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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36:34

第一章 凉骨藏锋,伪善满堂

大启永安二十七年,秋。

流落民间十八年的宁王真千金楚临昭,被车马浩浩荡荡,接回繁华鼎盛的宁王府。

十八年错位人生,一朝归正。

本该属于她的嫡女尊荣、锦衣玉食、父母疼爱、兄长庇佑,整整十八年,尽数被另一个女孩——楚明珠,窃取得一干二净。

楚明珠,顶替她身份长大的假千金。

十八年养尊处优,被宁王、宁王妃、两位嫡兄捧在心尖,温婉乖巧、柔弱爱哭、人人疼惜,是整个王府养出来的掌上明月珠。

而真正的嫡女楚临昭,在泥泞乡野、粗茶淡饭、受尽磋磨、无人知晓的角落,熬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人间疾苦,炼出的从不是软弱怨怼,而是凉薄骨血、深沉城府、不动声色的狠绝心性。

世人皆以为,归府后的楚临昭,定然自卑、怯懦、敏感、嫉妒,定会怨怼明珠、渴求亲情、卑微讨好家人。

可无人看透她皮囊之下的森冷内核。

楚临昭心性极冷。

她回府那日,看着满堂对楚明珠的偏爱宠溺,看着自己形同外人的冷落处境,眼底无半分委屈、半分酸涩。

宁王府这群人,愚钝、肤浅、眼盲心瞎,十八年养错女儿、错付温情,是他们自己愚蠢。

她从不屑争抢蠢货的偏爱。

亲情、疼爱、温情、嘘寒问暖——这些廉价又虚妄的东西,她自始至终,半点不贪、半点不要。

但,不争,不代表不恨。

不在意亲情,不代表容忍掠夺。

楚明珠偷了她十八年人生,盗她名分、占她尊荣、享她福运,踩着她的苦难活得光鲜亮丽。

这笔账,楚临昭记得清清楚楚,分毫未忘。

她生性凉薄,亦天生睚眦必报。

她不要抢回来他们的偏爱,她只要——让窃取她人生的人,一一偿还代价。

要温柔刀,割肉不见血。

要无形手,毁人不觉痛。

要所有人都只看见明珠柔弱可怜、无故遭难,永远查不出、猜不到、想不到,是看似清冷无害的真千金,在暗中落子惩戒。

宁王府全员偏心,明目张胆偏袒楚明珠。

宁王处处维护:“明珠自小娇养,心性单纯,你身为正牌嫡女,当容让妹妹。”

宁王妃句句苛责:“你乡野长大,粗鄙冷硬,半点不如明珠温顺懂事。”

两位嫡兄更是次次冷脸相对,但凡二女有争,不问是非,先训楚临昭。

府中仆婢看人下菜碟,更是对新来的真千金怠慢轻视,讨好早已根深蒂固的明珠郡主。

所有人都以为,楚临昭处境难堪、受尽冷落,定然憋屈痛苦。

可他们不知。

深宫太后与圣上,手握皇权、看透世事,最重血脉正统、亏欠愧疚。

太后频频召她入宫,温言安抚、赏赐不断,将十八年亏欠尽数补上。

圣上亲下圣旨,册封她为朝阳郡主,规制、俸禄、仪仗、封地,尽数压过楚明珠一头。

她有皇权兜底,有至尊偏爱,根本无需仰仗宁王府半点温情。

她冷眼旁观满府荒唐、全员愚钝,心底只剩漠然嘲讽。

既然这群蠢货心甘情愿护着窃她人生的贼,那她便悄悄动手,拆楚明珠的羽翼,碎楚明珠的光鲜,毁楚明珠的顺遂,次次出手、次次无痕。

入府第一日,楚明珠故作温柔和善,主动上前,欲牵她的手,嘴上说着姐妹和睦的场面话,指尖却暗中用力,指甲微抠,假意亲近、实则示威,想给这位归来的真千金一个下马威。

人前温柔无害,人后暗藏刁钻。

往日里,楚明珠靠着这套柔弱伪善、暗地使坏的手段,在王府无往不利,次次都能让旁人怜惜她、偏袒她。

可她遇上的是楚临昭。

楚临昭眼底微凉,面上依旧淡淡平和,看似被动抬手,顺从亲和。

就在指尖相触的一瞬,她腕骨极轻一转,角度刁钻、力道极巧。

外人视线里,只是姐妹轻轻相握。

唯独楚明珠一人,骤然指尖剧痛,指节被寸劲卡得发麻,筋脉刺痛,疼得她指尖瞬间泛白,却连半点伤痕、半点痕迹都无。

楚明珠猝不及防,痛得险些失态,眼底飞快掠过惊疑与痛楚。

她抬眼看向楚临昭。

少女眉眼清泠、神色平和、温润无害,仿佛方才的暗劲制衡全然不存在。

全程无人看见异常。

宁王夫妇、兄长仆婢,只看见两位郡主和睦亲近、姐妹情深。

无人知晓,看似温顺忍让的真千金,不动声色,先给了窃珠之人第一记无声惩戒。

楚临昭松开手,语气清淡温和:“妹妹温柔和善,今后我们好好相处便是。”

话落,心底一片凉薄漠然。

好好相处?

不可能。

你偷我十八年人生,我便让你往后岁岁年年,步步步得安稳。

第一日小惩,只是开胃。

第二章 温柔蚀骨,无痕毁誉

入府第三日,宁王妃特意举办小宴,宴请府中亲眷,实则是刻意抬高楚明珠,变相打压楚临昭。

席间,人人夸赞明珠郡主温柔娴静、才艺双全、端庄雅致,是京中顶尖的名门贵女风范。

楚明珠端坐席间,笑意温婉、落落大方,享受着所有人的追捧偏爱,眼底藏着隐秘的得意。

她占据楚临昭的人生十八年,早已习惯万众瞩目、众星捧月。

今日这场家宴,便是她再度稳固地位、压过归来真千金的最好时机。

席间有人提议,请二位郡主抚琴助兴。

楚明珠故作羞怯推辞几句,便顺势落座琴前,指尖抚弦,琴声温婉柔和,赢得满堂称赞。

宁王与王妃满脸骄傲,两位兄长眼底皆是宠溺。

轮到楚临昭。

众人皆暗自轻视,觉得乡野长大的真千金,定然不通琴艺、粗鄙无状,只会当众出丑。

楚临昭淡然落座,不卑不亢。

可无人看见,她落座瞬间,袖中指尖极轻一弹。

一粒极细、无色无味、遇风即散的微末药粉,悄无声息落在楚明珠身后的熏香炉沿。

此粉无毒、不伤身、不致命,极难察觉。

唯独有一种极隐秘的效果——沾身之后,半日之内,心绪浮躁、气息紊乱、指尖微颤,静心雅致之事,尽数做不完美。

不伤肌理、不留痕迹、查无出处,只会让当事者莫名失态、无端出错、气运折损、仪态尽失。

这是楚临昭在乡野流离、与三教九流周旋多年,学来的旁门巧劲,阴柔、隐蔽、极其好用。

她从不做致命之事,杀人犯法、落人口实,最是愚蠢。

真正的惩戒,是让对方受尽磋磨、频频失意、日日憋屈、日渐狼狈,却永远不知道是谁在动手。

片刻后,楚临昭琴声清冷流畅、风骨绝尘,技惊四座,满堂寂静,随即轰然赞叹。

众人皆惊,没想到乡野归来的真千金,竟有这般绝尘才艺。

连原本刻意冷淡的亲眷,也暗自改观。

一曲终了,落落大方。

而方才赢得满堂喝彩的楚明珠,没过片刻,忽然莫名心绪不宁、胸口微闷。

她本想再舞一曲、压住楚临昭风头,可起身之时,指尖微颤、心神浮躁,往日烂熟于心的舞步,竟频频出错、衔接紊乱。

最后落脚之时,莫名脚下微虚,险些当众踉跄失态。

满堂目光瞬间异样。

方才人人夸赞的端庄明珠郡主,转瞬之间,仪态尽失、慌乱局促。

宁王妃眉头微蹙,心底隐隐失望。

楚明珠又急又躁,脸颊发烫,满心不解与屈辱。

她今日状态极好、心气极足,为何会无端失态、频频出错?

无人怀疑楚临昭。

所有人都只当是明珠今日心神不宁、状态不佳、发挥失常。

楚临昭静静立在一侧,眉眼淡然、神色温和,甚至还故作善意轻声宽慰:“妹妹许是累了,不必勉强。”

温柔体贴、大度包容、通透懂事。

所有人越发心疼失态窘迫的楚明珠,越发觉得新来的真千金通透端庄、气度不凡。

一捧一踩、无声颠倒。

楚临昭眼底凉意悄悄滋生。

楚明珠,你享我十八年安稳荣光,今日起,你的光鲜体面,我便一点一点,悄悄碾碎。

我不争你的宠爱,不抢你的家人,不闹你的名分。

我只毁你的仪态、你的名声、你的顺遂、你的一帆风顺。

你偷我十八年人生,我便让你余生岁岁,皆有无端风波。

第三章 暗折羽翼,步步磋磨

家宴过后,楚明珠心底憋着一口恶气。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却查不出任何端倪,只能归咎于自己一时不慎。

她依旧仗着全家人的偏爱,隐隐压着楚临昭一头。

她素来擅长扮柔弱、博同情、装无辜。

几日之后,她特意在花园假山处,故意蹲坐落泪,衣衫微乱、眼眶通红,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

待宁王与王妃、兄长匆匆赶来,她才哽咽柔弱开口,断断续续,似受了天大欺负:

“方才……方才我与姐姐闲谈,姐姐似乎……不喜我留在府中,说了几句重话,我一时难过,失了分寸……”

话说得极巧。

不直接控诉楚临昭欺凌,却字字句句,都指向楚临昭性情冷硬、心胸狭隘、容不下她这个假妹妹。

果然,宁王瞬间沉脸,宁王妃面露愠色,两位兄长当即皱眉,纷纷看向不远处缓步走来的楚临昭。

“临昭!宝珠温顺懂事,处处让你,你怎能出言伤人、苛待妹妹?”

“你刚归府,性子便如此乖戾狭隘?”

满堂责难,扑面而来。

楚明珠垂眸落泪,柔弱无助、我见犹怜,眼底藏着一丝隐秘得意。

她最擅长用这副模样,让全家人无条件偏袒自己,打压楚临昭。

可她不知,她所有的小动作、小伪善、小算计,尽数落在楚临昭眼底,可笑又拙劣。

楚临昭面上依旧清冷平和,无怒无恼、不辩不躁。

她太懂楚明珠这种活在温室、靠着装弱博宠的蠢货。

她不争辩、不闹委屈、不解释清白。

解释,是最廉价、最无用的东西。

她只抬手,轻轻拂过自己袖口,语气平静温和:

“妹妹多虑了,我从未有半分苛责之意。或许是近日秋燥扰心,妹妹心绪不宁,胡思乱想了。”

话音落,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冷光。

就在方才楚明珠蹲坐落泪、故作委屈之时,楚临昭缓步走近的瞬间,指尖轻轻拂过假山石缝。

极细的、只对细嫩肌肤起效、半日发痒泛红、无痛无肿、查无源头的草屑细末,悄然落在楚明珠裙摆内侧。

依旧——不致命、不伤人、不留痕、无药可查、无人可证。

片刻之后,众人训完楚临昭,纷纷柔声安慰楚明珠,心疼她受了委屈。

可没过多久,正被众人围在中间疼惜的楚明珠,忽然双腿内侧、腰侧肌肤莫名发痒。

痒意细密顽固、钻心难耐,偏偏看不见红肿、看不见疹子、毫无异常。

当众贵女仪态,最忌当众抓挠、失态不雅。

她忍着难忍痒意,脸颊涨红、浑身僵硬、坐立难安,眼泪都被逼出来几分,偏偏半点不敢动。

越是强忍,越是煎熬。

方才楚楚可怜、温婉委屈的氛围,尽数崩坏。

所有人只觉得奇怪——方才好好的宝珠,怎么忽然神色怪异、坐立不安、神情扭曲?

楚明珠有苦难言、百口莫辩。

她满心惊疑、恐惧、憋屈。

今日没有熏香、没有异物、没有任何人靠近暗算,为何她会无端如此难耐?

她查遍周身,干干净净、毫无异常。

从头到尾,无人怀疑从容淡然、温柔大度的楚临昭。

所有人只当她身子娇气、秋燥敏感、无端不适。

楚临昭静静立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她的窘迫煎熬。

心底无波无澜,凉薄到底。

你装一次柔弱害我一次,我便让你当众难堪一次。

你靠伪善得利,我便毁你伪善皮囊。

你偷我半生荣华,我便碎你半生顺遂。

我从不是任人揉捏的温顺良善之辈。

我只是懒得和一群眼盲心瞎的蠢货争无谓温情。

但欠我的,我必百倍讨回。

第四章 柔弱告状,皇权重罚

宁王府上下,早已形成根深蒂固的偏心。

次次误会、次次苛责、次次偏袒楚明珠。

宁王固执护短,宁王妃刻薄偏心,两位兄长盲目护妹。

他们以为楚临昭无依无靠、性情冷淡、无人撑腰,便可以肆意打压、随意苛待。

可他们全然不知——

楚临昭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当场争辩,而是事后温柔示弱、淡淡告状,借皇帝太后之手,精准惩戒每一个为难她的人。

她从不撒泼、从不喊冤、从不控诉家人恶毒。

她只做最懂事、最隐忍、最通透的样子,轻描淡写几句话,便足以让皇权震怒、重罚宁王府。

那日花园误会过后,全家当众训斥楚临昭,冷言冷语、句句苛责。

无人给她半句解释余地。

入夜,无人知晓,楚临昭独自入宫请安。

她依旧素衣清雅、眉眼温顺,不见半点戾气,不见半点怨怼。

太后见她孤身前来,神色安静,心头先软了三分:“昭儿,今日在府中,可是受了委屈?”

楚临昭轻轻垂眸,唇角微抿,神色温顺隐忍,语气轻柔至极、字字克制:

“回太后,无甚委屈。只是臣女愚钝,归府时日尚短,不懂府中规矩,行事笨拙,惹父王、母妃、兄长不悦。”

“妹妹自幼娇养,深得家人疼爱,心性单纯敏感。今日不过随口闲谈,妹妹便心绪郁结落泪。”

“父王与兄长忧心妹妹,训诫臣女几句,也是应当的。是臣女不懂谦让,惹人不快。”

句句看似自责、句句温顺懂事。

可字字诛心、句句告状。

太后是什么人?

深宫一辈子、阅人无数、通透至极。

她瞬间听得明明白白——

宁王府全员偏心!

全家不问是非、不问黑白,次次偏袒假千金、苛待正统真千金!

正统血脉的亲女儿,在自己家中,反倒像个外人,受尽冷待苛责!

太后瞬间面色沉冷,眼底疼惜与怒意交织。

“糊涂!一群彻头彻尾的糊涂人!”

“昭儿是皇室正统、宁王嫡女、朕亲封的朝阳郡主!流落民间一十八年,吃尽人间疾苦,归府之后,不被疼惜、不被善待,反倒日日受屈、次次被责!”

“区区一个养女,窃居她身份十八年,如今反倒欺压正统嫡脉,宁王府眼盲心瞎、是非不分,简直荒唐至极!”

第二日,太后一道口谕直接传至宁王府。

罚宁王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三月!

斥责宁王妃心性偏私、持家无方、尊卑不分!

两位嫡兄教子无度、识人不明,罚禁足书院一月、抄录家规百遍!

圣旨堂堂、无可辩驳。

宁王府全员震惊、惶恐、错愕。

他们万万想不到,平日冷淡沉默、看似毫无脾气的楚临昭,竟然能悄无声息入宫告状,直接引来皇家重罚。

楚明珠吓得脸色惨白,终日惴惴不安,再也不敢轻易装柔弱栽赃。

而楚临昭,依旧温顺淡然、乖巧懂事。

无人看透,她看似柔弱隐忍,实则故意示弱、刻意引导、精准借力、步步清算。

她凉薄心肠,从不容许任何人欺负自己。

你敢当众为难我一次,我便让你全家受罚一次。

你偏心一次,我便掀你一次根基。

你护她一次,我便碎你一次体面。

第五章 再施毒计,无痕栽赃

经此一事,宁王一家收敛数日。

可根深蒂固的偏爱,终究难改。

没过几日,府中举办书画雅聚。

楚明珠不甘心风头次次被楚临昭压过,暗中心生毒计。

她故意提前将一枚名贵玉扣藏在自己枕下,随后当众哭诉玉扣丢失,字字直指楚临昭:

“那玉扣是我从小佩戴、娘亲所赐……今日姐姐来过我院中,随后玉扣便不见了……我不是怀疑姐姐,只是实在心慌难过……”

她哭得楚楚可怜、委屈万分。

宁王、王妃、兄长瞬间震怒,当场围堵楚临昭,厉声逼问,言辞刻薄羞辱,直指她乡野粗鄙、偷窃成性、觊觎明珠财物、心思卑劣下作。

满堂宾客侧目、议论纷纷,尽数看向楚临昭,眼底皆是轻视质疑。

楚明珠眼底藏着得意阴狠——

她要毁楚临昭名声,让所有人都觉得真千金粗鄙贪财、品行不堪,永远比不上自己这个假千金。

可她低估了楚临昭的心机与狠辣。

楚临昭面色平静,不争不辩,只是淡淡垂眸,神色隐忍委屈。

“我从未动过妹妹物件,清白在心,无需多言。”

众人愈发逼紧、言辞羞辱。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是楚临昭偷窃之时——

楚临昭依旧不争不闹,只轻声一句:

“既然众人不信,不如请宫中嬷嬷前来查验,公正清白,免得污了郡主名声、王府体面。”

众人只当她故作镇定、虚张声势。

宁王气急败坏,当即应允。

可他们万万不知——

方才楚临昭踏入楚明珠院落的一瞬,指尖极轻一拂。

无味无形的散迹粉,早已落在楚明珠枕下、玉扣周边。

此粉专门附在衣物玉器之上,贴身半日,便会留下极淡、唯独宫中验物嬷嬷能查出的特殊残息。

全程无痕、无味、无迹。

半个时辰后,宫中嬷嬷抵达宁王府。

仔细查验过后,结果震惊满堂——

玉扣之上,唯有楚明珠自己的贴身残息,除此之外,无任何人触碰痕迹!

不仅如此,枕下缝隙,清清楚楚,是主人自己藏物、刻意掩埋的痕迹,绝非外人偷窃!

真相大白!

是楚明珠自导自演、栽赃陷害、污蔑嫡姐、败坏府中名声!

满堂哗然!

宁王颜面尽失、脸色铁青。

宁王妃又惊又愧,无地自容。

两位兄长脸上火辣辣的疼,方才所有的怒斥羞辱,尽数成了笑话。

楚明珠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当场崩溃落泪,百口莫辩。

所有人瞬间调转风向,纷纷怜惜楚临昭、鄙夷楚明珠心机歹毒。

而从头到尾——

无人查到半分楚临昭动手的痕迹!

无人知晓是她提前布局、无痕反杀。

所有人只觉得:楚临昭清白隐忍、大度通透、受辱不躁、坦荡磊落。

楚明珠狭隘恶毒、心机深沉、栽赃至亲、不堪入目。

楚临昭静静立在原地,眼底一片凉薄漠然。

栽赃我?

那我便让你自掘坟墓、当众翻车、身败名裂。

我不屑抢你的东西,但你敢害我一次,我便让你颜面尽失一次。

当晚,楚临昭依旧淡淡入宫请安,温顺柔和,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府中姐妹误会、险些污了宗室体面。

不需半句控诉。

太后与皇帝已然全然通透。

再度下旨训斥宁王府:家教不严、养女心性歹毒、尊卑颠倒、是非不分。

楚明珠被罚禁足小院、闭门思过、抄写女诫百遍,彻底失了往日风光娇纵。

宁王府全员彻底不敢再随意苛待、冤枉楚临昭。

可他们依旧看不懂——

他们面前这个温顺懂事、清冷安静的真千金,骨子里是彻头彻尾的凉薄蛇蝎。

温柔是伪装,隐忍是手段。

不争是不屑,报复是本能。

第六章 圣眷偏私,冷眼赴猎

宁王府的风风雨雨、姐妹暗斗、全员偏心,从来入不了楚临昭的心。

家人的偏爱、世人的眼光、虚名浮利、温柔假象,她尽数不屑。

她凉薄心性,本就无牵无挂、无爱无求。

唯有一点,泾渭分明——恩怨必偿,亏欠必追。

楚明珠窃她人生,她便终身惩戒,徐徐图之,不急不躁、步步蚕食。

而正当府中暗流涌动之时,皇家诏命下达。

圣上携皇亲宗室、文武百官,远赴草原,与草原大汗哈蒙赤会盟秋猎。

随行宗室贵女尽数陪同,楚临昭、楚明珠皆在其列。

朝野皆知,此次会盟暗藏一桩人人避之的和亲大事。

草原大汗哈蒙赤,铁血暴戾、杀伐震天,半生征战、踏平诸部,在中原传闻里,是嗜血无情、凶蛮可怖的域外魔王。

京中公主、世家贵女、宗室娇花,人人惊惧、个个避祸,无人愿远赴蛮荒草原,嫁与残暴霸主。

原定和亲人选绵阳公主,哭闹拒婚、宁死不从,太后与圣上视若无睹。 “以骨肉之亲,换万民太平,朕心甚慰。”轻飘飘一句,便敲定了她一生的去向。功劳归于帝王,苦难归于公主。

和亲重任,瞬间悬而未决,压在所有宗室贵女头上,人人自危。

远在草原的哈蒙赤,对此桩政治联姻,更是嗤之以鼻、毫无兴致。

他铁骑万千、权掌草原,何须攀附中原联姻?

中原娇柔贵女,于他而言,矫情脆弱、一无是处,不过累赘摆设。

他无心娶妻、无心宠溺、无心敷衍这场政治交易。

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绵延百里,向北而行。

路途之中,宁王、王妃、两位兄长,依旧全程围着楚明珠嘘寒问暖、百般呵护,生怕她受半点颠簸、半点风寒,更生怕她被选为和亲之人,远赴草原受苦。

他们时时刻刻将楚明珠护在羽翼之下,拼尽全力保全她的安稳荣华。

而真正的嫡女楚临昭,依旧孤身独坐、无人问津、无人顾及。

可她半点不在意。

世人愚昧、亲眷眼盲,是他们的损失,与她无关。

太后与圣上的亏欠偏爱、正统尊贵的郡主名分、无人能及的通透城府、杀伐果断的凉薄心性——

她拥有的东西,早已远超这群蠢货所能给予的廉价亲情。

一路秋风辽阔,车马北行。

她静静掀开车帘,望着一路向北的苍茫天地,眼底凉薄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锋锐与从容。

宁王府护得住楚明珠一时,护不住一世。

此番远赴草原,天地开阔、局势万变。

她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途中一夜歇宿行宫。

楚明珠积怨多日,终究按捺不住。

她无法接受自己风头被压,更无法接受这个从泥里爬出来的真千金,处处比自己更得旁人敬重。

当夜,她暗中买通行宫侍女,故意散播流言,暗传:朝阳郡主楚临昭心性阴暗、嫉妒善妒、归府之后屡屡加害养妹、心思狭隘不堪为宗室表率。

流言细碎,悄然蔓延,传入不少宗室耳中。

一时间,不少贵女私下窃窃私语,对楚临昭暗自生出几分偏见。

楚明珠躲在暗处,静待她被众人非议、被皇室厌弃、声名受损。

她以为自己这一步棋,足够隐秘、足够稳妥。

可她不知,论阴私算计、借刀杀人,她在楚临昭面前,稚嫩可笑如孩童。

流言四起的当夜,无人看见半点动作。

楚临昭依旧温顺请安、淡然静坐,待人谦和、礼数周全,无半分异动。

可第二日清晨,所有散播流言的宫女、暗中议论的贵女,尽数出事。

有的不慎摔落台阶、扭伤腿脚;有的莫名染了风寒、高热不止;有的贴身首饰无端遗失、闹出丑态。

桩桩件件,皆是意外,皆是自取其咎,查无人为痕迹、无半分破绽。

更绝的是——

楚临昭依旧温柔大度,见众人不适,主动慰问、温和体恤、处处包容,反而落得一副宽厚善良、以德报怨的绝佳名声。

流言不攻自破,反倒显得造谣者狭隘卑劣、无事生非。

全程,无人怀疑楚临昭。

所有人只觉:恶意造谣者遭了天厌,善良通透的朝阳郡主,得天眷顾。

可端坐龙辇之中的皇帝,冷眼旁观全程。

他阅人一生,执掌朝政数十年,见惯朝野阴私、朝堂算计。

一桩桩“巧合”叠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宫女出事、贵女失态、流言尽破、所有加害她的人尽数自食恶果。

唯独她,干干净净、全身而退,甚至名利双收。

皇帝眸色微沉,第一次,看向那个温顺安静的少女,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异样。

太干净了。

干净得,太过刻意。

太过完美,便透着几分诡异。

这一刻,帝王心中第一次,悄然埋下一丝疑虑——

这位历经磨难、看似纯良通透的真千金,或许,并不如表面这般简单温顺。

她的温顺,是假面。

她的安稳,是手段。

她的无害,是最深的伪装。

而这,仅仅是所有人窥见她蛇蝎本心的开端。

第七章 帝心渐惊,蛇蝎初显

草原秋猎数日,君臣欢聚、部落宴饮、往来应酬。

日子越久,皇帝心底的疑虑,越发深重清晰。

他静静旁观楚临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她永远温和、永远懂事、永远大度、永远得体。

可但凡有人暗中轻慢她、非议她、试图打压她、偏袒楚明珠欺辱她。

最后落败、失态、受损、受罚的,永远是加害者。

次次巧合,次次精准,次次无痕。

楚明珠数次暗中设计,或栽赃物件、或散播闲言、或暗中挑唆旁人排挤她。

每一次,最终身败名裂、当众难堪、被众人鄙夷厌弃的,只有楚明珠自己。

楚临昭永远干干净净、温柔大度、置身事外,甚至屡屡宽容谅解、替人解围。

她不争、不闹、不怨、不恨。

可所有人靠近她、冒犯她的人,尽数自食恶果。

太巧。

巧得惊心动魄。

皇帝端坐主位,冷眼俯瞰。

他终于彻底看清——

不是天道眷顾善人。

是这个少女,心智城府、算计手段、隐忍心性,远超所有人想象。

她温顺是假,通透是表,忍让是谋。

她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冷眼控局,悄无声息清算所有仇敌。

她不爱亲情、不恋荣华、不求偏爱。

她的心,太冷、太硬、太绝。

凉薄无温,杀伐于心,心如蛇蝎,藏于纯白假面之下。

往日京城众人所见的乖巧懂事、清冷善良,皆是她刻意演给世人看的戏。

这一刻,帝王心底生出彻骨寒意。

他终于明白。

宁王府全员眼盲心瞎,弃真玉、捧顽石。

他们欺负、轻视、冷落的,不是温顺可怜的孤女。

是一个心机滔天、凉薄绝情、睚眦必报、手段无痕、诛心不见血的狠绝之人。

她不争,是不屑。

她不报,是时机未到。

一旦出手,必让人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连半点证据都抓不住。

太后立于一侧,久观世事,此刻也后知后觉,心底微寒。

这朝阳郡主,太静、太稳、太通透、太完美。

完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草原霸主哈蒙赤,静静望着人群中清冷孤绝的少女。

别人看见她温顺无害、善良通透。

唯独他,看透她皮囊之下的冷骨锋芒、绝情心性、深沉算计。

他不惧恶,不惧狠,不惧杀伐。

他半生铁血,一身暴戾。

世人皆盼温柔良善的娇妻,唯独他——

独爱她这副凉薄蛇蝎、表里藏锋、举世无双的灵魂。

他的阿勒塔娜。

从初见一刻,便注定,只能是她。

第八章 蛮荒知意,私遇无人

草原秋猎第三日,风卷碎沙,旷野无垠。

哈蒙赤依草原旧例,行真猎大典。

无圈养温顺猎物,无人工安稳猎场,任凭荒原凶兽奔走厮杀。铁骑凌厉,箭矢穿空,远处牧草深处,不断炸开淋漓血色。猛兽垂死的低吼、筋骨碎裂的脆响、血染青草的浓重荒气,随风漫遍整片猎场。

中原所有宗室贵女、世家小姐,尽数生理性畏缩后退。

她们自幼养在深闺,浸在诗书礼教、雅致风月之中,见不得半分粗粝杀伐。

有人脸色煞白,紧捂唇鼻,不敢目视前方狼藉;

有人浑身轻颤,步步躲闪,眼底满是惊惧厌弃;

连身负家国大义、素来沉稳克制的绵阳公主,此刻也微微蹙起眉心,眸底浮出浅淡不适。

楚明珠更是吓得双腿发软,死死躲在兄长身后,泪光楚楚,小声呢喃草原可怖、大汗暴戾。

所有人的认知高度统一——

这片遍地杀伐的蛮荒之地,是炼狱。

那位嗜杀冷面的草原大汗,是魔鬼。

唯独楚临昭,立于人群最外侧,格格不入。

她无退、无怯、无厌、无避。

素色劲装被猎风掀得轻扬,清瘦挺拔的身姿静立风沙里,目光平直落向远方血染的草场。

旁人畏之如虎的血腥,她看得极静、极沉。

不仅无惧,眼底还悄悄浮起一层极淡、极隐秘的欣赏与欣然。

中原的温良恭俭、假意平和,于她是桎梏、是伪装、是日复一日的无趣周旋。

可这里不一样。

弱肉强食,坦荡直白。

胜者立世,败者归尘。

无虚伪客套,无温柔刀割,一切杀伐皆明晃晃摊开在阳光下。

这粗砺、凌厉、赤裸裸的生存法则,太合她天生凉薄、厌伪厌善的心性。

她唇角几不可察微扬,神情安然松弛,是在京华朱门里,从未有过的舒展自在。

高台上的皇帝与太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悄然落下一层浅寒。

他们第一次清晰察觉——

这位看似温顺懂事、隐忍通透的真千金,心性异于常态,绝非表面那般纯良无害。

猎场喧嚣纷乱,众人皆扎堆退缩、心神不宁,无人顾得上留意孤身静立的楚临昭。

趁着所有人目光紧盯猎场中央、自顾惊惧慌乱之际,楚临昭悄然牵马,缓步脱离人群,顺着青草丛生的缓坡,往猎场西侧无人的幽静河谷独行而去。

她不喜扎堆虚与委蛇,更懒得看满场人的矫揉畏缩、肤浅怯懦。

无人注意她的离开,更无人过问她的去向。

长风寂野,四下无人。

河谷青草齐膝,风静沙息,隔绝了远处猎场的厮杀喧嚣。

就在这片全然私密、空无一人的旷野里,一道沉峻如山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青石之上。

是哈蒙赤。

他方才观遍全场中原女子的怯懦畏缩,满心漠然乏味,本欲独自静立片刻,却一眼看见那道独自独行、清冷绝尘的素色身影。

偌大猎场,千万人众,唯有她,懂这片蛮荒,喜这片凌厉。

哈蒙赤黑眸沉沉,心底微动。

他遣退所有近身护卫、铁骑亲兵,命所有人驻守原猎场,不许跟来半步。

整片幽静河谷,瞬时只剩他们二人。

天地辽阔,风声轻寂,再无第三人。

楚临昭勒马驻足,看见他时,依旧坦然平静,无半分意外、无半分怯惧。

寻常中原女子见他,如见修罗恶鬼,惶惶不安、避之不及。

唯独她,眼底澄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同类相逢的平静。

哈蒙赤缓步走下青石,高大颀长的身影覆落一片沉影,满身浴血沉淀的凛冽气场尽数收敛,只余下低沉磁性的嗓音,漫过清风:

“你不怕本汗。”

不是问句,是笃定。

楚临昭微微抬眸,迎上他深邃如寒渊的黑眸,语气清淡从容:

“杀伐护疆,强者立世,何惧之有。”

“中原人人爱繁花软风,视血腥为污秽,视凌厉为凶蛮。可我以为,坦荡杀伐,远胜虚伪温良。”

这句话,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执念,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

她在宁王府、在皇城、在所有人面前,永远演温顺、演懂事、演通透、演宽容。

唯独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荒野生风里,她卸下所有假面,露出一丝真实心性。

凉薄、清醒、厌伪、喜凌厉。

哈蒙赤眸光骤然深邃几分。

他望着她清冷绝美的眉眼,望着她眼底藏着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冷骨与通透。

终于明白——

她不是被迫从容,不是故作镇定。

她是天生适配他的山河,天生契合他的杀伐。

世间千万娇花,皆融不进漠北风雪。

唯独她,生来便是旷野寒松,铁血风骨。

两人相距数步,静立良久,风声簌簌,无人言语,却莫名默契相融。

哈蒙赤喉间微沉,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一人听见,是草原大汗从未对外人展露的私语温柔:

“中原无人懂我。”

“唯独你,懂我的山河,懂我的杀伐。”

楚临昭睫羽轻颤,心底常年冰封的死水,第一次被这粗砺坦荡的温柔,轻轻撞出一丝微澜。

她依旧面色淡然,无人能窥她心绪。

茫茫人海,万里山河。

他们是唯一的同类,隐秘相知,暗里倾心。

汹涌的悸动撞得他心口发颤,他不再克制,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动作不算轻柔缱绻,带着草原人独有的坦荡与厚重,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同类相逢、灵魂相认的拥抱。

他没有用力箍紧,留着让她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余地,尊重她骨子里不愿被束缚的性子。

楚临昭微微一怔,没有躲开,也没有主动抬手回抱。她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全然偎进他怀里,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她这一生极少与人亲近,不习惯肢体温存。可她并不排斥这个拥抱。

因为拥抱她的这个人,看得清她所有假面,知晓她凉薄狠戾的内里,不会要求她强行扮演温顺良善。

哈蒙赤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低沉嗓音压得极低,只有风与她能够听见:

“本汗此生,从不对人留情。”“但楚临昭——”

“我对你,永不杀伐,永不算计,永不负心。”

“你是我草原唯一的尊荣。”

“是我唯一的——阿勒塔娜。”

专属称谓落定在风里,私密、郑重,无人听见。

楚临昭睫羽轻轻一颤,心底冰封多年的死水,难得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她终于缓缓抬起手臂,轻轻搭在他后背,算不上热烈,却已是她能给出最大的接纳。

“甚好。”

简单两字,笃定、冷静,不矫情、不热烈,依旧是她凉薄自持的性子。

河谷风静,野草轻摇。

相拥片刻,哈蒙赤缓缓松开手臂,没有太多纠缠。

两人重新隔着半步距离相对,眼底藏着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默契。

哈蒙赤看着她,忽然低声问道:

“宁王府待你不公,你为何从不辩、从不争、从不怨?”

他早已冷眼看过宁王府全员偏心、全员薄待,护着假千金欺瞒她。

楚临昭闻言,淡淡轻笑,笑意极浅极凉:

“一群眼界狭小、是非不分的愚人,不值得我费心神相争。”

“我不争宠爱,不争亲情,不争虚名。”

“我只争我命,只讨我债。”

“楚明珠偷我十八年人生,我不必与她哭闹撕扯。我只需让她往后岁岁年年,风光尽碎、顺遂尽毁、步步难堪,一点点偿还窃我人生的代价。”

她语气清淡如水,却说着最阴狠、最冷静的清算。

不张扬、不暴戾、不惹人话柄。悄无声息,诛心蚀骨。

哈蒙赤深深看她。

他全然看清她的内里——温顺是假面,凉薄是本性;宽容是伪装,睚眦必报是本能。

可他半点不惧,反倒愈发倾心。他见惯温柔虚伪的女子,唯独爱她这副清醒、冷绝、腹黑、隐忍、手段无痕的模样。

他沉声道:

“往后,有我在。”

“中原无人护你,我草原百万铁骑,为你撑腰。”

“谁欺你一分,我替你踏平他整座门第。”

霸道、直接、铁血,毫无迂回,是草原君王独有的承诺。

楚临昭微微颔首,平静无波澜:

“多谢大汗垂怜。”

礼数周全,分寸得当。看似疏离,实则已然默许这份隐秘羁绊。

远处隐约传来队伍集结的号角声,人声渐近,不能再久留。

楚临昭翻身上马,身姿利落清冷,临行前最后看他一眼:

“今日相遇,无人知晓。”

“你我心知即可。”

哈蒙赤望着她,眼底带着沉沉的独占与期许:

“我等你。”

她调转马头,从容离去,背影孤挺淡然,没有沉溺缠绵,却藏了一份暗下的约定。

哈蒙赤立在河谷长风里,目送她远去。

今日无人知晓他们私遇相拥,无人知晓大汗唯独对这位冷门真千金动了心、许了独妻名分。无人知晓这两个世间最凉薄、最杀伐、最清醒的人,早已暗中绑定一生。

众人眼中——

大汗依旧暴戾寡情、不屑中原和亲。

朝阳郡主依旧清冷安分、温顺寡言、毫不起眼。

唯有他们二人清楚——

万里风沙,万千人潮。

此生唯一同类,唯有彼此。

第九章 夜入金帐,风情予君

草原的夜,比中原沉得更深、更静、更野。

暮色铺落千里草场,星河垂落旷野,夜风卷着淡淡的草香与残余的铁血气,冷冽干净,不染半分京华脂粉虚气。

白日秋猎喧嚣尽散,中原随行队伍尽数安歇在行营帐篷之内。

众人或惊魂未定,仍惧白日血腥猎景;或暗自忧心和亲命运,心绪沉沉;或围坐闲谈,依旧诟病草原粗蛮、大汉暴戾。

无人留意,夜色深处,一道素影悄然离帐。

楚临昭白日在人前,永远是清冷安分、温顺懂事、寡淡隐忍的朝阳郡主。

端庄、克制、得体、无争。

可入夜卸去所有假面,她骨子里藏着的万种风情、冷艳撩人、肆意通透,才敢悄悄舒展。

她本就不是规规矩矩的闺阁女子。

泥泞十八年,她见尽人间百态、男欢算计、假意温情。她懂礼教、懂端庄、懂温顺,更懂——如何拿捏人心,如何撩动锋芒,如何让强势孤绝的男人,唯独为她失控。

白日河谷一抱,是灵魂相认。

今夜,她主动赴约。

大汗主营金帐,立于整片草原行营最中央,重兵环守、铁骑林立,是整片营地最森严、最不可擅闯的禁地。

中原宗室、文武百官,无人敢靠近半步。

所有人都敬畏、忌惮、疏远这位铁血霸主的居所。

唯独楚临昭。

夜色掩身,步履轻盈从容。

守帐的草原亲兵凛冽肃杀,眼神锋利如鹰,但凡旁人靠近三尺,立刻拔刀警戒。

可今夜,他们只见一道清瘦素衣身影缓步而来。

少女眉目清淡、身姿绝尘、气质殊异,没有半分中原贵女的怯懦畏缩,也无半分攀附讨好的卑微。

更奇的是——

大帐之内,早有一道沉冷的男声传出,低低一句草原母语:

“退下。”

亲兵闻声,尽数垂首撤开,无人阻拦,无人窥探,无人敢多望一眼。

大汗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无人知晓,这位杀伐无情的草原君王,早在入夜之前,便已下令——

今夜金帐外围,不拦她一人。

她想来,便来。

她若不来,他便等至天明。

帐帘被夜风轻轻吹起一角。

楚临昭抬手,纤细指尖轻轻一挑。

金帐厚重华贵的兽皮帘幕,彻底被她掀开。

她抬步,从容走入。

帐内烛火明暖,檀香清冽,褪去白日沙场的凛冽肃杀,只剩独属于霸主寝帐的辽阔、静谧、私密。

偌大金帐,奢华粗砺、霸气凛然,陈设皆是草原至尊规格,却清冷空旷,从无女子踏足。

哈蒙赤卸了战甲,只着玄色锦袍,墨发松束,肩背挺拔如山,侧脸线条冷硬锋利。

他方才静坐案前,指尖碾着一枚兽骨玉佩,眸底沉暗孤寂。

待听见脚步声,他抬眸。

一瞬,目光定格,再也挪不开半分。

白日的楚临昭,是清冷、温顺、隐忍、克制的。

可今夜站在他帐中的女子——风情万种,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素衣未改,却褪去所有拘谨刻板。

眉眼不再是淡淡的安分通透,而是漾开一层极柔、极艳、极勾人的水光。眼底凉薄仍在,却裹着恰到好处的撩人姿态,慵懒、从容、自信、肆意。

她生得本就是绝色,只是往日刻意收敛锋芒,藏艳于淡。

此刻卸尽伪装,一颦一笑,皆是入骨风情。

不刻意勾腰,不故作柔弱,不扭捏讨好。

是高阶的、自信的、掌控全局的媚。

她明知这是虎狼之地,明知眼前是杀伐半生、性情冷戾的霸主,依旧步步走近,坦然落坐,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大汗深夜独坐,可是寂寞?”

声音清柔婉转,却不卑微,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撩人。

哈蒙赤眸色骤然深暗。

他见过草原最热烈奔放的部族女子,见过中原最温婉雅致的贵女闺秀。

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骨子里凉薄绝情,偏偏身段眉眼,风情入骨。

心性杀伐通透,偏偏谈吐温柔撩人。

矛盾、绝美、致命、独一无二。

他沉眸看着她,嗓音低哑:

“你敢夜入本汗金帐。”

不是问句,是深彻的探究。

中原女子避他如鬼,惧他如魔,恨不得离他万里。

唯独她,白日私会相拥,今夜主动入帐。

楚临昭抬眸望他,唇角浅浅勾起一抹艳色弧度,起身缓步走近。

她身姿窈窕轻盈,步履从容带风,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

直至站到他身前,咫尺距离,呼吸相闻。

她微微俯身,眉眼流光,软声却笃定:

“旁人惧大汗暴戾,畏金帐森严。”

“可我不惧。”

“我知大汗待我,与世人不同。”

一句话,直白、通透、撩人。

她太懂他。

懂他的孤冷,懂他的克制,懂他半生杀伐无人懂的寂寥。

也懂——她是唯一能走进他心底的人。

哈蒙赤伸手,掌心滚烫,直接扣住她的腰肢,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不同于白日克制的浅抱。

今夜的拥抱,深沉、占有、滚烫、带着隐忍已久的贪恋。

他从未让任何女子踏入他的金帐,从未对任何人流露半分柔色,可对楚临昭,他从一开始,便彻底破例。

“你不怕今夜入我帐中,明日举世非议?”他低眸抵着她额角,气息沉沉。

楚临昭窝在他怀里,眉眼弯弯,风情入骨,笑意却凉薄透彻:

“我这一生,从不在乎世人眼光。”

“非议也好,流言也罢,于我无用。”

“我只想——予你独一份的温柔风情。”

她抬手,纤细指尖轻轻抚过他冷硬下颌,动作柔媚至极。

人前她是清冷无争的郡主。

人后,她只对他一人,风情万种。

“大汗白日许我阿勒塔娜。”

“那今夜,我便不负大汉深情。”

哈蒙赤心口巨震。

他征战半生,铁石心肠,从未被谁撩动至此。

所有克制、所有疏离、所有帝王冷硬,尽数在她这一抹风情、一句坦然、一双透彻眉眼间溃不成军。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黑眸暗沉滚烫,嗓音沙哑郑重:

“昭儿。”

“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踏入我金帐的女子。”

“从今往后,我的大帐、我的铁骑、我的草原、我的一生——”

“尽归你一人。”

“你是我唯一的阿勒塔娜,唯一的王后,唯一的心动与执念。”

夜色沉沉,金帐静谧。

帐外千军万马、重兵林立、壁垒森严。

帐内,一双凉薄杀伐、骨血契合的人,私定深情,暗许余生。

无人知晓,素来温顺安分、人人怜惜的真千金郡主,深夜独入暴君金帐。

无人知晓,世人畏惧的嗜血霸主,唯独对她温柔纵容、情根深种。

更无人知晓——

这两人,一个腹黑蛇蝎、风情藏骨。

一个铁血孤绝、唯她偏爱。

天生一对,宿命纠缠,从今开始,再无旁人能介入分毫。

第十章 夜入金帐,风情予君

兽皮帐幕隔绝了塞外的寒风,帐内兽脂烛火轻轻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壁毯之上,交叠相融。

哈蒙赤怀抱紧实,掌心贴着她纤细柔韧的腰侧,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蔓延开来。他素来习惯手握长刀、执掌生杀,手掌布满薄茧,触碰她的时候,却刻意放轻了力道,不愿伤她分毫。

楚临昭靠在他怀里,没有全然卸下防备,却心甘情愿放下对外所有的冷硬伪装。眼底那勾人的风情依旧漫着,可深处依旧是那一份凉薄清醒。她不沉溺情爱带来的晕眩,只是享受这份世间独一份的同类相依。

她微微仰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声音轻缓婉转,带着撩人的慵懒:“大汗征战多年,帐中从来不留女子,今日破例留我,就不怕手下的部落长老心生异议?”

哈蒙赤垂眸,漆黑眼眸锁住她艳绝的眉眼,低沉沙哑的笑声自胸腔滚出,带着草原王者独有的霸道:“我的草原,我的规矩。本汗想让谁进帐,谁便能进。那些长老,还不配置喙本汗的选择。”

他指尖轻轻摩挲她腰侧的衣料,目光沉沉:“中原女子总想着依附夫君,求庇护、求安稳,为了荣华委屈自己。可你不一样。”

“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楚临昭唇角扬起一抹艳而冷的笑,抬手,指尖顺着他颈侧线条缓缓向上,停在他紧绷的下颌,“我来,不是求大汗庇护,是我心甘情愿,来见唯一懂我的人。若有一日,你我立场相悖,我依旧有抽身离去的底气。”

这话坦诚,带着毫不掩饰的决绝。

换作旁人,或许会觉得她无情。但哈蒙赤只觉得心头滚烫,这正是他倾心于她的地方。她的情意是主动的馈赠,不是无处可去的投靠。

“我不会给你抽身离开的机会。”哈蒙赤扣紧她的腰,微微低头,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交融,“既然入了我的金帐,认下阿勒塔娜这个名分,你的命,与我的草原,便绑在一起。”

楚临昭睫羽轻颤,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头,唇瓣擦过他的耳廓,语声柔媚,字字清晰:“那就看大汉,能不能留住我。”

烛火摇曳,帐中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

她缓缓从他怀中稍稍退开半步,没有离远,就站在他眼前。抬手松了松颈间系带,素色衣料衬得肌肤莹白,一举一动皆是浑然天成的风情,没有刻意搔首弄姿,一抬眼一回眸,便勾动人的心弦。人前那副寡淡安分的郡主模样,在此处消散殆尽。

“白日在河谷,我们只来得及说几句话。”楚临昭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大汗心里,当真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宁王府的债,我一定要清算。那些欺辱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善终。我心冷,行事不择手段,手上也会沾脏东西。”

她不打算在他面前扮演良善。在这唯有二人的金帐,她愿意摊开自己蛇蝎的内里,任由他审视。

哈蒙赤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珍重。

“我见过草原各部厮杀阴谋,见过背叛、暗杀、诡计。”他语气平静,没有半分畏惧,“你要讨回属于你的东西,本汗只会觉得痛快。善恶本就是中原礼教定下的虚言。强者护住自己,讨回亏欠,何错之有?”

“若是有朝一日,我的算计,牵连到大汗,牵连草原呢?”楚临昭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试探。

哈蒙赤眸光坚定:“只要不是你蓄意害我,无论惹出什么风波,我都陪你扛。但若你要将刀刃对准我,”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草原王者的底线,“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势均力敌,互不欺瞒,连底线都坦诚相告。

楚临昭闻言,轻笑出声,笑声婉转动人,眼底的风情更盛:“很好。我就喜欢这般坦诚。虚情假意的承诺,我从来不信。”

她重新上前,主动靠入他怀中,手臂环住他宽厚的脊背。不再像河谷那次浅淡的回应,此刻拥抱,带着她独有的柔。

帐外忽然传来远处巡营骑兵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重兵环绕,无数人守着这座金帐,却无人知晓帐内这一幕。

中原的朝阳郡主,深夜留于大汗寝帐。一旦泄露,便是滔天祸事,足以掀起两国风波,也会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楚临昭毫不在意。世人的流言、皇室的问责,在她眼中,都算不得什么。

哈蒙赤低头,唇落在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明日秋猎还要继续。人前,你依旧是安分寡言的朝阳郡主,我依旧是冷漠嗜血的草原大汗。我们的事,只留在这片金帐,留在河谷旷野,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分毫。”

“我明白。”楚临昭轻声应下,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风沙与皮革的气息,“不必担心我失了分寸。演戏,本就是我最擅长的事。”

她可以在皇帝、太后、宁王府众人面前,继续扮演那个温顺隐忍、与世无争的真千金。

只有在无人的旷野,在这密闭的金帐之中,她才愿意释放骨子里的风情,展露凉薄狠绝的本心,与他坦诚相对。

哈蒙赤抬手,拿起一旁搁置的一条深色兽皮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隔绝帐内流动的凉意。

“夜深了。待到天将近晓,亲兵就要换岗,你需悄悄返回中原营地。”

楚临昭抬眸望他,眼底艳色未褪:“大汗舍得我走?”

哈蒙赤黑眸沉沉,藏着浓烈的占有欲,却依旧克制:“舍不得,但不能误你的事。来日方长。等和亲尘埃落定,我会光明正大迎你入草原,让全天下知道,你是我的阿勒塔娜。不必再这般偷偷相见。”

楚临昭微微颔首,直起身整理好衣衫,敛去眉眼间撩人的风情,一点点将那勾人的艳色藏回眼底深处,慢慢换回那副清冷安静的模样。

片刻之间,风情尽敛,又变回了那个安静寡淡的朝阳郡主。

哈蒙赤静静看着她的变化,心底赞叹。

她如同上好的匕首,平日里裹着朴素刀鞘,看着无害;一旦出鞘,艳光与锋芒一并迸发,摄人心魄。

楚临昭走到帐帘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唇角勾起浅浅一笑:“我走了。下次寻机会,再会。”

“好。”哈蒙赤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路上小心。”

楚临昭掀开厚重兽皮帘,一步踏出金帐,融入沉沉夜色。帐外亲兵垂首而立,目不斜视,仿佛方才无人出入。

她脚步平稳,悄无声息穿过草原营帐,向着中原使团歇息的方向折返,不留一丝痕迹。

金帐之内,哈蒙赤独自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烛火摇曳,他望着空荡荡的帐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执念。

旁人只看见中原贵女畏惧躲避,谁也想不到,朝阳郡主深夜赴他金帐,交付独一份的风情与坦诚。

秘密藏于长夜,无人窥见。

而中原营地那边,所有人都还安睡,无人知晓今夜这场惊心动魄的私会。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广袤草场。

草原行营渐渐苏醒,号角低沉响起,巡营铁骑往来奔走,人声与马嘶慢慢撕碎昨夜的静谧。

中原使团的营帐陆续掀开帘幕,世家小姐、朝臣子弟一一起身梳洗。昨夜一夜安睡,无人知晓,那位素来安静温顺的朝阳郡主,曾孤身踏入草原大汗的金帐。

楚临昭回到自己营帐时,天边才刚泛出浅白。她从容卸下披风,仔细理好衣上褶皱,将眼底那一夜独属于哈蒙赤的万种风情尽数敛入深处。

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她,又是那副清冷寡言、安分守己的模样。眉目淡淡的,不见半分艳色,安静立在队伍边缘,不抢话、不张扬,仿佛昨夜金帐相会,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今日安排是双方高层一同巡视猎场,皇帝、太后与众位大臣、宗室女子一同随行,哈蒙赤亦会到场。

众人列队集结之时,楚明珠紧紧挨着自家兄长,脸上还带着昨日目睹血腥猎场残留的惧色,时不时低声和身边闺秀吐槽草原蛮荒,言语间刻意衬托自己的柔弱。其余贵女大多神色拘谨,远远留意着前方,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哈蒙赤,心底便惴惴不安,下意识盘算着该如何避让。

不多时,马蹄声厚重传来。

哈蒙赤率草原各部首领抵达。一身玄色战甲重新上身,凛冽杀气笼罩周身,神情冷硬漠然,目光扫过一众中原人,不带半分温度,一如传闻里嗜血寡情的草原霸主。

他的视线掠过一众女子,淡淡扫过楚临昭,如同掠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没有停留,没有半分多余神色,仿佛昨夜帐内相拥、私许余生的一切,从未发生。

楚临昭亦是如此。垂着眼睫,神色平静无波,不抬头、不侧目,与其他宗室女子一般,安分立于队列之中。两人之间隔着数人,刻意维持着恰当的距离,疏离又客气。

这般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再正常不过。

可高台上的皇帝,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所有人。

昨日秋猎,他便记下了楚临昭异于常人的反应——众人惧血腥,唯独她看得安然,眼底藏着欣赏,那副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一股冷硬野性。

此刻他不动声色打量二人。

哈蒙赤何等人物,向来眼高于顶,看中原女子如同看无关紧要的器物,素来懒于投去目光。方才那一扫虽快,皇帝却敏锐察觉到,那一眼并非全然漠然。

而楚临昭。

别的姑娘,见哈蒙赤要么畏缩躲闪,要么强装镇定、紧张得指尖攥紧衣袖。唯有她,平静得过分。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也没有寻常女子面对霸主时的局促。

不是害怕到麻木,是根本不在意。

这份淡定,太过反常。

皇帝指尖轻轻扣着腰间玉带,心底的疑虑悄然生根。

他不动声色,缓步走到队伍一侧,看似随意,开口对着楚临昭问话,声音不大,刚好够二人听见:

“临昭,昨日观猎,你倒是镇定。其余闺阁女子,皆被猎场杀伐之景惊扰,唯独你神色不变。”

突如其来的问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楚临昭身上。

楚临昭缓缓抬眸,神色依旧温顺谦和,恰到好处地垂下眉眼,语气平缓,一副恭顺晚辈的姿态:

“回陛下。臣女幼时寄养药王谷,山中常有野兽争斗,见惯生死,故而不曾太过惊慌。并非胆识过人,只是见得多了,习惯而已。”

她说辞滴水不漏,将一切归于药王谷山野经历,听起来合情合理。

站在不远处的哈蒙赤,耳力过人,一字不落听进耳中,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目光转向身侧草原首领,低声交谈几句,完全不插手这边的对话。

皇帝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颔首:“原来如此。药王谷山野磨砺,倒是养出了你这份心性。”

嘴上这样说着,心底的疑心却并未散去。

他见过无数自小长于山野之人,可没有哪一个,能像楚临昭这般,眼底藏着与哈蒙赤同出一脉的冷硬。

一侧的绵阳公主静静站着,将方才的对话收入耳中,目光在楚临昭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心底暗自思索。她身负家国重任,一直关注着这场和亲的走向,此刻也隐约觉得,这位朝阳郡主,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楚明珠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故作怯弱地开口:“陛下,那场面实在可怖,民女昨日吓得许久都心神不宁,实在难以想象,朝阳郡主竟能如此平静。”

话语看似赞叹,实则悄悄提醒众人,楚临昭异于常人,心性冷硬。

楚临昭淡淡侧眸,看了楚明珠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笑,转瞬即逝。没有争辩,不急于辩解,只安静立在原地,不接她的话茬。

哈蒙赤这时才终于转头,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声线冷沉,开启正事商谈:“中原皇帝,今日可继续商议和亲人选之事。”

一句话,将所有人注意力从方才的闲谈,拉回朝堂大事。

众大臣纷纷收敛心神,开始围绕和亲、两国边界互市之事展开讨论。

楚临昭依旧安静立于角落,充当背景一般,静静听着众人的争辩,面上毫无情绪起伏。只是偶尔,当旁人目光不在她身上时,她的视线会极快地,与哈蒙赤遥遥交汇一瞬。

短短刹那,无人捕捉。

那一瞬,旁人看不见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随即迅速分开,再次恢复成互不相关的陌生人。

皇帝一直在暗中观察,虽然没有抓到确切的证据,可心底那层戒备越来越重。

他隐隐察觉到,朝阳郡主与草原大汗之间,藏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隐秘。只是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

风掠过草场,吹动众人衣袍。

人前,两国君臣商谈国事,宗室女子静立一旁,一派体面平和。

人后,那层暗流,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汹涌翻涌。

第十一章 草场晤面,暗赠信物

午后日头高悬,草原长风漫过连绵牧草。

中原使团大部分人都留在营地休整,一部分朝臣与宗室子弟结伴在近处草场散步观景,目光时不时望向草原王帐的方向,处处都有窥探的眼睛。

哈蒙赤派人送来口信,请朝阳郡主到中部一处平缓草甸,商议和亲相关的细务。消息传至中原营地,瞬间引来不少人的留意。

楚明珠听见消息,心头猛地一紧,悄悄拉着兄长,低声揣测其中缘由;不远处,皇帝身边的内侍不动声色记下此事,暗中派人远远跟着,隔了一段距离观望,不敢过分靠近,以免落得刺探草原大汗的口实。

所有人都以为,是大汗要当面问询,敲定和亲人选的细节。

楚临昭依言赴约。

她依旧是那副素净打扮,眉眼收敛风情,举止端庄得体,是人人熟悉的温顺郡主模样。

草甸开阔,无任何遮挡。哈蒙赤独自等候在此,没有带大批护卫,只留两名亲兵远远守在视野边界。

远远跟着的暗线、中原内侍、还有藏在远处草丛后的草原长老派来的耳目,都能看见二人相对而立,隔着数步距离交谈,姿态规矩,没有半分逾矩的亲昵。

远远望去,就是两国会面,商议国事。

哈蒙赤看着缓步走来的楚临昭,面上是对外一贯的冷沉神色,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劳郡主前来。”

“大汗相召,臣女自当赴约。”楚临昭微微欠身行礼,礼数周全。

两人开口,先说和亲的规制、入草原之后的部族礼仪,都是可以摆在明面上谈论的正事。远处的耳目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能看见二人从容交谈,神色平静。

谈及半晌,哈蒙赤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打磨莹润的黑石兽牌,上面雕刻着草原独有的苍狼纹样,边缘被常年摩挲,光滑温润。这不是普通饰物,是草原历代大汗,留给阿勒塔娜的信物,象征王后的权柄,可以调动大汗直属的一部分亲卫。

外人只当是草原特产的兽骨佩饰,看不出其中分量。

哈蒙赤双手托着兽牌,语气听似平淡,如同随手赠一件地方特产:“草原之物,赠予郡主。若日后入我草原,持此物,可保一路无碍。”

楚临昭抬眸,目光落在狼纹兽牌上,眼底微光一闪。

她瞬间读懂这份馈赠背后的重量。

当着无数窥探的目光,他公开赠予阿勒塔娜的信物,却用一个最无害的理由作掩饰。既给了她庇护的依仗,又不会让旁人立刻看穿这信物真正的含义。

她伸手,郑重接过兽牌,指尖轻轻擦过冰凉的黑石表面,唇角浮起极淡、极克制的笑意,在外人看来只是礼貌道谢:“多谢大汗厚赐,臣女会妥善收好。”

旁人远远看去,只当是草原君主,出于外交礼节赠予中原郡主一件小纪念品。

可只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这是权柄,是承诺,是他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将属于可敦的凭证交到她手上。

哈蒙赤继续开口,依旧是公事口吻,眼底却藏着独独望向她的笃定:“此物随身收好。他日若是在草原遇困,持此狼牌,我的亲卫会听你调遣,无人可以为难你。”

楚临昭垂眸,指尖摩挲兽牌上苍狼纹路,轻声应答:“臣女记下了。”

他们又简单交谈两句关于两国互市的闲谈,方才结束这次会面。

远处的探子,只记下两人会面、大汗赠了一块兽牌,交谈内容皆是和亲、互市的正事,没有抓到半点私情的把柄。

中原内侍回去,如实禀报给皇帝。

皇帝听完汇报,微微捻着胡须,心底的疑虑更深了几分。

寻常赠礼,金银珠宝、皮毛锦缎才合乎外交规矩。一枚刻着苍狼的黑石兽牌,看着朴素,可他隐约察觉,这件东西绝不简单。只是没有证据,只能压下疑心,静观其变。

楚临昭行礼告辞,将狼纹兽牌小心收进衣襟内侧,贴身安放。转身缓步走回中原营地,步履从容,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哈蒙赤立在草甸之上,静静目送她离去,直至那道素色身影走入营帐的范围,才收回目光。

身侧亲兵上前低声请示,问是否要继续安排人手保护郡主。

哈蒙赤淡淡颔首,声音冷而坚定:“暗中护好她。只要她身在这片草场,便不能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楚临昭回到自己的营帐,遣退侍女。

帐内只剩她一人时,她才取出那枚苍狼兽牌,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眼底温顺的假面缓缓褪去,那抹万种风情的艳色,悄悄漫开。

她指尖划过苍狼浮雕,低声轻笑。

哈蒙赤向来强势,连赠可敦信物,都做得这般不动声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将一份沉甸甸的权柄送到她手中。

她将兽牌重新贴身收好。

这是他们之间,又一份无人看透的秘密 。

第十二章 君心薄凉,暗篡帝局

草原夜宴,篝火燎空,毡帐恢弘。

两国君臣分席对坐,胡乐悠扬,酒香漫帐,一派盛世交好的平和假象。

无人知晓,这一席看似寻常的君臣夜宴,将彻底改写大启未来的帝局。

皇帝端坐主位,目光透过层层摇曳火光,淡淡落于下方席中安静垂眸的楚临昭身上。

白日里,暗线尽数回禀——大汗独约楚临昭私会、私赠草原至高狼纹王后信物、二人独处草甸、神色默契异常。

皇帝无实证,却早已疑心深种。

他从不在意这侄女半生安稳、宗室体面。

他只忌惮——任何脱离他掌控的变数。

宁王一脉虽无反心,可若是宁王之女与草原霸主暗生羁绊、私结私情,将来便是足以撬动大启边境、撼动皇权根基的巨大隐患。

皇权至高,不容半点未知,不容一丝失控。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敛了笑意,语气清淡温和,听似长辈训诫,实则字字锋利、句句敲打,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与薄凉,清晰落满半座毡帐:

“临昭。”

楚临昭闻声,即刻起身垂首,身姿恭顺,礼数周全,是皇室郡主该有的完美模样:“臣女在。”

皇帝眸光沉沉,看似闲谈,目光却牢牢锁着她,分毫未松:

“你是朕亲弟宁王的女儿,是大启正统宗室。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系宗室体面、皇家威严。”

“此番随朕北赴草原,身临蛮夷之地,近身皆是外族枭雄。你需谨记——宗室儿女,生来便是为国制衡、为君所用。私情、私心、杂念,半点容不得。”

“切莫因年少懵懂、一时好奇,被外物迷眼、被外人乱心。罔顾本分、失了臣节,到头来,不仅毁你自身,更会连累宁王府满门安稳,牵连两国邦交大局。”

字字温柔,字字诛心。

没有斥责,没有暴怒。

可这份高高在上、轻描淡写的拿捏与警告,比厉声责罚更刺骨,更凉薄。

他从未将她视作亲侄、视作亲人。

自始至终,她只是一枚皇室棋子、皇权附庸。

可用则用,不可用则弃,稍有异动,便是连累宗族、满门问责。

帐内瞬间静了大半。

周遭宗室、朝臣、草原长老,尽数屏息侧目。

人人都听得出皇帝的敲打之意——他在警告楚临昭,不许与大汗有半点牵扯,不许生出半分自主心念,必须乖乖听话、任君摆布。

楚临昭垂着眼睫,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面上依旧温顺、谦恭、乖巧,寻不出半分破绽。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

“身为宗室,家国为先,本分为根。臣女不敢有半分私心杂念,必守臣节、安本分,不负皇家栽培。”

声音轻柔恬淡,姿态低顺至极。

任谁看了,都只觉她温顺听话、心性端正、敬畏君威。

皇帝看着她这副毫无棱角、全然驯服的模样,眼底疑虑稍退,淡淡颔首:“你明白就好,入座吧。”

无人看见,俯首刹那,楚临昭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冰封、碎裂、荡然无存。

心底一寸一寸,凉得彻底。

她父亲一生恭顺、一生退让、一生避权、从无半分忤逆。

宁王府向来忠顺,安分守己,谨守臣道。

可即便如此,在帝王眼中,他们依旧只是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敲打、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她安分、她避世、她温顺,可只因为她不受掌控、生出一点属于自己的羁绊,便要被当众敲打、被猜忌、被警示、被株连宗族。

何其可笑。

何其凉薄。

她静静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着一片刺骨的冷寂与决绝。

你居高临下,掌生杀大权,视人命如草芥,视宗室如棋子。

你薄凉寡恩,集权专制,容不得半分脱离掌控的人心。

那从今往后——

我便不再做你的温顺棋子,不再做任你拿捏的宗室郡主。

你既视我为隐患,视宁王府为制衡工具,视众生为蝼蚁。

那我便亲手掀了你高高在上的帝位。

你今日以皇权压我、以君威束我、以宗族胁我。

来日,我必倾覆你万里江山,碎你无上君权,亲手将你从九五金銮、万人朝拜的至尊之位拽落。

让你这睥睨天下的帝王,沦为阶下囚徒,尝尽无助、寒凉与绝望。

温顺是假面,恭顺是伪装。

从今夜帝王敲打这一刻起,宁王嫡女楚临昭,彻底黑化立誓。

她不争温情,不贪情爱,不惧皇权。

她要的是——打败格局,改天换地,以一己之心,倾覆大启帝朝。

片刻,她敛尽所有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依旧温顺落座,神色恬淡如常。

无人察觉,这看似最乖顺的宗室郡主,已然埋下了打败帝王的滔天祸根。

唯独主位对面的哈蒙赤,隔着跳动的篝火,将她眼底一瞬闪过的决绝、冷戾、覆世之心,尽收眼底。

他看懂了。

她不是委屈,不是惧怕。

她是——起了杀心。

他漆黑深眸沉沉一凝,无半分意外,反而心底涌起浓烈的共鸣与笃定。

世人惧皇权、畏帝王、忠君顺命。

唯独他的昭儿,骨里藏锋,心藏打败,敢与天争、敢与君抗。

果然,唯有她,配站在他身侧,坐拥万里山河,共掌天下沉浮。

夜宴喧嚣依旧,歌舞升平,满堂和睦。

可无人知晓——

大启的帝运,皇权的根基,已在今夜,被一位温顺无声的宗室郡主,悄然盯上,注定崩塌倾覆。

第十三章 无亲无恩,寒骨立逆

草原夜宴,篝火灼灼,胡乐靡靡,衬得两国交好的场面一派祥和。

满堂权贵推杯换盏,笑语声声,唯有楚临昭独坐席末,安静得如同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

没人记得她是宁王府血脉正统的嫡女。

自十八年前流落乡野,她的人生便被凭空顶替。

楚明珠占她身份、享她荣华、得她父母兄长全部宠爱,在王府娇生惯养十八年,是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而她归来半载,无父慈、无母爱、无兄护、无家归。

宁王看她,只有生疏厌烦,怪她粗鄙碍眼,破坏王府和睦。宁王妃待她,冷漠疏离,满心满眼只有养女楚明珠。

两位嫡兄更是处处偏袒楚明珠,将她视作闯入家门的外来者,时时提防、处处苛责。

她是宁王府多余的、不受待见的真千金,是无人疼惜、无人撑腰、无人偏爱的孤女。

第十四章 恩宠易碎,帝心先寒

谁都记得,楚临昭刚归京那半年。

皇帝疼她、太后愧她、皇室待她,是真真切切的偏爱与补偿。

十八年流落泥泞,替宁王府承受了半生苦楚,本该金尊玉贵的嫡女,吃尽世间最底层的苦。皇室知晓真相后,心底是压不住的亏欠、怜惜与愧疚。

所以皇帝破格给她封赏、许她特权、当众护她、压下王府偏心乱象。

太后频频召她入宫、赐她珍宝、事事偏袒、处处弥补。

彼时的恩宠,真挚、滚烫,朝野皆知。

皇帝那时笃定——

这姑娘半生苦难、性情温顺、隐忍柔软、无依无靠。

她缺家、缺爱、缺靠山,皇室给她一点暖意,她便会一辈子恭顺、安分、感恩戴德,永远可控、永远温顺、永远忠于皇权。

皇帝的疼爱,从来不是无条件的亲情,是怜悯,是补偿,更是对“弱者”的安心纵容。

太后的愧疚,是对苦命宗室的慈悲,而非真心慈爱。

这份恩宠,从一开始,就暗藏前提:

——你可怜、你温顺、你无助、你可控、你无野心、无威胁。

一旦这个前提破碎,帝心立刻反转。

而草原秋猎三日,彻底打碎了皇帝心中对楚临昭“柔弱可怜”的全部认知。

所有变故,始于无人在意的细节。

全场中原贵女,金枝玉叶、深闺教养,见半点血腥便颤抖、反胃、畏惧、避之如鬼。

唯独楚临昭。

她站在杀伐遍地、血色浸染的旷野之中,不躲、不惧、不恶、不慌。

非但不惊,眼底藏着沉静的欣赏,藏着对凌厉杀伐、强者世道的天然契合。

那不是装出来的镇定。

那是骨子里的冷性、通透、甚至偏爱强权杀伐。

皇帝坐在高台之上,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他第一次猛然惊醒——

他看错了这个姑娘。

他从前以为她是风雨摧之、需要庇护的弱草。

原来她骨血里,藏着最锋利、最凉薄、最不受驯服的刃。

更致命的是:

草原霸主哈蒙赤,眼高于顶、蔑尽中原所有人,却唯独对她格外不同。

皇帝虽无实锤私情,却已看懂最可怕的一点——

这个无人疼爱、无家世倚仗、看似最弱小的弃女,似乎能牵动天下最不能掌控的枭雄。

她温顺的皮囊下,藏着惊人的吸引力、惊人的城府、惊人的心性。

一个宁王府不爱、父兄不疼、无根无凭、却能撬动草原霸主心神的女子。

若她温顺安分,便是皇室最值得补偿的可怜人。

若她心生异念、心怀不甘、暗藏锋芒——便是最可怕的隐患。

她无牵绊、无软肋、不恋家、不贪宠、不求温情。

这样的人,一旦反噬,无人可制。

帝王心术,从来最是凉薄现实。

怜悯建立在安全之上。

一旦不安全,愧疚即刻转为忌惮,偏爱立刻化为防备。

所以,皇帝的态度,在草原悄然逆转。

从前百般庇护,是惜她苦、怜她孤、信她善。

如今当众敲打,是惊她藏锋、惧她难驯、防她反噬。

夜宴之上,那一番温和却绝情的训诫,便是帝王明确的态度转变——

朕可以疼你、补你、宠你。

但你绝对不能脱离朕的掌控。

你不能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羁绊、自己的格局。

你必须永远是那个温顺、乖巧、可控、任皇权拿捏的楚临昭。

若是不然,昔日恩宠尽数收回,连带罪责,一并清算。

满堂宾客、宁王府所有人,只当皇帝是例行规矩、敲打宗室。

无人知晓,帝王心中,那份亏欠与疼爱,早已被汹涌的忌惮取代。

而楚临昭,在那短短几句话里,瞬间看透了全部真相。

她终于彻底明白。

皇室的偏爱,从来不是亲情。

是施舍,是补偿,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乖、你弱、你可怜,便有恩宠。

你强、你藏锋、你不可控,便是隐患。

爹娘不爱她,是血缘凉薄。

皇室不真心,是帝王权衡。

世间竟无一人真心待她。

从前她还感念陛下太后的庇护,心底尚存一丝感激,觉得世间尚有温暖、尚有可报之人。

可今夜,那点仅剩的暖意、仅剩的忠诚、仅剩的感恩,彻底寸寸冰封、碎裂殆尽。

既然恩宠是假,庇护是权衡,疼爱是条件。

那她不必再温顺、不必再感恩、不必再安分守己。

你忌惮我的锋芒,那我便展露锋芒。

你怕我打败,那我便倾覆到底。

你高高在上以皇权拿捏我,视我为可控棋子、无用弃子。

来日,我必亲手拉你下九重神坛,让你也尝一遍——

被人猜忌、被人防备、被人权衡、被人彻底舍弃的滋味。

夜宴灯火璀璨,照不尽人心凉薄。

昔日承蒙皇恩的孤女,

今日彻底斩断忠念、恩断义绝。

从此,再无温顺感恩的宗室郡主。

只剩,藏锋隐忍,伺机覆局的复仇者。

第十五章 月夜相拥,唯有你知我寒凉

夜尽人散,万帐沉寂。

白日喧嚣、夜宴笙歌、君臣客套、皇家恩威,尽数被塞外长夜吞没。

中原使团的营帐一一熄了灯火,所有人沉入酣梦。

无人记得,今夜席上那个被帝王当众敲打、被宗族漠视、被世间薄待的真千金。

楚临昭立在帐外阶前,晚风猎猎,吹得她素色衣袂翻飞。

方才夜宴之上,皇帝那几句温柔却绝情的训诫,仍字字刻在心骨。

她终于彻底看透了皇室所谓的愧疚与恩宠。

从前皇帝疼她、太后怜她、处处给她撑腰,不是真心亲情。

只因那时的她——卑微、孤苦、温顺、无依、毫无锋芒,是个让人安心的可怜人。

所以他们施舍暖意,弥补亏欠,换她一生忠顺、一生可控。

可自从草原秋猎,她眼底不惧血腥、心性异于常人、与哈蒙赤隐隐默契相通。

她不再柔弱可欺,不再温顺无害。

于是,怜悯转瞬成忌惮,偏爱顷刻变防备。

一场敲打,干净利落,打碎了她在这世间仅剩的一点温存念想。

亲人不爱她,皇家不真心待她。

她温顺,被人轻贱。

她露锋,被人防备。

天下之大,竟无一人真心站在她这边。

心口寒凉一寸寸冻结血脉,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决绝。

她站在沉沉月色里,孤身孑然,像被世界彻底抛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带半分杀气,却带着整片旷野的压迫与独属于他的占有。

楚临昭不必回头,也知是谁。

整个世间,唯有哈蒙赤,会在所有人弃她、冷她、防她的深夜,独自向她走来。

哈蒙赤停在她身后半步。

月色清寒,落在他轮廓凌厉的侧颜上,褪去了白日对外人的冷漠威严,只剩沉沉的疼惜与翻涌的动容。

整场夜宴,所有人都看热闹、听训诫。

只有他,看懂了她俯首恭顺的每一秒,都是在心死。

“心里冷?”

他声音很低,贴着夜风落进她耳里,沙哑得厉害。

楚临昭微微垂眸,轻笑一声,极浅极凉:

“从前以为我还有皇室可依。原来,我从来一无所有。”

“我弱,他们给我怜悯。我刚,他们给我敲打。”

“陛下今日告诉我——我的温顺是本分,我的锋芒是祸端。”

她回头看向他,眼底是旁人一辈子看不懂的荒芜与清醒:

“大汗,这世间没有人盼我好。”

哈蒙赤心口骤然一紧。

他再也克制不住。

上前一步,长臂一伸,直接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不是浅抱、不是试探。

是全然收紧、不容挣脱、带着浓烈护欲与疼惜的深拥。

他胸膛滚烫,力道强势却极尽克制,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隔绝塞外所有夜风寒凉。

白日人前疏离克制、君臣分寸、帝王忌惮、世人偏见——在此刻全部粉碎。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深夜,独属于天生一对的亲密。

楚临昭身体微僵,随即,彻底卸了所有防备。

人前她要撑着温顺、隐忍、乖巧、无害。

她要演给皇帝看、演给王府看、演给天下人看。

唯独在哈蒙赤怀里,她不用伪装。

她任由自己微微松懈,侧脸轻轻贴在他温热坚硬的衣襟上,睫毛轻颤,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寒意与委屈。

这是她此生,唯一一份全然安心的依靠。

哈蒙赤低头,唇抵在她发顶,呼吸沉得厉害,嗓音哑得发烫:

“他们不盼你好,我盼。”

“所有人弃你、轻你、防你、拿捏你。”

“唯独我,永远站你这边。”

“你温顺,我护你的安稳。

你锋芒,我承你的野心。

你想打败,我陪你打败。”

他抬手,大掌轻轻扣住她后脑,动作是极致的纵容与亲密,和他杀伐霸主的模样判若两人。

“昭儿,帝王薄情,宗族凉薄。”

“从今往后,不必再顺从任何人。你所有锋芒,所有执念,所有恨意,我都接纳。”

楚临昭被他紧紧抱着,胸腔里冻了整夜的寒凉,一点点被他的温度化开。

她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深夜独有的、卸下伪装的湿润,伸手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指尖微微攥着他的衣料。

动作温柔、依赖、全然交付。

“哈蒙赤,”她轻声唤他全名,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哑,“我今日立誓了。”

“我要他从至高帝位跌落,尝尽我今日所有寒凉。”

哈蒙赤低头,漆黑眼眸近在咫尺,牢牢锁住她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惊惧、半分劝阻。

只有共鸣,只有纵容,只有极致的偏爱。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眼尾,动作亲密又珍重:

“好。”

“你想毁他江山,我替你铺路。

你想夺他帝业,我为你起兵。

你想让他俯首,我陪你君临。”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距离近得极致暧昧:

“世人皆要你温顺听话。”

“我偏要你肆意锋芒,逆尽天下。”

夜风温柔,月色笼人。

无人知晓,今夜被帝王彻底寒心的宗室弃女,在无人窥见的旷野,被天下最杀伐无情的霸主,万般偏爱、温柔相拥。

人前,他们君臣有别、分寸疏离、毫无牵扯。

人后,他们彼此相依、身心契合、宿命纠缠。

天下无人懂她的凉薄与野心。

唯有他,甘之如饴,全盘接纳,生死并肩。

良久,哈蒙赤微微松开她,却依旧牵着她的手,指腹细细摩挲她的指尖,舍不得放开半分。

他望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决绝又明亮的逆火,低声笃定:

“从今夜起,你不必再做任人拿捏的棋子。”

“你是我的阿勒塔娜,是我唯一想要并肩天下的人。”

“你的恨,我替你扛。你的路,我陪你走。”

楚临昭抬眸望他,眼底凉寒散尽,只剩独属于他的温柔与笃定。

她知道。

从此世间万物、皇权万重、人心千凉——

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第十六章 金帐疯谋,现世枭杀

帐帘重重垂落,扣死内侧暗锁,隔绝了塞外的风声与月色,也隔绝了世间所有礼法、君臣规矩。

方才月下相拥的温存还残留在肌肤相触的记忆里,可那点柔软,从来不是用来劝自己隐忍等待的解药。楚临昭自始至终,都不是守着君子道义、静候时机来日复仇的人。

帝王今夜居高临下敲打她,收回施舍的恩宠,把她重新钉回棋子的位置;宁王夫妇冷眼旁观,对她的委屈视而不见;满朝朝臣坐看她被皇权制衡,无人替她多说一句话。

这些账,她不要拖到回京,不要熬上数年慢慢布局。

她信奉现世现报,恩怨隔夜都嫌久。

烛火跳跃,暖光落在楚临昭脸上,褪去了在外人面前温顺怯懦的假面,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疯戾,艳色裹着刺骨的杀意。

哈蒙赤的掌心还虚虚扣着她的腰,高大的身影将她圈在方寸之间,一身属于草原霸主的杀伐戾气尽数放开,没有半分收敛。他太清楚她了,从看见她眼底那一点不肯驯服的锋芒开始,他就等着她说出心里最疯狂的念头。

“想好怎么讨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灼热的气息,没有半分规劝,只有全然的期待与纵容。

楚临昭抬眼望他,唇角勾起一抹极艳、极冷的笑,指尖轻轻蹭过他胸前的兽骨纹饰:“不等回京蛰伏,不慢慢蚕食根基。三日之后的饯行宴,就是他们的死期。”

“皇帝要带着使团、宗室、朝臣启程返回京华,所有人都会到场,戒备最松,也最是大意。我备好秘药,无色无味,入腹之后发作极快,无药可解。”

“今日在宴席上敲打我的帝王、冷眼旁观的宁王夫妇、那些默认皇权拿捏我的朝臣,一个都别想走。”

哈蒙赤眸色骤然沉下,眼底燃起同频的狂热,他抬手托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让她靠近自己几分,呼吸交缠:“好。你要的,我给你搭好戏台。宴外由我的亲卫层层布控,掩去所有异动,不会有人提前察觉杀机。”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到帐中央,铺开一张粗糙却标记详尽的山川兵图,指尖重重落在版图上,利落定下四路兵马的安排,每一条指令都干脆决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毒发、确认目标尽数殒命之后,立刻分四路行动,同步启动,一刻不耽搁。”

“第一路,轻骑暗部。从金帐后方的隐秘山道悄然撤离,分守沿途所有隘口驿站,截断所有传信、逃亡的通路,把这片草原行营,彻底变成他们的埋骨之地,不让半点消息提前流回大启。”

“第二路,奇袭京畿。三万精锐铁骑,不鸣号角,连夜奔袭,直扑大启京城。皇城之内群龙无首,朝堂必然大乱,他们趁乱入城,控制皇城宫门、六部官署,锁死京师,断了大启的根基。”

“第三路,留守驻防。两万重甲死士留下来镇守金帐以及整片草原大本营,稳住后方,压制心怀异心的部落,清剿营内来不及处置的中原残兵,杜绝后方起火。”

“第四路,你我亲领主力。等宴席尘埃落定,拿到皇帝首级,我们亲自带队出兵,正面压向大启边境,以弑帝为引,全线开战。”

楚临昭俯身,目光落在兵图蜿蜒的路线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伸手覆上他落在图上的手背。

“我就喜欢这样,不熬、不拖。”她轻声说,“世人都教我忍,教我藏起锋芒,等着合适的时机。可凭什么?他今日折辱我,我就要今日索命。现世现报,才痛快。”

“他们以为我是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弃女,以为你是只懂守着草原的蛮夷大汗。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一场饯别的宴席,会变成葬送整个大启上层的杀局。”

哈蒙赤侧过头,目光牢牢锁住她,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力道强势又滚烫,带着同赴狂澜的笃定。

“旁人怕皇权,怕天下骂名,怕祸及自身。我们不怕。”他低头,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沙哑,“你想疯,我就陪你疯到底。你要这天下秩序倾覆,我便陪你亲手掀翻。”

“毒你来配,宴席上的事交给你。兵马调度、行军路线,由我来安排。事成之后,这天下,我们一起坐。”

楚临昭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微微仰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没有半分怯意,只有找到同类的快意。

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兵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也映着两个胆大包天、不信天道礼法的疯批之人。

外面的营帐里,使团众人还在安睡,满心等着几日之后平安踏上归途,等着回到京华继续往日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饯行宴,早已被他们定下死局。

三日之后,杯盏之间,血债当场清算。

现世现报,不待来日。

第十七章 金帐夜黏,世间唯你

杀伐大局敲定,四路兵马尽数落定,惊天弑帝杀局锁死在三日后饯行宴。

帐内紧绷的谋战戾气缓缓散去,余下的,是独属于两人的、无人能闯的温柔缠绵。

兵图摊在案上,字字皆是血局、步步尽是打败,可此刻谁也懒得再看。

天下、皇权、江山、杀伐,都不及彼此一寸体温。

楚临昭懒懒靠在案边,后背轻抵冰冷木案,却半点寒意不觉。只因身前男人将她圈在怀中,长臂横贯她腰,密不透风地护着。

她眼底方才的狠戾杀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慵懒又黏人的软,是只在哈蒙赤面前才会展露的、独一无二的娇态。

旁人从来看不到她这样。

世人见她温顺隐忍、乖巧可欺,或是冷戾腹黑、睚眦必报。

唯独哈蒙赤,能见她软、见她黏、见她任性、见她疯、见她全部善恶两面。

楚临昭抬眸,指尖轻轻绕着他颈侧的黑发,指尖细软,动作慢悠悠的腻人。

“哈蒙赤,你不怕吗?”

她轻声问,语气不是试探,只是随口撒娇。

“弑帝、伐朝、倾覆大启,陪我现世现报、大闹天下。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哈蒙赤垂眸,漆黑瞳孔盛满她一人,眼底是疯批独有的偏执纵容。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彻底交缠,温热气息尽数裹住她唇畔: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万劫不复。”

“我守草原半生,杀伐无数,权柄在手、山河在握,本就无欲无求。”

“唯独遇见你,才想要天下、想要江山、想要余生。”

“别人要安稳、要规矩、要来日方长。”

“我不要。我只要你。你想现世报,我陪你当场杀。你想逆天下,我陪你从头反。”

他抬手,大掌覆住她后脑,微微用力,让她彻底贴近自己。

吻落得很轻、很克制,却偏执缠绵,一寸寸碾过她的唇角,温柔又霸道。

不是急切贪欢,是乱世逆侣、生死同谋的刻骨黏腻。

楚临昭被他吻得睫羽轻颤,心底所有寒凉尽数化尽。

她向来凉薄、从不恋任何人,可唯独对他,贪得无厌、黏得成瘾。

她顺势抬手,双臂死死环住他脖颈,整个人软软偎进他怀里,像找到了唯一归宿。

“他们都逼我懂事、逼我忍让、逼我顺从皇权。”

“只有你,纵容我疯、纵容我狠、纵容我睚眦必报、纵容我肆无忌惮。”

她鼻尖蹭着他的侧脸,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小偏执的腻歪:

“哈蒙赤,有你在,我真的什么都敢做。”

“我敢当众弑君,敢掀翻王朝,敢以一身逆骨,赌尽天下苍生棋局。”

哈蒙赤心口一软,收紧怀抱,将她揉进骨血一般的紧。

他低头,贴着她耳畔低声呢喃,嗓音磁性滚烫,极尽宠溺:

“那就永远别懂事。”

“我的昭儿,不用温顺、不用隐忍、不用顾全大局、不用体谅任何人。”

“你想杀便杀,想反便反,想任性便任性。”

“天塌我顶,血流我挡,江山我打,罪名我担。”

“你只管肆意快活,现世报仇。”

烛火轻轻摇曳,帐内暖光融融。

案上兵图是血染山河的杀局,怀中相拥是世间唯一的温存。

两个胆大包天、不敬天地、不畏皇权、不讲礼法的疯批,

一个腹黑绝情、现世现报,一个杀伐天下、纵容无度。

世人皆以为他们是君是异族殊途。

无人知晓——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解药,唯一的疯狂,唯一的归宿。

楚临昭赖在他怀里不肯松开,整个人黏着他,懒懒撒娇:

“那三日后打完这局,拿下大启,你要怎么待我?”

哈蒙赤低头,深深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郑重滚烫:

“废大启皇权,毁万世君威。”

“你不必再做任何人的棋子、任何人的宗室、任何人的附庸。”

“你与我并肩同坐,你为后,我为君,平分天下,共掌山河。”

“从今往后,无人敢轻你、无人敢伤你、无人敢拿捏你。”

“你所有寒凉,我毕生弥补;你所有恨意,我尽数抚平。”

楚临昭闻言,眼底漾开明艳至极的笑,主动仰头吻上他的唇。

温柔、黏糊、偏执、热烈。

帐外是沉沉夜色、重兵肃杀、即将掀起的天下大乱。

帐内是两人相依、腻歪缱绻、此生唯你、别无二心。

疯批的爱意,从不是安稳岁月。

是同恶同疯、同弑帝座、同覆江山、同生共死。

你敢现世报尽天下仇,

我便敢为你倾覆万重楼。

第十八章 一香炼狱,当众诛心

三日光景转瞬而逝。

草原长风漫过连天牧草,晴空澄澈,筵席在金帐外的阔地铺展开。烤羊的油脂滋滋作响,甜润奶酒依次斟入杯盏,胡乐婉转悠扬,一眼看去,尽是宾主和乐的模样。谁也想不到,这场为大启帝王送行的饯别宴,早已布下死局。

楚临昭一身浅碧罗裙,鬓边只簪一支素银小花,安安静静坐在末席。眉眼低垂,温顺内敛,依旧是那副看起来怯懦无害、任人拿捏的模样。唯有她藏在袖中的羊脂小玉瓶,盛着她亲手炼就的缠骨炼狱毒。

此毒最是阴狠,入体不会立刻毙命。毒性散开之后,五脏如被钝刀反复研磨,经脉被寒丝层层绞缠,神智始终清醒,所有痛感分毫不会减弱,足足留够一柱香的时辰,让中毒之人在极致的煎熬里,慢慢体会绝望。

主位之上,哈蒙赤身着玄色锦袍,神色从容,面上挂着草原大汗待客的客套笑意。他目光缓缓扫过席间帝王、宁王夫妇与一众朝臣,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只有视线掠过楚临昭时,才藏起一丝独属于二人的纵容。

吉时已至。

哈蒙赤抬手,朗声开口:“陛下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今日薄设宴席,聊表心意,祝陛下归途安稳。”

“大汗有心。”皇帝微微颔首,带着帝王固有的矜傲,他心底依旧笃定,那日的敲打已经压下了楚临昭心底的异心,这个孤苦无依的侄女,终究翻不起风浪。

侍女奉酒巡席,动作平稳自然。这都是哈蒙赤挑选的心腹,在斟酒的一瞬,极细微的药粉悄无声息落进帝王、宁王夫妇,还有那些冷眼旁观的核心朝臣杯中,入水即融,无色无味,看不出半点异样。

众人举杯相碰,笑语喧阗,而后尽数饮下杯中酒。

起初半刻,席上一切如常。帝王同身边朝臣闲谈归京之后的朝政,宁王夫妇陪着楚明珠说笑,一派太平景象。

楚临昭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扣着膝头,眼中藏着冷寂的笑意,耐心等候毒性发作。

没过多久,异变陡生。

一名随行的侍郎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下意识攥紧身下毡毯,指节泛白,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痛……好疼!”

话音未落,皇帝只觉得一股阴冷的寒意自丹田炸开,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不是一瞬的剧痛,而是绵绵不绝、反复撕扯研磨的折磨,痛得他背脊瞬间沁出冷汗,原本端正的坐姿再也维持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紧接着,宁王夫妇、其余中毒的朝臣接连中招。

哀嚎、闷哼此起彼伏,方才热闹的筵席瞬间乱作一团。他们意识清晰,能感知到每一寸脏腑、每一条经脉正在被毒药啃噬,想要呼救,喉咙却只能挤出破碎嘶哑的气音,只能在毡垫上徒劳地扭动、挣扎。

楚明珠吓得浑身发抖,跌坐在地,看着父母痛苦抽搐的模样,失声尖叫:“爹!娘!来人啊!快救救他们!”

埋伏在四周的草原亲兵齐齐上前,长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牢牢封死所有出入口,任何人都不许逃离。

喧闹的痛吟之中,楚临昭缓缓起身。

她缓步穿过席面,走到筵席正中,风吹起她的裙角,身姿清雅,不见半分急切。往日里温顺怯懦的假面彻底卸下,一双眼清泠如寒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地挣扎哀嚎之人。

周遭的痛呼、喘息、绝望的呜咽,全都衬得她安静得近乎诡异。

楚临昭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清亮,穿透杂乱的声响,清清楚楚落在所有人耳中:

“诸位,是不是很痛?是不是骨头缝里都在被撕扯,五脏六腑像是被慢慢碾碎?”

她垂眸看向疼得浑身痉挛、死死盯着她的帝王,语气平淡,裹着刺骨的嘲讽:

“陛下,你当日敲打我,觉得我孤苦无依,可以随意拿捏。你给我的偏爱,从来不是怜悯,只是为了成全你仁君的名声。等你发觉我不受掌控,便立刻忌惮、设防,想把我永远困在棋子的位置上。”

“你觉得,我该安分,该顺从,该一辈子仰仗你的施舍活着。”

视线一转,落在痛到不停发抖的宁王夫妇身上:

“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我自小流落,吃尽苦头,楚明珠占了我的身份,享了本该属于我的荣华。我回来之后,你们不曾有半分愧疚,见我受帝王折辱,只冷眼旁观,只觉得我碍眼。”

她再看向那些瘫倒在地的朝臣:

“还有你们。趋炎附势,跟着皇权的风向走。看见我被压制,无人替我说一句公道话,默许你等把我当成可以随意舍弃的牺牲品。”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忍,应该等,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时机。”

楚临昭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张扬疯绝,字字掷地有声:

“可惜,我楚临昭从来不信来日方长,我只认现世现报!”

“你们喜欢温顺听话的棋子,我偏生一身逆骨;你们敬畏至高无上的皇权,我偏要亲手掀翻这帝座。”

“我不叫你们即刻死去,就是留这一柱香的功夫,让你们好好感受这份煎熬。好好看一看,你们高高在上的尊严,你们引以为傲的权柄,在今日,什么都不是。好好看一看,是你们的凉薄,亲手招来这场祸事。”

地上的帝王目眦欲裂,剧痛席卷全身,想要呵斥,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惧与悔意。宁王夫妇痛得不断抽搐,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却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完整。

一柱香的时间,在无尽的折磨里缓慢流淌。

楚临昭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们挣扎,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怜悯。

直到香支燃尽,最后一点火星落下。

缠骨毒走到终局,满地挣扎的人相继停下动作,气息断绝,圆睁的眼底,还残留着痛苦与不甘。

喧嚣散尽,只剩下死寂。

哈蒙赤迈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低头看向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偏爱。他抬眼扫过遍地尸体,扬声下令,声音沉沉,传遍整个筵席:

“传令!按原定计划行事!”

“第一路轻骑,即刻出发,封锁沿途所有隘口驿站,截杀所有传信之人!”

“第二路奇袭铁骑,连夜奔袭,直扑大启京城!”

“留守部队返回金帐,稳住大本营,镇压部落异动,清剿营内残余中原随从!”

“余下主力,随我与可敦列阵,择时正面开战!”

军令一道道向外传递,马蹄声、甲胄碰撞声接连响起,草原之上,战火的序幕,就此拉开。

楚临昭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哈蒙赤,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明艳的笑。

仇,当场了结。

局,已然铺开。

往后万里烽烟,他会陪着她,踏碎这大启江山。

第十九章 旌旗向北,同赴烽烟

传令的骑兵接下军令,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筵席边残存的酒气,一道道黑色身影向着草原四方疾驰而去。

筵席上的尸体已经由亲兵带走妥善处置,余下那些没有被列入毒杀名单的中原随从,尽数被缴械看管,押往营地角落,有人看守,不许私逃。楚明珠瘫坐在草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方才楚临昭那一番诛心的话,还有亲人在她眼前一步步受尽折磨死去的模样,已经刻进她骨头里,她连哭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敢远远望着。

楚临昭没有再看她一眼。

哈蒙赤松开揽着她腰的手,抬手示意亲卫取来两套甲胄。玄黑为主,边缘缀着草原部族特有的暗银狼纹,一套是为他准备的厚重王甲,另一套特意按楚临昭的身形裁制,轻便却坚韧,不拖累动作,又足够护住要害。

“要不要我帮你?”哈蒙赤拿起甲片,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是独一份的纵容。

楚临昭微微颔首,抬臂,任由他指尖带着薄茧,细细帮她扣紧肩甲的系带。甲胄微凉,贴在肌肤上,和方才他掌心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四路兵马已经动身,消息传出去,不出三日,大启边境的守军就会察觉异动。”楚临昭垂眸看着甲面流动的暗光,声音平静,“京城那边群龙无首,诸王、皇子必定会互相猜忌争抢权位,他们自顾不暇,很难迅速集结兵力抵挡奇袭的铁骑。”

“是。”哈蒙赤扣好最后一处搭扣,伸手轻轻托住她下颌,让她抬眼看向自己,“但也不能小看。大启立国百年,边关老将不少,若他们反应过来,会拼死阻拦。”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低声道:“你不必事事压在自己身上,有我在前面。”

楚临昭弯了弯眼,笑意艳而冷:“我既然要掀翻这江山,自然要站在阵前看。只躲在帐中等消息,不够痛快。”

她本就是要现世现报的性子,仇报完了,接下来的烽烟,她也要亲眼看着大启的万里河山一点点崩塌。

哈蒙赤低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和她一样的疯意:“好。那我们一起站在阵前。”

不多时,二人披甲走出。

远处的开阔草场之上,主力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成千上万的草原骑士列成整齐方阵,长枪如林,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狼头大旗高高悬在最中央,迎着日光,凛冽逼人。战马焦躁地刨着泥土,鼻息喷吐白雾,甲胄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汇成一片肃杀的声浪。

将军们策马来到二人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汗,可敦!全军已经整装完毕,随时可以开拔!”

哈蒙赤翻身上他那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而后伸手,稳稳将楚临昭拉到他身侧另一匹白鬃战马之上。两匹战马并肩而立,一黑一白,在黑压压的军阵前格外醒目。

他抬眼,声音借着草原长风,传遍整片草场,每一个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大启帝王负罪而亡,其皇室凉薄,轻贱生灵,视人命为棋子。我等举兵,不是为掠夺,是为撕碎这腐朽的皇权!凡挡在我们前路之人,便是敌人!”

“此战,随我与可敦,踏破边关,直抵京华!”

“踏破边关,直抵京华!”

万千士兵齐声应和,吼声震得牧草起伏,长风呼啸,声势滔天。

楚临昭坐在马上,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哈蒙赤。风掀起她的发梢,甲胄之下,她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只有如愿以偿的快意,还有同他并肩踏碎天下的狂热。

“你看,”她轻声说,“棋局动起来了。”

哈蒙赤转头看向她,伸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指尖轻轻勾住她戴着甲胄护手的手:“往后所有风雨,我们一起接。赢了,平分天下;若是败了,便一同埋骨沙场,也不算无趣。”

楚临昭笑出声。

旁人畏惧的败局,于他们这两个不信礼法、不惧天命的疯子而言,也不过是另一种结局。

号角声缓缓响起,低沉绵长,穿透旷野。

“出发。”哈蒙赤一声令下。

狼头大旗率先向前挥动,前锋骑兵缓缓开动,马蹄滚滚,向着南方大启边境的方向进发。

主力大军绵延数里,紧随其后。

后方金帐方向,留守的重甲士兵依旧严密驻守,鹰隼斥候一波波放飞,往来传递各路消息。远一些的山道上,封锁隘口的轻骑早已隐入山林,像一张细密的网,死死封住所有向外传递消息的通路。

奇袭京城的十万铁骑,此刻正昼夜不歇,星夜疾驰,一刻不肯耽误。

前路是边关要塞,是万里烽烟,是等待崩塌的大启王朝。

楚临昭抬眼望向南方连绵的天际,风拂过她的甲片。

她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从前的委屈、磋磨、被当做棋子的屈辱,已经在饯行宴上清算完毕。

接下来,便是亲手碾碎这一套困住无数人的皇权秩序。

身侧,哈蒙赤的战马与她并行,他的目光始终分一半落在她身上。

烽烟漫漫,前路未知。

可他们彼此相伴,同恶同疯,同赴这一场倾覆天下的豪赌。

第二十章 边关无锐,直入京华

主力大军一路向南,蹄声震碎草原的宁静。

斥候一波波来回奔袭,带回的消息一桩桩送入哈蒙赤与楚临昭耳中。

饯行宴上一柱香的炼狱,带走了大启帝王、宁王,还有大半宗室、朝堂核心重臣。皇室血脉折损大半,朝中能主持大局、调兵遣将的王爷权贵,几乎死伤一空。大启本就靠着帝王和宗室的威压维系运转,顶层权力骤然崩塌,整个王朝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边关要塞的守将得知消息时,整个人都僵在城楼之上。

没有圣旨,没有中枢的调令,没有王爷来主持大局,朝堂群龙无首,各地官员人心惶惶。守将手中兵马有限,麾下士卒早已经人心浮动。

数日之后,草原狼旗终于出现在边关之外的地平线上。

灰黑色的甲胄连成汪洋,长枪如林,号角长鸣,滚滚兵威压向雄关。

守将站在城头,望着下方绵延看不到尽头的草原大军,指尖死死攥紧刀柄,脸色惨白。他不是不想守,可他清楚,京城权贵近乎覆灭,朝廷已经没有后续援军,拼死一战,不过是白白送命。

帐下偏将纷纷低声议论,军心涣散,无人愿意为一个已经垮掉的王朝卖命。

楚临昭勒住白鬃战马,一身银边玄甲,在阵前静静望着这座边关城门。风掀起她盔下的发丝,声音清泠,越过城下距离,传到城头:“大启帝王、宗室,尽数伏罪。中枢已碎,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徒增死伤。开城,便不屠城。”

哈蒙赤策马与她并肩,狼头大旗在二人身后烈烈翻涌,他没有催促攻城,只是沉沉开口:“我大军不滥杀无辜,只清算旧日权贵余孽。挡路者,才是敌人。”

城头静了许久。

守将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心里清楚,抵抗没有意义,朝堂顶层已经没了,这江山,早就撑不住了。再顽强死守,不过是让满城百姓跟着陪葬。

片刻之后,城头的大旗缓缓垂下。

吱呀一声厚重闷响,边关城门向内敞开。

守将亲自带着亲卫走下城楼,放下兵器,躬身请降。

没有惨烈厮杀,没有长久对峙。

边关一破,前路再无重兵阻拦。沿途的驿站、小城、关隘,听闻京城皇室已经覆灭,草原大军一路南下,大多效仿边关守将,要么开城归降,要么稍作象征性抵抗,交手片刻便弃械投降。零星的抵抗,零散微弱,根本挡不住滚滚铁骑。

那些还想尽忠的小官吏、底层武官,手中无兵,手中无令,孤掌难鸣。他们的抵抗更像是走个过场,象征性挥刀,很快便被先锋骑兵压制,根本掀不起风浪。

大军一路向前,通行顺畅,几乎没有迟滞。

沿途城池的百姓大多闭门不出,惶惶观望,没有自发组织起来反抗。高高在上的皇族、权贵,离寻常百姓太远,那些上层的恩怨厮杀,本就与他们无关。

一路行来,斥候又传回捷报:先行出发的十万奇袭铁骑,已经逼近京都外围,城外几处卫所不战而降。

楚临昭坐在马上,看着两旁向后退去的城郭原野,唇角漫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预想过血战,预想过关前尸山血海,可她没有料到,大启这座看似巍峨的王朝,根基绑在那一群高高在上的权贵身上。顶层一倒,整座王朝的骨架,跟着轰然松散。

“比我们想的还要顺。”楚临昭偏头看向身侧的哈蒙赤。

哈蒙赤目光落在远方京都的方向,伸手,隔着甲胄,轻轻握住她的手,眼底是与她同频的疯意与笃定:“他们的江山,本就是靠着那群凉薄权贵撑起来的。权贵一死,人心自散。”

“只是这一路太过平顺,反倒少了几分趣味?”

楚临昭轻轻摇头,眼底淬着冷光:“不必。我要的从来不是无休止的厮杀。我要的是,亲眼走进那座困住无数人的皇城,踏碎那把曾经压在我头顶的龙椅。”

现世报已经了结,如今,是亲手收下这江山残局。

哈蒙赤低笑一声,扬声对着身侧传令官开口:“传令全军,加速行进。不劫掠城池,不侵扰百姓,只一路直趋京都。”

“遵令!”

军令层层传递下去,号角再次吹响。

狼头大旗调转方向,直指京都。

绵延数里的草原大军,穿过一座又一座敞开城门的城池,顺着官道,浩浩荡荡向着大启帝都而去。

皇城之内,如今早已乱成一锅粥。剩下少数侥幸活下来的宗室、朝臣互相猜忌、争执不休,有人想逃,有人想自立,政令不通,兵不能调,乱作一团,连像样的防线都来不及搭建。

他们都在等,等那一对掀起滔天祸乱的男女,带着草原铁骑,叩开京都城门。

第二十一章 城门自启,铁骑入都

天边暮云压着京华的飞檐,朱红城墙在残阳里浸着一层暗沉的血色。

大启京都的城门,没有预想中的死守对峙。

城内早已乱成一锅粥。饯行宴噩耗传回的这些日子,侥幸活下来的寥寥几位宗室、残余朝臣互相攻讦,争执不休。有人想携珍宝出逃,有人仓促想要自立,还有人想收拢残兵,可调兵虎符散落在各处,没有主心骨,诸军互不服从。禁军人心涣散,谁也不愿为一个已经失去大半皇室、名存实亡的王朝卖命。

城外官道上,狼头大旗遥遥出现。

绵延看不到尽头的草原铁骑,踏着落日余晖,缓缓压至京都外城之下。甲胄反光成片,长枪如林,低沉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漫过整座城池。

城墙上的守兵远远望见这阵仗,握兵器的手都在发颤。

楚临昭勒住白鬃战马,和哈蒙赤并辔停在阵前。玄色甲胄衬得她眉眼清冽,盔下一缕黑发垂落,不见半分征战的疲惫,只有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哈蒙赤抬眼望向厚重的京都城门,声音不高,却能顺着风传到城头:“城内主事之人,听好。大启顶层权贵已尽数伏罪,大势不可逆。若闭门顽抗,城破之日,皇城之内,余孽难逃;开城相迎,不扰百姓,只清算残余旧党。”

城头静了片刻,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几个领头的禁军武官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力。他们很清楚,没有宗室能调度大军,城外这支来势汹汹的队伍,根本不是他们这点残兵挡得住的。硬拼,只会连累城内无数无辜百姓。

不多时,沉重的锁链被卸下,转轴发出悠长刺耳的闷响。

“吱呀——”

京都外城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没有箭雨,没有滚木礌石,没有拼死的呐喊。

城门两侧,守城士兵放下手中兵刃,垂首立在墙边,默默让出通路。

哈蒙赤侧头看向楚临昭,眼底翻着滚烫的笑意:“昭儿,路开了。”

楚临昭目光穿过门洞,望向深处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唇角扬起一抹冷艳的弧度:“走吧,去看一看那座困住无数人的牢笼。”

哈蒙赤抬手,示意前锋暂缓冲杀,二人驱马,率先踏入京都城门。

数万铁骑紧随其后,有序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隆隆声响贯穿长街。

街道两旁的百姓不敢靠近,纷纷躲在门后、窗缝之间向外张望。街上安静得可怕,只有甲片碰撞、马蹄敲击石面的声响。他们听过传闻,知道皇家上层出了大乱子,也知道这支草原大军不会随意劫掠平民,人人心底惶然,却没有谁冲上来阻拦。

少数残存的官员、宗室躲在街巷深处,听见外面的动静,要么收拾细软准备逃亡,要么瘫在家中,束手待毙。零星几个抱着忠君念头的老臣,提着短剑想要拦路,刚冲出来,就被外围亲卫轻松拦下,无力反抗,转瞬便被制服,连靠近主骑的机会都没有。这点微弱的抵抗,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掀不起半分风浪。

一路向内,穿过繁华长街,直至皇城正阳门前。

皇城的宫门,同样没有紧闭。

留守的内侍、宫女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少数来不及逃走的,跪伏在丹陛之下,浑身瑟瑟发抖。

楚临昭与哈蒙赤一同下马,踩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走上宽阔的丹陛。

殿宇巍峨,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前方大殿正中,那一张象征至高权柄的龙椅,空荡荡的。

从前,就是这一座皇城,这套森严的规矩,那上面坐着的人,随意拿捏她的命运,视她为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她抬眼,缓缓环视这座大殿。

哈蒙赤走到她身侧,伸手,掌心覆上她的肩,低声道:“所有旧秩序,到这里,就该断了。”

楚临昭轻轻颔首,目光落在那把龙椅上,声音清泠,在空旷大殿里悠悠回荡:

“他们以为皇权是永远压在别人头顶的枷锁。可他们忘了,枷锁,从来都能被打碎。”

饯行宴上的一柱香炼狱,了结了欺辱她的那些人;一路南下,摧枯拉朽,抽走了大启王朝的骨架。

旧的权贵王朝,到此落幕。

哈蒙赤握住她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牢牢扣紧:“接下来,该由我们,定下新的规矩。”

殿外,狼头大旗被送入皇城,高高竖立在正阳门城楼之上,取代了大启原本的龙旗。

风卷旗面,猎猎作响。

旧朝已倾,烽烟暂歇。

第二十二章 殿定新规,共掌山河

空旷的太和殿里,余留着旧朝常年不散的檀香味,只是此刻,那股属于皇权的肃穆威严,早已随着龙旗的坠落分崩离析。

丹陛之下,残存的旧臣、侥幸活下来的零星宗室,被草原亲卫押至殿中两侧,按次序跪伏在地。有人浑身发抖,埋着头不敢抬眼;有人还抱着一丝愚忠,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站在大殿中央的两道身影;还有人面上堆满谄媚,只想屈膝求饶,换一条活命的路子。

这些人,都是当日没有随帝王前去饯行宴、侥幸躲过一劫的余孽。人数不多,手里没有兵权,仅剩下一身空落落的官袍,再无半分和他们对峙的资本。

楚临昭抬手,示意身侧亲卫暂缓呵斥。她没有立刻走上那一张龙椅,只是静静立在殿中,玄色甲胄还未褪去,银纹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光。

哈蒙赤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抢她的锋芒,也不后退半步,与她并肩,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一众之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楚临昭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清晰地铺满整座大殿,“你们有人恨我倾覆大启,有人盼着旧朝死灰复燃,也有人只想苟全性命。”

她抬眼,视线落在那个一直倔强抬着头、须发花白的老臣身上。

“你,自认是大启忠臣,觉得我以下犯上,引外族铁骑踏破京华,是祸乱天下。”

老臣牙关紧咬,颤声喝道:“你这逆女!皇室待你不薄,你怎敢弑君毁朝!”

楚临昭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待我不薄?陛下当日在草原筵席之上,一句话便能定我的生死,将我视作可以随意拿捏舍弃的棋子;宁王夫妇是我生父生母,见我受辱,冷眼旁观,不曾出言半分。”

“所谓皇恩,从来都是施舍给听话之人。不顺从,便是弃子。这般凉薄的皇权,留着何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不杀无辜百姓,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屠戮官员。但有几类人,绝不能留。”

“第一,昔日依附帝王、构陷他人、借着皇权欺压百姓的酷吏;第二,暗中蓄养私兵,打算伺机作乱、复辟旧朝的宗室;第三,搜刮民脂民膏,府中堆满不义之财的贪官。”

“其余普通官吏,不曾参与构陷、不曾助纣为虐,愿意遵从新的秩序,安心治理地方,便可继续留任。”

话音落下,殿内一阵骚动。

有人松了一大口气,垂着头连连叩首谢恩;方才出言怒斥的老臣脸色一白,依旧不肯服软,高声还要争辩,被亲卫上前一步按住肩头。

哈蒙赤这时才缓缓开口,声线沉厚,带着草原霸主独有的压迫感:

“旧朝的律法,随旧朝权贵一同埋了。往后天下,不分草原与京华,不再有森严的贵贱之分,不再有宗室天生高人一等。”

“我与昭儿,不做独掌生杀的孤家寡人。”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楚临昭,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炽热,而后重新看向阶下众人,一字一句宣告:

“天下两分,同坐江山。她掌民政、律法、民生吏治,我掌兵马、边防、部族军务。凡有大事,二人共议,缺一不可。没有谁是谁的附庸,没有谁依附谁而生。”

阶下不少人猛地一怔。

他们原本以为,楚临昭只是草原大汗扶持的棋子,事成之后,终究会被搁置一旁。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场掀翻王朝的祸乱到最后,她是和哈蒙赤平起平坐,共掌天下。

楚临昭微微偏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明艳的笑。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谁的王后,不是依附他人的战利品,是和他对等的同谋、同疯的战友,平分这万里河山。

“还有一件事。”楚临昭重新看向阶下,声音冷了几分,“旧朝那些盘根错节的宗室特权,尽数废除。皇室封地收回,不再有天生享受供奉的贵人。百姓纳税,官吏履职,一切凭功过论赏罚,不看血脉出身。”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残余宗室瞬间面如死灰。他们原本还奢想着,就算旧帝已死,自己凭着宗室血脉,依旧能保住荣华富贵,此刻才明白,属于他们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楚临昭挥了挥手,对旁边的将领吩咐:“把人分开甄别。该关押的关押,该流放的流放,愿意归顺的,登记造册,等候分派差事。有敢暗中串联作乱的,不必禀报,直接处置。”

“是!”亲卫齐声领命,上前押起阶下众人,有序带出大殿。

喧嚣渐渐散去,太和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殿外值守的亲兵。

偌大的殿宇,空荡荡的。

楚临昭缓步走到那一张龙椅之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紫檀扶手。这把椅子,曾经压碎无数人的命运,曾经是她头顶悬着的利刃。

哈蒙赤走到她身后,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气息温热:“想坐吗?”

“单独坐,没意思。”楚临昭回头看他,眼底疯意未散,带着狡黠,“要坐,就一起。”

哈蒙赤低笑出声,顺势同她一道,并肩落座在宽大的龙椅之上。一张本只容一人独尊的御座,此刻坐下两道身影,打破了传承百年的规矩。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摩挲她的指节:“前路还有不少琐事要理,各地的卷宗、粮仓、边防,都要慢慢理顺。”

“不急。”楚临昭靠在他肩头,望向殿外渐渐沉落的暮色,“仇已经报完,江山已经到手。那些俗事,慢慢理就好。”

她要的现世现报,已经做到。

那些折辱她、轻视她、拿捏她的人,尽数在草原饯行宴上尝尽炼狱之苦;困住她的大启王朝,已经轰然崩塌。

而她,和她一样不信礼法、敢逆天下的人,并肩坐在这至高之处。

“往后,这天下,由我们说了算。”哈蒙赤轻声在她耳边说。

楚临昭弯起眼,轻轻应了一声:“嗯,由我们说了算。”

殿外,狼头大旗在晚风里烈烈飞扬,取代了大启绵延百年的龙旗。旧朝落幕,新的格局,自此开启。

第二十三章 同根疯骨,稚子初生

岁月一晃,便是三载。

京华城头那面狼头大旗,历经风吹雨打,依旧高高舒展。

三年之间,楚临昭与哈蒙赤携手重整山河。废除旧朝宗室特权,裁汰酷吏,轻徭薄赋,草原与中原不再是彼此敌视的两方,慢慢揉成一片完整的疆土。

外人眼里,这天下的两位共主,行事时常叫人捉摸不透。

他们可以耐下心,一连数日埋首卷宗,细细斟酌律法,体恤底层百姓疾苦;可若是遇上顽固的旧余孽暗中串联、妄图复辟,处置起来从不会拖泥带水,手段凌厉狠绝,不留半分情面。朝堂上的臣子早已习惯——他们的君上与君后,是一对没有温软菩萨心肠的人,善恶随心,恩怨分明,骨子里藏着同一种不惧世俗、不循常理的疯劲。

这一年暮春,皇宫深处的寝殿里,迎来了一声清亮的啼哭。

楚临昭诞下了一个男孩。

消息传遍皇城,百官齐齐前来道贺,人人都在暗自揣测,这孩子,将来会是怎样一位储君。

等乳母将襁褓抱出来的时候,哈蒙赤第一时间俯身去看。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睫毛纤长,眉眼轮廓糅合了他和楚临昭两人的模样。别人的新生儿安安静静,可这小家伙才刚落地没多久,攥紧小小的拳头,小嘴抿着,不哭不闹,反倒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冷静地打量周遭,那眼神,全然不似寻常稚童。

楚临昭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侧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轻笑一声:“你看他,一点都不怕生。”

哈蒙赤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掌心。小家伙立刻反手攥住他的指尖,力道出乎意料的紧,黑眸定定望着他,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懵懂怯懦。

“随我们。”哈蒙赤低笑,眼底满是纵容,“天生一身反骨。”

他们给孩子取名叫哈昭,取二人名字中各一字,不分草原、不分中原,是他们共有的骨血。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哈昭慢慢长大,所有人都渐渐发觉,这孩子,真真切切是继承了父母二人的疯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批。

别的世家孩童,学礼、学恭顺、学着藏起心思。

可小哈昭不。

他才三岁,跟着楚临昭一同坐在偏殿看官吏上报的卷宗。旁人看得枯燥乏味,他趴在案边,安安静静看上许久。有一回地方上报,有一伙乡绅抱团欺压佃户,钻着新律的空子巧取豪夺,当地官吏投鼠忌器,迟迟不敢下手。

楚临昭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案面,还在思索稳妥的处置法子。

一旁的小哈昭咬着手里的糖糕,含糊不清开口:“既然他们不怕律法,那就让他们尝尝怕的滋味。不必慢慢周旋,直接抄没他们囤积的田产,把主犯流放极北。”

满殿官吏闻言皆是一怔。

楚临昭侧过头看向儿子,眉梢微挑,非但没有斥责他小小年纪戾气太重,反而笑了:“哦?我儿觉得,这样会不会太过?”

小哈昭仰起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软意,只有和她如出一辙的淡漠:“他们欺负弱者的时候,可没有想过会不会过分。现世现报,本来就是道理。”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楚临昭同哈蒙赤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漾开相似的笑意。

是了,这就是他们的孩子。

哈蒙赤弯腰,把小哈昭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摸着他柔软的发顶:“说得没错。不过行事可以有锋芒,也要懂布局。下次想要动手之前,想一想,怎么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不是教孩子仁恕,而是教他如何把这一份疯劲,用得周全。

楚临昭在一旁补充:“可以罚恶,但不能无故牵连无辜。我们的疯,是对付歹人,不是随意迁怒旁人。”

小哈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宫中的侍从、宫人都小心翼翼伺候这位小主子。

他不暴虐,不会无缘无故捉弄下人,可心思异于常人。

有一次,一个曾是旧朝遗老的老先生奉命教他读书,讲学的时候,反反复复向他灌输君臣尊卑、血脉正统那一套旧道理,想潜移默化扭转他的想法。

小哈昭安安静静听着,不反驳,也不吵闹。老先生还以为孺子可教,心中暗喜。

等到一堂课结束,小哈昭站起身,礼貌地同先生道别,转头就去找楚临昭。

“母后,那个老先生,还在念旧朝的好。他觉得血脉高贵之人天生该统治百姓,觉得我们打破规矩是错的。”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心里藏着别的念头,留着迟早是麻烦。”

楚临昭听完,没有立刻处置老先生,只是派人去暗中核查。一番查证下来,果然查到老者私下和残余旧党互通书信,暗中谋划,想要伺机复辟。

事情查实之后,哈蒙赤亲自下令将人拿下。

事后,楚临昭揉了揉小哈昭的脑袋:“你眼光很准。但记住,凡事要先取证,不能单凭猜测就定人罪责。”

“我知道。”小哈昭弯了弯眼,“我只是先告诉母后,让你多留意他而已。”

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布局。

闲暇之时,一家三口待在一起的模样,在外人看来格外惊心动魄。

御花园的空地上,哈蒙赤会教小哈昭握短刃,教他辨认杀机,教他直面恐惧;楚临昭则坐在石桌旁,同他讲人心诡谲,讲当年饯行宴上那一柱香的炼狱,讲当年他们一路南下,直入京华的始末。

旁人听来毛骨悚然的过往,母子二人说得平静从容。

“那些人欺负你,所以你要他们付出代价?”小哈昭托着腮问。

“是。”楚临昭颔首,“我不信忍气吞声,不信遥遥无期的报应。谁对我作恶,我便当场清算。”

“那以后若是有人欺负我,我也可以这样吗?”

哈蒙赤闻言,哈哈大笑,伸手揽住母子二人:“当然。但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本事,承担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疯,不是莽撞,是有能力支撑自己的心意。”

小哈昭用力点头,眼底亮起兴奋的光。

宫外的天下日渐安稳,五谷丰登,市井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很少再掀起大乱。

可皇城深处,这一家三口,骨子里流淌着一样的血。

一对大疯批,养出了一个心思通透、杀伐果决的小疯批。

朝臣们有时候看着并肩议事的楚临昭与哈蒙赤,再看看一旁静静旁听、眼神沉静锐利的小哈昭,心中都会暗自感慨。

别人皇家,盼储君温良敦厚,仁德爱民。

可这一家,信奉的从来不是温良。

他们信奉快意恩仇,信奉我命由我,信奉看不破枷锁,便亲手打碎枷锁。

晚风穿过殿宇,烛火摇曳。

楚临昭靠在哈蒙赤肩头,看着不远处小哈昭拿着木剑,独自对着月光比划招式,小小的身影,已经隐隐有了锋芒。

“以后这天下,有我们,还有他。”楚临昭轻声道。

哈蒙赤握紧她的手,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声音里带着笑意:

“很好。三代同疯,这江山,永远不会再回到从前那副腐朽模样。”

第二十四章 血索同归,生生世世

岁月弹指,又是数十载光阴。

江山早已稳固,四海安宁,市井烟火绵长。

哈昭早已独当一面,承袭了他们的风骨,将这天下治理得秩序分明。只是皇城之中,楚临昭的身子,一年比一年衰败。

年少寄养药王谷底子本就虚,后来一路颠沛、筹谋变局、连年劳心,旧伤暗疾缠了她一辈子。太医想尽法子调养,也只能稍稍延缓,没法根除。

这一年,她五十五岁。

深秋,梧桐落尽,寝殿内烧着淡淡的暖香。

楚临昭靠在软榻上,呼吸轻浅,面色苍白,只剩一双眼睛,依旧清透,带着一点惯有的冷静。

哈蒙赤坐在她身侧。他体魄素来强健,不过长她几岁,依旧腰背挺拔,没有衰败之相,只是这些日子,眼底翻着旁人看不懂的偏执疯意。

他掌心握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身泛着一层温润的血色纹路,是他寻遍蛮荒古地,求来的同命血索。

这些年,二人以指尖鲜血轮番喂养这根红绳,听古巫说,待到一方离世,将红绳两端分别系在二人腕间,便能强锁情缘,挣脱轮回散碎的宿命,生生世世,再不分开。

楚临昭抬眼,看见那根血索,轻轻笑了笑,声音微弱:“你早就算好了。”

“是。”哈蒙赤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悲喜,指尖轻轻摩挲她枯瘦的手腕,“我从没想过,要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江山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仇是我们一起报的,往后轮回,也该一同走。”

“你不必如此。”楚临昭气息断续,“哈昭已经撑得起天下,你可以好好活着,看着这江山一直走下去。”

哈蒙赤低头,额角抵着她的,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江山没有你,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牢笼。我这一生,疯过、杀过、掀翻过王朝,我什么都不在乎,唯独不能接受,轮回里和你走散。”

他不劝她撑下去,也不哀哀痛哭,只是安静地,将血索的一端,细细系在她的手腕。血色绳线贴着她微凉的肌肤,纹路隐隐流转微光。

楚临昭静静看着他,没有再劝。她懂他,如同他懂她骨子里的逆骨。他们本就是一对同疯同恶的人,从来不相信人间独活的长久。

不多时,她的指尖轻轻垂落,眸子里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散去,呼吸彻底停了。

楚临昭走了。

寝殿里静得可怕。

哈蒙赤垂眸,看着她安静的面容,没有落泪,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平静。他抬手,将血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红绳两端,一边连着已经冷去的她,一边连着尚且温热的他。

同命血索,锁死情缘。

他早藏好了一柄短刃,此刻反手,肩头发力,刀刃干脆利落地刺入自己心口。

剧痛袭来的刹那,他没有躲闪,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楚临昭的脸上。

血顺着衣料漫开,染红身下锦褥。

他缓缓俯身,轻轻靠在她身侧,一只手慢慢覆上她冰凉的手。

“昭儿,等我。”

话音落,生机迅速抽离。

方才还康健的帝王,在她咽气的下一刻,随她一同赴死。

等哈昭接到消息冲进寝殿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帝后并肩卧在榻上,腕间那根血色红绳,将两人紧紧牵在一起。

母后神态安然,父汗靠在她身侧,心口浸着血,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如愿的淡笑。

古巫的血索,锁不住现世的性命,却锁住了他们二人的执念。

这一生,他们携手掀翻腐朽皇权,快意恩仇,现世报尽所有委屈;

落幕之时,他不肯独留人间,以殉情赴约,借血索为契,赌一场生生世世的重逢。

殿外秋风卷过落叶,偌大的万里江山,依旧安稳。

只是这一对搅动风云的疯批共主,自此同归,奔赴下一场轮回里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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