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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36:09

山洞外面的天阴了。

我蹲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一块砸烂的鹿骨头。

这是今天分给我的“肉”。

别说油皮,连点肉丝都没剩下。

部落首领雷把最大的一条鹿腿,扔给了刚来不久的母猿人软爪。

软爪接住鹿腿,朝我翻了个白眼。

雷的弟弟小石走过来,一脚踢翻我装水的龟壳。

他指着我手里的骨头,咧开大嘴,笑我只能舔骨头渣子。

角落里的老母猿阿垂叹了口气,把自己吃剩的半个酸果子递给我。

雷站在山洞最高的大石头上,捶了两下胸口,先指洞口的干柴,再指我。

他的意思是让我滚去守前半夜的火堆。

替他们盯着剑齿虎。

我把空骨头砸在地上,摸出一块尖石头。

我要离开这个破山洞。

走之前,我得先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1

小石还在笑。

他见我没去捡龟壳,反而掏出尖石头,笑得更欢了。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沙土扬在我脸上,又拍拍自己的屁股,冲我吐舌头。

这动作的意思很明白:没用的废物,只配舔骨头渣。

雷站在大石头上,没管小石。

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再次指向洞口的柴火堆。

他脚边放着一根沾血的粗木棍。

我要是敢摇头,那根木棍就会落到我腿上。

软爪抱着那条肥得流油的鹿腿,扭着屁股走到我面前。

她脖子上挂着一串白森森的狼牙。

那是我上个月差点被狼咬断脖子,才砸死一头老狼攒下来的。

昨天,雷直抢走我脖子上的狼牙,送给了她。

软爪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鹿腿上的肉,又把骨头棒子凑到我鼻子底下。

我刚要伸手,她立刻缩了回去。

我看着她那张没退干净毛的脸,连抢肉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早上出去挖草根时,我偷偷烤了三只肥田鼠,这会儿还不饿。

何况,那条鹿腿是他们今早从河边捡回来的死鹿。

已经发臭了。

臭肉吃下去,肚子会疼。

到最后,路都走不动,只能躺着等死。

软爪懂个屁。

她上个月才从北边逃荒过来,平时最拿手的活计,就是替雷抓虱子。

雷以前倒还能打。

三年前,我和阿姆红毛带着火种加入这个部落。

那时候,他还经常被大野猪撵得满山跑。

是阿姆教他举着火把吓唬野兽,他才坐稳了第一把交椅。

前两个月,阿姆去河边砸坚果,被泥潭里的鳄鱼拖下水,连尸骨都没捞全。

她刚死,雷就变了脸。

他嫌我还没完全长开,力气也不如阿姆,把我从山洞最暖和的里间赶到了风口。

紧接着,软爪来了。

她一哭二闹,往地上一躺露肚皮,雷的魂就没了。

如今,山洞里的好东西全归软爪。

连阿姆留下的那张厚熊皮,都被她垫在屁股底下。

她大概真以为,抢了狼牙和熊皮,就能在这个鬼地方安稳活下去。

洞外刮进来一阵风,带着湿冷的泥土味。

要下大雨了。

每逢这种冷雨,后山那条干河床就会涨水。

水一漫上来,这个地势低的破山洞至少要淹掉一半。

林子里的剑齿虎和鬣狗找不到干地方躲雨,也会往高处的山洞钻。

我忍到今天,就是为了把手里这块黑曜石磨利索。

没有趁手的家伙,一个母猿人独自走进林子,活不过半天。

现在,石头磨好了。

我不用再看这群蠢货的脸色了。

2

我把黑曜石刀塞进腰间的兽皮袋,转身就往山洞里面走。

雷从大石头上跳下来,两步冲到我面前,伸手抓我的头发。

我脑袋一偏,抄起地上的碎骨头,狠狠扎在他手背上。

雷嗷的一声缩回手,手背上冒出个血窟窿。

他瞪着我,喉咙里发出低吼。

平时闷头干活的人突然还手,他一时竟忘了再出手。

我走到软爪坐着的那块石头前,抓住她身下的大熊皮,猛地往外一拽。

软爪正啃臭鹿肉,屁股底下一空,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泥地上。

鹿腿飞出去老远,正好滚进火堆,滋啦作响,冒起一股恶臭的黑烟。

软爪摔蒙了,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冲雷哇哇大叫。

雷举起粗木棍,朝我脑袋砸过来。

我把熊皮往肩上一搭,抓起脚边一块带火星的木柴,直接怼到他肚皮前。

雷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岩壁,震下来一片碎石渣。

我指指肩上的熊皮,又指指山洞顶上那只红手印。

那是去年阿姆活着时,用红泥巴按上去的。

这张熊皮是阿姆剥下来的,属于我们娘俩。

雷喘着粗气,指了指火堆里烧焦的鹿腿,又冲我比划了一个驱赶的动作。

他在警告我,不交出熊皮,以后一丁点肉都别想吃。

这蠢货还以为自己是山洞里的天。

我把木柴扔回火堆,抬手指向山洞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堆着部落过冬用的干果和熏肉干。

或者说,以前堆着。

现在只剩下一堆空果壳和发霉的干草。

雷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愣住了。

这些吃食平时由软爪和小石看管。

我先指小石,做了个往嘴里塞的动作。

又指向洞外,学着其他部落公猿人走路的样子,最后指了指软爪。

小石偷吃了肉干。

软爪把果子偷出去,喂了隔壁山头的野公猿。

雷猛地转过头。

小石吓得一缩脖子。

雷平时抢我的东西给软爪,是因为他把软爪当成自己的脸面。

要是让他知道,软爪拿他的粮食去喂别的公猿人,他能把软爪的脑浆子砸出来。

3

雷很快把储备粮抛到了脑后。

比起几口干果,他更咽不下我刚才拿火逼退他的这口气。

他绕过火堆,一脚踩灭地上的火星,用木棍敲了敲地面。

随后,他指了指我,又指向旁边一个长相丑陋的独眼公猿。

那公猿叫烂耳,前几天刚被野猪拱烂半边耳朵,伤口还流着黄水。

雷把两只手的大拇指并在一起,碰了碰。

他要把我配给烂耳。

在他看来,我今天敢还手,无非是到了发情期,缺个公猿人管教。

烂耳拖着一条腿走过来,哈喇子挂在嘴角,伸手就抓我的胳膊。

我抡起石块,砸在他手腕上。

烂耳抱着手腕,滚到一边去了。

我转向雷,指了指他胯下,再伸出小拇指。

接着,我摇了摇头,双手一合,做了个割掉的动作。

山洞里顿时只剩火苗舔舐木头的声音。

小拇指,是笑他不行。

再补上那一割,就是要断他的根。

雷总觉得,公猿人天生就该骑在母猿人头上,母猿人只配生崽子、找果子。

那我就先否定他最得意的这点东西。

雷嗷嗷叫着又要冲上来。

我退后一步,从怀里摸出那块红色的燧石,举到火堆旁,又指向洞外的大雨。

雷停住了。

在这个时代,火就是命。

没有火,夜里的剑齿虎会冲进山洞,把所有猿人咬碎。

没有火,生肉里的虫子也能让人烂穿肚子。

整个部落,只有我和死去的阿姆知道怎样用这块红石头敲出火星。

雷他们只会往现成的火堆里添柴。

火一灭,他们连干草都点不着。

雷看看我,又看看红燧石,最后指着洞口跺了两下脚。

这是最后通牒:要么滚去守夜,要么被扔出去喂狼。

我拍了拍胸口,又指向那个空荡荡的储藏角。

连过冬的干果都守不住,还当自己是管事的?

软爪见势不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她挤出两滴眼泪,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伸手拉我,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她想让我还回熊皮,再替她把偷粮的事糊弄过去。

我把她的手甩了回去。

事到如今,还想让我替她咽下去?

做梦。

4

我抱紧熊皮,退到山洞角落里坐下。

熊皮上还残留着阿姆身上的味道。

我想起小时候。

那时我们娘俩还没加入雷的部落,住在南边的一个小树洞里。

树洞旁住着一个老掉牙的公猿人和他的老伴,她叫白毛婆。

我刚断奶没多久,牙都没长齐。

白毛婆挖到甜草根,自己舍不得吃,全嚼碎了喂进我嘴里。

有一回下大雪,树洞塌了,我们几个差点冻死。

是阿姆带着大家走了好几天,才找到这片有山洞的林子。

阿姆是个极聪明的母猿人。

别的母猿人忙着给公猿人顺毛、生崽子,她却喜欢蹲在河滩上,捡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

她看大鸟怎样啄开坚果,也看剑齿虎的牙齿为什么能咬穿兽皮。

她花了整整两个冬天,用一块硬石头敲打另一块黑石头,做出了这片林子里的第一把石刀。

有了石刀,她能割开厚实的野牛皮,也能削尖木头做木矛。

附近几个小部落的猿人看见她手里的家伙,全吓得趴在地上磕头。

后来,林子里来了一群大棕熊。

所有猿人都往树上爬,只有阿姆带着白毛婆的儿子,拿火把和石刀,硬生生把一头落单的母熊逼进陷阱。

那张熊皮,就是那时剥下来的。

可惜好景不长。

那年春天发大水,白毛婆的儿子为了救落水的雷,被大水冲走了。

阿姆也在那场大水里伤了肺,一到冬天就咳血。

老掉牙的公猿人见儿子死了,几天工夫便老得走不动路,很快也闭上了眼。

白毛婆哭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她擦干眼泪,把儿子留下的石矛塞进我手里。

她拍拍我的肩膀,指指远处的山顶,又指指石矛。

母猿人不能靠公猿人活命。

手里有家伙,心里才不慌。

雷靠着白毛婆儿子留下的肉干,把身子养得越来越壮。

三年前,我们娘俩带着火种正式加入部落,阿姆又教他用火把驱赶野兽,他这才坐稳首领的位置。

可他位置一坐稳,就把从前的事忘干净了。

他霸占山洞里最好的地方,把老得走不动路的白毛婆赶到洞口吹冷风。

阿姆病得再重,也每天逼着我砸石头、削木矛。

直到看我能稳稳敲出火星,她才把那块红燧石缝进我的兽皮袋。

她总告诉我,家伙要攥在自己手里。

我坐在角落里,摸着怀里的红燧石,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地面跟着抖了起来。

不是打雷。

我把耳朵贴到地上,听了片刻,猛地抬起头。

是猛犸象群。

正朝我们这个山洞狂奔。

我站起身,看向洞口。

雷和软爪根本没察觉危险。

雷正按着软爪在干草堆上胡搞,小石则蹲在旁边,偷吃我扔掉的骨头渣子。

下一刻,洞口突然黑了。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堵住洞口,两根巨大的长牙横在门前。

5

那是一头受了惊的成年猛犸象。

它鼻子里喷出带着血腥味的白气,长鼻子一甩,把洞口堆着的干柴扫飞大半。

雷从干草堆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山洞里面缩。

软爪尖叫一声,光着屁股躲到他身后。

小石手里的骨头渣子掉在地上,两腿一软,直接尿了。

猛犸象进不来,原来只是被后面的恐猫追急了,想找个地方藏身。

见山洞太小,它烦躁地跺了跺脚,震得洞顶碎石哗哗往下掉,随后转身跑了。

猛犸象跑了,跟在后面的三只恐猫停在洞口。

恐猫比剑齿虎小一圈,爪子却更利,最喜欢掏猿人的肠子。

它们闻到洞里的肉味和尿骚味,绿油油的眼睛一齐盯住了离洞口最近的小石。

雷一把拽过软爪,用力把她往恐猫的方向推去,自己转身就往最高的大石头上爬。

软爪摔了个狗吃屎,正好滑到小石脚边。

她回头看着拼命往上爬的雷,眼珠都快瞪裂了。

她百般讨好这个首领。

到了要命的时候,雷却第一个拿她挡爪子。

领头的恐猫低吼一声,后腿一蹬,扑了进来。

我没打算救他们,可也不能放恐猫进洞。

这山洞没有后门。

等它们咬死雷几个,接下来就轮到我和阿垂了。

我抓起一块干木头,塞进火堆点着,又从兽皮袋里掏出一把晒干的毒蘑菇粉。

这是前几天采的。

闻多了,能让人头晕眼花,连路都走不稳。

我把毒蘑菇粉撒上火把。

火苗蹿起一层惨绿,刺鼻的浓烟立刻涌了出来。

我举着火把冲到山洞中间,对准扑来的恐猫狠狠一晃。

领头的恐猫在半空硬生生扭过身子,重重摔在洞口,连打了几个喷嚏。

另外两只闻到绿烟,也退后几步,不敢再往前凑。

我一步步逼到洞口,把剩下的干柴拢在一起,全部点着。

大火封住了洞口。

三只恐猫在外面转了两圈,受不了那股毒烟,夹着尾巴跑进了大雨。

我这才用石头压小火苗,散去毒烟,免得先把自己熏倒。

山洞里一片死寂。

雷从大石头上滑下来。

见恐猫跑了,他又挺直了腰板。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就抢我的火把和兽皮袋。

刚才往高处爬丢了面子,他得从我身上找回来。

反正在他眼里,我是他部落里的母猿人,我手里的东西,自然也该归他。

6

我没躲,反而把兽皮袋的口子敞开了。

我指向大石头上的一条石缝。

雷刚才往上爬时,踢翻了一块小石头,露出里面藏着的半扇熏野猪肉。

他自己藏着吃的,却让整个部落跟着他喝西北风。

今天,我跟他算总账。

这三年来,我和阿姆替部落打火、做石刀、剥兽皮。

他欠我们娘俩的肉,必须连本带利吐出来。

雷看向石缝,脸顿时青了。

软爪和小石也看了过去。

小石刚被恐猫吓破胆,现在又饿又怕。

一听说雷藏了肉,他的眼睛立刻红了。

雷为了保住威信,先拿软爪开刀。

他一脚踹在软爪肚子上,指着空荡荡的储藏角,冲她咆哮。

软爪被踹翻在地,捂着肚子直抽气。

她看看雷,又看看旁边眼红的小石,知道今天不交代清楚,自己肯定会被活活打死。

她哆嗦着指向小石,又指向洞外那棵大歪脖子树。

粮食一大半是被小石偷吃的。

剩下的,她确实拿了出去,但不是喂野公猿,而是给了住在歪脖子树下的亲弟弟和瘸腿亲爹。

连雷平时赏她的好肉,她也偷偷送了出去。

雷扑上去揪住她的头发,左右开弓,大耳刮子抽得啪啪响。

软爪的脸很快肿了起来,嘴角全是血沫子。

小石想趁乱爬上大石头偷肉。

雷瞥见后,抄起粗木棍,照着他后背就是一棍。

小石从石头上滚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雷还不解气,踩着他的脑袋,冲软爪和小石愤怒嘶吼。

吃他的,喝他的,到头来还掏空他的家底。

我抱起胳膊,靠在岩壁上,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才拍了拍手。

所有猿人都看了过来。

我先指向角落里的阿垂。

她正拿破石头砸一颗干瘪的酸果核,想吃里面那点仁。

我又指向石缝里的熏猪肉,最后指向雷。

然后,我捏着鼻子,冲他吐了一口唾沫,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老弱病残连果核都吃不上,首领却躲起来吃独食。

鬣狗都比他强。

雷最看重首领的面子。

如今被我当众扒了底裤,他浑身发抖,两腿一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人当场晕了过去。

小石和软爪赶紧扑过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拍胸口的拍胸口,乱成一团。

我吹了声口哨,跨过雷的大长腿,爬上大石头,从石缝里拖出那半扇熏得油汪汪的野猪肉。

我切下最大最肥的一块,插在树枝上,架到火堆旁烤了起来。

7

雷中途醒过一回,又疼得昏了过去。

小石和软爪不敢留在我面前,抬着半死不活的雷,躲到山洞最里面的黑水坑旁,用冷水给他洗伤口。

洞口只剩下我、阿垂,还有雷的大姐豁牙。

豁牙以前最能干,后来被野猪撞掉一颗门牙,破了相。

雷嫌她丢人,从此把最累的活都派给她。

烤肉的香味很快飘满山洞,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

我撕下一大块外焦里嫩的猪肉递给阿垂,又撕下一块递给豁牙。

豁牙接过肉,却先望向黑水坑。

她拉住我的胳膊,指指雷,又双手合十,做了个低头认错的动作。

她劝我趁雷脑袋还迷糊,赶紧过去磕头,把剩下的肉还回去。

不然等雷缓过劲来,绝不会放过我。

接着,她又指向东边山头,比划出一个强壮公猿人的样子。

那是隔壁大部落的首领大骨。

前两天,大骨来山洞串门,看上了这里的母猿人,说过两天拿两张鹿皮来换一个回去。

豁牙是在替我可惜。

要是我得罪了雷,雷就不会把我换给大骨,这个好机会便全便宜了软爪。

在豁牙眼里,能换进大骨的部落,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肉,是母猿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自己也想去,可她觉得缺了颗牙,太丑,大骨看不上,所以盼着我去享福。

我咽下嘴里的烤肉,擦掉嘴角的油。

我指向东边,先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拴绳子的动作,又做了个被棍子抽打的动作。

大骨的上一个伴侣,就因为没生出公崽子,被他活活打断腿,扔进林子喂了狼。

何况他浑身长满红疹,隔着几步都能闻到味。

母猿人长着两条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为什么非得拴在公猿人的裤腰带上?

豁牙听懂了,脸都白了。

她连连摆手,指着外面的黑夜告诉我,一个母猿人离了公猿人的庇护,走进林子就是死路一条。

我指向北边的石头山,给她讲了一件事。

以前有个母猿人,因为生不出公崽子,被首领打断三根肋骨,赶出了山洞。

所有猿人都以为她死定了。

她却爬进北边的石头山,学会用藤蔓编陷阱抓兔子,还收留了好几个被部落抛弃的老母猿和残疾母猿。

她们一起砸石头、挖陷阱、烤肉干。

上个月,两只剑齿虎想闯进她们的山洞,被她们用滚石硬生生砸死。

如今,连最凶猛的棕熊路过那片林子,都要绕着走。

豁牙听得张大了嘴。

她摇头不解,这片林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母猿人?

她为什么从来没见过?

我指了指她,做了个怀抱婴儿的动作,又指向北边。

那个在石头山里活下来的母猿人,就是十年前被雷的爹赶出部落的、她的亲生老娘。

断指婆。

豁牙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烤肉掉在地上。

我从兽皮袋最底下,掏出一把磨得锋利的骨针,还有一小包晒干的草药,塞进她手里。

上个月,我偷偷去北边,这是断指婆托我带给她的。

其实,断指婆每年都托路过的猿人给豁牙带东西,只是每次都被雷半路截下。

豁牙捧着那把骨针,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8

后半夜,雷能下地了。

小石扶着他从黑水坑旁走出来,他脑袋上糊了一层黑泥止血。

软爪跟在后面,看见火堆边的骨头渣子,气得直翻白眼。

可惜脸肿得太厉害,连哼都哼不出声。

雷盯着仅剩的一小块熏猪肉,腮帮子抽了两下,到底没敢伸手。

我手里捏着红燧石,黑水坑就在我身后。

他敢抢,我就松手。

雷权衡半晌,弯下腰,从贴身的兽皮裙里掏出三颗狼牙,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盐巴,扔在我面前。

那块盐巴是阿姆死前找到的,一直被他霸占着。

在石器时代,盐巴比肉还金贵。

猿人长期不吃盐,浑身就没力气,跑几步都喘。

他这是想花钱消灾,先把我稳住。

我捡起盐巴和狼牙,塞进兽皮袋。

小石看得眼红,指着盐巴,嘴里发出鄙夷的啧啧声,笑话我没见过世面,一点盐巴就能打发。

我瞥了他一眼,先指软爪肿起来的脸,又指他瘪下去的肚子。

盐巴好歹落进了我手里。

总比被贼偷吃,或者拿去喂外人强。

软爪气得晃了晃,差点又晕过去。

我不再理他们,抱着熊皮靠进角落。

雨已经停了。

等明早太阳出来,我就带着火种和家伙离开这里,去北边找断指婆。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被鸟声吵醒时,天已大亮。

我刚走到洞口,脚步便停住了。

洞口被一块巨大的圆石堵死了。

那是平时用来挡棕熊的石头,少说也有几百斤,得三个强壮公猿人合力才能推开。

石头外传来小石得意的怪叫。

我凑到石缝旁往外看。

雷、小石和软爪全在外面。

雷正拿着我的备用燧石,往干草上乱敲。

昨天半夜,小石趁我睡着,没敢动我怀里的红燧石,却偷走了我挂在腰上的备用燧石和火绒。

小石冲着石缝挤眉弄眼,告诉我大骨已经带着鹿皮上路了。

雷要把我锁在山洞里饿上一天。

等我没力气了,再把我捆起来交给大骨。

我退了回来,抬头看向洞顶。

山洞最里面有一个被藤蔓遮住的透气孔,直通山顶。

洞口很窄,平时只有猴子能钻,而且离地面三米多高。

我拿出石刀,准备割开熊皮拧绳。

一只粗糙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背。

是豁牙。

她指向角落里的一堆干藤蔓。

那是她平日编筐攒下的,早就拧成了一根结实的粗绳。

豁牙搬来两块大石头垫脚,又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把兽皮袋背好,踩着她的肩膀,一把抓住透气孔边缘的树根。

我手脚并用,顺着滑溜溜的石壁,一点点挤出那个狭窄的洞口。

爬到山顶时,我的胳膊和膝盖全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豁牙在下面把石矛和火把递了上来。

我接过家伙,顺着后山斜坡一路狂奔。

我要赶在雷发现之前,办成一件大事。

昨天那头猛犸象受惊跑掉时,我看见它的一条后腿在流血,像是掉进过别的猎人挖的陷阱。

一头受伤的猛犸象,跑不远。

我循着血迹和巨大的脚印,在林子里追了整整两个钟头,终于在一个泥潭边找到了它。

它已经陷进泥潭,只剩脑袋和长鼻子露在外面,一声接一声地哀鸣。

泥潭岸边站着四五个拿石矛的母猿人。

领头的那个,左手少了一根食指。

正是断指婆。

我点着火把,用石刀削尖一根粗树干,架在火上烤硬。

随后,我爬上泥潭边的大树,顺着树枝爬到猛犸象脑袋正上方。

我握紧木矛,从树上一跃而下。

借着下坠的力道,木矛狠狠扎进了猛犸象的眼睛。

猛犸象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巨大的身躯在泥潭里挣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岸上的母猿人们举起石矛,冲我捶打胸口。

这是猿人部落里,对最强猎手的敬意。

断指婆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指向北边的山洞。

从今天起,我就是她们部落的二当家。

9

但我还不能直接回北边。

我得先回原来的山洞,把豁牙和阿垂接出来,顺便把雷欠我的账算清。

我割下猛犸象的一只大耳朵,扛在肩上,提着滴血的石矛,一路赶回山洞。

洞口的大石头已经搬开。

小石正蹲在洞口啃生鹿肉。

看见我浑身是血,肩上还扛着猛犸象耳朵,他吓得肉都掉了,转身就要进洞报信。

我把象耳扔在地上,两步追上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

小石跪倒在地。

我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空地上,照着鼻梁、眼眶和腮帮子,一拳一拳揍了下去。

他踢翻的龟壳,扬在我脸上的沙土,还有这些年抢走的东西,我都给他算在这顿拳头里。

等我的手开始发酸,小石已经瘫在泥水里,只剩抽搐的力气。

我刚准备进洞找雷,一只大手从旁边递来一竹筒清水。

我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公猿人。

他披着完整的豹子皮,脖子上挂着一串猿人指骨。

雷和软爪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

雷看见被打成烂泥的小石,脸色铁青,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软爪更是缩在他身后,不敢看我。

披豹子皮的公猿人拍拍胸口,又指向东边山头。

他就是大骨。

雷见大骨没生气,赶紧凑上去,指着小石点头哈腰地比划,说小石不懂事,自己人闹着玩。

大骨没理他。

他先打量我,又看了看地上的猛犸象耳朵,冲我竖起大拇指,指了指我胳膊上的肌肉。

他夸我够壮、够凶,是生崽子的好料。

接着,他拍拍脚边的两张破鹿皮,指向我,又做出钻山洞、洗兽皮、带崽子的动作。

只要我跟他回东边山洞,伺候他吃喝,给他生崽子,这两张鹿皮就归雷。

我看着他一口黄黑的烂牙,直接伸出手,冲他摇了摇。

又吐了口唾沫。

我不干。

雷急得跳脚,转身把山洞里的豁牙拽出来,推到大骨面前。

他指着豁牙屁股上的肉,又指她手上的老茧,拼命推销。

豁牙被推得一个趔趄。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她站稳后抱紧怀里的兽皮包袱,冲大骨和雷用力摇头。

雷还在指手画脚,我冲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连别人愿不愿意都看不出来,这双眼睛留着也没用。

豁牙走到我身边,从包袱里掏出断指婆送她的骨针,指向北边的石头山。

她已经决定了。

今天跟我去北边投奔亲娘,再也不留在这里当牛做马。

软爪见我和豁牙都拒绝了,觉得机会终于轮到自己,赶紧把肿脸凑到大骨面前,扭着腰指向自己。

大骨看了看她那张烂脸,又看了看她细得像麻秆的胳膊腿,抬脚把她踹翻在地。

他的部落缺的是能干活、能生养强壮崽子的母猿人,不缺只会吃白饭的。

雷见两张鹿皮彻底没了指望,抓起木棍又要打软爪。

软爪这次没躲。

她坐在泥水里,突然抓起一把烂泥,狠狠砸在雷脸上。

随后,她捡起一根尖树枝,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旁边的林子。

就算去林子里挖草根,她也不愿再被雷当成换鹿皮的玩意儿。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被逼到绝路的母猿人,总算也长出了一点血性。

大骨白跑一趟,拎起鹿皮就要走。

我提着石矛追上去,拦住了他。

我指了指他左腿上的陈年旧伤,又指向地上的猛犸象耳朵。

三年前,大骨被棕熊追杀,是阿姆用火把救了他一命。

雷却一直拿这份救命之恩,向大骨讨好处。

我告诉大骨:救你的是阿姆,跟雷那个废物没有半点关系。

大骨愣了愣,仔细看了看我的眉眼,终于认出我是当年那个女猎手的女儿。

他拍拍胸口,表示这份恩情他认。

随后摊开手,问我想要什么。

我转身指向洞口发抖的雷,又指向西边那片荒凉的盐碱地。

听说大骨的部落最近要在西边挖一条大沟,引水抓鳄鱼,正缺苦力。

我做了个捆绑的动作,又做了个挥鞭抽人干活的动作。

我的要求很简单。

把雷抓去西边挖沟,让他每天泡在泥水里,直到累死。

大骨看向雷,咧开嘴,痛快地点了点头。

抓一个没用的公猿人当苦力,还能还掉救命之恩,这买卖很划算。

他一挥手,跟来的两个强壮公猿人立刻冲上去,用藤蔓把雷捆了个结结实实。

雷吓得屎尿齐流,拼命冲我磕头,嘴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我扛起地上的猛犸象耳朵,招呼豁牙和阿垂。

要是大骨那边的鳄鱼不够凶,我过两天再抓几条毒蛇,扔进他干活的水沟。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林子里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

我们三个母猿人拿着石矛和火把,大步朝北边的石头山走去。

身后的山洞渐渐被林子遮住。

我没回头。

北边有没有吃不完的肉,我不知道。

但至少从今往后,分肉的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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