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灶边抢人命账
我娘把那本簿子往灶膛里塞的时候,我一把抢了出来。
火已经舔到封皮了。桐油浸过的麻布,边上焦了一小块,我拿手拍,拍出一股糊味,指头上烫了个泡。
「娘!你这是干什么?」我把簿子往怀里一塞,火星子掉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我娘蹲在灶门口没起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柴,柴头上一点火,一明一暗。
「烧了呗。」她把柴往灶膛里送了送,「留着它做什么。」
「烧了?」我把簿子往外抽了抽,抽出来半截,又不敢使劲,「娘,你再说一遍?你说烧了?」
「烧了,咱家还能活。」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这二十年我拿它当命,你当我舍得?」
那本簿子我从小看到大。麻线装,三百二十七页,毛边纸,边角拿桐油抹过,防潮。我娘不识字,她有自己的记法:一横是男,一竖是女,画个圈是双胎,圈里打个叉是没留住。日子记到时辰,我念的时候换成月日。人不记全名,只记姓,姓后头跟个「氏」。
她接了三十七年生,记了两千一百多个孩子。哪年哪月哪日什么时辰,落地的是男是女,屁股上有没有青记,手上有几个斗,她都记。她管这个不叫簿子,叫账。
人命账。
「娘,那阿棠怎么办?」我蹲到她旁边,「人家姑娘都找上门了,你就这么把人撵出去?」
我娘没吭声,把柴塞进灶膛,火苗往上蹿了一下,锅底那点水吱吱地响。
「娘,」我把手放在她膝盖上,「你烧了它,阿棠就没了。」
她的手停在灶门上。
「她的脚我看过。」我把簿子往她面前一摊,「朱砂痣,豆子大。第一百四十九页,你自己划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翻我东西。」她把柴往地上一搁,「翻到箱底去了?」
「我不翻,你就把它烧了。」我把袖子上的灰拍了拍,「娘,我翻箱找剪子,翻出来的。」
四天以后,我娘被一辆青帷车接进了靖安侯府。回来的时候,人不会说话了。
这事得从头说。
我叫俞青禾,二十六。我爹俞大成给萧家赶了十五年车,五年前在城南那道坡上翻了车,脊梁骨摔断了,在炕上躺了半年,走的时候四十九。我娘叫秦素娥,五十九,从二十二岁上跟着她婆婆学接生。城西这一片没人不认她,侯府南边那个庄子也常年叫她。
我十三岁起跟着她出门。提灯、烧水、绞脐带、摁产妇的肚子。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自己接,是个丫头,脐带绕颈两圈,我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娘在旁边一句话没说,等我把孩子倒过来拍出哭声,她才伸手把汗从我额头上抹掉。
我跟着她跑了十三年,自己上手接的有七个。她不肯让我多接,说接生是人命,手一抖就是两条。看过四个产妇大出血,救回来两个。
我们家就剩我和我娘两口人,住在城西砖儿胡同最里头那间。院墙是土坯的,塌了一角,拿碎砖垒起来,垒得歪。院里一口井,井台边一块青石,我娘在石头上剁了二十年的猪草和药渣,石头中间磨出一个坑。
三月十三那天晌午,来了个姑娘。
挎一只竹篮,篮里码着白兰花,一层湿布盖着。她站在门口不敢进,脚尖在门槛上蹭。
「请问,俞阿婆在家吗?」她把篮子换了个手挎着,「阿婆在不在?」
我正在院里晒尿布,接生这行当,家家都要备。我抬头看她,二十上下的样子,脸晒得黑,眼睛挺亮。
「你找她做什么?」我抖了抖手里的尿布,「阿婆这两年不大出门了。」
「我……我问个事。」她脚尖在门槛上又蹭了一下,「就一句话,问完我就走。」
「问什么?」我娘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站门口问吧,院里乱。」
「我想问问,二十年前,靖安侯府的事。」
我娘站在门口,看了她有三息。
「不接生了。」她把门帘一撂,「二十年了,早不接了。姑娘,你走吧。」
那姑娘愣了一下:「阿婆,我不是来请接生的,我是来问人的。」
「我这儿没有人。」我娘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你听我一句,回去吧。这城里你问不着。」
帘子是蓝布的,洗得发白,撂下去还晃了两下。
那姑娘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篮子往我手里一塞,说:「这个给阿婆。」转身就走。我追出去。
胡同里没什么人,就一头驴拴在树上啃树皮。我追上她,她站住了,两只手绞着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我跟她并排站着,「哪家的姑娘?」
「我叫赵棠。」她把一边衣角松开,「城南花市上卖花的,白兰、茉莉,都卖。」
「你到底要问阿婆什么?」我把她的篮子往上提了提,「你跟我说,我替你想想法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旧的,前头开了口,露出脚趾头。
「我娘……我养娘,去年冬天没的。」她抬起眼看我,「走之前她跟我交代,我不是她生的,是在侯府南边白杨庄那个庄子上被抱出来的,把我交到养娘手上的,是个婆子,穿青布褂子,头上包一块蓝布。」
我心里咯噔一声。
「她还说什么了?」我把她的篮子接过来。
「她还说我左脚心有颗痣,是贵人的记号。」赵棠把篮子换了个手挎着,「她还说,那晚上庄子上有个接生婆,姓俞,城西的,让我要是活不下去,就来找俞阿婆问一句。我在这片卖了两年花,也听人说起过阿婆。我就想问问,她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侯府生过孩子。」
我蹲下去。她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你把鞋脱了。」我蹲在那儿没起来,「我看看你的脚。」
「啊?」她往后退了半步,「脱鞋干什么?」
「脱了吧。」我往旁边挪了挪,背对着胡同口,「我不看别处,就看脚心。」
她脸红了,往左右看。胡同里真没人。她把左脚从鞋里抽出来,脚背上全是尘土,脚趾蜷着。我掰过来一看,脚心靠后跟的地方,一颗痣,圆,暗红,豆子大小。
我坐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你没事吧?」她蹲下来问我。
「你养娘叫什么?」我把手上的土在膝盖上擦了擦,「姓什么,哪儿人?」
「赵婆子。人家都叫赵婆子,大名我不知道。」她抬头,「她在那个庄子上倒了十几年泔水,人住在柳树胡同西头的破庙里,来回走。」
我回家的时候,我娘在灶上烙饼。我把篮子放在案板上,白兰花的味道压过了面味。
「娘,」我把篮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她左脚心有颗痣。」
我娘翻饼的手没停。
「朱砂痣。」我把手上的面搓掉,「永安十七年三月十九,子时,白杨庄,一个姓张的夫人,头胎,女婴,左脚心朱砂痣豆大。」
我看着她,「你簿子第一百四十九页。」
饼在锅里,糊了一小块。我娘把它铲出来,搁在碗里,又铲了一张。
「糊的这张我吃。」她把碗往灶台里侧推了推。
「你打哪儿翻出来的?」她问。
「你压在箱底那口樟木箱子里,上头盖着你出嫁的褥子。」
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回头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可我这辈子她没打过我。
「这事,」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从今往后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许提,听见没有?」
「烂不住。」我把篮子往案板上一搁,「娘,这事烂不住。」
「烂得住。」她眼睛红了,「青禾,你不懂。这事埋二十年了,埋成骨头了。你一刨,刨出来的是活人。」
那天夜里她真去烧了。我抢下来的时候,封皮焦了一块。
2 侯府诱供风波
第二天晌午,胡同口来了一辆车。
青帷的,两匹骡子,车辕上挂个铜铃。胡同窄,车进不来,停在槐树底下。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绸衫,脚上一双缎鞋,鞋底干干净净,走在砖路上一点灰都不沾。
「俞阿婆是这家吧?」他站在院门口喊,声音很和气。
我娘出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姓吴,侯府的管事。」他拱手,「我们二老爷请阿婆过府一趟,对一对当年的时辰。听说阿婆接生这些年,一笔一笔都记着。府里要办世子爷的请封,旧年的档要清一清。」
「二十年了,」我娘说,「吴管事,我快六十的人了,二十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阿婆去一趟,见了人兴许就想起来了。」吴管事笑着,「二老爷说了,不白去,二十两车马钱,一分不少。」
二十两。我娘接一个生,收八十文,遇上穷的给两斤米。二十两够我们娘俩吃三年。
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找上门的。阿棠昨天来那一趟,胡同口有眼睛看见了。
我娘看了我一眼。
「我跟着去。」我往前站了半步,「路上有个照应。」
吴管事看了看我:「姑娘是?」
「她闺女。」我娘说,「我腿不好,走不动,得她扶。」
车里头铺着垫子,一股樟脑味。我娘一路没说话,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那块布都皱了。
侯府在城东,门前一对石狮子,台阶九级。我们没走正门,从西边角门进去,穿过一条夹道,进了一间小厅。厅里挂着山水,桌上摆着茶,茶是凉的。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二老爷来了。
萧承业,五十二,个子不高,脸上肉多,下巴两层。他进来先笑,笑完了才坐下。
「阿婆身子还硬朗?」他把茶碗端起来,「我瞧着脸熟,阿婆是不是给府里接过生?」
「托二老爷的福。」我娘把手放在膝盖上,「老胳膊老腿的,还能动。」
「我记得那年,」他吹了吹碗里的浮沫,「庄上那事,是阿婆接的?」
我娘说:「庄上那回,夫人难产,府里另请了稳婆。我在下房候着,没进产房。」
「是啊,是啊。」他点头,「所以我问的就是这个。那晚夫人生的是……」
「是个哥儿。」我娘说,「落地哭得响,我在下房都听见了。」
厅里静了。院里有只鸟在叫,叫得挺急。
萧承业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磕出一声。
「阿婆,」他还是笑着,「府里如今要给世子请封,宗人府要勘合。当年经手的人陆续都没了,就剩阿婆一个。阿婆说的话,是要写进呈文的。」
他往桌上推过来一个布包,布包散开,里头是银锭。
「二百两。」他把布包又往前推了推,「阿婆把那本册子给我,这二百两就是阿婆的。往后府里再给阿婆置一处宅子,城西那一片,阿婆挑。」
我娘看着那包银子。
「二老爷,」我娘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册子没了。」
「没了?」萧承业把茶碗放下,「阿婆,你说没了?」
「前年夏天屋里漏雨,墙塌了半边。」我娘说,「一缸水泡进去,纸都成糊了。我晒了两天没晒干,一把火烧了。」
萧承业的笑还挂在脸上,可眼睛不笑了。
「阿婆再想想。」他把布包往我娘面前又推了推,「不着急,慢慢想。」
「想不起来了。」我娘低着头,「二十年了,二老爷,我真想不起来了。」
他们在小厅里把我们搁了两个时辰,没人再进来,茶也没换。出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扶着我娘走,她的腿在抖。走到胡同口,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把一口东西吐在地上,是酸水。
「他要簿子。」我娘背靠着门板,闭着眼,「二百两,他要那本簿子。」
「我知道。」我把她扶到炕上坐下。
「他给了二百两。」她睁开眼看我,「二百两,青禾。你爹赶一年车,挣十二两。」
「钱的事我知道。」我给她倒了碗水,「二百两买一本簿子,他出得起。」
那二十两车马钱,吴管事临走塞在我娘手里,我娘没推。
「我要是给了他,」她抬起头看我,「阿棠就活不过这个月。」
第二天一早,族长派人来了。
萧家的族,在这一片是大族。族长萧承礼,七十了,拄一根乌木拐。来的是他家的一个老仆,站在院门口,话说得客气,意思不客气:俞家婆子在外头散布主家的谣言,污人血脉,明日巳时到祠堂回话。
我娘应了。
人走了以后,隔壁刘婶扒着墙头探过来半个脑袋。
「青禾啊,你们家是不是惹事了?」
「没有的事。」我把簸箕里的豆子倒进盆里,「刘婶,你听谁说的?」
「我跟你说,」她压低声音,「巷口那棵槐树底下,蹲着个卖梨的,蹲两天了。他那筐梨一个没卖出去,也没人买,他也不吆喝。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我出去看了一眼。那人四十上下,短打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小刀削梨,削一个扔一个。
我回去把院门闩上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土坯墙,塌了一角的那边。我把刀攥在手里,坐在堂屋门后头,坐到天快亮。动静没了。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墙根下有两个脚印,踩在湿泥里,很大。
我娘把银子包袱拿出来,数出一半,塞给我。
「你拿着这些,」她把银子往我怀里塞,「去你姨家躲几天。你姨在南边,远,他们找不着。」
「我不躲。」我把银子推回去,「娘,我不躲。」
「你听话。」她把银子塞进我怀里,「你听娘一回。」
「娘,」我把刀往桌上一放,「我躲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他们把你往井里一扔,说是失足,谁给你喊冤?」
我娘的手停在半空。
三月十六巳时,她去了祠堂。回来的时候,日头还没到头顶。
「问什么了?」我把水碗递到她手里,「就问你一个人?」
「问我记不记得永安十七年三月十九那夜的事。」她喝了一口,「我说记不清,年头太久了。」
「他们信?」我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就你这么一说,他们就信了?」
「信不信的,」她把碗放下,「族长说,记不清就对了。记不清的人,才活得长。」
3 暗布抄本留证
那天下午,我把簿子拆了。
不是撕,是拆。麻线一根根抽出来,三百多页摊在桌上。我在堂屋的油灯底下坐了一夜。
我不像我娘那样只会画杠,我会写字,我娘教的,一天教十个,教了三年。
我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第一百五十页,那一行是一横,旁边一个叉——王家那个孩子,我娘后补的。往前翻一页,一道竖杠,旁边一个点,那是白杨庄那一夜。
我把这一前一后几页摊平,照着描。杠画在左边,字注在右边,一行一行对。抄了四份,抄到鸡叫才抄完,手指头僵得捏不住笔。三百多页我抄不完,也没打算抄完。要紧的就那几页,剩下的谁要看,我把原本拿出来给他看。
第一份,我塞进米缸底下的夹层。那缸是口旧缸,缸底有一块石头能起下来,我爹在世的时候补过一回。
第二份,我揣在怀里,天没亮就出门,走到城隍庙。我爹活着的时候给庙里拉过料,认识庙祝老陈。老陈瞎了一只眼,见我来,问这么早做什么。我回他,我娘让我来给城隍爷上香。我把那沓纸塞进神像底座的缝里,那缝是我爹当年砌的,他知道,我也知道。
第三份我自己带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原件我重新穿了麻线,用油布裹了两层,塞进灶台后墙的砖缝,抽出来的两块砖又砌回去,拿灶灰抹了缝。
「这样就丢不了吧?」我娘蹲在灶门口,看我把最后一块砖按平。
都收拾完了,天也亮了。上午,我去城南花市,把第四份塞进了赵棠那只竹篮的夹底——万一我出了事,她手上还有一份。
花市在护城河边,一溜席棚。赵棠守着一摊子白兰和茉莉,正给花喷水。见了我,她站起来。
「俞姐姐,」她把水瓢放下,「你怎么来了?」
「你养娘埋在哪儿?」我把水瓢接过来放下,「你带我去看看。」
她带我去了城外乱葬岗子往东的一片坡地。坟不大,一个土包,插一块木牌,字是请人写的,写得歪。
「她临死前还说什么了?」我在坟前蹲下来。
赵棠蹲下去拔坟上的草。
「养娘说那年三月里还冷,庄子后门的泔水桶夜里结着薄冰。有天夜里,庄子上来人叫她,让她抱个孩子出去。」她的手指头抠着篮子的篾条,「她不敢问,抱着就走了。领她的是个婆子,姓周,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她。」
「后来呢?」我把篮子往她脚边一放,「你养娘就在墙根底下等着?」
「周婆子让她在墙根底下等着,自己进了胡同。」赵棠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等了小半个时辰,周婆子出来,给了她五两银子,让她先把孩子抱回去养着,说剩下的事不用她管,跟谁都不许提。还说,这孩子命苦,你要是养不住,就撂在庙门口。」
「周婆子进胡同,见的是谁?」我蹲下去,「你养娘就没跟进去看一眼?」
「养娘不知道。」赵棠想了想,「只记得胡同口停着一顶轿子,轿帘掀着一角,里头坐着个人,脚搁在踏板上,一颠一颠的。」
我站起来。柳树胡同离我家两条街。我娘的簿子上,第一百五十页,记的就是柳树胡同王家。
柳树胡同住着二十来户,多数是挑担的、拉车的、糊纸盒的。我问到第三家,就有人给我指:胡同底那间,王二家。王二早死了,剩下个老婆子,疯了。
我推门进去,院里堆着柴,一堆破筐。王氏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拍着哄。
「大娘,」我在她跟前站下,「我跟你说句话。」
她抬头看我,眼神是散的。
「我问你一句,」我蹲下来,「你几个儿子?」
「三个,一个比一个大两岁。」她答得挺快,「大的在城外扛活,二的跑船,三儿……」
她低头看怀里的枕头。
「三儿睡了。」她把枕头往上抱了抱,「你小点声。」
我没起身,就那么看着她。
「大娘,」我把嗓子放轻,「三儿右脚,是不是六个趾头?」
她一下子抬起头。
「你见过我三儿?」她抓住我的袖子,「你见过他?他六趾,他爹也六趾,他爷爷也六趾,我们家男丁都六趾。他爹说六趾妨人,养不活,要送人。我不让,抱着他不撒手。生下来第二天,还没到晌午,来了两个人,推门就进来,抱起来就走。我追出去,追到胡同口,人没影了。」
她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拍那个枕头。
「后来呢?」我往她跟前凑了凑,「孩子没了,后来怎么处置的?」
「后来里正来了,说孩子报夭了。」她抹了把脸,「报夭了,可我连棺材都没见着。他们说太小,拿席子卷了。」
我去了里正家。
里正姓李,叫李老栓,六十多,牙掉了一半。他把旧册子翻出来,纸都黄脆了,一翻掉渣。
「永安十七年……三月……」他手指头在纸上点,「有了。柳树胡同,王二,妻王氏,三胎,男。」
他停住。
「后头呢?」我把册子往亮处挪了挪,「李叔,后头写的什么?」
「后头写着夭。」他把册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自己看。」
「可这孩子没死。」我把手指头按在那行字上,「李叔,他没死,是让人抱走了。」
李老栓抬起眼看我,看了半天,把册子合上。
「姑娘,」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救人。」我把抄本按在桌上,「李叔,这孩子还活着。」
「你这是要杀人。」他把册子往柜子里塞,「你知道侯府什么人家?我一个里正,写到这儿,就得写到这儿。」
我没求他。我把抄本翻开,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很久,从怀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
「这是俞阿婆的记法。」李老栓的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
「是她的记法。」我把抄本往他跟前送了送,「李叔,你认了二十年,认得出。」
「她的记法,二十年了,没错过一回。」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我这儿报生的册子,一半是她报给我的。她报亥时三刻,我就写亥时三刻——那天外头正打更,一点不差。」
我走的时候他没送,把册子塞回柜子里,锁上了。
那一行字我记在心里:柳树胡同,王二,妻王氏,三胎,男,夭。回家我默在纸上,一个字不差。
最后我去打听了那个姓周的婆子。我问了一圈,问到侯府一个退下来的老妈子。她说府里有个周嬷嬷,三年前报了病故,葬在西山根下。
赵棠嘴里那个姓周的婆子,就是她。
一片坟地,埋的都是侯府的下人。碑是青石的,刻着「萧府周氏之墓」,落款是三年前。
我找了个给人挖坟的老汉,姓孙,给了三百文。他挖了半个时辰,铁锹碰到棺材板,声音是空的。
薄皮棺材,一撬就开。
里头没有骨头。一口瓦罐,罐里是灰。
老汉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姑娘,」老汉把铁锹一扔,「这活儿我不干了,钱退你。我挖了三十年坟,没见过这个。」
我把瓦罐提出来,掂了掂,倒出来,是稻草烧的灰,一捻就碎。
我把罐子原样放回去,让他把土填了,填得跟原来一样。
4 装疯藏秘布局
回家的路上,天阴了。我走到胡同口,那辆青帷车正从里头退出来。
我心里一沉,跑进去。
院门开着。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箱子掀了,褥子扯了,米缸的盖子扔在地上。
我娘不在。
刘婶在墙头那边喊:「青禾!你娘让侯府的人接走了!后半晌来的,说是夫人要见她!」
「夫人?」我抓住她的胳膊,「刘婶,你说谁要见她?」
「人家是这么说的。」她顿了顿,「你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她那样子……」
「什么样子?」我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刘婶,你说明白点,什么样子?」
「跟去上坟似的。」刘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见过那种走法,人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就是那个样子。」
我娘是十七后半晌被接走的。
十八清早,一辆驴车停在我家门口,赶车的把车帘一掀,我娘坐在里头。
我扑过去扶她。
她认得我,看着我,眼睛是睁着的,可那眼神不对,看我的时候不知道在看谁。我扶她下车,她脚不知道往前迈,我半抱半拖才弄进屋。
「娘?」我扶着她的肩膀,「你认得我吗?」
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直直的。
「娘,你说句话呀。」我蹲在她膝前,「你骂我一句也行。」
她不说话。
我给她端水,她喝。我给她盛粥,她吃,一勺一勺,吃完了把碗放下,还是那个姿势。
我去请了郎中。郎中姓钱,捋着胡子看了半天,说是惊着了,给开了安神的方子,三副。吃了没用。
晌午,族长家的老仆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俞家姑娘,」老仆把纸抖开,「族长说了,你娘不守本分,在外头嚼舌根,你又四处翻腾,惹是生非。从今日起,俞氏一门从族谱上除名。」
「我们姓俞,不入你们萧家的谱。」
「你爹入的是。」他把纸收回去,指着上头的字,「你爹俞大成,原是萧家的佃户,连人带地,写在谱后头的附户里。坟也落在萧家祖坟边上的义地。如今除了名,地不能种,坟也不能留。三日之内不迁,我们代为起灵。」
我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两遍。
「我爹给萧家赶了十五年车。」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十五年,风里雨里,您一句话就要起他的坟?」
「那是他该当的。」老仆眼皮都没抬,「吃萧家的饭,就得给萧家当差。」
「我娘给你们萧家接了三十七年生。」我看着他,「从庄子上的佃户到府里的马夫,有几个不是她接出来的?」
老仆不说话了。
「你回去告诉族长,」我把纸叠起来,塞回他手里,「我爹的坟,我不迁。他要起灵,让他自己来挖。」
老仆走了。
我回屋,我娘还坐着,姿势都没变。
我在她面前蹲下,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她没动。可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有只手,落在我头顶上,很轻,按了一下,又拿开了。
我抬头。她的眼睛还是那样。
下午,侯府在胡同口贴了一张纸:十九日辰时,府里祭祖,世子请封,宗人府派员勘合,全族具结。
十九是世子的生日。府里年年这天办酒,办了二十年。
我去胡同口揭了一张,回来贴到自家墙上,看了半天。
夜里我没睡。我把怀里的誊本又看了一遍,把李老栓册子上那一行另抄一份,附在状子后头;把周婆子坟里的事写在纸上,按了手印。
我坐在油灯底下想。
想明白一件事:我藏,他们就一个一个地来,来一个收一个。我娘收了,下一个是我。等我们都收完了,阿棠一个卖花的丫头,随便一场病就没了。
我把灯芯挑亮,开始写状子。
宗人府不收民状,顺天府不敢接告侯府的状子。我知道这状子按规矩递不进去。可我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清楚,写到人家不看也得看。
写完我数了数,一千二百多字。写到「据永安十七年三月十九夜,白杨庄当夜候产稳婆秦素娥亲记」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后半夜,我娘坐起来了。
我趴在桌边打盹,听见响动,抬头。
她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在解衣襟上的盘扣。
「娘?」我一下坐直了,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你醒了?」
「把灯拨亮些。」她的声音从床那头过来。
我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你装傻。」我举着灯站在那儿,手有点抖,「娘,你从府里回来就这样?」
「不装,我活不到今天。」她嗓子哑得厉害,字一个一个往外挤,「他们给我灌了药。头半天我真糊涂,后来清醒了,我就想,清醒着回去,我活不了,你也活不了。我就装。」
「他信了?」我把灯放到桌上,「他就这么把你放回来了?」
「信不信,我不晓得。」她把衣角抚平,「反正他把我放回来了。一个傻婆子,埋在府里是麻烦,放回来还能钓着你。」
「你装了一天一夜。」我看着她,「你就不怕我看不出来,真去请个郎中?」
「够你把该找的都找着了吗?」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你打小就这样,心里存了事,嘴上不说,脚底下开始跑。」
我愣住了。
「王家的那一条,」我娘把被子往腿上拢了拢,「里正给你看了没有?」
「看了。」我把凳子往前拉了拉,「跟簿子上写的一样。王二家老三,永安十七年三月,里正册子上就一个『夭』字。」
「周婆子的坟,你挖了没有?」
「挖了。」我坐下,「娘,里头是空的。一口薄皮棺材,撬开,只有一只瓦罐,罐里是稻草灰。」
我娘点了点头,把盘扣解开,从贴身的夹袄里头摸出一片纸。纸色发暗,边上毛了,不知道是从哪儿撕下来的。
「我不识字,可我会描。」她把纸递过来,「这两个字是我看着描的。『柳』字好描,里正册子上年年写,我看了二十年,笔画记得。『周』字难,我在地上拿树枝练了半个月,练到描出来像个字。描好了垫在簿子第一百四十九页上划,划在纸上,簿子上也留了印。要是他们搜,搜出来也就是一张废纸。」
我接过来,凑到灯下。
纸上有几道极浅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划的是一个「周」字,一个「柳」字,还有一个日子。
「那晚上不止我一个。」我娘说,「夫人在庄上发动,府里另请了一个稳婆,是二房的人,姓黄。我被支到西厢下房,不让我进产房。我隔着窗,听见夫人在里头喊。」
她停了一下,「喊到半夜,孩子落地了,哭声很小,猫叫那么大。我听见黄稳婆说,是个丫头。」
「黄稳婆呢?」我问。
「第二年就没了。」我娘说,「说是急病,一夜就过去了。她比我小五岁,身子比我好。」
「然后呢?」我把手里的灯芯挑高了些。
「然后就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周婆子从后角门出去,后头跟着个婆子,怀里抱着个襁褓。」她停了一下,「我认得那件包被,是夫人自己绣的,上头一只鹿。」
「你没拦?」我看着她,「娘,你就看着她抱走了?」
「我拦了。」我娘把被角攥了攥,「我拦住她,问她孩子抱哪儿去。周婆子说,二老爷吩咐的,夫人血崩,孩子没保住,抱出去埋。」
她抬起头。
「我不信。我干了十七年,孩子没保住是什么动静我知道。那声哭是活的。」
「那你没跟上去看看?」
「我跟到柳树胡同口,不敢再跟。」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天一亮,周婆子就找上门来,说胡同里有户人家产妇不好,让我去看看恶露。」
「我后来想,她不是缺人。」她停了停,「她是来看我的,看我这张嘴敢不敢动。」
「我就去了。到那儿一看,是王家。王家那个刚生的男娃,六趾。他娘抱着不撒手,说孩子要送人。」她把声音压低了些,「屋里有个男人,右脚一颠一颠的,坐在炕沿上抽旱烟。」
「二老爷?」我抬起头,「在王家炕上坐着的,是二老爷?」
「就是他,我不会认错。那年他三十二。」我娘说,「我当时什么都明白了。我回家就把那一夜的事记了两页。记完了我把笔一放,坐在凳子上坐了一宿。」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把灯往前推了推,「娘,二十年,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跟谁说去?」她看着我,「永安十七年,侯爷在北边打仗,府里二老爷说了算。我一个接生婆,跑去跟谁说?说了我就是疯妇,我男人就得丢差事,我一家子就得滚出城。」
她停了停,「那事过后半个月,府里给你爹派了赶车的差事。一干到死,没换过。这就是他的法子——不杀你,给你一口饭,让你天天记着他的好。」
我没说话。
「我不是没想过。」她把手伸到灯底下烤着,「过了三年,侯爷战死的信儿传回来,我动过念头。过了十年,夫人还关在后院,我又动过念头。可我每回一走到衙门口,腿就软。」
「夫人……」我抬起头,「娘,你说夫人还活着?」
「在。关在后院佛堂,二十年没出来过。」她把手缩回来,「东街卖炭的马嫂子讲的,她男人在府里打更。每年三月十九,府里派人守那间屋子,谁也不让进。守到天亮。」
她把那片纸折起来,塞回我手里。
「如今不用我走到衙门口了。」她把被角掖了掖,「你走。」
「明天辰时,侯府祭祖。」我站着没动,「宗人府来人勘合,全族具结。」
「我知道。」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墙上那张纸,刘婶念给我听了。」
「娘,」我把灯搁在桌上,「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快亮天了。」她把眼睛闭上,「下什么面。你去吧。」
5 闯祠勘破血脉
我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先敲了刘婶的窗户。
「刘婶,刘婶,你醒着没有?」
里头窸窸窣窣半天,窗纸捅开一个小洞。
「青禾?这才什么时辰,出什么事了?」
「求你一桩事。」我压着嗓子,「柳树胡同底那间,有个抱枕头的婆子,疯了那个,你认得吧?你把她搀到侯府门口,就在台阶底下站着,不用进门。」
「搀她做什么?」刘婶的声音也低下去,「青禾,那可是侯府。」
「今天有人要认儿子。」我对着窗纸上那个洞说,「你搀她去。有人问,你就说这婆子找儿子,找了二十年。站累了坐台阶上,等我出来。回头我给你二百钱。」
然后我去了一趟城南。赵棠在席棚底下收花,见了我,把水瓢往桶里一搁。
「俞姐姐,你怎么这么早?」
「辰时你到侯府西墙外头站着。」我把她手里的花接过来放下,「一个人站着,谁也不理,别说话。」
「站着做什么?」她把围裙上的水擦了擦,「我一个人杵在那儿,人家不把我当贼?」
「你就站着。」我把她肩上沾的花瓣拂掉,「回头里头有人出来叫你,你跟着进去。进去别说话,有人让你脱鞋,你就脱。」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没再问。
回来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褂子,把头发挽紧,怀里揣着誊本,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压着状子。
我娘送到门口。
她没出去。临了拉住我的袖子。
「进去别喊冤。」她看着我,「喊冤没人听。你把话一条一条摆出来,摆到他们没法不听。」
「娘,」我把她的手按了按,「我要是出不来呢?」
「出不来我也去。」她把手抽回去,「走吧,日头要上来了。」
侯府门前已经停满了车。族里的人陆续往里走,穿绸的穿布的都有。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
我走到台阶下,被两个家丁拦住。
「站住。你干什么的?」
「俞家俞青禾,替我娘来回话。」
「今天府里有大事,闲人不能进。」
「我不是闲人。」我把篮子往上提了提,从里头抽出一张状子举起来,「我手上有一本册子,记着二十年前三月十九夜里,这府里抱出去一个孩子。我还有一张状子,写的是这二十年的事。今天宗人府的官老爷在里头勘合请封,我这话,得当着官老爷说。」
台阶上下来一个人,是吴管事。
「俞姑娘。」他脸上还带着笑,可笑得很勉强,「你这是何必呢。你娘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吧?你先回去,改日我登门。」
「吴管事,」我往台阶上走了一步,「我今天要是回去了,改日你就登我的门,给我收尸。」
他脸上的笑没了。
后头有人喊:「怎么回事?」
一个老者拄着乌木拐走下台阶,是族长萧承礼。
「族长。」我行礼,「我爹俞大成,是萧家佃户,连人带地写在附户里。您昨儿晌午把我家从族谱上除了名,可族谱不是您一家的。今天全族具结,我这个被除名的,倒要问问:具的是什么结?」
「放肆!」乌木拐在地上重重一顿。
「我放肆。」我把篮子提起来,「我娘给萧家接了三十七年生,接出来的孩子站满这个院子。如今她被人灌了药,装在驴车上抬回来,一句话不会说。族长,我要问一句:这府里,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
院里静了一瞬。
然后里头传出一个声音,不高,很清楚。
「让她进来。」
说话的是个穿官服的人,四十来岁,瘦,站在二门底下。
吴管事赶紧弯腰:「冯大人,这是……」
「我听见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朝差役抬了抬下巴,「状子拿来。」
差役跑下台阶,把状子从我手里接过去,双手呈上。
他展开看了两眼,夹在手里。「宗人府勘合,本就是勘血脉。血脉不清,勘什么合。」
我进去了。
祠堂很大,正中一排牌位,香案上三炷香。族里男丁站了两排,二十来号人。萧承业站在最前头,脸沉着。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上下,穿石青色的袍子,腰上系玉带,脸白,眼皮垂着。
那是世子,萧明焕。
冯主事坐在侧边一张椅子上,面前一张小几,几上摆着册子和笔。
「你有什么话说?」他把笔搁下,「状子上写的,你当面再说一遍。」
我把竹篮放在地上。
他把状子摊在几上,看得很慢。
「你在状子上写,二十年前三月十九那一夜,白杨庄生下来的是个女婴。」他把状子抬了抬,「这话,你当着人说一遍。」
「是。」我把手垂下去,「大人,那夜白杨庄生的,是个女婴。」
「有何凭据?」他把状子搁在几上。
我把誊本拿出来,双手呈上。
「这是我娘接生簿上那几页,我照着描的。」我把那几张纸展开,「她接了三十七年生,记了两千一百多个孩子,日子时辰,落地男女,身上记号,一页一页都在簿子上。这一页记的是:永安十七年三月十九,子时,白杨庄,张氏,头胎,女,左脚心朱砂痣豆大。」
冯主事把纸接过去,一张一张对着光看。
「这上头画的一道一道的,」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是什么?」
「一横是男,一竖是女。」我指着那一行,「大人看这一行,就一道竖杠,旁边一个点。没圈,没叉。圈是双胎,叉是没留住。没打叉,就是活着。是个女婴。」
「你娘不识字,」他抬眼看我,「这些杠你能认全?」
「能。我从小看到大。」我把手垂在身侧,「她画一笔,我就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萧承业开口了:「冯大人,一个接生婆的册子,随手画的几道杠,也能当凭据?再说她呈的是抄本,原本呢?」
「原本我藏起来了。」我看着他,「二老爷派人搜过我家,箱子掀了,米缸翻了,没搜着。」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您五天前还出二百两买这本册子。」我把手里那几张纸冲他抖了抖,「随手画的几道杠,值二百两?」
「第二件。」我翻过一页,「永安十七年三月十八,亥时,城西柳树胡同,王氏,三胎,男,右脚六趾。这一页也在我娘簿子上,第一百五十页。」
我把那一页冲着萧承业举了举。
「这一页是我娘后补的。」我指着那两个日子,「王家那个不是她接的,她第二天去看恶露才知道,回头添在下一行,日子照王氏说的写。所以十八日排在十九日后头。」
「第三件。当夜子时末,侯府的周嬷嬷领着一个婆子,那婆子怀里抱着个襁褓,从白杨庄后角门出去,去了柳树胡同。这件事,我娘亲眼看见。她垫了张纸在簿子上,用指甲划的,怕人查。」
我把那片纸呈上去。
冯主事对着窗光看了半天,抬头:「这上头只有几道划痕。」
「划的是『周』『柳』两个字,和一个日子。」我指着那张纸,「大人拿针尖顺着痕描一遍,再抹点炭末,就看得出来了。」
他真拿了根针,顺着痕描了一遍,又叫人取炭末来,轻轻扫上去。
纸上显出字来。
祠堂里有人吸了口气。
「第四件。」我往香案前走了两步,「周嬷嬷三年前报病故,葬在西山。我前日挖开看过,棺中只有一只瓦罐,罐里是稻草灰。人是假的,坟是空的。挖坟的老汉姓孙,住西山根,大人可以传。」
萧承业往前走了一步:「冯大人,这般刨坟掘墓的疯话——」
「二老爷,」我打断他,「您让我把话说完。第五件,柳树胡同王家当年报的是『夭折』,里正李老栓的册子上写着。可那孩子没死,他被人抱走了。」
我从篮子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李老栓册子上的抄件。他住在城西,骑马去,来回用不了半个时辰。」
冯主事把纸接过去,看了看,对身边一个差役说了句什么。差役出去了。
「第六件。」我抬起头,「我娘当年在王家见过一个人,右脚有毛病,走路一颠一颠。那个人,就是二老爷您。」
萧承业笑了:「冯大人,我右脚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这满府的人都知道。我三十二岁那年,这府里的事是我管着,这在座的都记得。这算什么凭据?」
「这一条不算。」我把手收回来,「二老爷说得在理,这满城找出十个八个脚上有毛病的,不难。所以我有第七件。」
「请验脚。」我抬起头,「当着全族的面,验世子的右脚。」
祠堂里彻底静了。
「世子爷右脚,」我看着他,「六个趾头。」
这句话我没有凭据。我娘的簿子上只记了王家那个孩子右脚六趾。可换了孩子,换不掉一双脚。就算这一条错了,我还有王氏,还有那块包被。
萧明焕抬起了头。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叔父,最后看向冯主事。
「冯大人,」年轻人的声音很稳,「我右脚是六个趾头。这我从小就知道,府里伺候我洗脚的都知道。」
萧承业脸色变了,「明焕!」他往前一步,「你坐下!」
「叔父,」年轻人转过头,「她既说出来了,我脱了鞋,这事就完了。我要是藏着,今天这堂就散不了。」
他弯腰,把右脚的鞋脱了,袜子也脱了。
光脚踩在青砖地上。五个趾头,旁边多出一个小的,长在大拇趾外侧,指甲盖大小。
冯主事站起来,走过去,蹲下看了。
「六个。」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你们都过来看看。」
萧承业抢上前:「六趾是胎里带的!天底下六趾的多得是!就拿这城里说,我就见过三个!」
「二老爷说得对。」我点头,「六趾是胎里带的,这话不假。光凭这一条,的确不算。可要是把这几条凑一块儿呢?」
我往前走了半步,「柳树胡同王二,右脚六趾。他媳妇王氏生的老三,也六趾。这孩子永安十七年报了夭折,可棺材里没人。王家男丁代代六趾,这话是王氏跟我说的,大人可以传她。」
我停了一下,「就在同一个夜里,这府里抱出去一个女婴。二十年后,这府里的世子右脚六趾。二老爷,天底下六趾的是多,可这么巧的事,有几成?」
萧承业的脸白了。
这时候差役回来了,身后跟着李老栓。
老头进门先没跪,往两边看了一遍,看了萧承业,看了冯主事,最后看见我站在香案跟前。
他把牙咬了咬,才跪下去,把册子举过头顶。
「大人,」他嗓子发抖,「小人有一句话,憋了二十年了。」
冯主事翻到那一页,看了,抬眼:「你先说,这『夭』字是不是你写的?」
「是小人写的。」李老栓磕头,「可这孩子没死。王家婆娘抱着孩子不撒手,是府里来人,把孩子抱走了,让小人写个『夭』。」
「府里谁来的?」冯主事把册子合上。
「小的不认得。」李老栓抬起头,「就记得那人右脚有毛病,走路一颠一颠。」
满祠堂的人都往萧承业脚上看。
萧承业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接生婆,一个老里正,一本鬼画符的册子。」他声音高了,「冯大人,我萧家世代功勋,先兄为国战死,如今就剩这一根苗,凭这些就要夺了他的爵?」
「二老爷,」我转过身,「您还有一句话没说。」
「什么话?」他盯着我,「你还要说什么?」
「夫人还活着。」我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慢,「二老爷,她就在后院那间佛堂里。」
他的脸一下子抽紧了。
「她二十年不出门。府里上下都说夫人病了,疯了。可二老爷,一个疯了的人,您为什么每年三月十九都派人守着佛堂,不让人进?」
我走到香案前,对着牌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我俞青禾今日闯祠堂,不为别的。我娘接了三十七年生,接的是人命。这府里二十年前丢了一个孩子,丢的是人命。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请夫人出来,问一句,二十年前那夜,她生的是男是女。」
后头有人喊:「夫人身子不好——」
「我娘身子也不好。」我站起来,「我娘被人灌了药,坐在驴车上抬回来。夫人二十年不出佛堂,二老爷,这笔账我今天不问,可它记着。」
「请夫人。」冯主事把册子放下,站了起来。
萧承业拦在祠堂门口。
「冯大人,这是萧家的家事。」
「二老爷,」冯主事说,「宗人府勘合,勘的是血脉。血脉不明,爵位不能请。今日这堂上已经有人证、有物证、有空坟、有里正册子。您拦着夫人不出来,我回衙只能照实写:靖安侯府世子血脉存疑,请封驳回,另候查。」
他顿了顿,「您是要我这么写,还是要夫人出来说一句?」
萧承业的肩膀塌下去了。
过了有小半刻钟,两个婆子扶着一个老妇人从后头过来。
张氏,四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挽着,穿一件灰布衣裳,脚上是布鞋。她走得很慢,可腰是直的。
她走到香案前,先给牌位上香,拜了三拜。
拜完了,她转过身,看着满祠堂的人。
「二十年了。」她的眼睛扫过祠堂里的人,「我在这院子里,一天一天数的。」
没人说话。
「我生的是女儿。」她顿了顿,「我听见她哭了一声,就一声。稳婆说是个丫头,我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后来就血崩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手抬起来,指着萧承业。
「抱孩子出去的,是你的人。我醒来问了三回,你站在床前说,嫂嫂,孩子没了,我亲手埋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信。可我不敢不信。我要是说那孩子活着,我这条命第二天就没了。」
我转过身,冲冯主事拱了拱手。
「大人,状子上还写了一个人。城南卖花的赵棠,左脚心一颗朱砂痣。她是赵婆子从白杨庄抱回去养大的,养了二十年。她就在西墙外头等着,请大人传她一声。」
冯主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外。
他把手里那几张纸放下,「人既在墙外头等着,就传她进来。」
差役出去。过了一会儿,赵棠被领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进门的时候腿软,我上前一把搀住她胳膊。
「别怕。」我凑到她耳边,「把鞋脱了就行。」
「夫人,」我把赵棠往前推了推,「她左脚心有颗痣。」
赵棠蹲下去,脱鞋。
左脚心,靠后跟的地方,一颗暗红的痣,豆子大小。
张氏看着那只脚,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想摸,手在半空停住了。
「我绣的那床包被,」她的手指头蜷了蜷,「上头一只鹿,鹿角上有一朵梅花。你身上带着没有?」
赵棠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展开。
灰蓝色的一角,洗得薄了,上头半只鹿,鹿角上一点红。
「养娘说这块布不能丢。」赵棠把布往前递了递,「她说抱我回来那天,我就裹在里头。她怕整床的保不住,剪了一角,缝了个小布袋,让我贴身带着。带了二十年,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张氏接过去,捧在手里。
她把那块布贴在脸上,没哭出声。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萧承业笑了一声。
「一个卖花的丫头,一块破布,一颗痣。」他摊开手,「冯大人,这也叫凭据?这城里左脚心有痣的女子,我能给你找出十个。」
「二老爷,」我转身,「那您再听一句。」
我走到祠堂门口,朝外头招了招手。
外头正闹着。刘婶搀着王氏,被两个家丁拦在台阶底下,王氏怀里抱着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找我三儿」。
台阶另一头还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一根竹竿。是我娘。
刘婶一看见我,扯开嗓子就喊:「青禾!你快跟他们说一声!这婆子站了一上午了!」
「让她们进来。」冯主事朝门口抬了抬手。
家丁松了手。
我没叫她来。她自己来的。
巷口那个卖梨的,那天来得晚——这是后来刘婶跟我说的。我娘天没亮就出了门,从后头那条夹道绕出去的。
她把灶台后墙的砖抠开,取了簿子,拄着竹竿,从城西走到城东。四里地,她走了一个多时辰。
我娘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香案前。
萧承业看见她,脸上的肉僵了一下。
她手上全是黄泥,指甲缝里也是,干了,一道一道的。
她把腋下夹着的布包放在香案上,解开,是那本簿子。封皮上焦的那一块,还在。
她站定了,抬起头。
「二老爷,」我娘把竹竿往地上顿了顿,「我是秦素娥。永安十七年三月十九那一夜,我在白杨庄西厢下房候着。孩子落地,哭声细,就那么一声。后来周婆子从后角门出去,后头跟着个婆子,怀里抱着孩子。我跟到柳树胡同口。」
她转头看萧承业。
「天一亮,您就坐在王家炕沿上抽旱烟。右脚伸在外头,一颠一颠。」
萧承业往后退。
「您那年三十二,穿一件酱色绸袍,下摆沾着泥,一晚上没换。」她把竹竿换了个手,「您看见我进门,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三下,说,俞家的,你来得正好,看看恶露。」
「炕上那个孩子,右脚六个趾头。他娘抱着不撒手,说要送人。」她停了一下,「您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王氏本来站在门边抱着枕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她的目光落到地上。萧明焕的脚还光着,踩在青砖上。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这只脚。」她挣开刘婶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看,看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这只脚,六个趾头。」
她仰起脸,盯着他的眉眼看了半天。
「你这眉毛,像你爹。」她声音发抖,「三儿,是你不是?」
萧明焕站在那儿,腿一软,扶住了香案。
「他六趾!」王氏拍着怀里的枕头,「我三儿六趾!我给他擦的身子,他身上哪块青哪块红,我都记得!他后腰上还有一块青记,铜钱大!」
萧明焕的手往后腰摸了一下。
他脸色全白了。
冯主事站起来,走过来,把香案上那本簿子拿起来,翻到第一百四十九页,对着光看。
纸面上有几道浅痕,是划过留下的印。他拿指甲在上头刮了刮,抬头看了我娘一眼。
他没说话,翻回第一百五十页,又跟手里那几张纸对了两遍。
核对完,他把簿子合上。
「二老爷,」冯主事把簿子放下,「您还有话说吗?」
萧承业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来人。」冯主事说,「请二老爷到偏厅坐着,没我的话,不许走动。李老栓的册子、俞秦氏的簿子、这块包被,一并封存。请大夫来,给世子——」他停了一下,「给萧明焕验看后腰。」
6 焚簿归平常
那天散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在祠堂门口站着,腿发软,靠在一根柱子上。我娘坐在台阶上,竹竿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竹竿上。
赵棠蹲在她旁边,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阿婆,」赵棠把竹竿扶正,「你为什么记那么细啊?那么多年,那么多人。」
我娘没马上答。
她抬起头,看院子里的日头。
「二十年前那夜,我要是少画一道杠,」我娘看着赵棠,「今天你就站在门外头,进不来。」
后来的事,是别人讲给我听的。
萧明焕革了世子名分,逐出侯府。走的那天,他从西角门出去,手里提着一只包袱,没坐车,也没人送。走到胡同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祠堂那一排屋脊。
他没回柳树胡同。听说他去了南边,在一个县里教蒙童。王氏追到城门口,追不上,坐在道边哭到天黑。
萧承业夺了职,下了大牢。罪名是「以异姓子冒充宗嗣、紊乱宗支」,还有个「谋夺世职」。判的是流三千里,发去北边。
周婆子一直没找着。有人说在通州见过一个卖香烛的老婆子,脸烧坏了半边,见人就低头。也有人说她三年前是真死了,坟里那罐灰是别人的。
族长萧承礼让了位,回家病了三个月,起来以后就不大管事了。
李老栓的里正给革了,回家种地。他托人带话,说这辈子没写过假字,就那一回。
侯府请封的事压了下来。宗人府回文说,靖安侯一支无男嗣,爵位收归,另行议叙。府第没动,仍旧归张氏住着,等她百年之后再收。
张氏认了赵棠。她要给赵棠改姓萧,赵棠不肯。她姓赵,赵婆子养了她二十年,这个姓不能丢。张氏也没勉强,就在府里给她收拾了一处院子,另把陪嫁的两百亩田拨给她。田她没要,院子留了。正屋供着赵婆子的牌位,写「先妣赵氏之位」——赵婆子本姓什么她不知道,就跟了养家的姓。
我家的事,是冯主事批下来的。
族谱上重新写了我爹的名字,俞大成,备注一句「萧家佃户,赶车十五年」。我爹的坟不用迁了。二房那边赔了八十两银子,是官府断的。
我娘不接生了。
她把簿子要回来那天,坐在院里那块青石上,一页一页地撕。
撕得很慢。她撕一页,看一页,看完了才撕。纸片落在脚边,攒成一小堆。
我蹲在旁边看。
「娘,」我往她手边挪了挪,「留着不好吗?将来万一……」
「将来没人问这个了。」她把一页纸凑到眼前看,「二十年一过,谁还记得哪年哪月谁家生过孩子。」
「你怎么知道没人问?」我把脚边一片干叶子捡起来,「万一哪天又来个姑娘,站门口问阿婆在不在呢?」
「有人问,我就说。」她撕下最后一页,「我这脑子还在。」
撕完她把那堆纸捧到灶膛口,点了火。火苗起来的时候,她拿火钳往里推了推,灰往上飘。
我看着那些灰,想起她当年一页一页往上画杠的样子。三十七年,两千一百多个孩子。
「娘,」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你后悔不?」
她把手上最后一点纸灰搓掉。
「后悔什么?」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当年没早说。」我把柴往里推了推,「早二十年说,是不是能少死几个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灶上还有剩饭没有?」
「有呢。」我把锅盖揭开,「晌午剩的,还够吃一顿。」
「热一热。」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绳上,「别糟践了。」
四月里,赵棠来过一趟。
挎着那只竹篮,篮里两枝白兰,还带着露水。她进门就喊阿婆,我娘在院里择菜,抬头应了一声。
她把花插在窗台的粗瓷瓶里,蹲下来帮我娘择。
「阿婆,你这菜在哪儿买的?这么老。」
「巷口老周的,一捆三文。」我娘把黄叶掐掉,「就这个价,你还想挑什么。」
择了一会儿,她问:「阿婆,我这颗痣,当年你记的时候,写的是多大?」
「豆子大。」我娘头也没抬,「你生下来就那么大,我拿指头比着记的。」
「现在还是豆子大。」她把脚伸出来,隔着鞋比了比,「我老觉得长了。」
「长不了。」我娘把菜根掐掉,「痣要是会长,那还叫记号?」
赵棠笑了,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胡同口。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
「俞姐姐,」她把篮子换了个手,「你说我要是不来找阿婆,这事是不是就过去了?」
「那就过去了。」我想了想,「这二十年,不也没人知道。」
她点点头,挎着空篮子往东边走。
我站了一会儿,回院。
我娘还在择菜,头也没抬。
「晚上吃什么?」我蹲下来。
「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我娘把手里那把菜抖了抖,「你看着办。」
「那就擀面。」我把盆端起来,「多擀点,明早煎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