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仙侠 > 义妹骗我三年,未婚妻斩了情丝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43:22

未婚妻斩情丝那天,我在忘情峰下跪了三天三夜。

没有一个人可怜我。

三年前,是她背着我走出黑风渊。

她剖了自己一根灵骨,续上了我的命。

我却把这份功劳,记在了义妹头上。

为了义妹一句话,我逼她当众下跪。

后来我才知道,义妹给我熬了三年的汤里,有毒。

我亲手撕碎了所有骗过我的人。

可她只是站在雪里,很客气地叫我一声,顾少主。

她说,她什么都记得。

只是,再也不会疼了。

直到那天夜里,我心口那根早已冰凉的灵骨,又烫了一下。

【第一章】

柳芊芊十八岁的生辰宴上,她那块护身灵玉碎了。

碎在姜蘅脚边。

满堂宾客齐刷刷看过去。

芊芊捂着手腕跌坐在地上,眼圈一下子红了。

“姐姐,你不喜欢我,打我骂我都行,可这块玉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芊芊她娘是为了救我爹死的。这块玉,她戴了十几年,睡觉都不肯摘。

我几步冲过去,把芊芊扶起来,扭头盯着姜蘅。

姜蘅站在原地,一身素青衣裳,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酒。

她没看地上的碎玉。

她在看我。

“是你推的?”我问。

“不是。”

就两个字。

没有解释,也没有慌张。

我更火了。

三年了,她永远是这副样子。冷,硬,什么都不屑于说。

“满堂的人都看着,你还说不是?”

姜蘅看了一圈宾客。

没人吭声。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别过脸去。

芊芊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发抖。

“哥哥,算了,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姐姐……”

她越这么说,我越心疼。

“跪下。”我对姜蘅说,“给芊芊道歉。”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爹在闭关,二叔顾怀山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

“承渊,姜家丫头毕竟是客。”

“她是我未婚妻,不是客。”我说,“我顾家的门她进得来,就得守顾家的规矩。”

姜蘅手里那杯酒,晃了一下。

几滴酒水洒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酒杯放回桌上。

动作很轻。

“顾承渊。”

她叫我的全名。

从前她都叫我承渊哥哥。什么时候改的口,我竟然想不起来了。

“你确定,要我跪?”

“我确定。”

她点点头。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白玉佩,雕着半只衔枝的雀。

另外半块,挂在我腰上。

那是我们三岁定亲时,两家爹娘亲手系上的。

她把玉佩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

“你要干什么?”

咔。

玉佩在她指间断成两截。

断口齐整,她用了灵力。

“婚约作废。”她说,“从今日起,姜蘅与顾承渊,再无瓜葛。”

满堂哗然。

芊芊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袖子。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姜蘅,你又玩什么把戏?拿退婚吓我?”

“不是吓你。”

她把断玉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三日后,我去玄霄宗忘情峰,拜云岫真人为师,修无情道。”

无情道。

要修无情道,得先斩情丝。

斩了,就再也不会爱一个人。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赌气的痕迹。

没有。

她的眼神很平。

平得我心里发毛。

“好。”我咬着牙,“你要走就走。别指望我去求你。”

“不会让你求的。”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身子晃了一下,抬手扶住门框。

我看见她用袖子掩着嘴,咳了两声。

袖口洇开一小团暗红。

我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芊芊在身后轻轻哎呀了一声,捂住手腕。

“哥哥,我手疼……”

我停住了。

等我再抬头,门口已经没人了。

宴席散了,福伯来收拾桌子。

他把那半块断玉捡起来,用布包好,塞进我手里。

他的手在抖。

“少主。”他压低声音,眼睛往芊芊那边瞟了一眼,“今夜子时,老奴有话跟您说。三年前黑风渊那晚的事……”

他没说完。

芊芊端着一碗汤走了过来。

福伯立刻闭了嘴,弯腰退了下去。

【第二章】

芊芊把汤递到我嘴边。

“哥哥,喝了吧,养灵根的,我熬了一下午呢。”

这汤,她给我熬了三年。

三年前我在黑风渊被妖兽重伤,经脉断了七处。醒来以后,修为就一直卡在筑基后期,再没动过。

芊芊说这是她娘留下的方子,能慢慢补回来。

我接过来,一口喝干。

汤很苦,舌根发麻。

我早就习惯了。

“哥哥,姐姐走了,你别难过。”芊芊挨着我坐下,声音软软的,“她就是嫉妒我。她出身好,从小什么都有,见不得你对我好一点……”

“嗯。”

“其实她走了也好。”芊芊低下头,耳根有点红,“哥哥身边,有芊芊就够了。”

我没接话。

脑子里全是福伯那半句话。

黑风渊那晚。

那晚的事我记得不全。只记得一头三阶妖狼咬穿了我的肩膀,我滚下山崖,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是芊芊。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腕缠着厚厚的白布,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她说,是她用心头血给我续的命。

她说,姜蘅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是芊芊。

“哥哥?”芊芊碰了碰我的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

“我累了,你回去吧。”

芊芊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去。

“那我明天再来。”

子时。

我在书房等福伯。

等到子时三刻,他没来。

我心里一沉,叫上随从阿野,提着灯往后院走。

福伯的屋子黑着。

门没锁,推开,床铺整整齐齐,被子还是叠好的。

“少主……”阿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发着颤,“井里……”

我冲过去。

灯往井口一照。

水面上漂着一只鞋。

福伯的鞋。

第二天一早,管事来报,说福伯年纪大了,夜里起来打水,脚一滑掉进了井里,捞上来时早就没气了。

二叔亲自过问,说要厚葬,给他家里送五十两银子。

事情就这么定了。

芊芊来送汤时,眼睛哭得通红。

“福伯人那么好,怎么就……”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抹眼泪,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那道三年前的疤。

淡粉色,很细,很整齐。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心头血,要从心口取。

可她当年包着的,是手腕。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哥哥,汤要凉了。”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接过来,端在手里。

没喝。

“先放着吧,我等会儿喝。”

芊芊愣了一下,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后,阿野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少主,这是我收拾福伯遗物时,在他枕头芯里摸到的。”

我展开。

纸上就一行字,歪歪扭扭,被水洇得发糊。

黑风渊那夜,背少主回来的,是姜姑娘。

【第三章】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边被我攥出了褶。

“阿野,三年前给我治伤的是谁?”

“孙鹤年,孙大夫。”阿野说,“您伤好之后,他就辞了府里供奉的差事,在城南开了间药铺。”

“走。”

城南药铺。

孙鹤年见了我,手里的药碾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都白了。

“少,少主怎么亲自来了?”

我没废话,反手关上门,拔剑。

剑尖抵在他喉咙上。

“三年前,黑风渊那夜,是谁背我回来的?”

孙鹤年腿一软,扶住了柜台。

“是……是柳姑娘……”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血珠冒了出来。

“福伯昨夜死了。”我盯着他,“你想当下一个?”

孙鹤年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说,我说!”

“是姜姑娘。”

“那夜她一个人进了黑风渊,在崖底找到您的时候,您只剩一口气了。她背着您走了三十里山路,鞋都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

我握剑的手开始抖。

“您伤的是心脉,寻常丹药救不回来。”孙鹤年不敢抬头,“姜姑娘让我取她的心头血,还有……还有她左肋下一根灵骨,给您续上断掉的心脉。”

“灵骨……”

“取了灵骨,修为要掉一大截,这辈子都难再往上走了。”孙鹤年说,“我劝过她,她不听。她说,承渊哥哥要是死了,她修那么高有什么用。”

我站不稳了。

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药柜上。

柜子上的瓷瓶哗啦啦地晃。

三年。

三年里,我骂她冷血。

我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姜家的女儿,心是石头做的。

芊芊落水那回,我当着她的面把芊芊抱走,回头冲她吼,你连条狗都不如。

她就站在湖边,左手一直按着肋下。

我当时以为,她是心虚。

“那芊芊呢?”

我的嗓子哑得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柳姑娘……”孙鹤年咽了口唾沫,“她是第二天才来的。来的时候姜姑娘已经昏过去,被姜家人接走了。柳姑娘在您床边坐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自己拿刀在手腕上划了两道。”

“是顾二爷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对外说,是柳姑娘救的您。”

二叔。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吼出来,“姜蘅为什么不说?!”

孙鹤年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姜姑娘醒了以后,我去姜家复诊,问过她,要不要跟您说。”

“她怎么说?”

“她说,不要告诉他。”

“她说,他要是知道了,会因为愧疚娶我。”

“我不要他的愧疚。”

我的喉咙堵住了。

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孙鹤年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

“少主,还有一件事,老朽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

“说。”

“那夜,您为什么会去黑风渊?”

我愣住了。

那夜,我收到一张传讯符,说姜蘅在黑风渊采药遇险。我想都没想就去了。

“那张传讯符……”孙鹤年的声音压得极低,“是柳姑娘亲手交给您的吧?”

“可那一整天,姜姑娘根本没出过姜家的门。”

【第四章】

回府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阿野跟在后面,也不敢出声。

走到府门口,我停下了。

“阿野,你去一趟姜家。”

“问她……问她走了没有。”

阿野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姜姑娘今早就走了,提前去了玄霄宗。姜家的人说,十日后午时,忘情峰上斩情丝。”

我转身就往马厩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不能走。

福伯死得不明不白。孙鹤年还活着,可二叔不会留他太久。

我要是现在走了,等我回来,顾家还姓不姓顾都不一定。

还有一件事。

我得知道,那碗汤里到底有什么。

“阿野,你挑两个信得过的人,去城南守着孙鹤年。他要是死了,福伯就白死了。”

“是。”

我回了院子。

桌上那碗汤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皮。

后院有条看门的老黄狗,叫大黄,跟了我七八年。

我把汤倒进它的食盆。

大黄摇着尾巴,舔得干干净净。

一刻钟后,它趴下了,不动弹。

半个时辰后,它开始抽搐,嘴里吐白沫,四条腿蹬得笔直。

天黑之前,它没了气。

我蹲在它身边,手放在它僵硬的背上,半天没起来。

三年。

一碗不落。

难怪我的修为三年不动。

难怪我夜里总心口疼,疼得整宿睡不着。

那不是旧伤。

是毒。

一条狗,喝一碗就死了。

我喝了三年还活着,是因为心口那根灵骨,在替我扛。

姜蘅的灵骨。

她救了我一次,又救了我三年。

我想起她扶住门框时,袖口洇开的那团血。

那时候芊芊喊了一声手疼,我就停了脚。

我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扶着墙缓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去了芊芊的院子。

没让人通报,绕到后窗。

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芊芊坐在镜子前,丫鬟小桃在给她卸钗环。

“小姐,姜姑娘这一走,少主就是您的了。”

芊芊对着镜子笑了一声。

那个笑,我从来没见过。

“那个蠢货。”她说,“背着人走三十里山路又怎么样?浑身是血晕过去又怎么样?功劳还不是落在我头上。”

“她以为不说就清高?我偏要让她看着,她拿命救回来的男人,是怎么一天天护着我、作践她的。”

小桃咯咯地笑。

“那少主身上的毒……”

“急什么,慢慢来。”芊芊拿起一支金钗,在指尖转了转,“我爹说了,等他当上家主,我就是顾家正经的大小姐。顾承渊那个废物,活着的时候宠我,死了也算成全我。”

我爹。

她说的是,我爹。

我贴着墙站着,指甲掐进掌心。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真想一脚踹开这扇窗,掐断她的脖子。

可我不能。

现在冲进去,她一哭,二叔一护,死无对证。福伯白死,大黄白死,姜蘅那根灵骨,也白给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杀意一点点压回去。

压得我牙根发酸。

第二天一早,芊芊又端着汤来了。

我笑着接过来。

“芊芊,你对我真好。”

芊芊脸一红。

“哥哥说什么呢。”

我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大口。

趁她转身去拿蜜饯,全吐进了袖子里的帕子。

“芊芊,后日族中议事,我想跟各位长老说一件事。”

“什么事呀?”

“姜家的婚约作废了。”我看着她,“我想娶你。”

芊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刺眼。

当天下午,阿野来报。

“少主,二爷那边动了。他今天私下见了三位长老,还派人往黑市送了一封信。”

“送给谁的?”

阿野脸色铁青。

“收信的人,今夜要去城南。”

【第五章】

当夜,城南药铺翻进来两个黑衣人。

阿野带人埋伏在后院,一刀砍翻了一个。另一个咬破嘴里的毒囊,当场就死了。

活下来的那个,断了一条胳膊,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我脚下。

我没审他。

不用审。

我只要他在该开口的时候开口。

两日后,顾家祠堂。

族中议事。

十二位长老分坐两边,二叔坐在代家主的位子上。

芊芊站在我身后,穿了一身新做的桃红衣裳。

我咳了两声,脸色灰白。

二叔先开的口。

“诸位,今日议事之前,我有件事不得不说。”

他叹了口气,满脸痛心。

“承渊这孩子,三年前伤了心脉,修为再无寸进。近来更是夜夜咳血,孙大夫……哦,府里的大夫看过了,说是旧伤复发,怕是……”

他看了我一眼。

“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祠堂里嗡嗡响成一片。

“大哥闭关不出,承渊又病成这样,顾家不能一日无主。”二叔站起来,“我顾怀山不才,愿暂代少主之位,替大哥守住这份家业。”

三位长老立刻起身附和。

“二爷说得在理。”

“少主病重,理当静养。”

我没吭声。

芊芊忽然从我身后走出去,扑通跪在祠堂正中。

眼泪说来就来。

“各位长老,哥哥的身子,芊芊最清楚。”

“他夜里疼得睡不着,咳出来的血一盆一盆的。芊芊求各位,别再让哥哥操心了,让二叔替他担着吧……”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好几个长老都动了容。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发间那根金钗,就是那天夜里在指尖转过的那一支。

“芊芊说完了?”我开口。

芊芊回头看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哥哥……”

“说完了,该我了。”

我站起来。

腰背挺得笔直。

抬手往脸上一抹,那层灰白是早上扑的香粉。

二叔的脸色变了。

“阿野。”

阿野提着一只食盒进来,打开。

里面是一碗汤,还有一块用油布包着的狗皮。

“这碗汤,是芊芊今早亲手送来的。”我说,“我没喝。”

“府里养了八年的看门狗,喝了一碗一样的汤,半日就死了。孙大夫验过,汤里是腐心草,量很轻,一日一碗,三年下来,修为停滞,心脉衰竭,最后看着,就是旧伤复发。”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

芊芊脸上泪还没干,表情却僵住了。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害你……”

“带上来。”

两个护卫押进来两个人。

断了胳膊的黑衣人,还有孙鹤年。

孙鹤年一进门就跪下了,把三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姜蘅怎么背我走了三十里山路。

姜蘅怎么剖了自己一根灵骨。

芊芊怎么在天亮前划了自己的手腕。

二叔怎么拿三百两银子封了他的嘴。

那个黑衣人看了二叔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也开了口。

“是二爷雇我们去杀孙大夫的。”

“福伯,也是我们推下井的。”

祠堂里炸了锅。

“顾怀山!”大长老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

二叔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芊芊跪在地上,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忽然,她尖叫起来。

“是她!都是姜蘅的错!”

她爬起来,指着我,头发都散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生下来就是姜家嫡女,生下来就有婚约,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我呢?我娘是个下人!我从小在顾家吃剩饭,穿你们不要的衣裳,给你端杯茶都要看管事的脸色!”

“我想要的东西,凭什么不能抢?!”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以为我喜欢你?顾承渊,你不过是我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你那么蠢,我说什么你都信,我划两道口子你就把心掏给我,姜蘅背你回来你都不知道!你活该被毒死!”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我看着她。

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只觉得这三年,我护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说错了一件事。”我说。

“你不是下人的女儿。”

芊芊愣住了。

我转头看向二叔。

“二叔,前天夜里,芊芊对着镜子说,等她爹当上家主,她就是顾家的大小姐。”

“我想了两天才想明白。她说的爹,是你。”

祠堂里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顾怀山身上。

芊芊的娘,是府里的丫鬟翠娘。十六年前我爹遇刺,翠娘扑上去挡了一刀,死了。我爹感念她的恩情,把襁褓里的芊芊收作义女。

没人知道,翠娘是二叔偷偷养着的人。

没人知道,芊芊身上流的是顾家的血。

二叔没否认。

他甚至没看芊芊一眼。

芊芊却看着他,嘴唇发抖。

“爹……”

“闭嘴。”二叔冷冷吐出两个字,“没用的东西。”

芊芊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名分。

她给二叔当了十六年见不得光的女儿,替他下毒,替他递传讯符,替他在我身边演了三年的戏。

到头来,换了五个字。

没用的东西。

二叔站起来,周身灵力翻涌,金丹期的威压一放出来,几个长老脸色都白了。

“既然撕破了脸,也不必再装了。”

“顾承渊,你一个筑基的废物,拿什么跟我斗?”

话音没落,他已经到了我面前。

一掌拍向我心口。

那里,是姜蘅的灵骨。

【第六章】

我躲不开。

金丹对筑基,我连他的手都看不清。

掌风压到胸口的那一瞬,心口猛地一烫。

一道剑光,从我胸膛里炸了出来。

雪白,凌厉,带着一股我再熟悉不过的寒意。

姜家的霜雪剑意。

二叔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断了祠堂一根柱子,摔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满堂皆惊。

我低头按住胸口。

那里烫得厉害。

我想起小时候,姜蘅在院子里练剑,我坐在廊下看。她收了剑跑过来,额头全是汗,说承渊哥哥,等我练成了,就把剑意放在你身上,谁欺负你,它就替我打回去。

那年她七岁。

我笑她说大话。

她真的做到了。

她剖了自己的灵骨给我,灵骨里,藏着她的剑意。

三年里,我骂她,冷她,当着众人的面逼她下跪。

她的剑意,一直待在我心口,替我挡着。

眼眶烫得厉害,我死死咬住牙。

“不可能……”二叔撑着地爬起来,满嘴是血,“你区区一个筑基……”

“他是筑基,我不是。”

祠堂后门轰然洞开。

一个人负手走了进来。

灰白长发,一身旧道袍。

我爹。

闭关三年的顾家家主,顾怀远。

二叔看见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大,大哥……”

“祠堂里有我布的阵,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我爹声音很平,“怀山,翠娘替我挡刀那年,你跪在我面前,说你对不起她。我信了。”

“你让我信了十六年。”

他抬手。

一指。

二叔丹田处传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地上,喉咙里嗬嗬作响。

金丹碎了。

“顾怀山,谋害少主,杀害家仆,勾结外人。”我爹说,“废去修为,逐出顾家,押送刑司,按律处置。”

那三个附和过二叔的长老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我爹看都没看。

“削去长老之位,闭门思过。”

最后,他看向芊芊。

“柳芊芊,下毒谋害少主三年,伪造传讯符引少主入险地。废去修为,送北荒矿场,终身苦役。”

芊芊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桃红衣裳沾满了灰。

她忽然爬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哥哥,哥哥你救救我!”

“我是被逼的,都是我爹逼我的!我对你是真心的,这三年我天天给你熬汤,我……”

说到汤,她自己先卡住了。

我低头看她。

“芊芊,大黄喝了你一碗汤,抽了半个时辰才死。”

“我喝了你三年。”

她的手僵住了。

“你天天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喝下去,还问我苦不苦。”

“你说你对我是真心的。”

我把腿从她怀里抽出来。

“你的真心,我喝够了。”

芊芊愣愣地看着我,忽然又哭又笑。

“你以为你赢了?顾承渊,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姜蘅已经走了!她要斩情丝了!她再也不会爱你了!”

“你这辈子,都别想她再回头!”

她笑得前仰后合,被两个护卫架起来拖了出去。

笑声一路拖到祠堂外,才渐渐听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说的,是真的。

我爹走到我身边,看了我很久。

“去吧。”

“爹……”

“你娘走得早,我这些年只顾着修行,没教好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这一趟去,不管结果怎样,都是你该受的。”

我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

起身往外走。

阿野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我。

“少主,玄霄宗离这儿八百里。”

“还剩几天?”

“六天。”

我翻身上马。

“够了。”

【第七章】

我跑死了两匹马。

第三日黄昏,到了玄霄宗山门下。

忘情峰在玄霄宗最北边,终年积雪。

守山弟子拦住我。

“忘情峰不见外客。”

“我找姜蘅。”

“姜师妹在闭关静心,斩情之前,谁都不见。”

“我是顾承渊。”

守山弟子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是鄙夷。

“姜师妹交代过,若是一个叫顾承渊的人来,不必通传。”

我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然后,我跪下了。

雪很厚,膝盖一下子就陷了进去。

冷意从膝盖往上爬,没过多久,两条腿就没了知觉。

第一夜,下了一夜的雪。

雪落满了我的肩头,落满了我的头发。

阿野要给我披斗篷,我没让。

三年前,她背着我走那三十里山路的时候,没人给她披斗篷。

第二日,路过的弟子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就是他啊?姜师妹那个未婚夫?”

“什么未婚夫,早退了。听说为了个义妹,逼姜师妹当众下跪。”

“姜师妹为他剖了灵骨啊,他也做得出来?”

“现在跪有什么用,晚了。”

我没抬头。

每一句,我都听着。

每一句,都是我该受的。

第三日夜里,一个女人从山上下来,停在我面前。

一身白衣,满头银丝。

云岫真人。

“你就是顾承渊。”

“是。”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她打量了我很久,冷笑一声。

“我那徒儿天资卓绝,十六岁就到了筑基巅峰,本该二十岁前结丹。”

“为了你,剖了一根灵骨,修为跌回筑基初期,三年寸步未进。”

“这也就罢了。”

“你知道她这三年,咳了多少血吗?”

我的手指插进雪里,冻得发僵。

“灵骨离体,伤的是灵脉。灵脉连着心脉。”云岫真人盯着我,“她心里疼一回,灵脉就裂一道。你骂她一次,冷她一次,护着别人冲她吼一次,她的灵脉就多裂一道。”

“你逼她下跪那天,她的灵脉,已经裂得差不多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宴席上,她手里那杯酒晃了一下。

门口,她扶住门框,袖口洇开的那团暗红。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收她,不是因为她想修无情道。”云岫真人说,“是因为只有斩了情丝,心不再疼,灵脉才能慢慢长回来。”

“她不斩,活不过明年开春。”

我跪在雪里,浑身发抖。

不是冻的。

“所以,顾承渊。”云岫真人低头看我,“你跪在这里,是想求她什么?”

“求她别斩?”

“求她回到你身边,接着疼,接着裂,接着死?”

我说不出话。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跪了三天三夜,在肚子里攒了满满的话。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

我想跟她说我知道错了,你回来,我拿这辈子还你。

可现在,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我凭什么让她回来?

她回来,是要拿命回来的。

云岫真人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回头。

“明日午时斩情。她说,斩之前,可以见你一面。”

“就一面。”

【第八章】

第二天,雪停了。

午时前一个时辰,她从山上走了下来。

一身素白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瘦了很多。

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低头看我。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看了十几年。

小时候亮晶晶的,跟在我身后喊承渊哥哥。

后来一点点冷了,淡了,看我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连恨都没有。

“起来吧。”她说,“跪着说话,我不习惯。”

我想站起来,可腿早冻僵了,一用力,整个人往前栽。

她伸手扶住了我。

手很凉。

就扶了那么一下,她就松开了。

“我都知道了。”我哑着嗓子说,“黑风渊,灵骨,汤,传讯符……我都知道了。”

“嗯。”

“二叔被废了,芊芊送去了北荒矿场。福伯的仇,报了。”

“嗯。”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我心慌。

“阿蘅。”

我叫她小时候的名字。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三年前,我不该信她。”

“三年里,我不该那样对你。”

“那天在宴上,我不该逼你跪。”

“我……”

“承渊。”

她打断了我。

不叫顾承渊,也不叫承渊哥哥。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哪一天吗?”

我愣住。

“不是你逼我跪的那天。”

“是芊芊落水那天。”她说,“你抱着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回头骂我连狗都不如。”

“那天我肋下的伤口裂开了,血浸透了三层衣裳。我站在湖边,想喊你一声。”

“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

“我怕我一喊,你回头看见我流血,又会以为我在跟她争。”

她声音很轻,没有一点起伏。

可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

砸在她那根灵骨上。

“我那时候想,算了。”

“不要他知道,不要他愧疚,只要他好好活着就行。”

“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还是会疼。”

她抬手,按了按左肋。

“疼得夜里睡不着,疼得握不住剑,疼得一口一口地咳血。”

“师父说,再疼下去,我就活不成了。”

“承渊,我不想死。”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砸进雪里,烫出一个小坑。

长这么大,我没在人前哭过。

“我不拦你。”我听见自己说,“你去斩。”

姜蘅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很淡,一下就散了。

“你变了。”

“我要是早点变就好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她断开的两截玉。

又解下腰上我那半块,放在一起。

三块碎玉,拼不成一只完整的雀。

“这个,我留着。”我说,“你不用管我。”

她看了碎玉一眼。

“承渊,斩了情丝,我还记得你。”

“记得黑风渊,记得三十里山路,记得你逼我跪的那天。”

“我什么都记得。”

“只是,不会再疼了。”

她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十几步,停了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跳。

她没回头。

“你心口那道剑意,我养了十年。”

“本来,是留着给我自己结丹用的。”

“七岁那年说过的话,我一直记着。”

说完,她继续往上走。

白衣一点点没进山雾里。

再也看不见了。

【第九章】

午时。

忘情峰顶,钟响了。

一声。

两声。

我站在山门下,一声一声地数。

九声。

钟声停了。

山上刮下来一阵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我脸上,生疼。

心口那根灵骨,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凉了。

那道一直暖着我心口的剑意,没了。

我按住胸口,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

阿野冲过来扶我。

“少主!”

我摆摆手。

没事。

就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被抽走了。

抽得干干净净。

傍晚,她下山了。

还是那身白道袍,还是那根木簪。

脸色比早上好了许多,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她的步子,也稳了。

她走到我面前。

“顾少主。”

我浑身一僵。

顾少主。

她叫过我承渊哥哥,叫过我顾承渊,今早叫我承渊。

现在,她叫我顾少主。

“山上风大,顾少主请回吧。”她说,“你在山门跪了三日,宗门里议论纷纷,于顾家声名有损。”

她说得很客气。

客气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阿蘅……”

“顾少主叫我姜蘅就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清清亮亮,干干净净。

里面有我的影子,可也只是一个影子。

跟山门前那对石狮子,跟路边的老松,没什么两样。

“你还记得黑风渊吗?”我问。

“记得。”

“记得那三十里山路?”

“记得。”

“记得我逼你跪?”

“记得。”

每一个字,她都答得很快,很平。

没有一丝停顿。

“那你……”我的声音在抖,“恨我吗?”

姜蘅想了想。

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恨。”

“恨也是一根情丝。”她说,“斩了。”

我站在雪地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几块碎玉。

断口割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上,红得扎眼。

我一点都没觉得疼。

姜蘅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递过来。

“止血的。”

我没接。

她就弯下腰,把药瓶放在我脚边的雪地上。

“顾少主保重。”

她转身。

这一回,她走得很快,一步都没停。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来找我。我蹲下给她吹,她就不哭了,说承渊哥哥一吹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的疼,我吹一吹就好了。

后来,她的疼,全是我给的。

现在,她终于不疼了。

是她自己,一刀一刀,把我从心里剜了出去。

我蹲下身,捡起那个药瓶。

瓷瓶冰凉,上面还留着她袖子里一点点温度。

那点温度在我掌心里,很快就散了。

【第十章】

我回了云州。

再没去过玄霄宗。

回去以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了福伯坟前,跪了一整天,给他重新立了碑,把他孙子接进府里,送进了族学。

第二件,把大黄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第三件,去了北荒矿场。

芊芊在那里。

修为废了,脸上被矿石划了好几道口子,两只手全是血泡。

她看见我,愣了半天,忽然扑到栅栏上。

“哥哥!哥哥你是来接我的对不对?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带我走,我给你当丫鬟,给你端茶倒水……”

我隔着栅栏看她。

“顾怀山死了。”我说,“三天前,刑司判的斩立决。”

她的手僵在栅栏上。

“行刑前,有人问他,有没有话要留给你。”

芊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认识你。”

芊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掉。

她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开始哭。

不是梨花带雨的那种哭。

是嚎出来的,难听的,撕心裂肺的哭。

我转身走了。

她在身后喊我,喊了很久。

我一次都没回头。

三年后。

黑风渊兽潮爆发。

妖兽冲出深渊,连破云州三座镇子。

那时我已经结了丹,接了家主之位,带着顾家子弟守在黑风渊口。

守到第七日,玄霄宗的援兵到了。

领头的人一身白衣,手提长剑。

剑光所到之处,霜雪漫天。

是她。

她也结丹了,比我还早了半年。

云岫真人说得没错,斩了情丝,她的灵脉长回来了。

她活得很好。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夜,一头五阶妖王从深渊底下爬出来,一爪拍碎了她的护体剑罡。

她从半空跌下去,坠进了崖底。

我想都没想,跟着跳了下去。

崖底很黑。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左腿断了,靠在石壁上,满脸是血。

“顾家主。”她看见我,有些意外,“你不该下来。”

我没说话,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

她很轻。

比我想的还要轻。

“出口在三十里外。”我说。

她在我背上安静了很久。

“顾家主不必如此。”

“我不是在还你。”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年前你背我走这条路,鞋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

“我就是想知道,这三十里,到底有多长。”

她没再说话。

那条路,我走了一整夜。

走到后来,我的鞋也磨穿了,脚底又湿又黏,每一步都钻心地疼。

我没停。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了出口的光。

阿野带人冲过来,把她接了过去。

她被抬上担架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顾家主,多谢。”

就这一句。

跟谢一个路过帮了把手的道友,没什么两样。

我点点头。

“姜仙子保重。”

担架抬远了。

我站在晨光里,低头看自己的脚。

地上一串血脚印,从崖底一直延伸到我站的地方。

三年前,这条路上也有过一串。

是她的。

那时候我昏着,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后来听说,她回了玄霄宗,接了忘情峰峰主之位,一心修剑,再没下过山。

听说有人问她,黑风渊那夜,顾家主背她走了三十里,她心里可有触动。

她说,没有。

她说,顾家主是个好人。

我把那三块碎玉用金线串起来,挂在了书房里。

拼不成一只雀。

阿野问我,为什么不扔了。

我说,留着。

留着提醒我,这世上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房,心口那根早就凉透的灵骨,忽然又烫了一下。

很轻,很短。

我愣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忘情峰的方向,一道雪白的剑光,划破了夜空。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