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是相信了一个会哭的女人。
我把义妹护在身后十年。
把沈知意晾在门外十年。
后来义妹的谎话一句句漏了底。
我跑去找沈知意。
她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放在我掌心。
“顾承砚,绳子还你。”
“从今往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第一章】
订婚宴前一晚,顾念念哭着冲进我书房。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湿透,膝盖上全是血。
“哥……”
她一开口,声音就碎了。
我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合同上,墨水洇开一大片。
“谁弄的?”
念念不说话,只是摇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越不说,我越急。
“念念,说话。”
她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挤出三个字。
“沈姐姐……”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推我下的台阶。”
“她说我是外人,说我住在顾家是白吃白喝,说等她嫁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赶出去。”
“哥,我不怪她,真的,我就是怕……怕你们因为我吵架。”
她说完,膝盖一软,往我怀里倒。
我接住她,那点血蹭在我衬衫上,红得扎眼。
我抓起手机就给沈知意打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
“承砚?”
她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翻书的声音。
“你今天推念念了?”
那边安静了三秒。
“没有。”
“她膝盖全是血。”
“我下午在祖父的药房,一步都没出去过。”
“那她自己摔的?”
“我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
就三个字,平平淡淡,连句解释都懒得给。
我火一下顶到脑门。
“沈知意,明天订婚宴,你给念念道个歉。”
那边又安静了。
这次更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承砚。”
“嗯。”
“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念念。
她睫毛上挂着泪,手指攥着我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我信我看到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很短。
“好。”
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心里堵得慌,又说不上哪里堵。
念念抬起头,小声问我:“哥,沈姐姐是不是生气了?都怪我……”
“不怪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
“有我在,谁也赶不走你。”
念念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想了很多遍。
嘴角翘起来的那一下,比哭的时候自然多了。
当时我没看出来。
我这双眼睛,就是个摆设。
第二天订婚宴,沈知意来了。
她穿一身青色旗袍,头发挽起来,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是我们八岁那年,两家老人亲手给系上的。
我那根,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她那根,十几年了,还在。
我没多看,直接把念念拉到她面前。
“道歉。”
满场宾客都静了。
我爸在主桌上咳了一声,我装没听见。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往我身后缩,膝盖上贴着两块纱布,恰好露在裙摆下面。
“沈姐姐,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沈知意没理她。
她只看着我。
“顾承砚,我再问你一遍。”
“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嗓子发紧,想说点别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道歉。”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转身,对着念念,微微弯了一下腰。
“对不起。”
全场哗然。
念念眼眶一红,扑进我怀里:“哥,沈姐姐肯定是被逼的,你别怪她……”
我搂着念念,余光里,沈知意抬手摸了摸腕上那根红绳。
她指尖在绳结上停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做,放下了。
我当时以为,她是认输了。
后来我才明白。
那一下,她是在跟我告别。
【第二章】
订婚宴之后,沈知意没再主动联系过我。
我也没找她。
我觉得她在赌气,晾她几天就好了。
以前都是这样。
我发小周大川来我公司蹭饭,听说这事,筷子上的红烧肉都掉了。
“你让沈知意当众给顾念念道歉?”
“嗯。”
“当着两家长辈的面?”
“嗯。”
周大川把筷子一放,对着我竖起大拇指。
“顾总,牛。”
“你这是在订婚宴上,给自己办了个追悼会啊。”
我踹了他一脚。
“念念受伤了,总得有个说法。”
“念念念念念念。”
周大川翻了个白眼。
“兄弟,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你家这个义妹,从十二岁进门那天起,我就觉得她不对劲。”
“哪不对劲?”
“她看你那眼神,不是看哥。”
“那是看什么?”
“看提款机。”
我抄起文件夹就砸过去。
周大川抱头鼠窜,跑到门口还回头喊:“你等着吧,早晚有你哭的那天!到时候别找我借肩膀!”
门砰地关上。
秘书敲门进来,抱着一摞单据。
“顾总,这是这个月念念小姐的消费,财务让您签字。”
我扫了一眼。
包,三个。
表,一块。
还有一笔,转给一个叫宋野的人,二十万。
“这个宋野是谁?”
秘书低着头:“念念小姐说,是她资助的贫困大学生。”
我心里一软。
这丫头,从小就心善。
我刷刷签了字。
签完,手机响了,是我爸。
“承砚,你今晚回老宅一趟。”
“什么事?”
“沈家老爷子病了,知意在医院守着。你作为未婚夫,连面都不露?”
我愣了一下。
“沈爷爷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
正好是订婚宴第二天。
“她怎么没跟我说?”
我爸在电话那头冷笑。
“她说了你会去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我开车往医院赶。
半路念念打来电话。
“哥,我胃疼……疼得站不起来……”
声音抖得厉害。
我一脚刹车,后面的车按喇叭按成一片。
“你在哪?”
“在家……哥,你能不能回来,我好害怕……”
我看了一眼导航,医院还有十分钟。
家里,二十分钟。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然后掉头。
那天晚上,我陪念念在家里喝了一碗粥。
她胃疼得蜷在沙发上,我给她揉了半个小时。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哥,你对我最好了。”
我说:“那当然。”
我没去医院。
后半夜我收到沈知意一条短信。
就一行字。
“爷爷醒了,想见你,你没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想回复,打了一句“念念胃疼”,又删掉。
又打一句“明天去”,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
第二天我去医院,病房已经空了。
护士说,老爷子连夜转院,家属特意交代,不告诉顾家人去哪。
我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果篮上的红丝带,被我捏得皱成一团。
【第三章】
我开始找沈知意。
打电话,不接。
发消息,不回。
去她家,保姆说小姐不在。
去她工作室,助理小陶抱着胳膊堵在门口。
“顾先生,我们沈老师不见客。”
“我是她未婚夫。”
小陶上下打量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哦。”
“就是那个让我们沈老师当众鞠躬的未婚夫?”
我嗓子一噎。
“我有事找她。”
“沈老师说了,您要是来,就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小陶清了清嗓子,学着沈知意的语气,一字一顿。
“顾先生,请回。”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进出的员工都绕着我走,跟绕一根电线杆子一样。
不对,这个比喻我不打了。
总之,我被晾成了一根干咸鱼。
回到老宅,我妈正在收拾储藏室。
她要把我小时候的东西都清出来,说留着占地方。
我随手翻了翻。
一个铁皮盒子从箱底滚出来,盖子摔开了。
里面掉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八岁的我,浑身湿透,躺在河边草地上。
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背对着镜头,一只手按在我胸口上。
她的手腕在流血。
我心口猛地一抽。
八岁那年夏天,我掉进老宅后面的河里,差点淹死。
我只记得水往鼻子里灌,眼前一片黑,然后有一只小手死死拽住我的领子。
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后来念念进了门,有一天她指着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跟我说:“哥,那年拉你上岸的人是我,我手被石头划破了,留了这道疤。”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十年。
我欠她一条命。
所以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她哭一声,我就天塌了。
可是。
我捏着照片,手指开始抖。
念念是十二岁进的顾家。
我八岁落水那年,她还在三百公里外的县城,跟着她爸生活。
她怎么可能出现在我家后面那条河边?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是我爷爷的笔迹。
“承砚落水,知意那丫头拼了命拉上来的,手腕划了好长一道口子,缝了七针。这份恩,顾家要记一辈子。”
知意。
沈知意。
我脑子里炸开一道雷。
我想起订婚宴那天,她手腕上系着那根红绳。
红绳系的位置,偏下一点。
正好压在手腕内侧。
那个位置。
她系了十几年红绳,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我一直以为是她念旧。
现在我才明白。
她是在挡那道疤。
我抓着照片冲出门,车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原来救我的人一直在我眼前。】
【我却让她给一个冒牌货鞠躬道歉。】
【顾承砚,你他妈是个人吗?】
【第四章】
我没有直接去找沈知意。
我回了家,找念念。
她正在客厅试新买的裙子,看见我进门,转了个圈。
“哥,好看吗?”
我把照片拍在茶几上。
“念念,你手腕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她转圈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是以前的我,根本不会注意。
“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看清背面那行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眼泪说来就来,比自来水还准时。
“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问你疤怎么来的。”
“是……是那年救你的时候……”
“你那年在县城。”
念念的哭声卡住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走。
嘀嗒。
嘀嗒。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
“哥,我爸为了救顾叔叔,被车撞死了。”
“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我怕你们不要我,我怕被送回县城……我就是想让你多疼我一点……”
“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
她跪下来,抱住我的腿。
我低头看着她。
十年了。
我看了十年这张哭着的脸。
每次她哭,我都心疼得不行。
今天我第一次发现,她哭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偷看我的表情。
“念念,你膝盖上的伤,是沈知意推的吗?”
她抱着我腿的手松了一下。
“是……是她……”
“你确定?”
“确定……”
我掏出手机,打给小区物业。
“调一下三号那天下午的监控,后花园台阶那里。”
念念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扑过来抢我手机。
“哥!不用看了!是我自己摔的!是我自己摔的!”
我手一抬,她扑了个空,摔在地毯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天下午,沈知意在她祖父的药房。”
“她说她一步都没出去过。”
“我没信她。”
我声音有点哑。
“我信了你。”
念念趴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表情却变了。
“哥。”
“你现在知道了又怎么样?”
“沈知意那种女人,冷冰冰的,从来不会撒娇,不会讨你开心。”
“我只是比她会做人而已。”
“是你自己选的我。”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往头上冲,耳朵里嗡嗡直响。
是我自己选的。
她说得没错。
是我自己选的。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念念喊:“哥!你去找她也没用!她早就不要你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大川。
“兄弟,你家那个资助贫困大学生的项目,我帮你查了一下。”
“宋野,二十六岁,无业,开着你转的钱买的车,在酒吧当驻唱。”
“昨晚在酒吧门口,跟你家念念亲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照片要吗?”
我站在门口,夜风灌进领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要。”
【第五章】
沈知意的祖父转去了城西一家老中医院。
是我爸告诉我的。
他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最后把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推给我。
“承砚,我对不起老沈家。”
“念念她爸救过我的命,我心里有愧,就纵着她。”
“我没想到,把你也纵歪了。”
我捏着纸条,喉咙里发干。
“爸,当年救我的人,你一直知道是知意?”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知意那孩子说,救人不是为了让人记着。”
“她说,如果你喜欢她,她希望是因为她这个人,不是因为她救过你。”
我站在原地,半天动不了。
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等了我十几年。
等我自己看见她。
我没看见。
我拿着她的恩,去养了一个骗子。
我连夜开车去了城西。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
沈知意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靠着墙睡着了。
她身上盖着一件旧毛衣,手里还攥着一张药方。
我脚步放得很轻,走过去。
想叫她,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她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
看见是我,她没惊讶,也没生气。
就像看见一个路人。
“你来了。”
“知意,我……”
“爷爷还在睡,你小声点。”
她站起来,把毛衣叠好,放在长椅上。
“有事出去说。”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早上没什么人。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得发慌。
她停下来,转身看我。
“说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八岁那年,是你救的我。”
沈知意看了一眼照片,没接。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了你就会信吗?”
我被噎住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承砚,订婚宴那天,我问了你两遍。”
“你信她,还是信我。”
“你两遍都选了她。”
“照片能证明什么?能证明我手上有道疤?念念手上也有。”
“你信的从来不是证据。”
“你信的是谁哭得更好看。”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说我错了。
想说我被骗了。
可是这些话到嘴边,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被骗的人,是我自己愿意被骗。
“知意,我已经知道念念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会处理好她。”
“我们的婚约……”
“承砚。”
她打断我。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们的婚约,我已经跟两家长辈说了,作废。”
我耳朵里嗡地一下。
“什么时候?”
“爷爷醒的那天晚上。”
就是我陪念念喝粥的那天晚上。
她给我发短信说,爷爷醒了,想见你,你没来。
那是她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选了念念的胃疼。
花园里起了一阵风,吹得我手里的照片哗哗响。
沈知意抬起手腕,一圈一圈解下那根红绳。
绳子底下,一道长长的疤,七个针眼还看得清。
她把红绳放在我掌心。
“绳子还你。”
“顾承砚,从今往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第六章】
我在医院花园里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得我眼睛发疼。
红绳躺在我掌心,旧了,褪色了,绳结的地方磨得起了毛。
十几年。
她戴了十几年。
我连自己那根丢在哪都不知道。
我回到车上,给周大川打电话。
“她不要我了。”
周大川在那边沉默了三秒。
“兄弟,我早说过……”
“你闭嘴。”
“好嘞。”
他真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憋不住。
“那个,我那句‘早晚有你哭的那天’,你现在哭了吗?”
“没有。”
“那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我挂了电话。
挂完又打回去。
“念念和宋野的照片,还有转账记录,都发我。”
“你要干嘛?”
“清理门户。”
周大川嘿嘿笑了两声:“早该清了,我这就发。顺便说一声,宋野那小子还欠着赌场三十万,你家念念最近一直在帮他填窟窿,填的都是你公司的钱。”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多少?”
“我查到的,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用的是我给她开的副卡,走的是公司的报销。
我这个提款机,当得那叫一个称职。
我回到公司,直接冻结了念念所有的卡。
然后让财务把这两年她名下的所有支出都拉出来。
财务总监看着我,欲言又止。
“顾总,有几笔……是走的您签字的。”
“我知道。”
我签的。
我闭着眼签的。
当天晚上,念念就找上门了。
她没哭。
她带着宋野一起来的。
宋野染着一头黄毛,嚼着口香糖,往我办公室沙发上一瘫,腿翘到茶几上。
“顾总,听说你把念念的卡停了?”
“你哪位?”
“我是她男朋友。”
宋野笑得很欠揍。
“顾总,你一个当哥的,管得也太宽了吧?念念是成年人,花点钱怎么了?”
“她花的是我的钱。”
“那又怎样?她爸给你爸挡过车,你们顾家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念念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冷冰冰的。
十年来,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哥,我劝你别把事做绝。”
“你冻我的卡,我就去网上说,顾家忘恩负义,恩人的女儿被赶出家门,连口饭都吃不上。”
“你猜网友信谁?”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退路。
原来那些眼泪,那些依赖,全都是算好的。
“念念,你知道你那一百二十万,算什么吗?”
“算什么?”
“职务侵占。”
念念的脸白了一下。
宋野一下子坐直了:“你吓唬谁呢?她是你妹妹!”
“义妹。”
我把桌上的文件推过去。
“收养手续一直没办,户口不在我家。法律上,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念念的嘴唇开始抖。
“哥……”
“出去。”
宋野跳起来,指着我鼻子骂:“姓顾的,你给老子等着!”
念念拉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阴得能拧出水来。
【第七章】
念念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一篇长文在网上炸了。
标题叫:恩人之女被豪门抛弃,只因未婚妻容不下我。
文章写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说她爸当年舍命救了顾家的家主,她十二岁父亲去世,被顾家收养,本以为有了家,结果顾家的准儿媳沈知意处处针对她,当众推她下台阶,订婚宴上逼她认错,还挑唆顾承砚断她生路。
配图是她膝盖上的伤,还有订婚宴上沈知意给她鞠躬的照片。
照片截得很巧。
只截了沈知意弯腰的那一下,没截到前面我逼她的那一句。
看起来,就是沈知意心虚道歉。
评论区一片骂声。
“这种女人怎么配进豪门?”
“恩将仇报,恶心!”
“扒一扒这个沈知意,听说是做中医的?医德呢?”
不到中午,沈知意工作室的电话被打爆了。
有人往她工作室门口泼红油漆。
有人在她的诊所评价页面刷了几千条差评。
小陶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顾先生,你满意了吗?沈老师的病人都被吓跑了,她爷爷还在医院躺着,今天早上有记者堵到病房门口了!”
我捏着手机,胃里一阵翻腾,酸水往上涌。
“她人呢?”
“在医院!记者不走,她就一直挡在病房门口!”
我抓起外套往外冲。
路上我给公关部打电话,让他们准备所有证据。
监控、转账记录、宋野的赌债、念念的收养档案,还有那张八岁落水的旧照片。
公关总监在那边犹豫:“顾总,这些一发,念念小姐就彻底完了,顾家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发。”
“可是……”
“我让你发。”
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门口挤满了人。
长枪短炮对着沈知意。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小姐,你承认欺负顾念念吗?”
“沈小姐,你是为了钱才嫁进顾家的吗?”
“沈小姐,你对网上的声音有什么回应?”
沈知意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挡着门。
门后面,是她刚做完手术的爷爷。
我拨开人群挤过去。
有个记者的话筒怼到她脸上,我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
“松开。”
记者吓了一跳:“你谁啊?”
我转过身,面对着所有镜头。
“我是顾承砚。”
“订婚宴上,是我逼她道歉的。”
全场一静。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我余光看见沈知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讶,没有感激。
【她不是不信我。】
【她是不在乎了。】
【第八章】
我当着所有记者的面,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
监控录像,念念那天下午自己在后花园台阶上崴了一脚,坐在地上愣了半分钟,然后拿石头把膝盖磕破了。
是她自己磕的。
磕了三下。
记者们看得倒吸凉气。
转账记录,一百二十万,全部流向宋野的赌债账户。
还有宋野在酒吧门口和念念搂在一起的照片。
最后,我拿出那张旧照片。
“我八岁落水,救我的人是沈知意。”
“她手腕上缝了七针。”
“顾念念手腕上的疤,是她十五岁那年,自己用美工刀划的。”
这件事,是我今天早上才从当年的家庭医生那里问出来的。
医生说,念念十五岁那年手腕受伤,说是不小心划的,伤口很浅,是一道直线。
很规整。
规整得一看就是故意的。
那时候医生跟我爸说过,我爸没当回事。
我更不知道。
记者们炸了锅。
“我的天,反转了?”
“恩人之女是个骗子?”
“那沈小姐太冤了吧!”
有个记者转头问沈知意:“沈小姐,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我爷爷需要休息,请各位离开。”
就这一句。
没有委屈,没有控诉,也没看我。
记者们陆陆续续散了。
走廊里只剩我和她。
我站在她面前,喉咙里有一大堆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知意。”
“谢谢。”
她先开口了。
“谢谢你替我澄清。”
“这是我该做的。”
“嗯。”
她点点头,转身要推门进病房。
我伸手拦了一下,手指刚碰到她袖子,她就往旁边让开了。
很自然地让开了。
“知意,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
“但我想补偿你。”
“你想要什么,我都……”
“承砚。”
她回过头。
“我什么都不想要。”
“以前想要的时候,你不给。”
“现在我不想要了。”
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
我站在门口,掌心里那根红绳被我攥得湿透了。
手机响了。
是周大川。
“兄弟,出事了。”
“顾念念跟宋野卷了你家老宅的保险柜,跑了。”
“保险柜里有什么?”
“你爷爷留给沈家的那份聘礼。”
“还有,你家当年欠沈家的那张借据原件。”
我脑子嗡地一声。
那张借据,是我爷爷当年做生意快破产的时候,沈家老爷子倾家荡产借给我们的救命钱。
没有那笔钱,就没有今天的顾家。
我爷爷临终前说,这张借据,等承砚和知意成婚那天,当着两家人的面烧掉。
意思是,从此两家是一家,没有欠账,只有亲情。
现在婚约没了。
借据被一个骗子偷走了。
“她拿借据干什么?”
周大川在那边声音发紧。
“我刚收到消息,宋野在联系你们公司的对头,盛远集团。”
“他们要拿借据去起诉,说顾家这些年的原始资本来路不正,搞你们公司的股价。”
【第九章】
盛远集团的老总叫钱广进,跟我们顾家斗了十几年。
他早就盯上了顾家的一块地。
念念手里那张借据,原件上写的是沈家借给顾家的钱,可落款日期和后来的公司注册时间对不上,被人一做文章,就能说成顾家当年做假账、逃债务。
股价一跌,盛远就能趁机吃进。
念念这一手,够狠。
她不光要报复我,还要拿顾家的命根子去换钱。
我让法务连夜准备材料,又让周大川找人盯着宋野。
第三天,周大川来电话。
“找到了,他们在城东一家酒店,约了钱广进今晚八点见面,交易借据。”
“多少钱?”
“五百万。”
我冷笑了一声。
五百万。
我养了她十年,在她眼里,顾家就值五百万。
晚上七点五十,我带着人到了酒店。
包厢门口,我停了一下。
门缝里传出念念的声音。
“钱总,这张借据只要一曝光,顾家的股价至少跌三成。”
“顾承砚那个蠢货,被我骗了十年,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什么小白花。”
“他为了我,连救命恩人都能踩在脚底下,哈哈哈……”
宋野跟着笑:“那个沈知意也够惨的,被你耍得团团转。”
“她?”
念念的声音里全是不屑。
“她就是个木头,活该没人要。”
我站在门外,指甲嵌进掌心。
周大川在旁边小声说:“兄弟,冷静,冷静,咱们是来抓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我推开门。
包厢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念念看见我,脸刷地白了,手里的红酒杯一歪,酒泼了一身。
“哥……”
“别叫我哥。”
钱广进反应最快,站起来笑呵呵的:“哟,顾总,这么巧……”
“不巧。”
我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宋野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不是……警察叔叔,我就是陪她来吃个饭……”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爬,被周大川一脚踩住了衣服。
“跑啥,饭还没吃完呢。”
念念看着警察,嘴唇开始哆嗦。
“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妹妹……”
“盗窃、职务侵占、诽谤。”
我一条一条报出来。
“念念,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她愣了几秒,突然尖叫起来。
“顾承砚!你凭什么!”
“是你自己蠢!是你自己选我的!”
“我爸死了!我什么都没有!我不骗你骗谁!”
“沈知意那种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的人,凭什么还要跟我抢!”
她抓起桌上的酒瓶朝我砸过来。
我偏头躲开,酒瓶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警察上前按住她,她还在挣扎,头发散了,妆花了,嘴里骂个不停。
“你们顾家欠我的!欠我的!”
“你爸害死我爸!”
我看着她被拖出去,忽然觉得浑身没力气。
钱广进在旁边擦汗:“顾总,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来听听,我什么都没干……”
我把借据从桌上拿起来,看都没看他一眼。
“钱总,我公司法务明天会联系你。”
“你最好想想,教唆盗窃商业机密,判几年。”
钱广进两腿一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我拿着借据走出酒店。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刺得发疼。
周大川追出来,拍拍我的肩膀。
“兄弟,干得漂亮。”
“接下来呢?去找沈知意?”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发黄的借据。
“嗯。”
“去还东西。”
【第十章】
沈家老爷子出院那天,我去了。
我没进门。
我站在沈家老宅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借据,还有那根红绳。
沈知意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还东西。”
我把借据递给她。
“这是我爷爷欠你们沈家的。”
“他说过,要等我们成婚那天,当着两家人烧掉。”
“现在婚成不了了,这张借据,该还给你们。”
沈知意看着借据,没伸手。
“承砚,我们沈家不要这个。”
“我知道。”
“那你还拿来?”
“因为我不配烧它。”
我声音有点抖。
“知意,我欠你的,不是这张纸能还清的。”
“我欠你一条命,欠你十年。”
“订婚宴上那一躬,我欠你一辈子。”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几片叶子,飘在她脚边。
“承砚。”
她终于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戴着那根红绳吗?”
我摇头。
“八岁那年,你从河里被拉上来,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疼不疼。”
“你那时候抓着我的手,说长大要娶我。”
“我信了。”
“后来念念来了,你就忘了。”
“我想着,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我等你想起来。”
“等了十年。”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订婚宴那天,我问你两遍,你选了她。”
“爷爷醒的那天晚上,我给你发短信,你没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想通了。”
“你不会想起来的。”
“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我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知意,有,我心里有你……”
“那是现在。”
她打断我。
“承砚,你现在心里有的,是愧疚。”
“愧疚不是喜欢。”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
可是愧疚之外的那些东西,我说不清,也证明不了。
我欠了她十年的信任。
现在我想要她信我一次。
可我有什么资格?
沈知意从我手里拿过借据。
她走进院子,从厨房拿了一盒火柴出来。
当着我的面,把借据点着了。
火苗舔着发黄的纸,一点一点卷起来,烧成灰。
“这份恩,两家已经两清了。”
“承砚,你也放过你自己吧。”
她转身进屋。
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喊住她。
“知意!”
她停在门缝后面,没回头。
“我把念念送进去了。”
“我把公司那一百二十万追回来了。”
“我把网上那些骂你的帖子,一条一条都告了。”
“我知道这些都不够。”
“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就想问你一句。”
我攥着那根红绳,手心全是汗。
“以后,我还能来看沈爷爷吗?”
门缝后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爷爷说,他喜欢喝城南老张家的豆浆。”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红绳。
绳结磨得起了毛,红色褪成了浅粉。
我把它一圈一圈缠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周大川在车里探出头。
“咋样?复合了?”
“没有。”
“那你笑啥?”
“明天早上六点,城南老张家,豆浆。”
“啥?”
“你开车送我。”
周大川瞪着我看了三秒。
“顾总,你这是被甩了,还是被录取了?”
我没回答他。
我坐进车里,看着沈家老宅的那扇门。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很轻。
一下就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拎着两杯豆浆站在沈家门口。
门没开。
我把豆浆放在台阶上,走了。
第三天,我又去了。
门还是没开。
台阶上,昨天那两个空杯子被人洗干净了,摆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杯子,看了很久。
手腕上的红绳勒得有点紧。
我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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