方。
停岗是一张表,四个格子。原因、期限、待遇、签收。
原因那一栏是打印的,就那一句。期限那一栏空着,人事说等调查结束再填。待遇那一栏写着,按本市最低工资的八成发放。
我看了那一栏一眼。
我说,“我一个月六千二。”
人事说,“按制度走。”
我说,“制度我签。可这个八成,按的是哪个数。”
她说,“最低工资的两千二。”
我说,“那这一栏写的是八百。”
她说,“是。”
我说,“我上一个月的班,拿八百。”
她说,“停岗期间按这个数。”
我把表看完,把四个格子一个一个看完。
原因那一格我看得最久。未经许可把本机录屏切进直播流。
这一句没有错。屏接进直播是公司装的,可我没获准把存档调出来放。上午那一下,我按得很快,我没想过许可的事。
八百块,够交半个月房租。我卡里还有一万八,下个月房租到期,我妈那家店的房租是年付,三月刚交过。
这些数我在心里摆了一遍,摆完没有一个能接上。
我在签收那一格写了名字。
工牌挂在中控台侧面的钩子上。我把它摘下来,挂绳上有一道磨出来的印子,是我每天挂的那个位置磨的。
我把它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人事接过去,装进一个透明袋,袋口压了两下。
我说,“这个袋子编号吗。”
她说,“不编号。”
我说,“那麻烦写一下收件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还是写了。收件时间,一点二十六。
她说,“你还有什么要交的。”
我说,“钥匙上午被拔走了。”
她说,“那就签字确认一下。”
我在她那张表上加了一行,写上的内容是没有钥匙。
她看了一眼,说这样写也行。
她走了以后,我开始收工位上的东西。
一个杯子,一本记事的本子,一支笔,一个充电器。
本子我翻了一下。
前面记的是每天的单量,一天一行。后面记的是几个客服的口径,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最后一页写着三个字,别多说。
我把本子放进纸箱。
便利贴我撕下来了,看了看,又贴回去了。
贴回去的时候我想了一下,这张纸上的数明天就没人看了。
助播那个姑娘过来,把纸箱抱到边上。
她说,“你放我这儿,晚上我帮你带下去。”
我说,“不用。我人还在。”
她说,“你人还在,可你不能碰。”
她说得对。我人还在,我不能碰。
技术那边把我的后台账号停了。
我用自己的手机登了一次,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权限已关闭。
那行字我认得。跟我在岗的时候见过的提示一样,只是这次提示的是我。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台上,老板娘把话筒递给助播,退到侧面来。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停了一下。
她说,“你先别走。调查期间你得在场。”
我抬头看她。
她说,“出了这个门,账就说不清了。”
我说,“我不走。”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把钥匙在她那条裤子的右口袋。我听见塑料碰布的声音,很轻,就在我旁边响了一下。
我不走,不是因为听话。
我走了,那七张就真的只在本机里,谁也看不见,最后烂成九个没人认的名字。我留在这儿,至少三万人知道有七张。
总监指了指中控台侧后方那个位置。
助播席。
我走过去,坐下。
助播席和中控台隔一步。坐下以后,中控台的屏我还看得见,屏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我也看得清。手够不着。
那一步的距离,我用脚量过。站起来走一步就到,坐下就够不着。
助播那个姑娘把自己的水杯往旁边挪了一寸,腾出地方给我放手机。
她说,“你那个杯子我放回去了,在饮水机下面。”
我说,“谢谢。”
她说,“刚才那个图,我看见了。”
我说,“哪个图。”
她说,“那个歪的。”
我说,“那个不是我发的。”
她说,“我知道不是你发的。我看见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转过头去讲她的睡衣。
直播间里的单数跳到了四万三千四。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评论区的滚动还在继续,一行接一行,快得看不清,可每一行开头的字我都认得出。
有人在问发货。有人在问退款。有人在刷老板娘的名字。
我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并拢。
前面是中控台。中控台的屏亮着,回放条上停着一条竖线,那是我按暂停的地方。
隔着一步,我看得见那条线,碰不到。
两点十分,老板娘自己坐到了中控台前。
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她手上戴着戒指,点鼠标的时候,食指翘起来,只用指尖碰。
我看了两年别人用这台机器。会用的只有三个人,我,吴师傅,还有一个已经走了的男生。
她不是第四个。她在学。
她把手放在鼠标上,先看了一遍屏上的按钮,然后回头看我。
她说,“这个怎么切。”
我说,“右边那一列,第三个。”
她点了一下。
点错了。
画面黑了三秒。
三秒之后自己跳回来,跳到一个特写,是对着货架上一排毛巾的。
评论区里有人打,刚才黑了。
有人打,谁在操作。
有人打,不是中控。
老板娘没有回头看我,她自己又点了一次,点到的地方还是错的。
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在桌上。
她说,“你过来。”
我没动。
她说,“我让你过来教我怎么弄。”
我说,“我停岗。”
她说,“停岗不停手。”
我说,“上午那份通知上写的是,不许碰中控台。”
她说,“通知上没写这句。”
我说,“那你把通知拿来,我看一遍。”
她没有去拿。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坐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往侧幕那边走,走到一半回头叫了一声技术。
吴师傅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对着那块屏说话。
吴师傅的手比我熟,他两下就把画面切回去了。
老板娘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
她看得很认真。
我知道她在学什么。她在学怎么在没有我的时候,把这台机器用起来。
她学得会。这台机器不难,我学了一个月就会了。
可她学不会的是另一件事。
这台机器上有九张,她知道有几张,可她不知道哪一张在哪一天,也不知道哪一天对应哪件事。
那些是我一天一天记下来的。
她学不会记。
两点二十,助播缺一个递样品的人。
直播间的流程我看过上千遍。主播讲,助播递,中控切画面。三个人像一个钟的三个齿轮。
少一个齿轮,钟还走,走得不准。
今天少的那个是中控。
我在助播席上,做的是最不重要的那一段活。
她一个人讲,讲完了要拿下一款,样品在侧后方的架子上。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
我把架子上的第一款递给她,她接过去,讲了两句,放下。
第二款,第三款。
我在架子和她之间走了十几趟。
走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
她讲的时候有一款没接上,我多递了半秒,她接住了。
三万人看不见这些。他们只看见一件一件货递上来,讲完就换。
我递的每一件,都是上午那个价卖出去的。
两点五十,老板娘下播休息二十分钟,助播顶上去讲。
直播没停。这间直播间的规矩是不停,一停人就散,散了很难再聚回来。三万人是一天一天攒的,掉起来是一分钟一分钟掉。
助播在讲一款枕套。她讲得很卖力,声音比平时高半度。
我在助播席上,把手机横过来,屏幕调到最暗。
评论区的滚动还是那么快。有人在问价,有人在问什么时候发货,有人一遍一遍地打老板娘的名字。
我打了一行字。
七月二十六号。
发出去,被刷走了,快得像没发过。
我又打了一遍。
七月二十六号。
这一遍有几个人看见了。
有人回,又是日期。有人回,姐姐你直接说吧,别打哑谜了。
还有一条,打得很短。
有人回,她在报日子。
我把这条看了两遍。
紧接着又进来几条。
有人打,报日子有用吗,你倒是说啊。
有人打,她是中控,她手里有东西,她不敢放。
还有一条,骂得很难听。
有人打,内鬼。
我没有回。
我坐在助播席上,看着那一行滚过去。
它滚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看清那个号。可我看清了那两个字。
内鬼。
上午之前,我每天在这个屋子里做同样的事。晚上七点下播,我把当天的录屏存一遍,按日期改名,放进文件夹,存两年,从来没有漏过一天。
三万人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做这件事。
现在他们知道了,是因为我按了一下。
我不能直接说。
我手上没有画面了。钥匙在她口袋里,我这边调不出任何一段。我能说的只有日子。日子是可以核的,说一句内容就是转述,转述没人信,还会被截成另一张图,最后变成“她说是”。
报日子不一样。日子摆在那儿,谁都能回去翻。
我打了第三行。
二十六号那天,后台删了一条备注。
发出去。
这一行停住了。
评论区往上滚的速度慢了半拍,像有人按住了它。
有人打,哪条备注。有人打,删谁的。
我没有再打。
我只报日子,一天一件事,多的不说。说多了,我这七段就变成我一个人的话,一个人说的话,三万人凭什么信。
三万人手里有上午那一段。
那是真的。
我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利贴。
笔是助播那支,压在她稿子上的。
我写了九行。
第一行空着。第二行六月九号。第三行六月十七号。第四行七月二号。第五行七月十一号。第六行七月二十六号。
第七行,第八行,第九行,空着。
写完我数了一遍。九行,五行有字,四行空。
我把它横着贴在中控台侧面的桌角上,贴在我坐的这一边,贴正了,正对着镜头。
三万人里有几个看见了,有人打,她在写东西。
过了半分钟,有人打,九行。
有人打,我数了三遍,九行。
有人打,四行是空的。
有人打,她还有四个日子没说。
这一句是我要的。我一个字都没解释。
三点整,直播间的人数从三万一千二跳到三万三千八。
跳进来的人第一件事是问,刚才那个公告呢。
没有人回答他们。公告挂在右上角,一直在。
三点零五,有人开始往回翻。
翻的动作很明显。评论区的刷新变了节奏,一条一条往上顶,顶得很齐。
有人在打编号,一,二,三。
有人在打,第三张清楚。
有人在打,第八张有日期。
有人在打,我要那个带声音的。
翻什么,翻上午那一段。
上午我按下去的时候,他们都在屏幕前面。有人举着手机拍屏,有人开着录屏软件,有人只是截了一张图,截完就发给了朋友。
现在那些东西开始往上传。
第一张是歪的。手机拍的屏幕,拍的人手在抖,画面是斜的,屏幕上的九块九和右上角那行日期都在,边上一圈反光,反光里能看见半个人影。
第二张是正的。不是拍的,是录屏存下来的,画质干净,日期那一行清清楚楚,连秒数都在。
第三张带时间戳。发的人还在下面打了一行,手机上存的原始时间,我没改过。
三种就够了。歪的是手,正的是机器,带时间戳的是证据。
后来又上来几百张,角度都不一样,可都在这三种里。
三点十五,老板娘休息回来,从侧幕往中控台走。
她走到一半,被一个电话拦住了。
她站在侧幕边上,背对着镜头,手机贴在耳朵上,讲了大概两分钟。
我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肩膀一直在动。
讲完她把手机放进兜里,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好了。
那不是笑,是另一张脸。这两年我看过很多次,每次开播前她换一遍。
她走了两步,停下了。
她看见了。
她叫助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在旁边听得见。
她说,“把图删了。”
助理说,“删不过来。”
她说,“一批一批删。”
助理就开始删。删一批,评论区空一格,半分钟又被填满。
删到第四轮,助理的手停了,抬头看老板娘,摇了摇头。
删掉的是评论,删不掉的是别人手机里的图。
三万人,每个人手机里都有一份。她删得完这一间直播间,删不完三万部手机。
老板娘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屏,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回到镜头前,重新笑起来。
她说,家人们,刚才那个图是截的,我不追究。今天这个事我们认,单子照发。
评论区里有人回,那你把价改回来。
她说,价的事公司在处理。
有人回,什么时候处理完。
她说,很快。
有人回,很快是几天。
她没接。
三点二十五,总监从后门进来,走到我这边。
他说,“手机收起来。”
我说,“我在自己手机上打字。”
他说,“停岗期间不许在直播间发任何内容。”
我说,“评论是公开的,我没用后台。”
他说,“收起来。”
我把手机关了,扣在桌上。
他站着看了我一会儿,看我没有再动,才转身走。
他走的时候,把我的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他走了以后,助播那个姑娘把她的手机往我这边推了一点,屏幕朝下,推到我手边。
她没说话,眼睛还在看镜头。
我把她的手机也推回去了。
她的手机推回来一点。
我又推回去。
第三次她没推。
三点三十五,评论区的样子变了。
刚才是骂,是问,是一片一片的乱刷。
现在有人开始整理。
有人打,她报过的日期,六月十七,七月二号,七月十一号,七月二十六。
有人打,这四个是哪天先哪天后。
有人打,按日子排。
有人打,那就是六月十七最早。
有人打,还有四个日子没报。
那一行是算出来的。九段,播了两段,报了三段,还剩四个日子。
我自己没有算过。我只顾着一天报一个,报得慢,怕说多了。
三万人里有人比我算得快。
三点四十,有人把那四个日期打成一排,一次性发上来。
那一排字在屏幕上滚过去的时候,整整齐齐。
紧接着有人问,还差四个。
有人打,那四个今天能放吗。
有人打,她没钥匙。
有人打,没钥匙怎么放。
有人打,她把钥匙交出来了。
有人打,钥匙是被拔的。
有人打,那也算交。
那一串看得我手心里发热。
我坐在助播席上,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钥匙是被拔的,不是我交的。这句话只有我自己知道。三万人看见的是,钥匙从我这边到了她那边。
我说一句“她是拔的”,就有人会说我在推。
我不说。
三点四十五,那张歪的截图被顶到了最上面。
顶它的不是平台,是发图的人自己。
他在那张图底下打了一行,说我这张有日期,有价,有人手,谁要就拿去。
那一行后面跟了几百个赞。
有人打,图借我用。
他说,随便用,别裁。
有人打,我不裁。
那一张图后来成了这件事的封皮。
三万人转的时候都用它,因为那张图里什么都在,价,日期,还有半截手。
那半截手不是我的。
是我按下去之前,屏幕上那只手滑过去的那一下。
不是评论区的上面,是公屏的上面。那一条挂在屏幕正中偏下的位置,挂在那儿,不滚,不消失,一直挂着。
三万人抬头就看得见。
拍得歪,手在抖,可九块九和那行日期都在。
我坐在助播席上,隔着一步,看着那块屏。
那块屏我看了两年,头一回觉得它亮得刺眼。
三点五十,在线人数从三万三千八涨到三万四千二。
涨的不是新客。
老客回来了,还带了人。
评论区的滚动变成了另一种滚法。刚才是一行一行,现在是一片一片。
有人在报自己的单号。有人在报自己买了几个。有人在问,能不能不退,我就要那个九块九的东西。
有人回他,你要那个东西,人家不要这个价。
三点五十二,右下角那行小字跳了一下。
八百多个人把上午那一段发进了平台申诉入口。
三点五十五,两千一百。
四点整,四千三百。
那个数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它不是单数,不是退款数,是人数。是一个人拿着手机点了一次,点完还要写一句理由。
四千三百个人写了理由。
我上午按那一下的时候,只想着让三万人看见。
三万人看见以后会干什么,我没想过。我以为他们会散,会骂,会去抢别的直播间。
他们没散。
老板娘站在镜头前,讲得比刚才慢。
她讲那批货是正规厂出的,讲她做了多少年,讲她从来没坑过一个家人。
评论区里有人回,别讲这些,把价改回来。
她没接这句。
有人回,你先把那个日期解释一下。
她说,日期是系统时间。
有人回,系统时间是你机器上的。
她没接。
四点十分,后门开了。
门轴响了一声,那种旧门才有的响。
先进来的是她的鞋。一双黑色的平底鞋,走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她进门之后先站住,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一眼老板娘。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角上抹了一下。
这个动作我见过。她每次来对单之前都做一下。
她走到镜头前,把文件夹摊开。
老板娘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半步让得很自然,像是在给一个来客腾位置。
她让开的那一下,镜头里多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三万人看见了一个穿深灰外套的人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是这间屋子里第一次出现第三个人。
平时只有两个位置,主播和货。今天多了一个。
陈雪说,“我来说两句。这批货的检测报告在。”
她把第一页推到镜头前。
那一页我隔得远,字小,但版式我认得。抬头是检测机构的名称,中间一张表,最下面是结论那一栏。
结论那一栏是加粗的。
她念了一遍。
她说,克重合格,色牢度合格,甲醛合格,pH 值合格。
她说这批货是抽检,抽的是同一批坯布,同一台机器,同一个班次。
她说,“我们的货没有问题。”
她说这批货的厂在南边,做了十九年,给线下商场供过货。她说这个厂每年送检两次,报告都在,谁要都可以给。
老板娘在旁边接了一句。
她说,“这个厂的货我卖了四年。四年,一单没退过。”
陈雪没有接这句。
她把报告合上之前,我看见了一个东西。
整份报告里,只有第二页那一行有批号。
第一页的结论,第三页的检测方法,第四页的签字,都没有批号。批号只在那一个格子里写了一次。
我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行。
评论区停了一下。
有人打,货没问题。
有人打,那问题在哪。
有人打,货没问题,那就是人。
陈雪把报告往后翻。
她翻到第二页,指着中间一行。
她说,“这是送检批号,这是生产日期。原件在这儿,谁都可以拍。”
陈雪说完退了半步。
我把手伸过去,把报告接过来。
我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每一页在镜头前停一秒。
第一页,没有批号。
第三页,没有。
第四页,没有。
第五页,也没有。
翻完,我翻回第二页,用两根手指点在那一行的两头,把那一行框住。
镜头推上来的时候,屏幕上只剩那一行字。
镜头对着那张纸,停了大概十秒。
三万人都在拍。
十秒之后评论区里全是照片。有人打,我拍到了。有人打,批号是这个。有人打,跟我收到的那批一样吗。
这一问没有人回答。
陈雪把报告从我手里拿回去,合上,抱在胸前。
合的时候很轻,她把两页对齐,用手掌压了一下书脊。
她走过我旁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我举过纸的那只手。
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话。
她说,“我们是来把话说清楚的。货是真的,价是你们自己那边的事。”
她说完就走,从后门出去。
她走的时候,老板娘连一句客气话都没说。
老板娘跟着出去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然后停了。
门开着一条缝。
陈雪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你让我带这个来,你自己心里清楚。”
老板娘回了什么,我没听清。
陈雪又说了一句。
她说,“第三批我没给你出。”
停了一会儿。
老板娘说了一句,声音也低。
她说,“那批已经发了。”
陈雪没回。
然后是脚步,往电梯那边去了。
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比刷屏更难受。
我坐在助播席上,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看清了。
报告上那行批号,我看清了。
那批号我见过,不止一次。
上午之前,发货单是我打的。每一批货进仓,单子上都要写批号。0471 这个链接上过三批货,三个批号,我一张一张打过,一张一张贴在箱子上。
陈雪刚才指着的那一行,是第一批的批号。
第三批,她没给老板娘出。
第三批已经发了。四万三千多单,几乎全是第三批。
送检的是第一批,发出去的是第三批。
我把这两句在心里摆了一遍,摆完,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后面还有两个字我没听清,她念得快。
我记住了那个数字。
我也记住了她念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往旁边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老板娘。
老板娘点了点头。
点得很轻,可我在侧后方看得清。
四点十五,评论区里有人开始问客服。
有人打,我问了,客服说批号以包装为准。
有人打,我也问了,客服说报告上的就是。
有人打,你们客服说法不一样。
有人打,我这边三个客服三个说法。
四点二十五,有人把自己和客服的聊天截了图发上来。
截图是三张,一张一张发上来。
第三张发完,底下那条评论打得最长。
他说他问了三个客服,问的是同一句话,你们检的是这批吗。
三个人三句话。
他最后打了一句,我不是要闹,我就是想知道我收到的是哪批。
这一句没有人回。
三张截图,三个客服,三句不一样的话。
第一句说,报告是这批的。
第二句说,报告是工厂给的。
第三句说,您收到货再看包装。
三句话并排放着,底下有一行字。
有人打,到底哪个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
四点三十,老板娘让助理去要一份报告的复印件。
助理去了,回来说,陈雪那边不给。
老板娘问,为什么。
助理说,她说报告只给看,不给留。
老板娘说,我们是合作方。
助理说,她说合作方也是拍照。
老板娘没有再问。
那句“拍照”我听见了。
拍照可以,复印不行。拍照是看一眼,复印是带走一张。
她带不走的那张纸,她也留不住。
四点三十五,老板娘在耳返里跟人说话。
她说,“客服那边统一一下,就说以包装为准。”
耳返那头的人回了一句。
她说,“就说以包装为准,别多说。”
这句话说完不到两分钟,评论区里又出现了一张新的聊天截图。
截图上的客服回的是,以包装为准。
有人打,刚才那句不是这么说的。
有人打,客服改口了。
有人打,改口改得真快。
有人打,快得像是商量好的。
有一行我看了两遍。
有人打,我不是要你们赔,我是要一句真话。
那一行在屏幕上停了不到一秒,被后面的话压下去了。
这次没人在直播间里说破。三万人里有人截了图,有人存了页,可没人知道那两行字该怎么读。
除了我。
我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坐直。
四点四十,那行小字又跳了一次。
跳到一万一千多的时候,评论区里的话变了。
刚才问的是价,后来问的是货,现在问的是人。
有人打,货没问题,那就是人。
有人打,人是谁。
有人打,号是她的。
有人打,号是她的,话也是她的。
有人打,那还留着干什么。
那一屏里,第一次出现了一句整齐的话。
三万人打的是同一句。货没问题,那就是人。
那句话滚过去的时候,我看见老板娘的背挺了一下。
一万一千多个人发过申诉。
弹幕里满是同一句话。
货没问题,那就是人。
货没问题,那就是人。
我坐在那儿,听着那句话滚过去。
它是对我说的。
它也是对她说的。
四点四十五,我从桌下抽了一张发货单。
抽屉拉开的时候有一声钝响,铁皮和铁皮蹭了一下。
里面一沓,最上面那张压得很实。那一沓是上午打废的,印错了重量,一直没扔。
我抽了最上面一张。背面是白的。
我先用手把桌面抹了一下,把灰抹掉,才把纸放平。
助播那姑娘的笔在桌上,我没问,拿起来就用。笔是黑色的圆珠笔,写得有点涩。
我在背面写了两行。
第一行,送检 617。
第二行,实发 804。
617 是陈雪刚才指着念的那个数。她念得快,我没有听全,可那三位数在后头,我记得清。
804 是我今天早上打的第一张单子上的数。
打完那张单,我在箱子上贴了标签。三批货,三个批号,一批一批贴。
写完,我把纸举起来,举到齐肩,正对着镜头。
助播还在讲枕套,她的余光看见了我的手,声音卡了半句,又接上去。
直播间里,那条挂在最上面的歪截图还在。
有人先看见了。
有人打,举的什么。
有人打,两行字。
有人打,617 是刚才那个报告上的。
然后有人打,804 是什么。
我把纸举得更高一点,手腕靠在椅背上,让它不抖。
老板娘从侧幕走过来。
她走到我旁边,没有伸手。三万人看着,她不能伸手。
她说,“她自己写的纸,谁信。”
我说,“信不信不在纸上,在箱子上。”
她没听懂这句话,我也没解释。
评论区里,有人开始回自己的订单。
有人拍了箱子。箱子侧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批号,一串字,最后四位是 804。
第二个人拍了。第三个人拍了。
有人打,我这也是 804。
有人打,我问了客服,客服说就是 804。
有人打,我从箱子上抄下来的,804。
老板娘走过来,站在助播旁边,用身体挡住了我举着的那张纸。
她说,“家人们,看我这边,看这边。”
镜头还在原处。助播的麦还在开。
有人打,挡不住的,我们都拍完了。
她说,“这个纸是她写的。”
有人打,写的什么我们都看见了。
她回过头,朝技术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两秒之后,镜头切到了货架。
画面上是一排毛巾,蓝色的,叠得很齐。
评论区没有停。
有人打,切了。
有人打,切了我们也能发图。
有人打,804。
那一整屏都是同一个数。
我把纸放下来,折了一道,放在桌上。
折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数,617 和 804,两行都还在。
四点五十五,另一个直播间里有人在问。
那个直播间跟我们隔两个门,卖的东西不一样,是我们公司另一个号。
有人在它的评论里打,你们那个 804 是什么。
那边的主播愣了一下,说她不知道。
评论区里马上有人回,你们是一家的。
那边的主播说,我们不是一家,我们是一个公司。
有人回,一个公司就是一个家。
那一条我没看见后半句,我们这边的滚屏把它刷走了。
五分钟之后,那个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掉了一半。
它掉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知道。
那一半人不是去看货的,是去看那台还会不会说话的机器。
四点五十七,我们这边的人也动了一下。
有人在评论区里打,隔壁那个号是不是也是一家的。
有人打,是一个公司。
有人打,一个公司几个号。
有人打,那我们买的东西也是一家的。
有人打,那退钱找谁。
那一行之后,评论区里的话头变了。
从货,变成公司,再变成谁退钱。
老板娘看见了。
她说,“我们公司只有这一个号是我们在做的。”
有人打,那隔壁那个呢。
她说,“那个是另外的组。”
没有人信。也没有人反驳。
那句话她说完,自己也知道没有人信。
十分钟,评论区里出现了几十张箱子的照片。角度不一样,边上贴的快递单不一样,可标签上那四个数是一样的。
有人打,那 617 检的是什么。
这一问,没有人回答。
陈雪走了。报告在她包里,原件也在她包里。刚才那十秒钟,三万人拍下来的只有一张纸上的两行字,一行是批号,一行是生产日期。
现在这两行字被拆开了。
一行对上了三万个箱子,另一行对不上任何一个。
老板娘站在我旁边,站了大概五秒。
她的耳返里有人在说话,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她说,“货是真的。”
我说,“我没说货是假的。”
她说,“价是错的。”
我说,“我也没说价是对的。”
她说,“那你还想说什么。”
我说,“我想说,价错了,为什么今天早上还挂出去。”
她没说话。
我说,“昨天下午我在群里报过。我说那个九块九还没改回来,今天先别挂。你回了一个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说,“我回的是一句好,不是一句别挂。”
我说,“群里那句话我留着。”
她说,“留着也说明不了什么。”
我说,“说明不了什么,就查谁下的令。”
她说,“查谁。”
我说,“查那个说九块九先挂着别动的人。”
她把手从裤缝上拿开,转身对着镜头。
她换了个表情,声音也换回来了。
她讲那批单子是公司的责任,讲公司不会跑,讲每一个家人都能退。
她讲退款的时候,评论区刷得更快。
有人在算,一百二十九减九块九。
有人在算,四万三千单乘一百一十九块一。
有人在算,五百一十二万。
五百一十二万这个词开始成片地出现。
老板娘讲到最后,声音有一点点发紧。
她把“三天之内退完”那句话说了三遍,三遍的说法都不一样。第一遍是三天,第二遍是三天左右,第三遍是尽快。
评论区里有人把这三遍截了下来。
一张图,三段话,摆在一块。
有人打,退了就是退了,没退就是没退。
她没有再讲第四遍。
她说,“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月开始退,三天之内退完。”
有人回,凭什么退给你。
她愣了一下。
有人回,我要退的是差的钱。
她说,差的钱也退。
五点整,我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震的那一下很短,是一条短信的长度。
我把手伸进裤袋。
裤袋里还有一张纸,是刚才那张发货单,我折了一道放进去的。
我先把纸摸出来,放在腿上,再摸到手机。
是一条短信。
“【平台】您名下店铺保证金 30000.00 元已冻结,原因,关联账户存在异常交易,待核查后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
那家店卖毛巾和棉拖鞋,开了六年。
入驻的时候填的是我的名字,因为我妈不会弄那些页面。三万块保证金是从我这张卡里划出去的,钱是她攒的,攒了三年。
这六年,那家店没有一次异常交易。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过了两分钟,手机在腿上又震了一下。
是电话。
我妈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电话响了七声,断了。
过了十秒,又打进来。
我还是没有接。
直播间里还开着麦,我一开口三万人就听得见。我说一句“妈”,她要说什么我不知道,她说出来的每一句都会被这一屋子人听见。
我不能让她在我上班的地方说话。
电话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把它按了静音,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桌面上那块小屏亮着,亮了很久才黑。
一万一千多个人的申诉,一万五千多个人点过。
我妈的电话,三次。
我把手放回桌沿上。
她大概是在店里,刚刚收到了那条短信。她不会看那些字,她会拿着手机问隔壁的人,问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隔壁那家卖五金的,会跟她说,店被封了。
她会说,没封,是我女儿那个直播间出了事。
隔壁会说,那不就是封了。
她会说,不一样的。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助播还在讲枕套,讲得很卖力。
直播间里,五百一十二万这个词还在滚。
五点零五,直播间的灯还亮着。
老板娘在讲最后一批货,讲得有点乱,同一句话说了一遍又说一遍。
五点二十,公屏上弹出来一块深色的框。
那块框平时只弹活动,弹优惠券,弹新客礼。它压在直播间画面右上角,占屏幕六分之一。
这一次它弹的是一张公告。
三万人同时看见了。
先看见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拨,第三拨。
评论区的滚动停了一秒,接着以两倍的速度滚起来。
有人打,平台来了。
有人打,公告。
有人打,念一下。
有人打,自己看,字在上面。
那一屏的字我隔着一步看得清,可我还是要念一遍。我在心里念的,念到第三行的时候,气短了一下。
调取本机存档。
《平台公告》四个字在框顶。下面八行字,字不大,但每一行都停得住。
已收到关于本直播间的一万一千余条集体申诉。经初核,申诉材料可采信。平台将调取本直播间的本机存档核查。核查期间,该账号直播与提现功能暂停。核查结果依规则公示。
我把那八行看完了。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我坐直了。
调取本机存档。
那台机器就在我前面一步。上面有九张。
上午放出去一张,剩下八张还在里头。
老板娘也看见了。
她的声音停了半句,随即又接上去,接得比刚才更响。
她讲完手上那款,把话筒递给助播,自己退到侧幕后面。
侧幕后面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技术间。
我看见她走过去,看见她跟技术说了几句话。
技术那个人我认识,姓吴,平时修机器、换灯、调摄像头。他手上总是有一层灰。
他听完,从工具柜里拿了一把螺丝刀,往中控台这边走。
他走到中控台旁边,蹲下去。
螺丝刀伸进桌下的机箱盖。
三万人看不见桌下。镜头对着货,对着助播的脸。
我看见了。
我站起来。
助播的麦开着,她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也从这个房间里出来。
我走到她旁边,站在她那支麦的边上。
我说,“那台机器上有平台要调的东西。”
我的声音进了直播。
助播愣了半秒,往旁边让了一下,麦没有关。
三万人听见了。
评论区滚了一下。有人打,谁在说话。有人打,是中控那个。有人打,她要干什么。
吴师傅的手停了。
他蹲在那儿,螺丝刀还插在机箱盖上,抬着头看我。
老板娘从侧幕后面出来。
她说,“乔一,你回座位上。”
我没动。
我说,“那台机器上有平台要调的东西。你现在动它,三万人都在看着。”
她的脸色变了。
她说,“这是公司的设备。”
我说,“是公司的设备。上面存的是公司要求存两年的东西。”
她说,“公司要求存,公司也有权处理。”
我说,“处理之前,平台刚发了公告。”
她说,“公告说的是调取。调取要人配合。”
我说,“配合就是让它留着。”
她不说话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右上角那块深色的框。
那块框还挂着。
她把吴师傅叫了回去。
吴师傅站起来,把螺丝刀插回工具柜,机箱盖没动。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很短。
评论区里,问题变了。
刚才问的是价,现在问的是那台机器。
有人打,那台机器里是什么。
有人打,八段。
有人打,八段是哪天。
有人打,她报过的,六月十七,七月二号,七月十一号,七月二十六。
有人打,那还有四天没报。
有人打,那四天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坐在助播席上,看着那一行一行。
那四天,一段是建链接,一段是划保证金,一段是改排班,一段是今天早上。
我说,“还有四天。”
我的声音不大,可助播的麦还开着。
三万人听见了。
直播间里静了一下。
有人打,说啊。
有人打,哪天。
我说,“剩下的四天,跟平台说。”
有人打,跟平台说有什么用。
我说,“平台刚发了公告,要调存档。”
有人打,那我们等。
有人打,我们等什么,等她说完还是等平台看完。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四天在机器里。”
三万人没有说话。
那一种安静,是有人在等一个日子。
五点三十,评论区里有人把八段排了一遍。
有人打,六月三号,建链接。
有人打,六月九号,放了。
有人打,六月十七,接了半句。
有人打,七月二号,七月十一号,七月二十六号,她报过。
有人打,还剩八月四号,八月十九号,还有今天。
有人打,今天?
有人打,今天早上那一段。
有人打,她早上播的时候说过,九段,一段一个日子。
有人打,那今天早上那一段是什么。
有人回,是开播前。
有人回,开播前有什么好放的。
有人回,开播前她说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句之后,评论区里有一个号打了一段长话。
他说他是开播前就在的人,每天早上七点四十进直播间,等八点。
他说今天早上七点五十的时候,屏幕上还挂着昨天的价,九块九。
他说他当时还以为是个活动。
他说他等到八点十分才开始播。
那一长段打完,底下跟了三十几条一样的话。
有人打,我也在。
有人打,我也是七点四十来的。
有人打,我也以为有活动。
我把那几行看了。
七点四十到八点十分,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那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
那一屏往下压的时候,我看见老板娘的手在裤缝上停住了。
她没有动。
她站在镜头前,脸上的笑还在,可那个笑已经不跟着眼睛走了。
老板娘站在镜头前,脸上还挂着笑。
她说,“家人们,这个事我们内部会处理。”
没有人回她。
她说了第二遍。
还是没有人回。
老板娘回到镜头前。
她说,“家人们,刚刚那个公告我看到了。我们配合,我们一定配合。”
她说,“但是我们这边也有话说。这台机器上的东西,是我们公司的内部资料。”
她说,“有的话,我们会在合适的时候说清楚。”
评论区里有人回,什么时候合适。
她没接。
五点三十五,在线人数到了三万七千二。
又涨了三千。
那三千人是从别的直播间来的。有人在平台上搜了那个公告,搜到这个直播间,进来看看。
进来的人第一句都是,是不是这儿。
有人回,是。
有人回,你来得刚好,上午没看到。
有人回,去看截图,评论里有。
那一屏里,全都是教导新来的人怎么找。
我看着他们互相教。
三万人自己长出了一套办法。
右上角那块框一直挂着,八行字一行不少。
我坐回助播席。
我的腿有点软。
刚才那几句话,我是站着说的。说的时候我没觉得怕,说完坐下,手才开始抖。
我把手放在桌下,压在膝盖上。
助播没有问我。她继续讲。
她讲了两句,忽然加了一句不在稿子里的话。
她说,家人们,我们这边在配合处理,大家别着急。
这句话不在她的稿子里。
五点四十,总监从后门进来。
他没有走到我这儿,他站在门口,往这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走到走廊那头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走到中控台旁边,把桌下的机箱盖按了一下,确认盖严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可以。”
我说,“哪句话。”
他说,“有平台要调的东西。”
我说,“那是事实。”
他说,“事实也要看什么时候说。”
我说,“刚才那个时间就是事实最有用的时候。”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
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说,“我在上班。我今天已经停岗了,可我没走。”
他没接。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说,“那台机器今天谁都不许动。”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把后门带上。
门带上以后,屋子里只剩下直播的声音。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
刚才那句话是他的,不是我的。
可那句话说的是我要的东西。
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中控台就在前面一步。机箱盖没被动过。
那八张还在里面。
右上角那块框还挂着,八行字一行不少。
五点四十五,前门那边有动静。
先是电梯的声音,电梯停在四楼,门开了一下。
然后是脚步,不快,走三步停一下。
那条走廊有四十米,她走了一分钟。
那扇门平时关着,门后面是走廊,走廊外面是电梯间。
直播间的门隔音很好,可那天下午门上一直开着一条缝,为了让走廊的风进来。
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熟。
她说,“我找乔一。”
保安说,“里面在直播,不能进。”
她说,“我不进去,我把东西递给她。”
保安说,“什么东西。”
她说,“一张纸。”
我站起来。
助播还在讲,我把手按在她椅背上,示意她继续。
我走到门口。
我妈站在门外面,穿那件深蓝的罩衫,袖口磨白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是一张纸。
她说,“一一。”
我说,“妈,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收到短信了。”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她说,“这个你拿着。上面有字。”
我把文件袋接过来,隔着塑料看那张纸。
那是一张缴款凭证。店铺保证金缴款单。金额三万,缴款日期是六年前的三月,付款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付款账号一栏是我的卡,尾号四位。
我妈说,“这张纸我留了六年。当时你说要交钱,我问你交什么,你说开店要交保证金。我说那钱我来出,你说你卡里方便,先划你的,我后来把现金给你。”
她说,“我给了。三万,分两次,一次一万五。”
她说,“你收了没,我记不清了。但这张纸我留着。”
我说,“我收了。”
她说,“那你别说没收。你别跟人家说这钱是你的。”
我说,“我没说。”
她点点头。
她说,“那家店开了六年,我一天没停过。他们凭什么冻。”
她的声音不大,可是门开着。
走廊那头,直播间里,助播的麦还开着。
我把她扶到门边,让她站在门框外,站在那条缝里。
我说,“妈,你站这儿,别说话。”
她说,“我不说话。我站这儿。”
她说完就站好了,两只手拎着那个塑料袋,垂在身前。
直播间里的评论开始滚。
有人打,门口那是谁。
有人打,一个阿姨。
有人打,她手里拿着什么。
有人打,是不是她妈。
有人打,中控她妈。
有人打,我妈也在这种店里买毛巾。
那条评论之后,跟着上来十几条。有人说我妈也买菜,有人说我婆婆也开小卖部,有人说这种店一天赚不到一百块。
我妈站在门框外,不知道那些字说的是她。
她看见我在看手机,就问了一句。
她说,“一一,他们在说什么。”
我说,“在说你。”
她说,“说我什么。”
我说,“说你的店。”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
她说,“那他们说对了。我那店一天赚不到一百。”
她说完就闭嘴了,站得很直。
老板娘从侧幕那边走过来。
她看见我妈,停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笑我在会上见过,是准备说软话之前的笑。
她说,“阿姨,您怎么来了。这事跟您没关系。”
我妈说,“有关系。那店是我的。”
老板娘说,“那店登记的是乔一的名字。”
我妈说,“名字是她的,店是我的。我不会弄那些页面,让她挂她的名字。”
老板娘说,“那就是她的。”
我妈说,“钱是我攒的。三年,一个月攒八百,攒了三年。”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举到镜头能看见的位置。
她说,“这上面写着付款人。付款人是她。可这钱是我给她的。这六年,那家店进的每一批毛巾,都是我一条一条摆上去的。”
评论区停住了。
停住的那两秒里,我听见助播的呼吸。
然后评论区开始滚。
有人打,三万。
有人打,一个月八百攒三年。
有人打,她妈。
有人打,那店卖毛巾的。
老板娘说,“阿姨,您先回去。这事我们会处理。”
我妈说,“我不回。我等一句话。”
老板娘说,“什么话。”
我妈说,“那三万什么时候退给我。”
老板娘没有回答。
她说,“这事得等核查。”
我妈说,“我今年五十八。我等得起。”
她说完就不说了。她站在门框外,手里捏着那张纸,眼睛看着镜头。
保安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说,“阿姨,您不能站这儿,这儿是工作区。”
我妈说,“我不进去。”
他说,“您站这儿也不行。”
我妈说,“我站的地方是走廊。”
保安看了一眼直播间里面,看了一眼老板娘的背影,没有动手。
他站到我妈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都站得很直。
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了。
过了十秒又响。
她把手机举起来,问我看怎么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号码不认识,没存过。
我说,“接吧。”
她说,“我在直播里。”
我说,“接。”
她把电话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我在外头,回头给你打。”
那头的声音很大,我从听筒里都听得见。
那头说,你那个店是不是冻了,我这边刚有人说。
我妈说,没怎么。
那头说,我看就是冻了。
我妈说,那就等两天。
她说完就挂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好,没再看我。
评论区里有人打,保安为什么要赶她。
有人打,她没进去。
有人打,走廊不让人站吗。
有人打,她手里拿的是缴款单。
有人打,什么缴款单。
有人回,保证金。
有人回,三万。
那一串刷完之后,评论区安静了半分钟。
老板娘回过头,看了门口一眼。
她说,“让她进来坐吧。”
保安让开了半步。
我妈没有动。
她说,“我不进。”
老板娘说,“外面冷。”
我妈说,“我站这儿就行。我说完话就走。”
老板娘说,“您要说什么。”
我妈说,“我刚才说过了。”
老板娘说,“那三万我们认。”
我妈说,“你认,为什么不退。”
老板娘说,“要走流程。”
我妈说,“什么流程。”
老板娘说,“核查完就退。”
我妈说,“核查要几天。”
老板娘说,“三天。”
我妈说,“那我三天以后再来。三天以后我还站这儿。”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塑料袋里,拎在手上。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站到了六点。
六点整,评论区里有人在翻旧账。
翻的不是今天的账,是六月的。
有人打,六月九号那天晚上,号是不是也在中控台。
有人打,在。
有人打,那那天晚上是谁在岗。
有人打,她在。
那一串打得很慢,一条一条往上顶,像有人在一条一条核。
有人打,今早八点才开播,八点十分才挂的单。
有人打,不对,今早八点十分才开播。
有人打,平时都是八点。
有人打,晚了十分钟。
我妈听见了,她转过头,对着一屋子人说了一句。
她说,“今早我七点五十就坐在店里了。我等到八点十分才看见开播。”
她说,“这十分钟我一直在刷。”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袋子上按了一下,把袋口按紧。
直播间里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评论区滚起来。
有人打,七点五十。
有人打,阿姨一直在等。
有人打,那十分钟她在干什么。
有人打,谁知道那十分钟。
我站在门框边,看着那块屏。
七点五十。
那个时间我记着。
我上午说过还有八段。八段里有一段,日期不是前几个月,是今天。
我说,“七点五十那个时间,在那台机器上。”
我把手放在门框上。
门框是冷的。
身后,那块深色的公告框还挂在右上角,八行字一行不少。
我妈站了很久,站到腿有点抖。
她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换了两次。
我说,“妈,你坐。”
她说,“我不坐。坐了就不像在等了。”
她说不像在等,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懂。
站着是等,坐着是求。
她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
六点十五,有人把她的照片发到了评论里。
是隔着门拍的,只拍到半个身子,一个塑料袋。
底下有人打,这个阿姨站了半个小时了。
有人打,她一直没走。
有人打,让她进去吧。
没有人能让她进去。她自己不肯。
六点二十,右上角那块框更新了一行。
本机存档已调取,正在核对。预计三十分钟。
我妈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屏。
她说,“那上面写的什么。”
我念给她听。
她说,“三十分钟是多久。”
我说,“半小时。”
她说,“半小时我就等。”
她从塑料袋里把那张纸又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用手掌抚平。
纸上有两道折痕,抚不平。
她说,“一一,我刚才在门口,听见有人说三万。”
我说,“听见了。”
她说,“三万很多吗。”
我说,“不多。”
她说,“不多为什么他们不退。”
我说,“因为退了就等于认了。”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认什么。”
我说,“认这个价是他们弄错的。”
她说,“那本来就是他们弄错的。”
我说,“对。可他们不想写在纸上。”
我妈还站在门框外面,手里那张纸攥得边角发软。
我给她搬了张椅子出来,放在她身后。
她看了一眼,把椅子挪开半步,还是站着。
她说,“一一,我不懂这些。你说一句,这家店还能不能开。”
我说,“能开。”
她说,“你别说好听的。”
我说,“我不说好听的。我等一下让你看。”
六点五十,那块框跳了一下。
跳之前,评论区里已经在数。
有人打,还有五分钟。
有人打,还有四分钟。
有人打,别催。
有人打,我不催,我等。
那几分钟里,直播间里没有一个人讲货。
助播也停了。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讲话。
老板娘站在中控台旁边,两只手都垂着。
屋子里只剩下灯的声音,那种电流的嗡嗡声,平时听不见,安静下来才听得见。
我妈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用手掌压了压,压平。
核对完毕。核查材料将公屏公布一段。时长十八秒。
直播间里的滚动停住了。
不是慢下来,是停住了。三万人一起停住了。
那块框黑了一下,中间亮起一块画面。
画面不是货,不是主播,是电脑屏幕。
屏幕上边一条工具栏,右上角挂着一个时间,七点五十,秒数在走。
鼠标在画面里动,点到价格那一栏,数字是九块九。
操作账号那一栏写着林总。
画面右下角有一双手,手指按在屏幕上。
同期声响起来。
是她的声音。
她说,“就按九块九挂。出了事算岗位的。”
十八秒。
画面黑掉。
那块框回到公告的样子。
直播间里,没有人说话。评论区的滚动条停在原地。
三秒后,第一行字出来。
有人打,七点五十。
第二行,第三行,一整屏。
有人打,七点五十我在等开播。
有人打,我七点五十就在刷,刷了十分钟。
有人打,我也是。
有人打,我那天以为她忘了开播。
那一屏里,有几十个人说自己七点五十就在。
老板娘站在镜头前,站得很直。
她的耳朵在动,耳返里有人在说话,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敲,敲得比刚才快。
她说,“那是我的声音。”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不像她。
她说,“我说的是让她挂,没让她改。”
我说,“七点五十,价已经是九块九。你让她挂,就是让她挂九块九。”
她说,“价是她改的。”
我说,“价是六月九号改的。改的人是林总这个号。那天夜里我在岗,可号是你的。”
她说,“号是我的,可我是让她用的。”
我说,“她是谁。”
她不说话了。
评论区里有人打,她是谁。
有人打,你说是让谁用的。
有人打,那个号那天晚上在谁手上。
有人打,七点五十那双手是谁的。
那一行出来之后,老板娘把手举起来,举到镜头前。
她的手在抖。
她说,“我这双手,十一点才到这儿。”
有人打,七点五十那双手是谁的。
她又说了一遍。
她说,“我十一点才到。”
有人说,那七点五十是谁。
她没有回答。
她把手放下,转过身,背对镜头。
我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就一下。
她转过身来,走回中控台。
她的手伸到那个键上。
那个键我按过上千次,静音,一按,整个直播间就听不见。
她的手指按在上面。
没有按下去。
三秒。
她把手拿开,放回桌沿上。
三万人还在看,可直播间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了。
我没有再问。
我问过的每一句,她都用一句新的话挡回来。挡到第十句,三万人会累。
我坐回助播席。
六点五十八,那块框又跳了一次。
这一次是深红。
处置公告。
经核查,该直播间于今日上午八时四十分上架的商品,存在明知价格错误仍上架销售的情形。申诉材料属实。依据平台规则作出以下处置。
一,封禁该账号。二,该账号保证金冻结,用于本次订单退款。三,三日内完成四万三千余笔订单退款。
处置即时生效。
公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更小。
该直播间本机存档内的其余日期材料,已一并留存。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其余日期材料。
那六段还在。
评论区里,最后这一分钟换了话头。
有人在报单号,报得很快,一屏一屏往上顶。
有人打,我十二单,我不退。
有人打,我三十单,我也不退。
有人打,你们不退留着干什么。
有人打,留着看他们怎么弄。
那一屏里没有一个人在骂了。
三万人从骂,到算,到等,到最后这一分钟,变成了在记账。
六点五十九,助播站起来,把她的稿子从桌上收起来,收成一叠。
收的时候她把那叠纸在桌上磕了两下,磕齐。
她说,“这个号以后还有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我下个月怎么办。”
我说,“你等通知。”
她说,“你也是等通知。”
我说,“我也是等通知。”
她把那叠纸放进包里,包扣按了一下,响了一声。
她说,“我这边不用讲了吧。”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我先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桌上那支笔拿起来,放进自己包里。
她把我的纸箱往门口推了推。
她说,“这个我给你带下去。”
我说,“我拿。”
我抱起来的时候,箱子底下有点松,我用两只手托着。
六点五十九,直播间的画面开始抖。
不是机器抖,是信号断了。助播的脸在屏幕上停住,停了半秒,画面换成一块灰,中间一行白字。
该直播间已停止直播。
三万人看见的不是我们关播,是平台关的。
老板娘站在中控台旁边,手还搭在桌沿上。
她转过头看我。
她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上午说还有八段的时候就知道。”
我说,“我知道有八段。我不知道平台会怎么处置。”
她说,“那如果平台不处置呢。”
我说,“那我就一天报一个,报完为止。”
她看了我很久。
她说,“报完以后呢。”
我说,“报完以后再找下一个地方报。”
她说,“你图什么。”
我说,“我不图。我就是不想让这件事只在纸上。”
她把手从中控台上拿开。
她说,“乔一,你把这个号做没了。”
我说,“号是你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了。
她说,“你妈的店,不是我冻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是平台冻的。”
我没说话。
她说,“那你怪谁。”
我说,“我不怪谁。我等解冻。”
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的风停了。
直播间那块屏已经灰了。
屋里安静下来。助播坐在椅子上,手还举着,举着那支没有声音的麦。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她说,“刚才那个画面,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她说,“那她为什么还敢。”
我说,“她以为我不敢放。”
我妈说,“你放了。”
我说,“我放了两段。加上平台调出来的那段,还有六段。”
她没听懂,她也不需要懂。
她说,“那家店呢。”
我说,“等三天。”
她说,“三天我住哪儿。”
我说,“住我那儿。”
她说,“我不去。我得回店里。店门关着,货还在里面。”
七点十分,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
是一条系统通知。
处置结果已同步至关联店铺。您名下店铺的保证金冻结状态将于退款清算完成后解除。
我把它给我妈看。
她不识字,我念给她听。
念完,她把那张缴款凭证折好,塞回塑料袋里。
她说,“那我回去看店。”
第三天上午九点,退款开始到账。
不是一笔一笔,是成批的。
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着,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店里在放歌,歌放到一半换了一首。收银台那边有人在买烟,问了两遍要哪种。
我看着那个被封的号,最后一次刷新。
退款进度,已完成。
四万三千余笔。
底下还有一行,保证金余额,零。
我把那三行看了两遍。
四万三千笔,一笔一笔退回去。有的人买了十二单,退的是十二单的钱。有的人只退了一单,剩下十一单还在路上,货已经发了。
我退出后台,在平台上搜了那个号。
号搜不到了。搜到的是一个话题页,底下几百条。
有人写,钱到了。
有人写,到得比说的快。
有人写,我退了两单,还有十单不退,货我想要。
有人写,那个中控后来怎么样了。
这一条底下没有人回。
九点五十,我妈打电话来。
她说,“一一,我手机上来了个钱。”
我说,“多少。”
她说,“三万。”
我说,“那是保证金。”
她说,“不是冻着吗。”
我说,“退了。”
她说,“谁退的。”
我说,“平台退的。”
她停了一下。
她说,“那我明天开门。”
我说,“明天开门。”
九点四十,总监打电话来。
我接了。
他没有叫我名字,直接说了句,你上来一趟。
我说,“我停岗。”
他说,“停岗撤销了。你上来。”
我说,“撤销要有纸。”
他停了两秒。
他说,“有纸。”
我上了楼。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放着一张纸,抬头是公司名,正文四行,右下角两个章。
我拿起来看。
第一行写着,经核查,本次商品价格异常事件,与乔一岗位操作无直接关联。
第二行写着,原《岗位暂停通知》自即日撤销,停岗期间薪资按原标准补发。
第三行写着,岗位担保责任不启动。
第四行写着,恢复原岗位。
右下角两个章,一个是人事的,一个是公司的。
我把纸看完了,没有马上放下。
我说,“这句‘无直接关联’,是谁写的。”
他说,“我写的。”
我说,“为什么这么写。”
他说,“因为核出来是这样。”
我说,“六月九号夜里我在岗。你在群里说的是那台机器前面只能站一个人。”
他说,“那天夜里你在岗,这一点没变。可价不是你改的,令不是你下的。这两件事分开算。”
我说,“前面那句我认。后面那句,我等了三天。”
他没接。
他说,“还有一件事。岗位担保那一条,公司想让你签个补充确认。”
他从抽屉里拿出第二张纸。
我看了标题。
《岗位责任补充确认书》。
我说,“签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这次损失不追到你头上,但你认这个岗位以后有风险。”
我说,“这次损失本来就不该追到我头上。这句写在撤销通知里了。”
他说,“补充确认是流程。”
我说,“流程可以走。这张纸我不签。”
他说,“为什么。”
我说,“签了这张纸,下一次出事,就不用再核了。直接按这张纸算。”
他看着我。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他说,“那不签也行。撤销通知已经生效了。”
我说,“那我拿走一份。”
他说,“这份是给档案的。”
我说,“那再打一份给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起身去打印机那边。
打印机响了四下,出来一张。
他盖了章,递给我。
我把纸折成三折,放进外套内袋。
十点二十,我回到那间屋子。
直播间的灯亮着,货架上的样品换了新的。中控台的屏开着,桌面上那个文件夹还在。
助播那个姑娘看见我,站起来。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钥匙呢。”
我说,“还没拿到。”
十点半,老板娘来了。
她穿的不是平时那件外套,是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开衫。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她的私人物品。
她走到中控台旁边,从裤子右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
塑料的,小小的,上面有一道被磨出来的亮边。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放在回放条的旁边。
她说,“这个还你。”
我说,“这是公司的。”
她说,“公司让我交。交给谁都是交。”
她把纸袋提了提。
提起来的时候,袋子底下有点沉,她换了一次手。
她走之前,往中控台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那台机器,不是我。
她说,“那把钥匙,那台机器,那些日子,我都记得。”
我说,“我也记得。”
她说,“你记得比我清楚。”
我说,“我一天一天存的。”
她说,“存了两年。”
我说,“存了两年。”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说,“乔一。”
我说,“嗯。”
她说,“那个号,做了四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四年前我一个人播,一天卖三十单。”
我说,“我知道。”
她说,“后来有三万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把这个号做没了。”
我说,“号是被封的。封它的原因是当天早上那句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那句话我说了。”
我说,“我知道。我录下来了。”
她笑了。那种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回去了。
她说,“你录了两年。”
我说,“公司要求存两年。我每天下播都做。”
她说,“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我说,“我没有等。我每天只是照着做。”
她拿起纸袋,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她说,“乔一,剩下的你留着。”
我说,“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号都没了。”
我说,“号没了,事情还在。”
她推门出去。
门关上。
十点四十,人事把工牌送上来。
那个透明袋口上还压着两道折痕。我把袋子撕开,把工牌拿出来。
挂绳上那道磨出来的印子还在。
我把它挂回中控台侧面的钩子上。挂上去的时候,钩子响了一声,很轻。
十点五十,技术那边把后台权限给我开了。
开权限的是吴师傅。他把鼠标递给我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
他递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说,“那台机器我没动过。”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那天拿着螺丝刀下去,是老板让我开的盖。”
我说,“换我我也开。”
他说,“你要是觉得我该拦,你就说。”
我说,“你拦不住。她要开,你也得开。”
他说,“那你那天喊什么。”
我说,“我喊给她听。三万人都在,她就不敢。”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说,“以后要开盖,先跟我说一句。”
我说,“行。”
我用我的号登进去。
第一件事,我打开 0471 那个链接。
链接是灰的,锁着。我点解锁,系统弹了一行提示,请输入操作理由。
我在那一栏打了一行字。
价格回调,恢复原价。
我把价改回一百二十九,按了确认。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提示,价格修改成功,生效时间,即时。
我把这行提示看了两遍。
改一个价,两秒。改回来,也是两秒。
六月九号那天夜里,她改一次用了四分钟,改成八十九,又改成九块九。四分钟,四万单。
我把鼠标松开。
十点五十五,我把那张撤销通知从内袋里拿出来,压在桌面上,压在排班表的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屏幕上那一栏从九块九跳到一百二十九。
跳完之后,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一百二十九。
这个数字本来就该在这儿。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发货单,在背面写了七行。
六月三号,链接是谁建的。
六月九号,价是谁改的。
七月二号,收款卡是谁换的。
七月十一号,备注是谁删的。
七月二十六号,客服的口径是谁定的。
八月四号,保证金是谁划走的。
八月十九号,排班是谁改的。
七行写完,我把纸放在总监的桌上。
他抬头看我。
我说,“那些日子我都记着。一段一件事,一件一件改回来。”
他说,“这个不急。”
我说,“我急。”
我把门带上,回到中控台前。
十一点整,我按下开播。
那是钥匙拿回来之后第一次开播。
我把手指放在那个键上,放了两秒。
两天前我按的是回放,今天按的是开播。
画面亮起来,在线人数从零开始跳。
跳得很慢,一分钟才两百。
我把手放在中控台上。
那块屏亮着,价是一百二十九。
直播间里第一行字进来。
有人打,是我。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