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雨滂沱,黑石城外的乱葬坡下,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生石灰与腐臭骨髓混合的味道。
天穹低垂如铅,电光偶尔撕裂云层,惨白的光芒泼洒在下方的“洗骨池”上。池水暗红翻滚,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赤着双足,浸泡在刺骨的药水里,手持刮骨钢刀,低着头,机械而麻木地刮擦着一具具从城中运出的尸骸。
世间生灵,体生异骨,可铭刻承载诸多灵妙之法,执掌伟力,化火引风,叱雷吒电,吞日摘星,镇魔囚神。
身具骨者,谓之……神通者。
但绝大多数的人,生来体内只有二百零六块灰白的凡骨。
对于镇魔司和城中三大修仙世家而言,这些凡骨连烧成灰作肥料都嫌占地。只有那些在生死关头偶生异变、或者血脉里侥幸挤出半缕灵纹的尸体,才会被扔进这洗骨池。清骨奴的任务,就是将烂肉剔尽,刮去凡垢,看看能不能从死人堆里抠出哪怕芝麻大的一点神通骨碎渣。
“哗啦。”
陆沉从齐膝深的暗红酸水中捞起一条断臂。
断臂的主人是个年轻修士,半边身子被烈火烧成了焦炭,皮肉与焦黑的衣料粘连在一起。陆沉神色未变,手指熟练而稳定地握着生锈的骨刀,刀尖顺着臂骨的缝隙精准一挑。
哧啦一声,腐肉翻卷。
臂骨露了出来,惨白,普通,毫无灵纹光晕。
“凡骨。”陆沉心底漠然地道了一声,手腕一抖,那根臂骨便被利落地剔出,随手抛入了身后的废骨筐中。筐里的骨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撞击时发出空洞沉闷的喀啦声。
他的手掌布满了大大小小被酸水蚀烂的血泡与老茧,但那双手却异常稳定,稳定得像是一尊雕塑。
“陆哑巴,手脚麻利点!”池子上方的高台上,一名身披铁甲的监工甩了甩浸着盐水的皮鞭,厉声喝骂,“今夜子时前,若是凑不齐三十斤下品灵骨砂送往姜家,老子把你们这群贱奴的骨头全拆了扔进炉子里去垫火!”
周围的清骨奴们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手上的动作愈发疯狂,甚至有人因为用力过猛,刀刃崩裂,划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渗入池水中,泛起一圈圈暗红的涟漪。
没有人敢出声,在这世道,凡人的命比枯草还要贱。
陆沉低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泥浆顺着发丝流淌进衣领。
他的脊柱深处,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剧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在脊髓里翻搅。每到阴雨雷鸣之夜,这种痛楚便会加剧千百倍。
那是他的断脊骨在哀鸣。
十年前,陆家在大荒中掘出一块带有“太虚”二字的先祖真骨,本该是全族飞升的滔天机缘,却在一夜之间引来姜家三位大能降临。全族三百口人,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儿,凡是体内带有微弱骨鸣者,皆被活生生剖开胸膛、砸断脊骨,取骨抽髓。
陆沉天生一截隐脉脊骨,硬生生被姜家家主用碎骨钉一寸寸敲碎,扔进了弃尸荒野的葬骨坑。
他没死。
在万千死尸堆叠的死气中,那断裂的脊柱没有长出灵纹,反而长成了一枚漆黑如墨、死气森森的“黑冢骨”。
世人修骨,求的是灵光耀目、神通通天;而他的骨,是死骨,是万物归墟的墓穴。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洗骨池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踏碎泥水。数匹通体覆盖银鳞的异兽龙驹停在崖边,马上坐着几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腰间佩着雕龙附凤的玉佩,周身隐隐散发着炽热霸道的气息。
那是真正的神通者,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
为首的一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头戴紫金冠,面容倨傲,眼神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晕,那是胸前觉醒了“曜日骨”的异象。他冷冷地扫视了一眼污秽不堪的洗骨池,眼底闪过一丝嫌恶,捂住口鼻。
“姜少爷!您怎么亲自屈尊来这等污秽之地了?”监工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磕头如捣蒜,谄媚得如同哈巴狗。
紫金冠少年姜临虚挥了挥马鞭,身后一名随从立刻将一只沉重的玄铁箱子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今日在黑煞窟猎了一头三阶‘裂地熊王’,本少爷亲自剖了它的妖骨,但那畜生临死前自碎灵脉,妖骨上沾了‘绝煞死气’,族里的炼骨师嫌晦气,懒得洗。”
姜临居高临下,俯视着池中战战兢兢的清骨奴,语气冷漠得像是在吩咐清理茅房的下人:
“这里面有熊王的胸前主骨,谁能在一炷香内把上面的死气用刮骨水洗净,且不损毁内蕴的‘搬山劲’神通纹路,赏赤血丹一枚,脱去奴籍。若是洗坏了……”
姜临嘴角泛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这池子里的人,统统剁碎了喂我的龙驹。”
池中的清骨奴们脸色煞白,瞬间陷入死一般的绝望。
三阶妖王临死前的绝煞死气,那是能侵蚀神魂的剧毒,连洗骨池的药水都能瞬间腐化,凡人血肉之躯去刮,不出三息就会被煞气融成一摊黑水。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贵族公子取乐的催命符。
监工吓得浑身哆嗦,目光在池中一扫,最后死死落在了陆沉身上。
“陆哑巴!滚上来!”监工恶狠狠地尖叫,“你骨工最好,滚上来给姜少爷洗骨!”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缓缓从池中站起。他的身形有些单薄,洗得发白的破麻布衣贴在消瘦的骨架上,脊背微微佝偻着。
在跨上池岸的刹那,他藏在衣袖下满是伤口的手指,微微攥紧了那柄破旧的骨刀。
姜家的人。
身上流淌着姜家纯阳骨血的气息,哪怕化成灰,陆沉这根断脊骨也能认得出来。
陆沉拖着湿漉漉的身躯走上前,在距离玄铁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跪拜,只是垂着头,沙哑地开口:“拿……水来。”
“低贱的奴才,连规矩都不懂!”姜临身后的随从见陆沉未跪,眼中凶光一闪,抬手便是一鞭抽出。
风声凄厉,鞭梢裹挟着淡淡的青色风刃,这是神通骨外溢的威能,足以将凡人的头颅直接抽爆。
陆沉眼皮未抬,只是在那长鞭临体的刹那,身躯看似被雨水滑倒般微微一偏。
“啪!”
鞭子狠狠抽在玄铁箱上,激起一串火星。
姜临微微挑眉,抬手止住了随从,眼中露出一丝玩味:“有点意思,直觉倒是敏锐得像条野狗。给他水,本少爷倒要看看,一条野狗怎么刮下这妖王骨。”
一盆泛着浓稠绿光的强效溶骨水被端了上来。
玄铁箱打开,一股浓烈暴虐的血腥黑气冲天而起,周围的野草在接触到这黑气的瞬间,立刻枯黑腐烂,化作黏稠的黑泥。
箱内,赫然摆放着一根足有三尺长、宛如紫黑玄铁浇铸而成的粗壮胸骨。骨骼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古老天然的纹理,隐隐勾勒出一尊咆哮的巨熊虚影,但在这道神妙的神通纹理之上,却缠绕着丝丝缕缕浓得化不开的黑灰煞气。
绝煞死气,蚀骨销魂。
寻常清骨奴哪怕只是站在一旁,此刻也已头晕目眩,呕吐黑血。
而陆沉站在箱前,鼻翼微微抽动。
别人视若蛇蝎的极恶煞气,钻入他的鼻腔,流过他的经脉,落入后背那根死寂十年的断脊骨深处时……
那枚深埋于体内的“黑冢骨”,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如饥似渴的嗡鸣。
它饿了。
十年来,吞噬凡骨残渣的它,终于闻到了真正属于极道大凶的滋味。
陆沉缓缓蹲下身子,伸出那只布满伤痕、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右手,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甚至没有去拿旁边的骨刀和溶骨水,而是直接将五指……按在了那根被煞气缠绕的妖王骨上!
“找死!”姜家的随从冷笑。
姜临也是眼眸微眯,准备看这不知死活的贱奴被煞气化成血水。
嗤嗤嗤——!
肉体与绝煞相撞,刺耳的腐蚀声骤然响起,陆沉掌心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剧烈的腐蚀几乎眨眼间就要露出指骨。
剧痛!足以让人发狂的剧痛!
但陆沉的神色没有半分改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的眼眸深处,一片深邃的漆黑,犹如万丈深渊。
“咔……”
一声只有陆沉自己能听到的脆响,自脊柱中段炸开。
黑冢运转,骨生旋涡!
那些疯狂侵蚀他血肉的恐怖煞气,在接触到他指骨的刹那,像是遇到了天敌克星一般,发出了尖锐的哀鸣,随后不受控制地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气流,疯狂地顺着陆沉的手臂经脉,暴涌而入!
轰!
气流如决堤江水,直冲脊背!
陆沉体内的断脊骨疯狂震颤,那些侵入的黑煞没有伤到他分毫,反而被黑冢死骨如鲸吞龙吸般彻底撕碎、炼化,化作一缕缕纯粹无比的极凶幽光,修补着断裂十年的骨纹。
原本残缺的第一道裂纹,在这一刻,竟然悄无声息地愈合了一丝。
与此同时,箱中的那根三尺熊王骨,表面的紫黑煞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那原本模糊不清的“搬山劲”灵纹,渐渐露出了如黄金浇筑般的璀璨光华!
山峦重叠,神力内敛。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最后一缕煞气被陆沉尽数抽干。
“铮——!”
一声宏大的骨鸣自箱中响彻夜空,神光内敛,那块三阶妖王骨宛如新生,晶莹剔透,再无半分瑕疵!
全场死寂。
大雨依旧在落,但监工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周围的清骨奴们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幕,宛如在看一个怪物。
马背上的姜临瞳孔骤然收缩,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旋即化作了浓浓的贪婪与惊疑。
徒手抽干三阶妖王的绝煞死气?
这绝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这贱奴体内……藏着异宝?还是说,他觉醒了某种专门克制阴煞的变异神通骨?
“好,很好!”
姜临抚掌大笑,眼中杀机隐现:“区区一个洗骨奴,竟然身怀这等奇术。把你刚才藏煞的法门交出来,或者让本少爷剖开你的皮肉,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验一验!”
话音未落,姜临眼中的贪婪与杀意已不再掩饰。在这黑石城境内,凡人如同草芥,别说杀一个清骨奴,就算将整个洗骨池的人全部坑杀,也不过是向城主府报备一声“疫病暴毙”而已。
那名手持风刃长鞭的随从心领神会,狞笑着纵身跃下龙驹,身形在雨中如一道疾风掠过,探出干枯若鹰爪般的五指,直抓陆沉的琵琶骨!
“贱奴,少爷问话,还不跪下领死!”
五指之上,淡青色的风罡呼啸撕裂,发出刺耳的厉啸。这一爪若是抓实,哪怕是生铁铸就的身躯,也得被硬生生扯下一大块血肉,琵琶骨必定粉碎。
周围的清骨奴吓得闭上了眼睛,监工更是冷笑着缩在一旁,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哑巴被碎骨分尸的惨状。
然而,站在玄铁箱前的陆沉,身躯依然单薄,却连半寸都没有退后。
在那随从掠至他身前三尺的一瞬间,陆沉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凡人面对神通者时的惊恐与哀求,只有无底深渊般的冰冷与暴虐。他的眼瞳最深处,隐隐有一朵漆黑的骨莲缓缓旋转,浓稠至极的死气在眼底翻滚。
随从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刹那,心脏莫名漏跳了半拍,一股来自神魂深处的寒意骤然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对,这贱种……”
随从心中的警兆刚刚升起,陆沉动了。
不退反进!
他脚下的烂泥轰然炸开一圈暗红的水浪,原本佝偻的身躯在电光火石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狂暴力量。陆沉右手五指微张,方才吞入体内、尚未完全被黑冢骨炼化的绝煞死气,自他掌心喷薄而出,混杂着黑冢骨那霸道绝伦的归墟死力,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爪影,逆势而上!
快!快到了不可思议的极致!
这不是凡人能拥有的速度,甚至不是寻常引气、铸骨境神通者能爆发出的速度。那是潜伏在烂泥中十年的凶兽,在闻到仇敌血腥味时,用尽一切力量咬出的致命一口!
“咔嚓!”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陆沉手臂骨折的声音,反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粉碎爆鸣自那随从的手臂上传出!
随从掌心的淡青色风罡在触碰到那漆黑死气的刹那,如遇烈火的残雪般瞬间崩溃瓦解。黑煞死气如千万根冰冷的钢针,顺着他的指缝蛮横无理地钻入血肉。随从的五指瞬间发黑腐烂,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脓水脱落,露出了内里惨白的指骨。
紧接着,黑冢势力长驱直入,那几根指骨在陆沉手掌的紧握之下,硬生生被捏成了齑粉!
“啊——!我的手!我的神通骨!”
随从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整条右臂的血肉迅速干瘪发黑,那原本铭刻在他小臂骨上的风刃灵纹,竟然在黑冢死力的侵蚀下,发出哀鸣,生生被剥离、吞噬!
“给过你活路,你非要找死。”
陆沉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磨砺,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左手随手在玄铁箱上一抹。
那柄原本属于清骨奴用来剔骨的生锈铁刀,不知何时已被他握在掌中。
借着随从惨叫后仰的惯性,陆沉脚踏泥泞,身形如影随形,左手的生锈铁刀顺着风雨的轨迹,无声无息地抹过了随从的咽喉。
嗤!
血线迸射,染红了飘落的雨丝。
随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双手死死捂住咽喉,眼珠暴凸,身躯重重砸在烂泥里,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生息。
自随从出手,到陆沉反杀,不过短短一息之间!
原本喧嚣的暴雨夜,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监工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裆处瞬间湿透,散发出腥臊的气味。洗骨池里的几十个清骨奴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那个平日里任打任骂、沉默寡言的少年,宛如在看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放肆!”
高台之上,姜临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扭曲,眼底更闪烁着滔天的怒焰与难以置信。
一个低贱的清骨奴,不仅破了神通者的风刃,更用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当着他的面杀了他姜家的修士!
奇耻大辱!
“好一条藏在阴沟里的野狗,本少爷倒是看走了眼!”
姜临长啸一声,腰间佩剑出鞘,剑鸣如龙吟彻响。他自龙驹背上一跃而下,周身灵光大放,淡金色的光辉刺破了昏暗的雨幕,一股灼热霸道的狂暴气息如排山倒海般席卷全场。
在他胸膛的位置,透过锦衣,清晰地亮起了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刺目光辉的神通骨!
骨如烈日,内蕴大日真火!
姜家祖传中品神通骨——“曜日骨”!
“轰!”
狂暴的真火灵力以姜临为中心扩散开来,脚下的泥水瞬间被蒸发成白雾,狂风卷携着雨水,在逼近他周身三尺之内时,便尽数被灼烧成虚无。
“不管你身上藏了什么妖魔邪法,给本少爷跪下,将你的骨头献出来!”
姜临面容狰狞,长剑挽出三朵炽烈耀眼的金色剑花,剑锋裹挟着滚滚烈焰,撕裂暴雨,直刺陆沉的心口!
大日诛邪剑!
中品神通所衍生的武技,剑风未到,那股炽热的温度已经将陆沉额前的发丝烤焦,焦糊味弥漫。周围的几名清骨奴甚至承受不住这股威压,被狂暴的热浪掀飞出数丈远,跌入洗骨池中惨叫连连。
面对这足以将精铁融化的炽烈剑芒,陆沉的面容平静得近乎诡异。
换做寻常引气境甚至初入铸骨境的修士,面对姜临这全力一击,唯有暂避锋芒。但陆沉没有退,他的骨子里流淌着对姜家刻骨铭心的仇恨,十年前灭族剖骨的画面在脑海中如血浪翻涌。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进一位,方有生天!
“轰!”
陆沉体内的黑冢死骨全面复苏,脊背深处,那节断裂重续的漆黑骨骼发出了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咆哮。方才自玄铁箱中吞噬的妖王煞气,以及那随从被剥夺的残存灵韵,在这一刻尽数被点燃!
他的周身,升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黑灰死气,阴冷、暴虐、吞噬一切生机,与姜临身上的曜日真火形成了极端鲜明的对立。
“搬山劲!”
陆沉心中一声低吼。
他刚才徒手抚摸三阶裂地熊王骨时,黑冢骨不仅吞了死煞,更将那骨骼表面铭刻的“搬山劲”神髓强行拓印下了一丝残意!
黑冢死骨,本就是吞噬万骨、熔炼万法的禁忌之骨!
陆沉身形微沉,右臂肌肉骤然紧绷,青筋如一条条粗壮的青蟒在皮肤下暴起。他放弃了生锈的剔骨刀,而是五指成拳,竟以肉体凡胎,悍然迎着那柄缠绕着大日真火的灵剑轰了上去!
“疯子!找死!”
姜临见状狂笑,他这柄剑乃是玄阶宝器,配合曜日真火,连三阶妖兽的头颅都能一剑贯穿,这贱奴竟然敢用肉拳硬撼?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
火花四溅,黑气与金芒在半空中疯狂对撞、撕咬。
姜临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
他只觉自己的长剑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古老神山!那拳锋之上爆发出的恐怖巨力,狂暴蛮横到了极致,顺着剑身如狂潮般涌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更恐怖的是,那拳头表面缠绕的黑色死气,竟然如跗骨之蛆般顺着剑身迅速蔓延,玄阶灵剑上的大日真火在接触到死气的刹那,竟以惊人的速度熄灭、黯淡!
“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姜临惊骇欲绝地尖叫。
“你引以为傲的神通骨,在我眼里,不过是冢中枯骨。”
陆沉冰冷的声音在姜临耳边响起。
下一刻,陆沉变拳为爪,竟然完全无视了残余真火对掌心皮肉的灼烧,一把死死抓住了姜临的剑刃,五指狠狠一拧!
“咔嚓!”
精钢玄铁铸就的长剑,竟然被他以纯粹的蛮力与死气生生绞断!
在长剑断裂的脆响中,陆沉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蒸腾的白雾,欺近了姜临身前一尺。
姜临魂飞魄散,胸前的曜日骨爆发出刺目的金芒,一道炽烈的真火屏障骤然升起,试图将陆沉阻隔在外。
“曜日护体!”姜临嘶吼。
“破!”
陆沉眼神冰冷如铁,脊柱剧烈震颤,黑冢骨的力量被他催动到了极致。他的左手并指如刀,缠绕着深邃的黑芒,直接撕裂了那层薄弱的真火屏障,在姜临惊恐到变形的瞳孔中,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
“噗嗤!”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的手指穿透了姜临的皮肉,穿透了肋骨,一把死死扣住了姜临胸膛正中央那块正散发着滚烫金芒的骨骼!
那是姜临的命根子,姜家的象征——曜日骨!
“啊啊啊啊啊——!”
姜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那叫声甚至撕裂了暴雨的喧嚣。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掌正死死抓着自己体内的神骨,一股恐怖至极的吞噬力量正在疯狂剥离着神骨与自身经脉的连接!
他在剥自己的骨!
这低贱的奴才,竟然敢活生生剥夺他世家天骄的神通骨!
“放手!我是姜家少主!我父亲是姜天渊!你敢动我,姜家定将你九族诛尽,挫骨扬灰!”姜临疯狂地挥舞着双拳,砸在陆沉的肩膀和面门上,打得陆沉嘴角溢血,身躯晃动。
但陆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当年,姜天渊带着姜家强者踏平陆家庄园,将陆家全族三百余人踩在脚下,当着陆沉的面,活生生剖开他父亲的胸膛、挖走那块太虚骨时,陆临也是这般高高在上,也是这般漠视众生。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你父亲欠陆家的,今日先收一点利息。”
陆沉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宛如死神的宣判。
言罢,陆沉深吸一口气,手臂猛然发力,狠狠向外一扯!
“哧啦——!”
伴随着大片热腾腾的金色血液喷溅而出,一块拳头大小、形如烈日、通体晶莹剔透并布满古老玄奥纹路的神通骨,被陆沉硬生生自姜临的胸膛中完整地拔了出来!
筋络断裂,骨肉分离!
“嗬……嗬……”
姜临胸前留下了一个恐怖的血洞,金色血液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他眼中的狂妄、傲慢与惊恐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生机以极快的速度自他体内流逝。
失去了神通骨的支撑,原本高高在上的世家少主,瞬间沦为了甚至不如凡人的废人。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陆沉脚下的泥泞中,双手徒劳地抓着陆沉的裤脚,眼神空洞地仰望着这个宛如魔神般的少年,嘴唇颤抖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陆沉垂眸看着他,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无尽的冷冽。
他随手抬脚,砰的一声,将姜临的尸体踢飞出去数丈远,跌落进洗骨池那翻滚着生石灰与腐水的暗红池水中,激起一片污浊的浪花。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雨水打在玄铁箱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远处的监工早已吓瘫在地上,屎尿齐流,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池中的那些清骨奴们,更是惊骇地缩在角落里,用看着洪荒凶兽般的目光看着陆沉。
杀世家少主,活剥神骨!
这是滔天的弥天大祸!黑石城姜家一旦得知,整个洗骨坡,甚至这方圆百里之内的凡人,都要为之陪葬!
陆沉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恐的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块曜日骨。
这块骨骼在离开姜临身躯后,依然散发着炽热霸道的光辉,金色的灵纹在骨骼表面流转不息,隐隐发出一阵阵抗拒的骨鸣,灼热的高温几乎要将陆沉的手掌烤熟。
中品神通骨,大日真火。
这在黑石城,乃至整个沧州,都是万金难求的无上至宝,足以让任何一个修仙世家为之疯狂。
然而,在陆沉体内的黑冢死骨面前,这所谓的中品神骨,不过是最好的食粮!
“嗡!”
陆沉体内的黑冢骨疯狂震颤,一股恐怖至极的吞噬吸力顺着陆沉的手臂经脉暴涌而出,直接将整块曜日骨笼罩在内。
黑灰色的死气如亿万条细小的锁链,瞬间缠绕上了金光璀璨的骨体。
那原本桀骜不驯、散发着滚滚烈焰的神骨,在接触到黑冢死气的刹那,发出了惊恐的颤音,表面流转的金芒以惊人的速度被剥离、分解,化作纯粹至极的本源力量,如江河决堤般疯狂涌入陆沉的体内!
“咔嚓……咔嚓……”
随着本源的抽离,那块晶莹剔透的神骨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白、干瘪,最后在陆沉的指尖化作了一堆毫无灵气的骨粉,被狂暴的雨水一冲,消散在泥泞之中。
轰隆!
陆沉只觉得体内仿佛有一轮烈日炸开,狂暴炙热的神通本源与黑冢死气疯狂交融。原本死寂的黑冢骨上,第二道、第三道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漆黑的骨骼表面,甚至隐隐浮现出了一缕极度内敛、暗红如血的毁灭火纹!
不仅如此,陆沉的脊背深处,传出一连串如爆豆般的骨鸣!
铸骨境初期!
铸骨境中期!
短短数十个呼吸的时间,吞噬了一块中品神通骨本源的陆沉,修为直接连跨数个小境界,肉身力量暴涨数倍,原本单薄的身躯在这一刻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
但这仅仅是开始。
陆沉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那口玄铁箱内的三阶妖王骨上。
三尺长的裂地熊王骨,内蕴神通“搬山劲”。
他没有丝毫犹豫,走上前去,再次伸出双手,直接抓住了这根沉重如山岳的巨骨!
黑冢火力全开!
死气如墨汁般浸染了整根妖王骨,狂暴蛮横的搬山神力与妖王精髓被黑冢骨疯狂榨取、吞噬!
“喀啦啦——!”
陆沉浑身肌肉紧绷,全身二百零六块凡骨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共鸣!
世人修骨,体内能觉醒一块神通骨便已是天之骄子,两块便称绝世奇才。
而陆沉的黑冢骨,根本不讲这天道常理!
它是一座墓冢,要将天地万灵的一切神通,尽数葬入这具凡胎肉躯之中!
随着裂地熊王骨化作飞灰,陆沉右臂的臂骨之上,悄然浮现出了一道道古朴厚重的玄黄色纹路,一股足有万钧之重的神力在右臂经脉中奔腾呼啸!
极道凶骨,初现峥嵘!
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冰冷的雨夜中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气箭,经久不散。
他抬头看向洗骨坡外的苍茫夜色。
姜临死了,用不了半个时辰,姜家留在其身上的命牌碎裂,姜家的大能修士便会撕裂虚空降临此地。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陆沉转过身,目光漠然地扫过瘫软在地的监工。
监工浑身一颤,惊恐地尖叫:“陆……陆爷!别杀我!我是奉命行事,我狗眼看人低,求您饶我一条狗命!我绝对不说出去……”
噗嗤!
生锈的剔骨刀破空而过,精准地贯穿了监工的咽喉,将他的求饶声彻底钉死在泥地里。
对敌人心慈手软,便是对自己赶尽杀绝。在清骨池这片烂泥里摸爬滚打了十年,陆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随后,陆沉看向池水中那些瑟瑟发抖的清骨奴。
他们都是凡人,都是被世家抓来充当牛马的卑贱蝼蚁。
“姜家的人马上就到。”
陆沉拔出铁刀,甩去上面的血迹,声音冷冽如寒风:“想活命的,拿上能拿的干粮,散入大荒。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说完,陆沉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身形一晃,如同一头矫健的黑豹,直接跃上了姜临留下的那一匹高大龙驹。
“希律律——!”
龙驹通体银鳞,感受到陆沉身上那股恐怖的死气与滔天煞气,原本桀骜不驯的异兽竟然发出了惊恐的哀鸣,四蹄发软,不敢有丝毫反抗。
陆沉一拉缰绳,猛地一夹马腹。
龙驹吃痛,发出一声长嘶,载着陆沉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冲入了狂风暴雨的无边黑夜之中,向着黑煞窟与大荒深处疾驰而去!
洗骨池中,剩下的清骨奴们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了疯似的冲向库房抢夺干粮和碎银,紧接着,所有人如梦初醒,四散奔逃,彻底淹没在茫茫荒野之中。
……
半个时辰后。
“轰咔——!”
一声狂暴到了极致的雷鸣撕裂天穹,黑石城方向,一道足有数十丈庞大的赤红剑光横贯长空,撕裂了重重雨云,带着焚天煮海般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在洗骨坡上!
剑光散去,显露出一名身披赤红长袍、须发皆张的老者。
老者面容威严如神祇,周身悬浮着九柄由纯阳烈焰凝聚而成的灵剑,恐怖的气息直接将方圆数百丈内的雨水尽数蒸发成漫天白雾!
姜家大长老,姜烈!
铸骨境圆满,半步踏入“融道境”的一方巨擘!
当姜烈看到空无一人的洗骨池,以及那漂浮在暗红血水中、胸膛被撕开一个大洞、死不瞑目姜临的尸体时,整个人目眦欲裂,发出了震动四野的惊天咆哮!
“临儿——!!”
恐怖的声浪裹挟着烈焰真气横扫开来,将整个洗骨池的高台与周边的乱葬坡轰然夷为平地!
无数碎石化作齑粉,大地焦黑一片!
姜烈一步踏出,落入池中,颤抖着抱起姜临冰冷残破的尸体。当他探查到姜临胸膛内的曜日骨被硬生生剥离,体内经脉尽数被极恶死气摧毁时,姜烈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是谁?!到底是谁敢剥我姜家麒麟儿的神通骨?!”
姜烈仰天狂吼,眼中杀意凝成了实质。
他猛地抬手,咬破指尖,一滴散发着金光的精血落在姜临的眉心。
“血脉溯源,显化真凶!”
姜烈怒喝,强行催动姜家秘法。
虚空之中,雨水倒流,一道模糊的光影在半空中缓缓凝聚。
光影之中,显露出一名身形单薄消瘦、手持生锈铁刀的少年身影。那少年面容冷峻如万年玄冰,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流淌着让姜烈都感到一丝心悸的深邃死意。
更让姜烈心神剧震的是,在那少年的脊椎深处,隐隐有一道残缺却暴虐至极的黑色骨影在嘶吼!
“这气息……这是十年前陆家那个杂种?!”
姜烈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不可能!当年家主亲自出手,以碎骨钉敲碎了他的脊梁,将他扔进了万尸坑,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他体内的骨头,怎么可能变成这等邪魔之物?!”
十年前,陆家满门抄斩,姜家夺了太虚骨,本以为斩草除根。
却没想到,当年的漏网之鱼,不仅没有死在烂泥里,反而化作了从地狱归来的恶鬼,在十年后活生生剥了他姜家天骄的神通骨!
“陆家余孽!陆沉!”
姜烈的咆哮声在天地间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森寒与怨毒:“传姜家绝杀令!封锁黑石城方圆八百里大荒!通知城主府、镇魔司,凡斩杀陆沉者,赏灵石十万,赐下品神通骨两块!老夫要将这小畜生活活扒皮抽筋,将他的神魂点天灯,万劫不复!”
……
大荒深处,黑煞窟。
这里是黑石城境内最凶险的禁地之一,连绵万里的黑色山脉横亘大地,犹如一条伏卧在人间的巨龙。山脉之中终年被浓重刺鼻的黑煞雾气笼罩,毒虫横行,凶兽遍地,即便是寻常铸骨境的神通者,也不敢轻易深入。
然而,对于身怀黑冢死骨的陆沉而言,这里却无异于洞天福地。
“踏踏踏……”
龙驹奔行至黑煞窟外围的一处隐蔽断崖下,终于体力不支,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陆沉翻身跃下马背,没有丝毫留恋,提着长剑,一头扎进了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煞迷雾之中。
狂暴阴冷的煞气如潮水般涌来,试图侵入陆沉的体内,但陆沉周身毛孔微张,体内的黑冢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律动,那些足以让寻常修士肉身溃烂的黑煞,便化作了涓涓细流,温顺地被他吸入体内,滋养着刚刚突破的肉躯。
他在一块背风的巨大黑岩后停下脚步,盘膝而坐。
狂奔了两个时辰,连续吞噬了两块神骨,他体内的力量虽然庞大,却极为驳杂。
姜临的曜日骨蕴含大日真火,至阳至刚;
裂地熊王骨蕴含搬山劲,厚重狂暴;
而黑冢死骨则是万物归墟的至阴至凶。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陆沉体内冲突激荡,经脉如刀割般剧痛,皮肤表面一会儿泛起炽烈的金红,一会儿浮现厚重的土黄,一会儿又被浓郁的死黑覆盖。
换做寻常修士,此刻早已爆体而亡,神仙难救。
但陆沉的面容没有半分慌乱。
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结出一道古老繁复的印诀。
“骨为山河,髓为江海,万法归冢,神魔皆寂!”
陆沉心中默念黑冢骨觉醒时铭刻在他神魂深处的古经——《万骨归墟经》。
随着经文的运转,脊椎骨深处的那枚漆黑神骨缓缓旋转起来。它如同一尊端坐在九幽深渊之上的黑色魔神,散发出一股唯我独尊的霸道意志。
无论是大日真火,还是搬山神力,在这股意志面前,统统发出屈服的哀鸣!
黑冢骨上,浮现出两道虚幻的门户。
一道门户将炽烈的金红真火吞入其中,反复碾压、淬炼,剥离其中的杂质,最终化作了一缕深邃内敛的暗红魔焰,烙印在陆沉的左臂骨上,化作了一道形如火莲的神通纹路——“寂灭心火”!
另一道门户则将厚重的搬山神力彻底嚼碎,融入陆沉全身的骨骼与肌肉之中,令他的骨骼密度与坚韧程度暴涨数倍,泛起一层如玄铁浇筑般的淡淡乌光!
肉身蜕变!
原本凡胎肉骨的杂质被魔焰焚烧殆尽,化作黑色的污血顺着毛孔排出。
陆沉的气息彻底稳定下来。
铸骨境中期巅峰!
不仅如此,他的肉身力量,已经足以生撕虎豹,硬撼中品灵兵!
就在陆沉完成蜕变的刹那,他耳尖微动,猛地睁开了双眼。
黑煞迷雾深处,传来了细微的破空声,以及异兽踩碎枯枝的声响。
“搜!仔细地搜!老祖下了死命令,那小畜生受了大长老一记神念反噬,绝对逃不远!”
“大长老已经封锁了外围,他插翅难逃!只要发现踪迹,立刻发射响箭!”
那是姜家的追兵。
来得真快。
陆沉站起身,冰冷的目光穿透层层迷雾,锁定了前方数十丈外的树林。
通过感应,来者一共六人。
为首的一人,身披姜家执事战甲,气息沉凝,胸膛处隐隐有一团青色狂风涌动,赫然是一名铸骨境后期的强者!
其余五人,也尽皆是引气境九重的精锐护卫,手持强弓硬弩,杀气腾腾。
“六个人,一个铸骨后期,五个引气巅峰。”
陆沉靠在冰冷的岩石后,指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断剑,眼神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浮现出一抹嗜血的冷芒。
在洗骨池,他需要隐藏,需要顾忌。
但在这终年不见天日、黑煞弥漫的黑煞窟中……
这里,是他的主场!
“既然来了,那就把身上的骨头,都留下来吧。”
陆沉身形微微一晃,如同一道毫无声息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翻滚的黑煞浓雾之中。
前方的树林中。
姜家执事姜成面色阴沉,手握长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知为何,自从踏入这片区域,他的心头便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仿佛黑暗中有一双冰冷残忍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们的脖子。
“执事大人,这雾太浓了,黑煞之气越来越强,弟子的护体真气消耗极快。”一名护卫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闭嘴!临少爷被剥骨惨死,大长老震怒,若是找不到那小畜生,我们都得死!”
姜成厉声喝斥,但眼底的戒备之色却愈发浓重。
就在此时,队伍最后方的一名护卫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后颈处有一股刺骨的寒气吹拂而过,带着淡淡的腐肉与死寂气息。
“谁?!”
护卫猛地回头,长刀霍然出鞘。
然而,他身后只有翻滚的黑雾,空无一物。
护卫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正要转身归队。
突然!
一只冰冷苍白、缠绕着漆黑死气的手掌,无声无息地从上方的枯树枝干中垂落而下,快如闪电般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咔嚓!”
骨裂声微不可察。
那名护卫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全身的精气与生机便在眨眼间被那只手掌抽干,化作了一具干瘪的尸骸,被无声无息地拖入了茂密的树冠之中。
前后不过半息时间。
前面的五人依然在向前行进,毫无察觉。
数十步后,另一名护卫感觉身旁有些空旷,下意识地转头:“老三,你刚才说的那个……”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旁空空如也,老三不见了。
“执事大人!老三不见了!”护卫吓得亡魂皆冒,凄厉尖叫。
姜成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不仅是老三,队伍最后方的另一名护卫,不知何时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上,只有两柄被整齐斩断的长刀,以及两滩迅速被黑煞腐蚀成黑泥的血迹!
“敌袭!结阵!快结阵!”
姜成目眦欲裂,周身青色风罡轰然爆发,长刀横胸,狂暴的气劲将周围的黑雾强行震散了数丈。
剩下的三名护卫背靠背围在一起,脸色惨白,手中的弩箭疯狂地对准四周的黑暗,身躯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不怕正面对决,哪怕面对四阶妖兽,他们也敢拔刀一战。
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的无声猎杀,让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滚出来!陆家的小畜生,给老子滚出来!”
姜成疯狂咆哮,手中的长刀爆发出十几道数丈长的青色刀芒,狠狠劈向四周的树林。
轰!轰!轰!
古木倒塌,碎石迸溅,狂暴的刀气将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尽数绞碎。
然而,空无一人。
除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姜成一刀斩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微小间隙。
头顶上方的迷雾中,一道单薄的身影如猎鹰扑食般呼啸而下!
没有绚烂的灵光,没有浩大的声势。
唯有一柄断剑,带着极致的冰冷与决绝,直刺姜成后脑!
“找死!”
姜成不愧是铸骨境后期的强者,战斗本能极其敏锐。在危机降临的刹那,他硬生生扭转腰身,胸膛处的神通骨光芒大放,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风罡护盾瞬间挡在身后!
“风神壁!”
“铛!”
断剑狠狠刺在风罡护盾上,激起漫天青色碎光。
巨大的反震力让陆沉身形微滞。
姜成狞笑出声,眼中凶光大盛:“抓住你了!小畜生!”
他手中的长刀如毒蛇出洞,裹挟着裂石断金的狂暴风压,直削陆沉的腰腹!这一刀,他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余孽拦腰斩断!
面对这必杀的一刀,陆沉那张苍白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嘴角泛起了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根本没有防御,也没有躲闪。
“搬山!”
陆沉心中冷吐二字。
他的整个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沉,右腿如同一条从天而降的玄铁神鞭,后发先至,带着足有数万斤的恐怖巨力,无视了斩向自己腰腹的长刀,以两败俱伤的惨烈姿态,狠狠抽向姜成的头颅!
以伤换伤?不,是以命搏命!
疯子!
姜成心中大骇,他堂堂世家执事,寿元数百年,怎肯与一个阴沟里的杂种换命?!
在刀刃即将切入陆沉皮肉的刹那,姜成终究是怯了。
他硬生生收回了三成刀势,左臂横抬,护在头侧,试图硬抗这一腿。
然而,他低估了陆沉的力量,更低估了被黑冢骨淬炼后的恐怖体魄!
“砰——!!”
宛如两块万斤巨石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咔嚓!
刺耳的骨裂声响彻密林。
姜成整条左臂的骨骼在接触到陆沉右腿的瞬间,瞬间崩碎折断,那狂暴如山岳倾颓般的巨力没有丝毫衰减,摧枯拉朽般砸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噗——!”
姜成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般倒飞出去数十丈,沿途撞碎了三棵两人合抱的大树,重重砸进泥地里,掀起漫天烟尘。
“执事大人!”
剩下的两名护卫彻底吓破了胆,转身便想逃窜。
陆沉身形落地的瞬间,脚掌在地面狠狠一踏,两颗碎石如强弩般破空迸射,精准地贯穿了那两人的后心,尸体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密林中,再次恢复了死寂。
唯有远处泥坑中,传来姜成痛苦微弱的呻吟。
陆沉拖着断剑,一步步走向泥坑。
他的右腿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裤腿滴落,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泥坑中,姜成浑身是血,半边身子彻底塌陷,颈骨碎裂,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黑衣少年,眼中充斥着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你……你的骨头……不是凡骨……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姜成咳着血沫,断断续续地问道。
“一个来向姜家讨债的人。”
陆沉走到姜成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下一刻,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浓郁的漆黑死气,一把扣住了姜成的胸膛。
“不……不要剥我的骨!求你……”姜成发出绝望的哀嚎。
“哧啦!”
鲜血飞溅。
又是一块散发着青色光晕的神通骨被生生拔出。
陆沉盘膝坐于血泊之中,黑冢骨再次运转,无情地将那块风系神骨彻底吞噬、炼化。
……
三日后。
黑煞窟内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屠杀。
姜家派入黑煞窟搜山的一百二十名精锐修士、三名铸骨境执事,在短短三天之内,音讯全无。
没有求救信号,没有激烈的战斗声响。
只有一具具被抽干了精血、剥离了神通骨的干瘪尸骸,被随意地丢弃在黑煞窟的各个角落。
消息传回黑石城,举城震动!
三大世家无不骇然失色,连一向超然物外的镇魔司也派出了玄铁神卫介入调查。
整个黑石城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阴云所笼罩。
所有人都明白,当年那个被姜家打断脊梁扔进万人坑的陆家余孽,不仅没有死,反而化作了一头自深渊归来的噬骨恶兽!
他不再逃避,他在反向猎杀!
他在用姜家修士的神通骨,铸造他自己的通天杀阵!
而此时,在黑煞窟最深处的一处阴煞绝脉之中。
陆沉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盘坐于滚滚煞气泉眼之上。
他的身躯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古老玄奥的黑色符文。体内二百零六块骨骼,此刻已经有整整三十六块彻底化作了漆黑如墨的“黑冢凶骨”!
三十六天罡之数!
每一块骨骼之上,都融合了一种被黑冢吞噬炼化的神通残意。
疾风、烈火、巨力、金芒、玄冰……
三十六道神通本源在黑冢骨的统御之下,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彼此交融,化作了一座隐隐流转在陆沉体内的微型杀阵!
“嗡!”
陆沉睁开双眸。
他的眼中,漆黑的骨莲缓缓转动,隐隐有一尊镇压九天十地的神魔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
融道境初期!
短短数日,借万骨之精,以杀证道,他强行冲破了凡人与神通者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踏入了巨擘之境!
陆沉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骨骼发出一阵阵如惊雷滚滚的轰鸣。
他转过头,望向黑石城的方向。
黑煞窟的追兵已经被他屠尽。
接下来,该轮到正主了。
“姜天渊,十年前你挖我先祖真骨,碎我周身脊梁。”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森寒至极的冷笑,眼中杀意滔天:“今日,我陆沉来取你的天命神骨!”
轰!
一道漆黑的流光撕裂黑煞迷雾,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带着无尽的死寂与毁灭,悍然向着黑石城姜家府邸疾射而去!
……
黑石城,姜家府邸。
此刻的姜家上下,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府邸四周布下了数层大阵,金光流转,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金汤堡垒。家族大殿之内,气氛压抑沉重得令人窒息。
姜家家主姜天渊高坐在主位之上。
他一袭紫金蟒袍,面容威严沉凝,眼中开阖之间,隐隐有日月星辰流转的恐怖异象。
在他胸膛深处,散发出一股浩瀚无垠、仿佛凌驾于这方天地之上的古老神威。
太虚骨!
十年前,自陆家祖地抢夺而来的极道神骨!
正是凭借着这块太虚骨,姜天渊在短短十年间突破到了“通天境”,成为了整个沧州屈指可数的无上巨擘,让姜家一跃成为三大世家之首。
在大殿下方,姜家一众长老面色铁青,大长老姜烈更是眼中布满血丝,杀气腾腾。
“家主!不能再等了!”
姜烈猛地站起身,厉声嘶吼:“黑煞窟的一百多名精锐尽数覆灭,连姜成等三位执事也被剥骨!那小畜生的手段及其邪门,专门吞噬神通骨!若是任由他成长下去,必定是我姜家灭顶之灾!老夫愿亲自带领姜家血卫,将整座黑煞窟彻底夷平!”
姜天渊神色漠然,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王座的扶手,发出空洞沉闷的声音。
“慌什么。”
姜天渊淡淡开口,声音宏大威严,瞬间压下了大殿内所有的嘈杂:“区区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偶得邪魔歪道,吞了几块杂骨,便让你们吓成了这副模样?”
“十年前,我能像碾死臭虫一样碾碎陆家,今日,我同样能将他挫骨扬灰。”
姜天渊眼中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冷傲:“传我法谕,开启‘九阳焚天大阵’。本座就在这大殿之中,等他来送死。当年陆家藏私,太虚骨内蕴藏的‘太虚真经’始终残缺一页,想必,那一页就在那小畜生身上。”
“他若不来,本座或许还要费一番手脚去寻他;他若敢来,正好将他全身骨血炼化,助本座彻底圆满太虚神骨,踏入神魔之境!”
话音未落。
突然!
“轰隆——!!”
一声仿佛天地崩塌般的恐怖巨响,自姜家府邸上空悍然炸裂!
整个黑石城剧烈摇晃,大殿顶部的琉璃瓦片纷纷崩碎瓦解。
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警报响彻姜家上空:
“敌袭!大阵……大阵被撕裂了!!”
“什么?!”
大殿内,所有长老豁然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九阳焚天大阵,乃是姜家传承数百年的护族大阵,就算是通天境强者亲临,也绝不可能在一瞬间破开!
姜天渊也是眉头微皱,身形微晃,瞬间化作一道紫金流光掠出大殿,伫立在半空之中。
姜烈等一众长老紧随其后。
当他们看清天空中的景象时,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神魂剧颤!
姜家府邸上空,原本金光璀璨的九阳护盾,此刻竟然被一只足有数百丈大小、完全由漆黑死气凝聚而成的巨大骨手,硬生生从中间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滚滚死煞之气如天河倒灌,疯狂涌入姜家庄园,无数草木瞬间枯死,亭台楼阁被腐蚀成一片废墟!
在那巨大的裂口中央,立着一道单薄而挺拔的黑衣身影。
陆沉手持一柄漆黑如墨的骨剑,一头黑发在狂风中肆意飞扬。他的周身,三十六块黑冢凶骨齐齐轰鸣,三十六道狂暴的神通异象化作一条咆哮的黑龙,环绕在他身躯四周!
一人,一剑。
压得整个姜家府邸喘不过气来!
“姜天渊,陆家来讨债了。”
陆沉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的紫金袍老者,声音冰冷刺骨,在整座黑石城上空轰然回荡!
“小畜生!拿命来!”
大长老姜烈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看到陆沉的刹那,姜临惨死的模样瞬间涌上心头。他狂啸一声,周身九柄纯阳烈焰灵剑合而为一,化作一道足有百丈长的焚天巨剑,撕裂虚空,直斩陆沉!
“大日焚天,给老夫死!!”
半步通天境的全力一击,天地失色,虚空扭曲!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剑,陆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漆黑骨剑,体内的三十六块黑冢骨在这一刻同时共鸣!
“斩。”
一字吐出。
没有浩大的剑芒,唯有一道极致内敛、薄如蝉翼的黑色细线自骨剑前端迸射而出。
天地在这一刻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黑线掠过。
轰!
那柄百丈大小的焚天巨剑,在接触到黑色细线的刹那,如同豆腐一般,被轻描淡写地从中间一分为二!狂暴的烈焰尚未爆发,便被细线中蕴含的黑冢死力尽数吞噬、湮灭!
黑色细线去势不减,如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界限,瞬间自姜烈的咽喉处一掠而过。
姜烈的身形骤然僵在半空。
他眼中的疯狂与暴虐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迷茫与惊恐。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
下一刻。
“噗嗤!”
姜烈的人头冲天而起,热血喷洒长空!
连同他胸膛内的纯阳神骨,在这一剑之下,尽数被绞成齑粉!
一剑,斩杀半步通天境!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下方原本杀气腾腾的姜家修士们,在这一刻彻底吓傻了,甚至有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那可是姜家的大长老啊!在整个黑石城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尖存在,竟然连对方一剑都接不下?!
姜天渊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陆沉手中的漆黑骨剑,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凝重与惊疑:“黑冢死骨……你竟然炼成了传说中早就断绝的极道禁忌?!”
“世人皆以为神通骨是上天赐予的伟力。”
陆沉踏空而行,一步一步走向姜天渊,周身的杀意几乎化作了实质的血海:“却不知,天地万灵,本皆为凡胎。所谓的神通骨,不过是仙神用来收割人间的锁链。”
“姜天渊,借来的力量,用得可还顺手?”
陆沉的声音如天雷滚滚,震得姜天渊气血翻涌。
“放肆!”
姜天渊恼羞成怒,厉声狂喝:“成王败寇,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至理!当年你陆家守着太虚骨这等神物却不知进取,活该被灭门!今日,本座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命神威!”
轰!
姜天渊不再保留,体内那块融合了整整十年的太虚骨全面爆发!
一瞬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虚空之中,浮现出万道深邃古老的虚空神纹,整座黑石城的天空仿佛塌陷了一般,化作了一片混沌的虚无。
太虚神域!
在这片神域之内,姜天渊便是主宰,可随意操纵空间之力,将万物放逐湮灭!
“太虚神印,镇杀世间一切逆流!”
姜天渊双手结印,一方足有山岳大小、通体由虚空晶石凝聚而成的巨大神印自九天之上轰然砸落,直奔陆沉头顶碾压而下!
空间崩塌,万物归墟!
这是通天境巨擘借助极道真骨爆发出的至强一击,足以将整座黑石城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陆沉身处崩塌的风暴中心,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方砸落的太虚神印,看着姜天渊胸前散发出耀眼光辉的太虚骨,胸膛深处,那十年未曾熄灭的仇恨之火,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焚灭一切的狂暴狂潮!
“太虚骨,是我陆家的骨。”
陆沉神色漠然,体内二百零六块骨骼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鸣!
原本只转化了三十六块的黑冢凶骨,在这一刻,竟然受到太虚骨气息的引动,疯狂吞噬周围崩塌的虚空之力!
第三十七块、第三十八块……整整一百零八块!
周天星斗,尽入黑冢!
陆沉的脊椎骨深处,那根断裂十年的脊骨,轰然重续圆满!
一股凌驾于诸天之上、让天地仙神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自陆沉体内轰然爆发!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躲闪。
陆沉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紧握成拳。
全身一百零八块黑冢凶骨的力量在拳锋之上汇聚,化作了一颗深邃到了极点的黑色奇点,仿佛连光线与时间在接触到这一拳的刹那,都被彻底吞噬!
“大破灭——归墟拳!”
陆沉一拳逆天轰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没有璀璨刺目的光芒。
那一拳轰出,世间万物仿佛都在瞬间失声。
那方足以镇压天地的太虚神印,在接触到黑色奇点的刹那,如同撞上了无形黑洞的琉璃,无声无息地崩碎、瓦解、湮灭!
紧接着,那一拳撕裂了整片太虚神域,撕裂了重重虚空,势不可挡地穿透了一切阻碍,狠狠落在了姜天渊的胸膛之上!
“咔嚓——!!”
虚空之中,响起了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姜天渊身躯剧震,护体真元寸寸崩溃,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倒飞而出,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金色碎屑的本命心血!
他胸前的那块太虚骨,光芒骤然黯淡,甚至表面浮现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不!这不可能!!”
姜天渊披头散发,满脸绝望与癫狂:“我是通天境!我融合了太虚骨!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修邪魔歪道的杂种?!”
“因为你的力量,来自掠夺;而我的力量,来自深渊。”
陆沉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姜天渊身前。
在姜天渊惊恐绝望的目光中,陆沉的手指如冰冷的尖刀,再次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的胸膛,死死扣住了那块残破的太虚骨!
“十年前,你剖我族人胸膛。”
“今日,我剖你神骨,断你长生!”
陆沉眼神冰冷无情,手臂猛然发力!
“哧啦!”
鲜血泼洒如雨!
那块伴随了姜天渊十年、让他称霸一方的太虚极道真骨,被陆沉硬生生自他的血肉之中完整地拔了出来!
“啊啊啊啊——!”
姜天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全身修为如决堤的江水般疯狂倾泻,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青丝变白发,皮肤干瘪如树皮,眨眼间便从一位高高在上的通天巨擘,沦为了一个风烛残年的濒死老者。
他无力地自高空坠落,重重砸在姜家大殿的废墟之上,眼神浑浊,嘴唇颤抖,再无半点绝世强者的威仪。
陆沉立于九天之上,手中的太虚骨散发着如水波般柔和的清辉,与他体内的血脉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太虚归位。
黑冢运转!
轰隆!
陆沉毫不犹豫地将太虚骨按入了自己胸膛。
黑冢势力全开,以狂暴无比的姿态,将这块极道真骨强行融合、吞噬!
天地间雷鸣大作,无尽的紫金神雷在云层中狂乱翻滚。
陆沉体内剩下的骨骼,以恐怖的速度尽数化作黑冢死骨!
一块、两块、十块、百块……
整整二百零六块!
全身骨骼,尽化极道逆骨!
当最后一块头骨彻底完成蜕变的刹那,陆沉的气息彻底突破了这方天地的桎梏,踏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不可知之境!
他的神念在这一刻无限拔高,穿透了九重云霄,穿透了无尽星海。
然而,在踏入这一境界的瞬间,陆沉眼前的天地景象彻底变了。
他没有看到仙界神国,没有看到长生久世的仙人。
他看到了一棵巨大无比、贯穿了整个三界六道的惨白巨树!
天道骨树!
那巨树之上,悬挂着千千万万根晶莹剔透的神通骨,每一根神骨之下,都连接着凡间亿万生灵的神魂与气血!
世间所谓的“天生异骨”,所谓的神通机缘,根本不是什么天道恩赐!
那是一座由九天仙神联手布下的万古大阵!
他们将神通骨作为诱饵,散播人间,诱导人间的生灵彼此厮杀、争夺、温养神骨。待到神骨成熟圆满之时,天道骨树便会降下神罚,收割神骨,汲取天下万灵的精气,化作仙神长生不死的养料!
众生皆为骨田,天骄不过肥肉!
连姜天渊,连三大世家,连这世间所有的神通者,在仙神眼中,不过是一群被蒙在鼓里的可怜牲畜!
“原来……这才是仙,这才是天命。”
陆沉低头看着满目疮痍的黑石城,看着废墟中瑟瑟发抖的凡人与修士,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度悲凉与嘲弄的笑意。
若顺从天命,他此刻便该飞升上界,成为那些高高在上的收割者之一,永享长生,俯视人间如蝼蚁。
但陆沉看着手中这柄被死骨淬炼的骨剑,眼神渐渐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凡骨也好,神骨也罢。
凭什么人间的命,要由天上的骨来定?
“若这通天之路,是以亿万凡骨铺就……”
陆沉缓缓举起骨剑,周身二百零六块黑冢逆骨发出震碎三界的惊天咆哮:“那便,彻底斩断它!”
轰!
陆沉身形冲天而起,撕裂虚空,直接杀入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九天神界之巅!
……
神界震动,万仙惊恐。
没有人知道九天之上究竟发生了怎样惨烈绝伦的惊天一战。
世人只记得,那一夜,苍穹裂开了一道纵贯数万里的巨大血痕,无尽的金色神血如暴雨般倾盆而下,伴随着无数古老神魔凄厉绝望的哀鸣。
在战斗的最高潮,一道漆黑如墨的灭世剑芒,自九天深处横空出世,带着万劫不复的决绝意志,一剑悍然斩在了那棵贯穿三界的“天道骨树”的主干之上!
“咔嚓——!!”
那支撑了诸天仙神万古长生的创世巨骨,在黑冢死力的侵蚀下,轰然倒塌,化作漫天飞灰,彻底消散于虚无之中!
天道骨树崩塌。
刹那间,一股浩瀚无垠的法则风暴席卷了整座人间与诸天万界。
神阵破碎,骨道逆流!
九天之上的仙神神格崩碎,跌落凡尘,化作枯骨;
人间的世家高门,胸膛中耀武扬威的神通骨纷纷碎裂,灵气散尽,沦为凡胎;
山林中的洪荒妖王,体内的妖骨神纹尽数泯灭,退化为寻常野兽。
狂风呼啸,吹散了笼罩人间万古的阴霾。
世间,再无神通骨。
王侯将相,天潢贵胄,泥腿凡夫,妖魔鬼怪,在这一刻,尽数被打回了原形,只剩下了肉体凡胎,二百零六块平平无奇的灰白凡骨。
再无高高在上的仙神,亦无任人践踏的贱奴。
命运的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砸碎。
……
九天之上,虚空风暴渐渐平息。
陆沉静静地立在虚无之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体内的二百零六块黑冢逆骨,在斩断天道骨树后,也开始缓缓崩解。这本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禁忌之物,使命已尽,天地不容。
剧痛再次袭来,比十年前碎骨之痛更甚千百倍。
但陆沉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释然。
他抬起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与四肢百骸,亲手折断了自己的二百零六块逆骨。
“咔嚓……咔嚓……”
黑色的魔纹如潮水般褪去,滔天的死气消散在天地之间。
逆骨尽碎,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脆弱的、却充满了温热生机的普通凡骨。
他的修为散尽了,黑冢消失了。
他不再是镇压九天的魔神,只是一个脸色苍白、有些消瘦的年轻凡人。
陆沉自九天坠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一座不知名的小镇之外。
小镇炊烟袅袅,细雨如丝。
路边的茶摊上,几个原本是低阶修士的老农正围在一起,笨拙地用双手刨着泥土,嘴里抱怨着天气的寒冷,眼中却闪烁着对春耕的希冀。
没有了神通,他们必须学会像凡人一样活着。
但至少,他们活着,自己的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芳香的空气。
他走到茶摊前,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枚不知何时留在身上的凡间铜板,放在了粗糙的木桌上。
“掌柜,来一壶浊酒。”
“好嘞,客官稍候!”
浊酒温热,辛辣入喉。
陆沉提着酒壶,转身踏入茫茫雨幕之中。
他的脚步有些蹒跚,身影渐渐隐没在人间的万家灯火与苍茫烟尘里,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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