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净身刀下留人
净身房在宫城西北角,一间矮屋子,墙上全是黑褐色的斑,洗不掉的。
我躺在那张木床上,手脚被四个汉子按住。
老太监端着刀,站在我两腿之间,低头看了一眼,说:"岁数大了,得下狠手。"
刀是冷的,碰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绷成一块石头。
我爹被砍头那天,我在人群里,看见他的头从木台子上滚下来。那年我十二岁,我娘在半年前投了井。
现在轮到我。
我闭上眼。
刀往下压的那一刻,门外忽然有人喊起来:"住手!圣上手谕!"
屋里的手都停了。
门被撞开,一个穿绯袍的太监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卷黄绫:"传陛下口谕——此人留用,不得净身!"
满屋子人都跪下去了。
老太监的刀停在半空,离我身上三寸。
我睁开眼。
门口的光太亮,逆着光我看见一把黄伞,伞下站着一个人,很年轻,穿着玄色的龙袍,没戴冠,就那么站着,看着屋里。
我们隔着十几步,对上了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不是对下属笑的,也不是对什么物件笑的——像在看一样东西,终于到手了。
那一夜,我被关在净身房后头的小屋里,谁也不许见。
第二天早上,来了个老太监,姓李,名德,六十上下,瘦得像一根枯柴,走路没声音。
他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脸,忽然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是沈家的种。"
我浑身一冷。
"别说话,"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个没家的奴才。你叫沈砚,进宫档案上写着你是江南人,父母双亡,卖身入宫。记住了没有?"
我看着他。
"记住了没有?"他又问一遍。
"记住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你爹当年救过我一命。刀我调了包,净身房的名册是假的,这事只有我和陛下知道。"
他顿了顿:"你要是想活,就别问为什么。"
门关上了。
我躺在那张破床上,盯着房梁。
房梁上有个洞,一只老鼠从洞里探出头,看我一眼,又缩回去。
我攥紧了拳头。
我爹死的时候,我在人群里没哭。我娘投井的时候,我在井边站着,也没哭。
现在我知道,我暂时不会死了。
那我就要活着,把钱、把权、把当年的事,一样一样拿回来。
我活着的这件事,宫里很快就没人记得了。
一个十二岁才进宫、净身房没净成的奴才,档案上写着"留用",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我被分到东五所,管刷恭桶。
冬天,恭桶里的东西冻成一块,得用铁铲子凿,凿开了再抬出去。手裂了口子,一沾那水,疼得钻心。
同屋几个小太监年前刚进宫的,起先还笑我,说"刷桶的把式",后来看我一天不吭声,笑不出来了。
我在这儿刷了三年。
三年里,我认识了三样东西:宫里的路,宫里的人,宫里的规矩。
哪条道晚上没人走,哪个门役收了钱就睁眼眼闭,哪个管事太监的话不能不听,我全记着。
每天刷完桶,我趴在墙根听人说话。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话,谁家娘娘赏了谁,哪个太监又挨了打,定国公府的马车前天进了哪个门,我一句一句捡。
李德每半个月来找我一次,塞给我两个冷馒头,说一句"忍着"。
我问他我爹的案子,他就摇头,说:"还不到时候。你就当自己是个死人。"
行。那我就当死人。
死人不必着急。
第二节 半页血书现身
第四年,李德给我带来了第一样东西。
那天半夜,他摸进东五所,把我从草铺上推醒,塞给我一个布包。
我打开,里面是半张纸,发黄,边角烧过,剩下的部分上写着几行字,是我爹的笔迹。
“……河防既坏,军械南运,臣以死谏,望陛下察之。”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这是你爹在狱里写的,"李德压着嗓子,"他托人递出去,递到一半被拦了。我花了三年才找到。"
"军械南运,"我说,"运给谁?"
"往北。"李德说,"甲胄、箭镞、弓弦,一批一批运出关,卖给北狄。"
"卖给北狄?"
"当年你爹是御史,查到了这条线,查到定国公头上。"李德说,"定国公是太后亲兄。你爹的折子还没递上去,先被人参了一本'通敌'。"
屋里黑,只有窗外一点点月光。
"那……"我说,"陛下知道吗?"
李德沉默了一会儿:"陛下当年才十三。"
十三岁的皇子,在宫里也要活命。
我把那半张纸叠好,缝进裤腰里,贴着肉。
"李公公,"我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快了。"他说,"陛下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不怕死,也不怕脏的。"他看着我,"宫里最脏的活,都在东五所。你刷了三年桶,现在你可以去别处看看了。"
第二天,我被调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在宫城东边,院子里晾满衣裳,风一吹,白的红的黑的飘成一片。
活比刷桶轻些,一天泡在水里,手泡得发白起皱。
我在那儿第一天,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宫女,正蹲在台阶上搓一件袍子。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袍子掉了。
她直勾勾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去,捡起袍子接着搓,搓得很用力。
中午分饭,她端着碗过来,坐到我旁边。
"你姓什么?"她问。
"沈。"
她手一抖,碗差点扣了。
"沈?"她说,"哪个沈?"
"三点水的沈。"
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声音压得很低:"我叫苏棠。我爹叫苏大年,是沈太傅家的厨子。"
我端着碗,没动。
"沈家抄家那晚,我爹把我塞进柴堆里,让我别出声。"她说,"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天亮了我爬出来,院子里全是血。"
"我爹呢?"
"不知道。"她摇头,"我是个丫头,那会儿才十岁。后来被卖进宫,分在这浣衣局,一待十年。"
她看着我:"少爷,你是沈砚吧?"
我一口一口把饭吃完,然后把碗放下:"我不是少爷。我是个刷了三年恭桶的太监。"
她眼睛红了,却没哭。
"那也一样。"她说,"我认得你那双眼睛。"
第三节 陛下的暗刀
阿棠比我想的机灵。
她在浣衣局十年,宫里哪个宫女跟哪个管事的对食,哪个太监夜里往哪宫送东西,她全知道。
我们不敢多说话,只在她来收衣裳的时候,交换几句。
一个月后的一天,她收完衣裳,塞给我一个油纸包,说是给"新来的"吃的。
我回了屋,掰开那个冷饼,里面硬邦邦的,夹着东西。
抠出来,是半张纸。
和我爹那张,字迹一样,纸边也对得上。
上面写着:"……在慈宁宫东暖阁第三格,有一本册子,名《河防》,得之可证。儿若得见,速取,勿急。"
我把两半张拼起来,凑在油灯下照。
纸缝合上了,我爹的话也连起来了——他留下了证据,藏在慈宁宫。
慈宁宫,是太后的宫。
那天晚上,我坐在草铺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清早,一个面生的太监来浣衣局找我,说司礼监魏公公要见我。
魏承恩是司礼监掌印,宫里除了太后和陛下,就是他说了算。
他在司礼监值房里,歪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南红,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沈砚?"
"奴才在。"
"刷了三年桶?"
"是。"
"陛下说,要给你个差事。"他笑了一下,"伺候笔墨,够不够?"
"奴才不识字。"
他手里的珠子停了。
"不识字?"
"奴才是江南发水逃荒的,卖身入宫,没念过书。"
我把头低着,声音故意有点抖。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行啊。不识字好,不识字的人命长。"
他把珠子一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陛下口谕,从今日起,调你去御书房当差,备笔墨。"
我跪下磕头。
起身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你要记着,御书房的差事,看的是你的眼,不是你的手。什么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你自己掂量。"
我心里一沉。
他知道。
还是陛下让他知道?
那天下午,我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三间,西边是书案,东边是暖阁,南面一排窗,窗外是个小院,种着两棵槐树。
我还没站定,外边脚步声响起,一个人背着光走进来。
萧彻。
他比那天夜里看着更高一点,穿一身常服,没戴帽,手里捏着一本折子,进门看见我,把折子丢在案上。
"抬头。"
我抬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俯下身,很近地看我。
"沈敬的儿子,"他说,"朕找了七年。"
我站着没动。
"朕十二岁那年,在你家吃过一次饭,你爹给朕夹了一块鱼。"他说,"你站在旁边,穿着一身青,手里捏着个蛐蛐罐。"
"陛下,"我说,"奴才不识——"
"别装了。"他打断我,声音很平,"朕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朕也知道,你身子是全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槐叶的声音。
"陛下要什么?"我问。
"朕要你替朕做事。"
"做什么?"
他站直了,走回案后,坐下,慢慢说:"朕十九岁登基,坐了七年龙椅。这七年,朕批的奏折,要先送给慈宁宫看一遍;朕任的官,得太后点头;朕的京营,是定国公的人在管。"
他抬起眼看我:"朕是皇帝,但朕这七年,连一个想杀的人都没杀成。"
"所以,"他说,"朕要一把刀。"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一把脏的刀,一把谁也不知道的刀。"
我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奴才愿为陛下效死。"
"起来。"他说,"第一件事,朕要你去德妃那儿。"
第四节 承乾宫藏军械
德妃是崔定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
她十七岁进宫,三年封妃,住的承乾宫比皇后的坤宁宫还热闹。宫里人都说,太后迟早要废后,让德妃上位。
我去承乾宫那天下着雨。
德妃在屋里发脾气,因为一碗汤凉了。宫娥跪了一地,一个老嬷嬷正捧着那碗汤,脸上被扇了一巴掌,红着一片。
我捧着茶盘进去,跪下,把茶放在她手边。
"哪来的?"她瞥我一眼。
"御书房调来的,伺候娘娘笔墨。"
"识字吗?"
"不识字。"
"废物。"她骂了一句,转过头去,又想起什么,"不识字也行。你把东厢那几口箱子收拾了,里头全是药材,前几日内务府送来的,一股子霉味。"
我心里一动。
"是。"
东厢三间,堆着二十几口樟木箱子,箱子上贴着内务府的封条,写着"参、茸、当归"。
我把箱子一箱一箱打开,药材的味道冲出来,确实有点霉。
第一箱,人参。第二箱,鹿茸。
第三箱,我伸手进去翻,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不是药材。
我把它摸出来,藏在袖子底下,低头看了一眼。
一枚箭镞。
三棱的,血槽很深,铁的,边上嵌着一点黑色的泥。
北狄的箭镞,我在李德给我的那半张纸上见过图样。
我把箭镞收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把箱子重新封上。
往后几口箱子我全翻了一遍,每箱底下一层,都压着军械——箭镞、甲片、弓弦,用油布包着,上头盖满药材。
二十几箱。
一个妃子的宫里,藏着二十几箱军械。
我把封条一一贴回去,把地上扫干净,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御书房,我把箭镞放在案上,跪下去。
萧彻拿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没说话。
看了很久,他把箭镞放下:"崔家拿宫里的名义运军械,走了三年。"
"陛下知道,为什么不动?"
"动不了。"他说得很直接,"朕没有兵,没有人,没有证据能摆到朝堂上。"
他抬眼看我:"现在有一枚箭镞。不够。"
"奴才明白。"
"你要把那本账找出来。"他说,"崔家卖出去多少、卖给谁、走了哪条路、收了多少钱,全在一本账上。那本账不在宫外,在宫里。"
"在谁手里?"
"德妃。"他说,"她替她爹收着,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御书房出来,雨还没停。
我站在廊下,袖子里还揣着一枚箭镞的触感,铁的凉。
我抬头看了看天。
七年了。我爹的头挂在城门上,风吹日晒,没人收。
现在,我手里有了一枚箭镞。
不够。
但我等得起。
第五节 撞见杀父仇人
魏承恩在御书房外头等我。
他打着伞,站在雨里,笑眯眯的:"沈砚,差事办得怎么样?"
"回公公,收拾了几箱子药材。"
"药材啊。"他点点头,"德妃娘娘脾气大,你小心些。前年她宫里死了两个小太监,都是打死的,抬出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
"奴才会小心。"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在宫里活得久。但也有一句话,我得提点你——聪明人,死得也快。"
他把伞递给我:"拿着。咱家这把年纪,淋点雨不碍事。"
我接了伞,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对了,陛下让你去承乾宫,是陛下的意思,也是咱家的意思。你要是查出点什么,先跟咱家说一声。"
"是。"
那天晚上,我在浣衣局后墙见到阿棠。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地上湿着。
我把箭镞给她看。
她捏在手里,脸白了:"这是什么?"
"北狄的箭。"
"怎么在宫里?"
"崔家运进来的。"我说,"他们用德妃的宫当仓库,从宫里往外倒腾军械。我爹当年查的就是这条线。"
阿棠把箭镞还给我,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少爷,这要命。"
"要命也得查。"我说,"阿棠,你在浣衣局,能接触到各宫的衣裳。承乾宫送洗的衣裳,谁去收?"
"我。"她说,"德妃宫里的衣裳,都是我去收。"
"好。"我说,"从明日起,你收衣服的时候,多看一眼。她宫里的人,什么时辰换班,哪个管事夜里出门,账册这类东西,会放在什么地方。你别问,别打听,就看。"
"看了告诉你?"
"看了烂在肚子里。"我说,"等我问。"
她点点头,忽然又说:"少爷,我今日在承乾宫后门看见一个人。"
"谁?"
"陆敬。"她说,"刑部侍郎,当年监斩你爹的那个。"
我攥紧了手里的箭镞。
"他去见德妃?"
"没进门。"她说,"站在后门的巷子里,跟一个嬷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那个嬷嬷,是德妃的乳母。"
第六节 挨杖命悬线
三天后,我第二次进东厢。
这一次是白天,德妃去了慈宁宫请安,宫里人少。
我把箱子重新翻了一遍,数清楚了——一共二十三箱,其中十七箱底下藏军械,六箱是空的,箱底有磨出来的印子,说明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取走的,就是已经运出宫的。
我蹲在箱子后头,把每一箱的位置、封条的日期、取走的痕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记完之后,我站起来,后背全是汗。
"你在干什么?"
我转身。
德妃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她没去慈宁宫。
"娘娘。"我跪下,"奴才收拾药材。"
"收拾药材用得着一个时辰?"她走过来,往箱子里看,"这箱子上贴的是内务府的封条,谁让你撕的?"
我没撕。我贴回去了。
但有一箱的封条,边角翘起来一点。
"奴才不敢撕封条。"我说,"是这箱子原本就破了,奴才用浆糊补了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身后的一个嬷嬷凑上去,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德妃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把他拖到后院去。"
两个嬷嬷上来架我。
后院有块空地,原来种花,现在荒着,墙角摆着两条长凳和一根棍。
我被按在长凳上,脸贴着凳子。
"打。"德妃站在廊下,声音很轻松,"打到他说实话。"
第一板下去,我后背像被劈开。
第二板,第三板。
我咬着牙,一声不出。
打到第七板的时候,德妃忽然说:"停。"
她走过来,蹲下,看着我:"你到底是哪来的?"
"奴才沈砚,御书房当差。"
"御书房。"她笑了一下,"你是陛下的人。"
我没说话。
"陛下让你来查我?"她凑近我,"陛下想查我什么?"
"奴才不敢。"
"打死他。"她站起来,往廊下走,头也不回,"埋在后苑。"
第七节 暗格藏账秘事
打人的嬷嬷停了手,互相看了一眼。
"娘娘,"其中一个说,"这……是御书房的人,打死了,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去说。"德妃说,"一个不识字的下贱东西,死在承乾宫,陛下还能为他要我的命?"
她走了。
两个嬷嬷商量了一下,一个人去拿草席,一个人拎起棍子。
棍子举起来的时候,后院的角门开了。
阿棠抱着一摞衣裳进来,看见我趴在凳子上,脸一下白了。
"嬷嬷,"她开口道,"浣衣局来收衣裳。"
"没看见这儿正办事?"拎棍的嬷嬷说,"滚出去。"
"我这就滚。"阿棠把衣裳放下,走过来,弯下腰,"不过嬷嬷,这人打死了,尸首得抬出去,抬到哪儿?后苑埋,回头查出来,是承乾宫的土,那可就是娘娘的干系。"
那嬷嬷愣了。
"倒不如,"阿棠说,"送给司礼监。魏公公最爱管这种事,一个御书房的人死在承乾宫,他正愁没由头跟娘娘掰扯。"
两个嬷嬷对视了一眼。
拎棍那个把棍子放下了。
那天傍晚,我被抬回了东五所,扔在草铺上。
阿棠是半夜翻墙进来的。
她给我上药,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了一地。
"少爷,"她说,"你别再去了。"
"账还没找着。"
"命要紧。"她声音很低,"今日那两板,要是再打下去,你就没了。"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墙:"阿棠,我爹死那年,我在人群里站着。他头滚下来的时候,我没哭。"
她不说话。
"我在净身房躺了三年,刷了三年恭桶。"我说,"我不是为了活着才活着的。"
阿棠沉默很久,忽然说:"账在德妃的梳妆台。"
我转过头看她。
"她宫里有个黄花梨的梳妆台,底下有个暗格,钥匙在她贴身嬷嬷腰上。"阿棠说,"我这几日收衣服,看了三回。"
"你怎么知道是账?"
"因为她每回开暗格,都要把人都赶出去。"阿棠说,"昨天她把一个宫女撵出去,那宫女回头看了一眼,被她打了二十板。"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阿棠,"我说,"你比我狠。"
"我不狠。"她说,"是你爹对苏家有恩。我爹当年被债主逼得要投河,是沈太傅给的银子。"
她给我掖了掖被子:"睡吧。明日我去打听钥匙什么时候离身。"
第八节 句勾魂旧话
养伤的第十天,御书房来了人。
传话的是陛下身边的小太监,说陛下问,伤得怎么样。
我说能起身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御书房。
萧彻在看折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趴着走路都费劲,还来干什么。"
"奴才的差事没办完。"
他把折子放下:"德妃打了你七板。"
"是。"
"你知道她为什么打你?"
"奴才撕了封条。"
"你不是撕了封条。"他说,"你是被她看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朕让你去承乾宫,本就是想让她看出来。"
我没说话。
"朕要她慌。"他说,"她一慌,就得跟外头通气。她通气的路子,就是朕要抓的东西。"
"陛下的意思是,让她知道有人在查?"
"让她知道陛下在查。"他回过头,"她慌了,才会去找她爹,才会动那本账。"
我明白过来。
我不是刀,我是那块砸进水里的石头。水花溅出来,鱼才露头。
"奴才挨的这七板,"我说,"是陛下安排的?"
他没答,从案上拿起一个东西,扔过来。
我接住,是一串珠子,十六颗,青玉的,绳子是新的。
"赏你的。"他说,"珠子是好珠子。"
我把珠子攥在手里,跪下谢恩。
出了御书房,我捏着那串珠子,一颗一颗捻。
第十六颗,是空的,中间有道缝。
我抠了一下,珠子开了,里头卷着一小卷纸。
展开,四个字:"查陆敬。"
我把纸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
第二天,我打听到陆敬这几日天天进宫。
他进的是慈宁宫。
当年监斩我爹的刑部侍郎,如今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一天进一次慈宁宫,出来的时候袖子里总鼓着。
阿棠说,陆敬每次出宫,都在西华门外的茶铺坐一刻钟。
我在那家茶铺等了他三天。
第三天,他来了。
他五十岁上下,穿一身灰绸袍子,进门要了一壶茶,坐下,慢慢喝。
我端着茶盘过去,给他添茶。
"大人,"我说,"您这茶凉了,奴才给您换一壶。"
他抬眼看我,愣了一下。
"你是——"
"御书房的。"我说。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喝茶。
我把茶壶放下,弯腰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陆大人,沈太傅替我托句话给您。"
他手里的茶碗,"哐"一声磕在桌上。
第九节 东宫递折子
陆敬的脸,一下白了。
"你……"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说什么?"
"沈太傅说,他死那天,您在法场上看了他很久。"我把茶壶稳稳放下,"他说,您站的那个位置,能看见他的眼睛。"
陆敬的手在抖,茶碗端不起来。
"你是谁?"
"奴才沈砚。"我说,"沈敬的儿子。"
他一下子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你要干什么?"
"我要问大人一件事。"我说,"当年那本参我爹'通敌'的折子,是谁递的?"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
"是刑部自己拟的。"他说得很快,"不是我,是尚书大人,我那时只是个员外郎——"
"可是监斩的是您。"
"圣旨下来的,我不敢不办!"他声音都变了,"沈砚,你爹的案子,我从来不信!我在刑部看过卷宗,那案子漏洞百出,可没人敢翻——"
"大人现在敢翻吗?"
他愣住了。
我把茶壶提起来,替他把碗倒满:"大人,您如今是太后的红人,天天进慈宁宫。您心里清楚,崔家这条船,早晚要沉。您现在是船上的人,可您也可以先跳下来,回头还能算个证人。"
陆敬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知道,当年那本折子,是怎么造的。"
"是定国公府的人把东西送进刑部的。"他说,"三封假的通敌书信,盖着沈太傅的私印。那印是真的。"
"真的?"
"对。"他点头,"所以谁看了都信。"
我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
我爹的私印,一直在我娘手里。我娘投井那天,井边只留下一双鞋。
那印,是被人从我娘手里拿走的。
陆敬看我不说话,忽然低声:"还有一件事。"
"大人说。"
"当年递折子的人,不是崔家的人。"
"谁?"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陆大人,"我说,"您今日不说,明日就有人上门让您永远说不出。"
他哆嗦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凑近我:"那折子是宫里出去的。"
"宫里?"
"慈宁宫。"他压得极低,"可我后来在刑部的存档里看见一笔——那天送折子的内侍,是从东宫的方向过来的。"
东宫。
当年住在东宫的皇子,只有一个。
萧彻。
第十节 帝前摊牌对峙
我从茶铺出来,走了半条街,才扶着墙站住。
脑子里嗡嗡的。
十三岁的皇子,把三封假信送进刑部,送死了我爹。
他那时候十三岁。
他现在跟我说"朕知道你爹是冤枉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他没说,是他自己动的手。
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回宫。
回宫第一夜,我照旧去御书房当值。
萧彻坐在案后,抬头看我:"陆敬怎么说?"
"他说折子是三封假信,盖着奴才父亲的私印。"
"印呢?"
"奴才的母亲死后,印不见了。"
萧彻点头,神色平静:"那就从印查起。"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陛下,"我说,"奴才想问一件事。"
"说。"
"那折子,"我说,"是谁送进刑部的?"
屋里静了。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抬头看我,看了很久。
"陆敬告诉你了?"
"他说了个方向。"
"他说东宫,是不是?"
我没说话。
萧彻忽然笑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站定。
"沈砚,"他说,"朕今年二十六。十三岁那年,朕住东宫,身边伺候的人全是太后派来的。朕每天吃什么、说什么、见谁,都要报到慈宁宫。"
"那三道假信是太后让人写好的,放在朕的书案上。她的人告诉朕:把这些送到刑部去,你父皇就不会再想废你。"
"朕送了。"他说,"朕那年十三岁,朕怕死。"
他看着我:"你爹的命,换了朕一条命。"
我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攥着。
"你要报仇,"他说,"现在就可以动手。朕不喊人。这屋里就你和我。"
他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放在案上,推过来。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他说,"你杀了朕,崔家还在,你爹的案子还翻不了,你这辈子还是个假太监,一辈子活在宫里。你留着朕,朕能把崔家连根拔了,能给你爹立碑,能让你堂堂正正地出这个宫门。"
屋里只有灯芯爆了一下。
我站了很久,走过去,把刀拿起来。
萧彻的眼睛,盯着我。
我把刀捧在手里,跪下,举过头顶:"奴才的刀,还是给陛下用。"
第十一节 讨价换空子
从那天起,我和皇帝之间的那层纸,撕了。
他不再遮着,我也不再装傻。
第二日,他把京营的调防图摊在案上,一样一样指给我看:哪一营是崔家的人,哪一营还听朝廷的,哪几处城门夜里换班的时候有空档。
"崔定手里四万兵,能打的其实只有一万二。"他说,"剩下那些,是吃空额的。"
"账呢?"
"也在那本册子里。"他说,"崔家三样东西最怕人查:军械出关、空额吃饷、当年构陷你爹。这三样,都在德妃那个暗格里。"
"奴才去取。"
"取不到。"他摇头,"你那点斤两,连德妃的院子都过不去。"
"奴才有法子。"
"什么法子?"
"德妃这个月十五要去慈宁宫陪太后吃斋。"我说,"她身边的嬷嬷要跟着去。梳妆台的钥匙在她贴身嬷嬷杜嬷嬷身上,杜嬷嬷不去。"
萧彻看着我:"你要硬取?"
"不硬取。"我说,"奴才求陛下一件事。"
"说。"
"陛下这个月十五,请弘觉寺的高僧进宫讲经。"我说,"给太后讲,讲三个时辰。"
萧彻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要朕给你腾空子。"
"是。"
"朕有什么好处?"
"陛下能拿到那本册子。"
他笑了一声,把调防图卷起来,扔进抽屉:"沈砚,朕发现一件事。"
"陛下请说。"
"朕身边的人,见了朕不是跪就是怕。"他说,"只有你,敢跟朕讨价还价。"
"奴才是死过一回的人。"
"好。"他说,"朕给你这个空子。事成了,朕升你的官。"
我跪下磕头。
起身的时候,他又叫住我:"沈砚。"
"陛下。"
"你恨朕吗?"
我站在那儿,抬起头。
"恨。"我说。
他点点头,没生气,只是说:"恨就对了。你恨朕,朕才敢用你。"
第十二节 取到爹的私印
九月十五,天晴。
弘觉寺的和尚进了慈宁宫,钟鼓响了三炷香。
德妃一早去了慈宁宫,承乾宫里只剩几个看门的宫娥。
我穿着浣衣局的差役衣裳,跟着阿棠进了承乾宫后门。
阿棠抱着衣裳,走在前面,一路跟宫娥搭话,说衣裳上少了个扣子要补。
我贴着墙根,进了德妃的卧房。
黄花梨梳妆台,在窗下。
我蹲下去,伸手到台子底下摸,摸到一块活动的木板。
用力一掰,木板开了。
里头是个布包。
我拿出来的那一瞬间,手心里都是汗。
布包里有三样东西:一本薄册子、两封信、一枚小印。
那枚印,我认得。
我爹的私印。
我把三样东西全塞进怀里,把木板扣回去,站起来,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嬷嬷。
杜嬷嬷。
她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看见我,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你——"
我一步跨过去,手掐住她脖子,把她按在墙上。
"别喊。"
她两只手抓我的手,指甲抠进肉里。
"杜嬷嬷,"我压着声音,"你伺候德妃十七年。德妃拿你当人吗?上个月你儿子在外头欠了赌债,求她借一百两,她给了你二十,还打了你十板。"
她挣扎的力气,小了点。
"我这儿有二百两。"我说,"你要是想让你儿子活,就把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就说你自己摔倒打碎了碗。"
她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我松手,从怀里摸出银票塞进她衣襟,转身从后门走了。
出了承乾宫,我一路走到东五所,进屋,把门插上。
然后我坐在草铺上,把三样东西摊开。
薄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笔:
"定国公府,甲三千,出关,银二万两。"
我的手抖起来。
翻到第三页,我看见了那两封信。
一封是伪造的通敌书信,落款是我爹的名字。
另一封,是给我爹的。
"沈太傅台鉴:军械事,本宫已知。若先生肯止,崔家保先生一门平安。若不肯,恐有灭门之祸。——慈宁宫。"
我捏着那封信,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太后还给他留过一条活路。
我爹没走。
第十三节 国公盯上我了
册子到手第三天,崔定回京了。
定国公府的车马,从西华门一路排到玄武门外,光随行的兵就有三百。
那天萧彻在太和殿受朝,我也在场,站在殿角的阴影里。
崔定五十二岁,膀大腰圆,穿着蟒袍,进门的时候,满朝文武让出一条道。
他给皇帝行礼,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臣,崔定,蒙陛下召还。"
"国公辛苦。"萧彻坐在上头,笑容很稳,"北边的事,办得如何?"
"回陛下,北狄退兵三百里,不敢南顾。"崔定站起来,嗓门很大,"臣在北边待了四年,总算没白待。"
满殿的人跟着附和,说国公威武。
散朝的时候,崔定从我面前过。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慢——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肩,再看到我的手。
"这奴才眼生。"他对身边的内侍说。
"御书房的,沈砚。"
"沈砚。"崔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下,"姓沈。这姓,宫里不多。"
他把手背在身后,走了。
那天夜里,我回到东五所,把册子从草铺底下取出来,重新包好,藏在墙缝里。
第二天一早,魏承恩的人来了,说魏公公要见我。
我去了司礼监。
魏承恩坐在椅子里,没笑。
"沈砚,"他开口,"定国公今日问了我一件事。"
"公公请说。"
"他问,御书房有个姓沈的,是什么来路。"
我站着,没说话。
"咱家替你回了一句,说是江南逃荒来的。"魏承恩端起茶,"他信不信,咱家不知道。"
"谢公公。"
"别谢我。"他把茶碗放下,"咱家今天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一句话。"
"公公请说。"
"德妃娘娘的梳妆台,"他说,"空了。"
我抬起头。
"昨夜她回宫,打开暗格,东西没了。"魏承恩盯着我,"她没敢声张,只跟她爹说了。今日定国公就进了宫。"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很轻:"咱家在宫里三十九年,见过的人多了。你这么点岁数,敢动德妃的东西,胆子比咱家想的还大。"
我没说话。
"东西在哪儿?"
"在安全的地方。"
"什么叫安全?"
"陛下手里。"
魏承恩愣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陛下手里。"
第十四节 赌上东厂腰牌
三天后,阿棠出事了。
那天辰时,承乾宫的人来了浣衣局,说德妃娘娘丢了东西,浣衣局的人进出过多,要查。
查到最后,在阿棠的铺盖底下,翻出一只金镯子。
金镯子上刻着凤纹,是德妃的。
阿棠被押到承乾宫,跪了一夜。
消息传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我去了承乾宫门口,被拦在外头。
守门的内侍说:"娘娘有令,这个丫头偷东西,死在里头也是她的命。御书房的人,不许进。"
我在宫门外站了两个时辰。
中午的时候,门开了,两个人抬着阿棠出来。
她穿着一身破衣裳,头发散着,脸肿了一半,眼睛里没有神。
抬她的人要把她往柴房扔,我上去拦住了。
"人我要了。"我说。
"你算什么东西。"
我把腰牌掏出来:"御书房随堂,奉陛下命办差。这个宫女牵扯到一桩案子,我要带去问话。"
那内侍看了看我的腰牌,又看了看我,最后让了。
我把阿棠抱回东五所,放在草铺上,给她喂水。
她喝了两口,眼睛慢慢聚了焦。
"少爷。"她说。
"嗯。"
"我没偷。"她说,"那镯子是杜嬷嬷塞进去的。"
"我知道。"
"他们打了我一夜。"她说,"问东西在哪儿。"
我把她的手握住:"阿棠,东西在我这儿,他们拿不走。"
她看着我,忽然哭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一直往下掉。
"少爷,"她说,"我怕。"
我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阿棠,你听着。这十年你活着,没有一天是为你自己活的。往后不是了。"
她抬头看着我。
"我发誓,"我说,"我会让他们一个个跪下。"
那天下午,我去见魏承恩。
他正在对账,见我来,把账本合上:"又来了。"
"公公,"我跪下,"奴才求您一件事。"
"说。"
"奴才要您手里的东厂。"
魏承恩的眼睛眯起来。
"东厂掌缉查,宫里有事,东厂能先动手。"我说,"奴才手里的东西,够了,可奴才没有兵。崔定一动手,陛下拦不住,奴才也活不了。"
"咱家凭什么给你。"
"因为崔家倒了,您就还是掌印。"我说,"崔家不倒,宫里的太监,早晚换一遍姓崔的。公公,您在宫里三十九年,您比奴才清楚。"
魏承恩坐在那儿,手里的珠子一颗一颗滑下去。
很久,他把珠子收了。
"咱家五十七了,"他说,"这辈子就赌过一回,输得精光。"
他抬起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腰牌,推过来。
"这是第二回。"
第十五节 金銮殿掀大案
冬至那天,宫里设宴。
太和殿前搭了彩棚,满朝文武,各宫的娘娘,全在。
我端着酒壶,在殿角站着。
宴到一半,萧彻忽然开口:"今日是冬至,朕有几句话,想当着满殿的人说。"
满殿的人静了。
萧彻站起来,端着酒:"朕登基七年,朝中大事,多是太后和国公拿主意。朕今日想问一句:朕是皇帝,还是朕是个摆设?"
太后的脸,一下沉了。
"陛下醉了。"崔定站起来,"臣扶陛下回宫。"
"朕没醉。"萧彻笑了笑,"朕清醒了七年,今日第一次清醒得这么明白。"
他抬手,招了一下。
我从殿角出去,走到殿中,跪下,把册子举过头顶。
"启禀陛下,"我说,"奴才沈砚,御书房当差,奉旨查办军械案,现有定国公府军械出关账册一本,请陛下过目。"
殿里炸了。
崔定的脸,从红转到白。
"放肆!"他一步跨过来,"哪来的狗奴才,敢污蔑朝廷命官!"
他伸手要抢。
我把册子往回一收,站起身,退到陛下跟前。
"国公,"我说,"账册上第一笔,写着'定国公府,甲三千,出关,银二万两'。您要抢,抢得掉这一本,抢不掉三年的账。"
萧彻把册子接过去,翻开,慢慢看。
看完,他把册子合上,抬起头:"陆敬。"
陆敬从人群里出来,跪下,浑身发抖。
"你说。"
"臣……"陆敬磕头,"臣有罪。臣愿作证。当年沈太傅的通敌案,是崔家构陷。臣这里有当年的三封假信,还有慈宁宫写给沈太傅的威胁信。"
满殿死一样的静。
太后坐在上首,一句话都没说。
第十六节 皇帝跪我了
崔定当夜就被拿下了。
东厂的人封了定国公府,抄出军械账、银两、来往书信,装了七车。
德妃在宫里闹了半宿,第二天被押去了冷宫。
太后闭门不出。
按理说,事情到这儿就该完了。可我心里还有一根刺。
那天夜里,我去了御书房。
萧彻坐在案后,看着我,好像知道我要来。
"你还有事。"
"奴才想问陛下,"我说,"当年送折子去刑部的那个内侍,是谁。"
他放下笔。
"朕说过,是太后的人。"
"陛下说过,"我说,"可陆敬说,那天送折子的内侍,是从东宫出来的。"
屋里静了很久。
"是朕身边的小太监,叫福来。"他说,"他已经死了,三年前病死的。"
"是病死的吗?"
"是朕让人弄死的。"他抬头看我,声音很平,"他送完折子那晚,朕就知道,朕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陛下,"我说,"我爹的头,在城门上挂了七天。"
"朕知道。"
"挂到第三天的时候,有人在城门底下跪着,被兵丁打走了。"
"那是谁?"他问。
"我。"
萧彻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去了。
皇帝跪在我面前。
我往后退了一步,跪下去。
"陛下您这是折奴才的寿。"
"沈砚,"他说,"朕这一跪,不是给臣子跪的。朕是给沈敬的儿子跪的。"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朕这条命,是你爹换来的。你要,现在就拿走。"
我把刀从案上拿起来,站起来。
刀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把它放回案上。
"陛下,"我说,"奴才不要您的命。"
"那你要什么?"
"奴才要您欠着。"我说,"这辈子,您欠奴才一条命。奴才在宫里一日,您就记一日。"
第十七节 太后要拿人
太后出手,比我想的狠。
崔定被拿下第二天,慈宁宫传出话来:太后病了,要陛下亲去请安。
请安的时候,殿里除了太后,还坐着六个老臣。
"皇帝,"太后开口,声音很稳,"崔定贪,崔定该杀。可他掌京营四万兵,他的兵还在营里。你现在杀了他,兵谁带?"
萧彻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太后说,"你用一个太监查案,查得满朝皆知。这宫里,太监掌权,是什么下场,你读过的书比我多。"
"祖母要说什么?"
"把这个太监交给我。"太后说,"我处置了他,崔家的事,我让崔家认了。你要银子,崔家赔;你要兵权,崔家交。就一条,这个太监,我要了。"
殿里六个老臣,齐齐跪下:"请陛下从太后言。"
我站在殿外,听得清清楚楚。
萧彻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他看见我,站住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说,朕该怎么办?"
"陛下想让奴才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朕不想交你。可朕现在,还是没兵。"
"那就不交。"
"怎么不交?"
"奴才有个法子。"我说,"太后说她病了,那就让她病得再重点。"
第十八节 懿旨逼宫
第二天,我拿着太后的那封亲笔信,去了慈宁宫。
太后靠在榻上,看见我,眯起眼:"你还敢来?"
"奴才来送一件东西。"我把信放在她手边,"娘娘,这封信,您还记得吗?"
太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爹看了这封信,没听。"我说,"娘娘,您当年许他一门平安,他没答应。"
"你想说什么。"
"奴想想问问娘娘,"我说,"如果这封信到了朝堂上,满朝的人会怎么想?崔家构陷忠良,太后亲笔威胁。您这病,还病得下去吗?"
太后的手在抖。
"你要什么?"
"奴才要娘娘一道懿旨。"我说,"崔定通敌卖械,罪证确凿,着即处斩,抄没家产。京营兵权,归还兵部。"
"你这是逼我。"
"奴才不是逼您。"我说,"奴才是给您留一条路。您的懿旨下了,这封信就永远在奴才手里,谁也看不见。"
太后闭上眼睛,坐了很久。
"沈家的小子,"她忽然说,"你比你爹厉害。"
"我爹太老实。"我说,"他讲道理。我不讲。"
三天后,懿旨下了。
崔定处斩,抄家。定国公府的人,一个一个从大门里押出来。
行刑那天,我去看了。
崔定被按在刑台上,抬头看见我站在人群里。
他忽然喊起来:"沈砚!你查我,你查得清吗!"
行刑的人按住他。
他扯着嗓子喊:"当年那三条假信,送到刑部,是谁盖的章!你去问皇帝——"
刀落下去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
第十九节 反将皇帝军
崔家倒了之后,萧彻把我叫去御书房。
他坐在案后,脸色不错,桌上摆着一碟果子。
"朕欠你的,该还了。"他说。
"陛下请说。"
"朕给你三个选择。"他抬起手,"第一,出宫。朕给你一笔钱,给你一个新身份,江南随便你去哪儿,朕保你平安。"
"第二,留宫。朕升你司礼监秉笔,管一房事,一辈子算是有了着落。"
"第三,"他顿了顿,"朕的京营,缺一个提督。"
我站着,没说话。
"你想清楚。"他说,"第一条,你能活得像个人;第二条,你能活得像条狗;第三条,你得死得像个东西。"
我笑了一下。
"陛下,"我说,"奴才选第三条。"
萧彻愣住:"你想清楚了?"
"奴才想出宫。"我说,"可奴才出宫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办。"
"什么事?"
"陛下当年在御书房里跟奴才说过一句话,"我说,"您说,'事成之后,朕给你一条活路'。"
"朕说过。"
"奴才现在要问一句,"我抬起头,"陛下给的那条活路,是真的活路,还是陛下铺好的另一处陷阱?"
萧彻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沈砚,"他说,"朕这一辈子,就碰见你这么一个,敢当面问朕这话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一道圣旨。
"朕早写好了。"他说,"你这辈子,不准出宫。"
我攥着那道圣旨。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说,"你出宫,朕睡不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我说,"奴才也早写好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不是抄的那本,是原本,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举给他看。
那页上,除了军械账,还有一行字,是我这几天添的,用我爹的笔迹,写得很正:
"隆武十三年,三假信送刑部,出东宫,经手人萧彻。"
萧彻的脸,变了。
"陛下,"我说,"这一页,奴才抄了二十份,分在二十个人手里。奴才在宫里一日,这二十份不动。奴才要是死了,或者被关起来,那这一页,明天就贴满京城。"
屋里静了很久。
萧彻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弯了腰。
"沈砚,"他擦着眼角,"朕留了你,是留了一头狼。"
"奴才不是狼。"我说,"奴才是个没了家的人。"
第二十节 宫墙锁余生
第二年开春,我进了司礼监,做了掌印。
魏承恩告老了,走的那天,把印捧给我。
"三十年,"他说,"咱家就赌过两回,一回输,一回赢。"
"公公,"我说,"您这回落对了。"
他笑了笑,走了。
阿棠出宫了。
我给她在皇城外头买了个院子,两进,朝南。
她走那天,我送到宫门口。
"少爷,"她说,"你真不出来?"
"出不来。"
"我把院子给你留着。"
"留着。"我说,"等有一天,我把该还的都还了,我就出去。"
她看着我,忽然说:"少爷,你今年三十了。"
"嗯。"
"你这辈子,亏不亏?"
我想了想。
"我爹的头在城门上挂了七天。"我说,"我到今天,能给他收尸,能给他立碑,能让当年动手的人一个个死。这就够了。"
阿棠眼睛红了,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宫里很静。
我一个人站在丹墀上,看着宫城外头那一片灯火。
这地方我待了十八年。从十二岁那年被押进宫,到今天站在这个位置。
净身房那把刀那天下三寸就落下来了。
现在我站在这儿,全宫的人,见了我都要低头。
皇帝见了我,也要先让人通报。
我抬头看了看天。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一点草原的寒气。
我知道,我和皇帝之间,这辈子都撕不清了。
他欠我一条命,我捏着他一页纸。
他不敢杀我,我不敢出宫。
我们两个,就像两条拴在一根绳子上的狗,谁也咬不死谁。
那也行。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头滚下来,没哭。
今天,我站在这儿,看着他看不见的那片天,也没哭。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印。
我爹的私印,还在我这儿。
什么时候,我把它放回我爹的坟里,我就什么时候,出这道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