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斩情丝那天,我在忘情峰下跪了三天三夜。
没有一个人可怜我。
三年前,是她背着我走出黑风渊。
她剖了自己一根灵骨,续上了我的命。
我却把这份功劳,记在了义妹头上。
为了义妹一句话,我逼她当众下跪。
后来我才知道,义妹给我熬了三年的汤里,有毒。
我亲手撕碎了所有骗过我的人。
可她只是站在雪里,很客气地叫我一声,顾少主。
她说,她什么都记得。
只是,再也不会疼了。
直到那天夜里,我心口那根早已冰凉的灵骨,又烫了一下。
【第一章】
柳芊芊十八岁的生辰宴上,她那块护身灵玉碎了。
碎在姜蘅脚边。
满堂宾客齐刷刷看过去。
芊芊捂着手腕跌坐在地上,眼圈一下子红了。
“姐姐,你不喜欢我,打我骂我都行,可这块玉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芊芊她娘是为了救我爹死的。这块玉,她戴了十几年,睡觉都不肯摘。
我几步冲过去,把芊芊扶起来,扭头盯着姜蘅。
姜蘅站在原地,一身素青衣裳,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酒。
她没看地上的碎玉。
她在看我。
“是你推的?”我问。
“不是。”
就两个字。
没有解释,也没有慌张。
我更火了。
三年了,她永远是这副样子。冷,硬,什么都不屑于说。
“满堂的人都看着,你还说不是?”
姜蘅看了一圈宾客。
没人吭声。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别过脸去。
芊芊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发抖。
“哥哥,算了,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姐姐……”
她越这么说,我越心疼。
“跪下。”我对姜蘅说,“给芊芊道歉。”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爹在闭关,二叔顾怀山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
“承渊,姜家丫头毕竟是客。”
“她是我未婚妻,不是客。”我说,“我顾家的门她进得来,就得守顾家的规矩。”
姜蘅手里那杯酒,晃了一下。
几滴酒水洒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酒杯放回桌上。
动作很轻。
“顾承渊。”
她叫我的全名。
从前她都叫我承渊哥哥。什么时候改的口,我竟然想不起来了。
“你确定,要我跪?”
“我确定。”
她点点头。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白玉佩,雕着半只衔枝的雀。
另外半块,挂在我腰上。
那是我们三岁定亲时,两家爹娘亲手系上的。
她把玉佩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
“你要干什么?”
咔。
玉佩在她指间断成两截。
断口齐整,她用了灵力。
“婚约作废。”她说,“从今日起,姜蘅与顾承渊,再无瓜葛。”
满堂哗然。
芊芊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袖子。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姜蘅,你又玩什么把戏?拿退婚吓我?”
“不是吓你。”
她把断玉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三日后,我去玄霄宗忘情峰,拜云岫真人为师,修无情道。”
无情道。
要修无情道,得先斩情丝。
斩了,就再也不会爱一个人。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赌气的痕迹。
没有。
她的眼神很平。
平得我心里发毛。
“好。”我咬着牙,“你要走就走。别指望我去求你。”
“不会让你求的。”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身子晃了一下,抬手扶住门框。
我看见她用袖子掩着嘴,咳了两声。
袖口洇开一小团暗红。
我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芊芊在身后轻轻哎呀了一声,捂住手腕。
“哥哥,我手疼……”
我停住了。
等我再抬头,门口已经没人了。
宴席散了,福伯来收拾桌子。
他把那半块断玉捡起来,用布包好,塞进我手里。
他的手在抖。
“少主。”他压低声音,眼睛往芊芊那边瞟了一眼,“今夜子时,老奴有话跟您说。三年前黑风渊那晚的事……”
他没说完。
芊芊端着一碗汤走了过来。
福伯立刻闭了嘴,弯腰退了下去。
【第二章】
芊芊把汤递到我嘴边。
“哥哥,喝了吧,养灵根的,我熬了一下午呢。”
这汤,她给我熬了三年。
三年前我在黑风渊被妖兽重伤,经脉断了七处。醒来以后,修为就一直卡在筑基后期,再没动过。
芊芊说这是她娘留下的方子,能慢慢补回来。
我接过来,一口喝干。
汤很苦,舌根发麻。
我早就习惯了。
“哥哥,姐姐走了,你别难过。”芊芊挨着我坐下,声音软软的,“她就是嫉妒我。她出身好,从小什么都有,见不得你对我好一点……”
“嗯。”
“其实她走了也好。”芊芊低下头,耳根有点红,“哥哥身边,有芊芊就够了。”
我没接话。
脑子里全是福伯那半句话。
黑风渊那晚。
那晚的事我记得不全。只记得一头三阶妖狼咬穿了我的肩膀,我滚下山崖,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是芊芊。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腕缠着厚厚的白布,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她说,是她用心头血给我续的命。
她说,姜蘅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是芊芊。
“哥哥?”芊芊碰了碰我的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
“我累了,你回去吧。”
芊芊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去。
“那我明天再来。”
子时。
我在书房等福伯。
等到子时三刻,他没来。
我心里一沉,叫上随从阿野,提着灯往后院走。
福伯的屋子黑着。
门没锁,推开,床铺整整齐齐,被子还是叠好的。
“少主……”阿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发着颤,“井里……”
我冲过去。
灯往井口一照。
水面上漂着一只鞋。
福伯的鞋。
第二天一早,管事来报,说福伯年纪大了,夜里起来打水,脚一滑掉进了井里,捞上来时早就没气了。
二叔亲自过问,说要厚葬,给他家里送五十两银子。
事情就这么定了。
芊芊来送汤时,眼睛哭得通红。
“福伯人那么好,怎么就……”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抹眼泪,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那道三年前的疤。
淡粉色,很细,很整齐。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心头血,要从心口取。
可她当年包着的,是手腕。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哥哥,汤要凉了。”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接过来,端在手里。
没喝。
“先放着吧,我等会儿喝。”
芊芊愣了一下,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后,阿野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少主,这是我收拾福伯遗物时,在他枕头芯里摸到的。”
我展开。
纸上就一行字,歪歪扭扭,被水洇得发糊。
黑风渊那夜,背少主回来的,是姜姑娘。
【第三章】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边被我攥出了褶。
“阿野,三年前给我治伤的是谁?”
“孙鹤年,孙大夫。”阿野说,“您伤好之后,他就辞了府里供奉的差事,在城南开了间药铺。”
“走。”
城南药铺。
孙鹤年见了我,手里的药碾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都白了。
“少,少主怎么亲自来了?”
我没废话,反手关上门,拔剑。
剑尖抵在他喉咙上。
“三年前,黑风渊那夜,是谁背我回来的?”
孙鹤年腿一软,扶住了柜台。
“是……是柳姑娘……”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血珠冒了出来。
“福伯昨夜死了。”我盯着他,“你想当下一个?”
孙鹤年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说,我说!”
“是姜姑娘。”
“那夜她一个人进了黑风渊,在崖底找到您的时候,您只剩一口气了。她背着您走了三十里山路,鞋都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
我握剑的手开始抖。
“您伤的是心脉,寻常丹药救不回来。”孙鹤年不敢抬头,“姜姑娘让我取她的心头血,还有……还有她左肋下一根灵骨,给您续上断掉的心脉。”
“灵骨……”
“取了灵骨,修为要掉一大截,这辈子都难再往上走了。”孙鹤年说,“我劝过她,她不听。她说,承渊哥哥要是死了,她修那么高有什么用。”
我站不稳了。
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药柜上。
柜子上的瓷瓶哗啦啦地晃。
三年。
三年里,我骂她冷血。
我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姜家的女儿,心是石头做的。
芊芊落水那回,我当着她的面把芊芊抱走,回头冲她吼,你连条狗都不如。
她就站在湖边,左手一直按着肋下。
我当时以为,她是心虚。
“那芊芊呢?”
我的嗓子哑得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柳姑娘……”孙鹤年咽了口唾沫,“她是第二天才来的。来的时候姜姑娘已经昏过去,被姜家人接走了。柳姑娘在您床边坐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自己拿刀在手腕上划了两道。”
“是顾二爷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对外说,是柳姑娘救的您。”
二叔。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吼出来,“姜蘅为什么不说?!”
孙鹤年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姜姑娘醒了以后,我去姜家复诊,问过她,要不要跟您说。”
“她怎么说?”
“她说,不要告诉他。”
“她说,他要是知道了,会因为愧疚娶我。”
“我不要他的愧疚。”
我的喉咙堵住了。
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孙鹤年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
“少主,还有一件事,老朽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
“说。”
“那夜,您为什么会去黑风渊?”
我愣住了。
那夜,我收到一张传讯符,说姜蘅在黑风渊采药遇险。我想都没想就去了。
“那张传讯符……”孙鹤年的声音压得极低,“是柳姑娘亲手交给您的吧?”
“可那一整天,姜姑娘根本没出过姜家的门。”
【第四章】
回府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阿野跟在后面,也不敢出声。
走到府门口,我停下了。
“阿野,你去一趟姜家。”
“问她……问她走了没有。”
阿野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姜姑娘今早就走了,提前去了玄霄宗。姜家的人说,十日后午时,忘情峰上斩情丝。”
我转身就往马厩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不能走。
福伯死得不明不白。孙鹤年还活着,可二叔不会留他太久。
我要是现在走了,等我回来,顾家还姓不姓顾都不一定。
还有一件事。
我得知道,那碗汤里到底有什么。
“阿野,你挑两个信得过的人,去城南守着孙鹤年。他要是死了,福伯就白死了。”
“是。”
我回了院子。
桌上那碗汤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皮。
后院有条看门的老黄狗,叫大黄,跟了我七八年。
我把汤倒进它的食盆。
大黄摇着尾巴,舔得干干净净。
一刻钟后,它趴下了,不动弹。
半个时辰后,它开始抽搐,嘴里吐白沫,四条腿蹬得笔直。
天黑之前,它没了气。
我蹲在它身边,手放在它僵硬的背上,半天没起来。
三年。
一碗不落。
难怪我的修为三年不动。
难怪我夜里总心口疼,疼得整宿睡不着。
那不是旧伤。
是毒。
一条狗,喝一碗就死了。
我喝了三年还活着,是因为心口那根灵骨,在替我扛。
姜蘅的灵骨。
她救了我一次,又救了我三年。
我想起她扶住门框时,袖口洇开的那团血。
那时候芊芊喊了一声手疼,我就停了脚。
我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扶着墙缓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去了芊芊的院子。
没让人通报,绕到后窗。
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芊芊坐在镜子前,丫鬟小桃在给她卸钗环。
“小姐,姜姑娘这一走,少主就是您的了。”
芊芊对着镜子笑了一声。
那个笑,我从来没见过。
“那个蠢货。”她说,“背着人走三十里山路又怎么样?浑身是血晕过去又怎么样?功劳还不是落在我头上。”
“她以为不说就清高?我偏要让她看着,她拿命救回来的男人,是怎么一天天护着我、作践她的。”
小桃咯咯地笑。
“那少主身上的毒……”
“急什么,慢慢来。”芊芊拿起一支金钗,在指尖转了转,“我爹说了,等他当上家主,我就是顾家正经的大小姐。顾承渊那个废物,活着的时候宠我,死了也算成全我。”
我爹。
她说的是,我爹。
我贴着墙站着,指甲掐进掌心。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真想一脚踹开这扇窗,掐断她的脖子。
可我不能。
现在冲进去,她一哭,二叔一护,死无对证。福伯白死,大黄白死,姜蘅那根灵骨,也白给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杀意一点点压回去。
压得我牙根发酸。
第二天一早,芊芊又端着汤来了。
我笑着接过来。
“芊芊,你对我真好。”
芊芊脸一红。
“哥哥说什么呢。”
我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大口。
趁她转身去拿蜜饯,全吐进了袖子里的帕子。
“芊芊,后日族中议事,我想跟各位长老说一件事。”
“什么事呀?”
“姜家的婚约作废了。”我看着她,“我想娶你。”
芊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刺眼。
当天下午,阿野来报。
“少主,二爷那边动了。他今天私下见了三位长老,还派人往黑市送了一封信。”
“送给谁的?”
阿野脸色铁青。
“收信的人,今夜要去城南。”
【第五章】
当夜,城南药铺翻进来两个黑衣人。
阿野带人埋伏在后院,一刀砍翻了一个。另一个咬破嘴里的毒囊,当场就死了。
活下来的那个,断了一条胳膊,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我脚下。
我没审他。
不用审。
我只要他在该开口的时候开口。
两日后,顾家祠堂。
族中议事。
十二位长老分坐两边,二叔坐在代家主的位子上。
芊芊站在我身后,穿了一身新做的桃红衣裳。
我咳了两声,脸色灰白。
二叔先开的口。
“诸位,今日议事之前,我有件事不得不说。”
他叹了口气,满脸痛心。
“承渊这孩子,三年前伤了心脉,修为再无寸进。近来更是夜夜咳血,孙大夫……哦,府里的大夫看过了,说是旧伤复发,怕是……”
他看了我一眼。
“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祠堂里嗡嗡响成一片。
“大哥闭关不出,承渊又病成这样,顾家不能一日无主。”二叔站起来,“我顾怀山不才,愿暂代少主之位,替大哥守住这份家业。”
三位长老立刻起身附和。
“二爷说得在理。”
“少主病重,理当静养。”
我没吭声。
芊芊忽然从我身后走出去,扑通跪在祠堂正中。
眼泪说来就来。
“各位长老,哥哥的身子,芊芊最清楚。”
“他夜里疼得睡不着,咳出来的血一盆一盆的。芊芊求各位,别再让哥哥操心了,让二叔替他担着吧……”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好几个长老都动了容。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发间那根金钗,就是那天夜里在指尖转过的那一支。
“芊芊说完了?”我开口。
芊芊回头看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哥哥……”
“说完了,该我了。”
我站起来。
腰背挺得笔直。
抬手往脸上一抹,那层灰白是早上扑的香粉。
二叔的脸色变了。
“阿野。”
阿野提着一只食盒进来,打开。
里面是一碗汤,还有一块用油布包着的狗皮。
“这碗汤,是芊芊今早亲手送来的。”我说,“我没喝。”
“府里养了八年的看门狗,喝了一碗一样的汤,半日就死了。孙大夫验过,汤里是腐心草,量很轻,一日一碗,三年下来,修为停滞,心脉衰竭,最后看着,就是旧伤复发。”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
芊芊脸上泪还没干,表情却僵住了。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害你……”
“带上来。”
两个护卫押进来两个人。
断了胳膊的黑衣人,还有孙鹤年。
孙鹤年一进门就跪下了,把三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姜蘅怎么背我走了三十里山路。
姜蘅怎么剖了自己一根灵骨。
芊芊怎么在天亮前划了自己的手腕。
二叔怎么拿三百两银子封了他的嘴。
那个黑衣人看了二叔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也开了口。
“是二爷雇我们去杀孙大夫的。”
“福伯,也是我们推下井的。”
祠堂里炸了锅。
“顾怀山!”大长老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
二叔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芊芊跪在地上,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忽然,她尖叫起来。
“是她!都是姜蘅的错!”
她爬起来,指着我,头发都散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生下来就是姜家嫡女,生下来就有婚约,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我呢?我娘是个下人!我从小在顾家吃剩饭,穿你们不要的衣裳,给你端杯茶都要看管事的脸色!”
“我想要的东西,凭什么不能抢?!”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以为我喜欢你?顾承渊,你不过是我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你那么蠢,我说什么你都信,我划两道口子你就把心掏给我,姜蘅背你回来你都不知道!你活该被毒死!”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我看着她。
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只觉得这三年,我护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说错了一件事。”我说。
“你不是下人的女儿。”
芊芊愣住了。
我转头看向二叔。
“二叔,前天夜里,芊芊对着镜子说,等她爹当上家主,她就是顾家的大小姐。”
“我想了两天才想明白。她说的爹,是你。”
祠堂里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顾怀山身上。
芊芊的娘,是府里的丫鬟翠娘。十六年前我爹遇刺,翠娘扑上去挡了一刀,死了。我爹感念她的恩情,把襁褓里的芊芊收作义女。
没人知道,翠娘是二叔偷偷养着的人。
没人知道,芊芊身上流的是顾家的血。
二叔没否认。
他甚至没看芊芊一眼。
芊芊却看着他,嘴唇发抖。
“爹……”
“闭嘴。”二叔冷冷吐出两个字,“没用的东西。”
芊芊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名分。
她给二叔当了十六年见不得光的女儿,替他下毒,替他递传讯符,替他在我身边演了三年的戏。
到头来,换了五个字。
没用的东西。
二叔站起来,周身灵力翻涌,金丹期的威压一放出来,几个长老脸色都白了。
“既然撕破了脸,也不必再装了。”
“顾承渊,你一个筑基的废物,拿什么跟我斗?”
话音没落,他已经到了我面前。
一掌拍向我心口。
那里,是姜蘅的灵骨。
【第六章】
我躲不开。
金丹对筑基,我连他的手都看不清。
掌风压到胸口的那一瞬,心口猛地一烫。
一道剑光,从我胸膛里炸了出来。
雪白,凌厉,带着一股我再熟悉不过的寒意。
姜家的霜雪剑意。
二叔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断了祠堂一根柱子,摔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满堂皆惊。
我低头按住胸口。
那里烫得厉害。
我想起小时候,姜蘅在院子里练剑,我坐在廊下看。她收了剑跑过来,额头全是汗,说承渊哥哥,等我练成了,就把剑意放在你身上,谁欺负你,它就替我打回去。
那年她七岁。
我笑她说大话。
她真的做到了。
她剖了自己的灵骨给我,灵骨里,藏着她的剑意。
三年里,我骂她,冷她,当着众人的面逼她下跪。
她的剑意,一直待在我心口,替我挡着。
眼眶烫得厉害,我死死咬住牙。
“不可能……”二叔撑着地爬起来,满嘴是血,“你区区一个筑基……”
“他是筑基,我不是。”
祠堂后门轰然洞开。
一个人负手走了进来。
灰白长发,一身旧道袍。
我爹。
闭关三年的顾家家主,顾怀远。
二叔看见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大,大哥……”
“祠堂里有我布的阵,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我爹声音很平,“怀山,翠娘替我挡刀那年,你跪在我面前,说你对不起她。我信了。”
“你让我信了十六年。”
他抬手。
一指。
二叔丹田处传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地上,喉咙里嗬嗬作响。
金丹碎了。
“顾怀山,谋害少主,杀害家仆,勾结外人。”我爹说,“废去修为,逐出顾家,押送刑司,按律处置。”
那三个附和过二叔的长老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我爹看都没看。
“削去长老之位,闭门思过。”
最后,他看向芊芊。
“柳芊芊,下毒谋害少主三年,伪造传讯符引少主入险地。废去修为,送北荒矿场,终身苦役。”
芊芊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桃红衣裳沾满了灰。
她忽然爬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哥哥,哥哥你救救我!”
“我是被逼的,都是我爹逼我的!我对你是真心的,这三年我天天给你熬汤,我……”
说到汤,她自己先卡住了。
我低头看她。
“芊芊,大黄喝了你一碗汤,抽了半个时辰才死。”
“我喝了你三年。”
她的手僵住了。
“你天天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喝下去,还问我苦不苦。”
“你说你对我是真心的。”
我把腿从她怀里抽出来。
“你的真心,我喝够了。”
芊芊愣愣地看着我,忽然又哭又笑。
“你以为你赢了?顾承渊,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姜蘅已经走了!她要斩情丝了!她再也不会爱你了!”
“你这辈子,都别想她再回头!”
她笑得前仰后合,被两个护卫架起来拖了出去。
笑声一路拖到祠堂外,才渐渐听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说的,是真的。
我爹走到我身边,看了我很久。
“去吧。”
“爹……”
“你娘走得早,我这些年只顾着修行,没教好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这一趟去,不管结果怎样,都是你该受的。”
我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
起身往外走。
阿野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我。
“少主,玄霄宗离这儿八百里。”
“还剩几天?”
“六天。”
我翻身上马。
“够了。”
【第七章】
我跑死了两匹马。
第三日黄昏,到了玄霄宗山门下。
忘情峰在玄霄宗最北边,终年积雪。
守山弟子拦住我。
“忘情峰不见外客。”
“我找姜蘅。”
“姜师妹在闭关静心,斩情之前,谁都不见。”
“我是顾承渊。”
守山弟子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是鄙夷。
“姜师妹交代过,若是一个叫顾承渊的人来,不必通传。”
我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然后,我跪下了。
雪很厚,膝盖一下子就陷了进去。
冷意从膝盖往上爬,没过多久,两条腿就没了知觉。
第一夜,下了一夜的雪。
雪落满了我的肩头,落满了我的头发。
阿野要给我披斗篷,我没让。
三年前,她背着我走那三十里山路的时候,没人给她披斗篷。
第二日,路过的弟子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就是他啊?姜师妹那个未婚夫?”
“什么未婚夫,早退了。听说为了个义妹,逼姜师妹当众下跪。”
“姜师妹为他剖了灵骨啊,他也做得出来?”
“现在跪有什么用,晚了。”
我没抬头。
每一句,我都听着。
每一句,都是我该受的。
第三日夜里,一个女人从山上下来,停在我面前。
一身白衣,满头银丝。
云岫真人。
“你就是顾承渊。”
“是。”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她打量了我很久,冷笑一声。
“我那徒儿天资卓绝,十六岁就到了筑基巅峰,本该二十岁前结丹。”
“为了你,剖了一根灵骨,修为跌回筑基初期,三年寸步未进。”
“这也就罢了。”
“你知道她这三年,咳了多少血吗?”
我的手指插进雪里,冻得发僵。
“灵骨离体,伤的是灵脉。灵脉连着心脉。”云岫真人盯着我,“她心里疼一回,灵脉就裂一道。你骂她一次,冷她一次,护着别人冲她吼一次,她的灵脉就多裂一道。”
“你逼她下跪那天,她的灵脉,已经裂得差不多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宴席上,她手里那杯酒晃了一下。
门口,她扶住门框,袖口洇开的那团暗红。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收她,不是因为她想修无情道。”云岫真人说,“是因为只有斩了情丝,心不再疼,灵脉才能慢慢长回来。”
“她不斩,活不过明年开春。”
我跪在雪里,浑身发抖。
不是冻的。
“所以,顾承渊。”云岫真人低头看我,“你跪在这里,是想求她什么?”
“求她别斩?”
“求她回到你身边,接着疼,接着裂,接着死?”
我说不出话。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跪了三天三夜,在肚子里攒了满满的话。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
我想跟她说我知道错了,你回来,我拿这辈子还你。
可现在,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我凭什么让她回来?
她回来,是要拿命回来的。
云岫真人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回头。
“明日午时斩情。她说,斩之前,可以见你一面。”
“就一面。”
【第八章】
第二天,雪停了。
午时前一个时辰,她从山上走了下来。
一身素白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瘦了很多。
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低头看我。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看了十几年。
小时候亮晶晶的,跟在我身后喊承渊哥哥。
后来一点点冷了,淡了,看我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连恨都没有。
“起来吧。”她说,“跪着说话,我不习惯。”
我想站起来,可腿早冻僵了,一用力,整个人往前栽。
她伸手扶住了我。
手很凉。
就扶了那么一下,她就松开了。
“我都知道了。”我哑着嗓子说,“黑风渊,灵骨,汤,传讯符……我都知道了。”
“嗯。”
“二叔被废了,芊芊送去了北荒矿场。福伯的仇,报了。”
“嗯。”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我心慌。
“阿蘅。”
我叫她小时候的名字。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三年前,我不该信她。”
“三年里,我不该那样对你。”
“那天在宴上,我不该逼你跪。”
“我……”
“承渊。”
她打断了我。
不叫顾承渊,也不叫承渊哥哥。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哪一天吗?”
我愣住。
“不是你逼我跪的那天。”
“是芊芊落水那天。”她说,“你抱着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回头骂我连狗都不如。”
“那天我肋下的伤口裂开了,血浸透了三层衣裳。我站在湖边,想喊你一声。”
“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
“我怕我一喊,你回头看见我流血,又会以为我在跟她争。”
她声音很轻,没有一点起伏。
可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
砸在她那根灵骨上。
“我那时候想,算了。”
“不要他知道,不要他愧疚,只要他好好活着就行。”
“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还是会疼。”
她抬手,按了按左肋。
“疼得夜里睡不着,疼得握不住剑,疼得一口一口地咳血。”
“师父说,再疼下去,我就活不成了。”
“承渊,我不想死。”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砸进雪里,烫出一个小坑。
长这么大,我没在人前哭过。
“我不拦你。”我听见自己说,“你去斩。”
姜蘅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很淡,一下就散了。
“你变了。”
“我要是早点变就好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她断开的两截玉。
又解下腰上我那半块,放在一起。
三块碎玉,拼不成一只完整的雀。
“这个,我留着。”我说,“你不用管我。”
她看了碎玉一眼。
“承渊,斩了情丝,我还记得你。”
“记得黑风渊,记得三十里山路,记得你逼我跪的那天。”
“我什么都记得。”
“只是,不会再疼了。”
她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十几步,停了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跳。
她没回头。
“你心口那道剑意,我养了十年。”
“本来,是留着给我自己结丹用的。”
“七岁那年说过的话,我一直记着。”
说完,她继续往上走。
白衣一点点没进山雾里。
再也看不见了。
【第九章】
午时。
忘情峰顶,钟响了。
一声。
两声。
我站在山门下,一声一声地数。
九声。
钟声停了。
山上刮下来一阵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我脸上,生疼。
心口那根灵骨,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凉了。
那道一直暖着我心口的剑意,没了。
我按住胸口,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
阿野冲过来扶我。
“少主!”
我摆摆手。
没事。
就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被抽走了。
抽得干干净净。
傍晚,她下山了。
还是那身白道袍,还是那根木簪。
脸色比早上好了许多,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她的步子,也稳了。
她走到我面前。
“顾少主。”
我浑身一僵。
顾少主。
她叫过我承渊哥哥,叫过我顾承渊,今早叫我承渊。
现在,她叫我顾少主。
“山上风大,顾少主请回吧。”她说,“你在山门跪了三日,宗门里议论纷纷,于顾家声名有损。”
她说得很客气。
客气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阿蘅……”
“顾少主叫我姜蘅就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清清亮亮,干干净净。
里面有我的影子,可也只是一个影子。
跟山门前那对石狮子,跟路边的老松,没什么两样。
“你还记得黑风渊吗?”我问。
“记得。”
“记得那三十里山路?”
“记得。”
“记得我逼你跪?”
“记得。”
每一个字,她都答得很快,很平。
没有一丝停顿。
“那你……”我的声音在抖,“恨我吗?”
姜蘅想了想。
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恨。”
“恨也是一根情丝。”她说,“斩了。”
我站在雪地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几块碎玉。
断口割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上,红得扎眼。
我一点都没觉得疼。
姜蘅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递过来。
“止血的。”
我没接。
她就弯下腰,把药瓶放在我脚边的雪地上。
“顾少主保重。”
她转身。
这一回,她走得很快,一步都没停。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来找我。我蹲下给她吹,她就不哭了,说承渊哥哥一吹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的疼,我吹一吹就好了。
后来,她的疼,全是我给的。
现在,她终于不疼了。
是她自己,一刀一刀,把我从心里剜了出去。
我蹲下身,捡起那个药瓶。
瓷瓶冰凉,上面还留着她袖子里一点点温度。
那点温度在我掌心里,很快就散了。
【第十章】
我回了云州。
再没去过玄霄宗。
回去以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了福伯坟前,跪了一整天,给他重新立了碑,把他孙子接进府里,送进了族学。
第二件,把大黄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第三件,去了北荒矿场。
芊芊在那里。
修为废了,脸上被矿石划了好几道口子,两只手全是血泡。
她看见我,愣了半天,忽然扑到栅栏上。
“哥哥!哥哥你是来接我的对不对?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带我走,我给你当丫鬟,给你端茶倒水……”
我隔着栅栏看她。
“顾怀山死了。”我说,“三天前,刑司判的斩立决。”
她的手僵在栅栏上。
“行刑前,有人问他,有没有话要留给你。”
芊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认识你。”
芊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掉。
她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开始哭。
不是梨花带雨的那种哭。
是嚎出来的,难听的,撕心裂肺的哭。
我转身走了。
她在身后喊我,喊了很久。
我一次都没回头。
三年后。
黑风渊兽潮爆发。
妖兽冲出深渊,连破云州三座镇子。
那时我已经结了丹,接了家主之位,带着顾家子弟守在黑风渊口。
守到第七日,玄霄宗的援兵到了。
领头的人一身白衣,手提长剑。
剑光所到之处,霜雪漫天。
是她。
她也结丹了,比我还早了半年。
云岫真人说得没错,斩了情丝,她的灵脉长回来了。
她活得很好。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夜,一头五阶妖王从深渊底下爬出来,一爪拍碎了她的护体剑罡。
她从半空跌下去,坠进了崖底。
我想都没想,跟着跳了下去。
崖底很黑。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左腿断了,靠在石壁上,满脸是血。
“顾家主。”她看见我,有些意外,“你不该下来。”
我没说话,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
她很轻。
比我想的还要轻。
“出口在三十里外。”我说。
她在我背上安静了很久。
“顾家主不必如此。”
“我不是在还你。”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年前你背我走这条路,鞋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
“我就是想知道,这三十里,到底有多长。”
她没再说话。
那条路,我走了一整夜。
走到后来,我的鞋也磨穿了,脚底又湿又黏,每一步都钻心地疼。
我没停。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了出口的光。
阿野带人冲过来,把她接了过去。
她被抬上担架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顾家主,多谢。”
就这一句。
跟谢一个路过帮了把手的道友,没什么两样。
我点点头。
“姜仙子保重。”
担架抬远了。
我站在晨光里,低头看自己的脚。
地上一串血脚印,从崖底一直延伸到我站的地方。
三年前,这条路上也有过一串。
是她的。
那时候我昏着,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后来听说,她回了玄霄宗,接了忘情峰峰主之位,一心修剑,再没下过山。
听说有人问她,黑风渊那夜,顾家主背她走了三十里,她心里可有触动。
她说,没有。
她说,顾家主是个好人。
我把那三块碎玉用金线串起来,挂在了书房里。
拼不成一只雀。
阿野问我,为什么不扔了。
我说,留着。
留着提醒我,这世上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房,心口那根早就凉透的灵骨,忽然又烫了一下。
很轻,很短。
我愣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忘情峰的方向,一道雪白的剑光,划破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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