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联赛规定,能量武器输出不得超过三千单位。
对面富二代的满级光束炮,一炮把我两个队友轰成了零件。
他站在废墟上冲我比中指。
我按下按钮,一颗八百吨的陨石从天而降。
裁判咆哮违规。
我翻开规则书:“纯物理重力砸击,没毛病吧?”
那天之后,联盟连夜改了十七条规则。
可惜,我还有第十八种玩法。
【第一章】
“铁憨憨战队二号机,失去战斗能力!”
解说的声音炸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的驾驶舱正在冒烟。
左边屏幕黑了。
右边屏幕裂了。
中间那块还亮着,上面一行红字一直在跳:左臂缺失,右腿关节过热,建议立即撤离。
撤离你个头。
我撤了,这场就输了。
输了,下个月的场地费交不上,铁憨憨战队就得解散。
队里一共三台机甲。
一号机是我的,叫铁憨憨。
二号机是牛壮壮的,叫铁憨憨二号。
三号机是我爸从废品站拉来的,叫铁憨憨三号。
起名这件事,我们队一直很省心。
“九斤!九斤你还活着吗!”
通讯器里传来牛壮壮的哭腔。
“活着。”
“那你快跑啊!我已经被轰出场了,我现在躺在维修区,我的屁股被弹射座椅震麻了!”
“你屁股麻了关我什么事?”
“我就是跟你汇报一下!”
我没理他,抬头看屏幕。
对面站着一台金光闪闪的机甲。
金到什么程度呢?
阳光一照,我的摄像头直接过曝。
那是星耀战队的王牌机,天骄号。
驾驶员叫宫天骄。
星耀集团的独生子,家里有矿,真矿,三颗小行星那种。
天骄号肩膀上架着一门炮,炮管比我家冰箱还粗。
满级光束炮。
联赛规定,能量武器单次输出上限三千单位。
他那一炮,刚好卡在两千九百九十九。
就是这一炮,把牛壮壮连人带机轰飞了四百米。
“孟九斤。”
公共频道里,宫天骄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
“你那台破铁皮,是从垃圾站捡的吧?”
“不是捡的。”
我纠正他。
“是我爸收的,八百块一吨。”
全场观众愣了两秒,然后笑疯了。
宫天骄也笑了。
他把天骄号的右手抬起来,冲我竖了根中指。
“我给你个机会,跪下认输,我让我爸给你们战队赞助一箱矿泉水。”
“一箱多少瓶?”
“……什么?”
“二十四瓶的还是十二瓶的?”
宫天骄的呼吸声在频道里粗了一下。
“孟九斤,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就不能问价了?”
他不说话了。
光束炮的炮口亮起来,蓝光一圈一圈往外扩。
充能声嗡嗡地响,震得我驾驶舱的螺丝都在跳。
“去死吧。”
我叹了口气。
本来不想这么早用的。
我伸手,掀开操作台底下那个贴着胶布的盖子。
盖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别乱按啊。
是我爸写的。
我按了下去。
通讯器里响起我爸的声音,背景里全是卡车的喇叭声。
“收到!倾倒程序启动!儿子,押金三千,别忘了啊!”
“知道了。”
宫天骄的炮还在充能。
他没注意到,竞技场上空的天,开始暗了。
先是一个黑点。
然后黑点变成一个拳头。
然后拳头变成一辆公交车。
然后公交车变成了一栋楼。
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指着天空,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解说员的声音卡住了。
“那、那是什么?”
宫天骄终于抬头了。
他的炮口还亮着,人已经僵在那儿了。
一颗八百吨的陨石,拖着火尾巴,冲着天骄号的脑门砸了下来。
轰!
整个竞技场的地面跳了一下。
我的驾驶舱被气浪掀翻,在地上滚了三圈,脑袋磕在操作台上,眼前全是金星。
等我爬起来,屏幕上只剩一片烟尘。
烟尘散开。
天骄号还在。
只不过它现在被压在石头底下,只露出一只金光闪闪的手,手指还在抽。
中指已经断了。
全场死寂。
三秒后,裁判席上的秦铁面一把扯掉耳麦,冲到场边,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违规!严重违规!孟九斤,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打开舱门,从冒烟的铁憨憨里爬出来。
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规则书。
我翻到第三页,举起来,对着他。
“裁判,联赛规则第三章第七条,能量武器单次输出上限三千单位。”
“那又怎样!”
“这颗石头,零能量输出。”
我又翻了一页。
“第四章第二条,物理攻击不受能量限制。”
“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对啊。”
我点点头。
“纯物理重力砸击,没毛病吧?”
秦铁面的嘴张了合,合了张,跟缺氧的鱼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向规则委员会的席位。
规则委员会的程老头正在翻规则书,翻得飞快,眼镜都滑到鼻尖了。
翻完一遍,他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没写不行。”
观众席炸了。
石头底下,传来宫天骄撕心裂肺的吼声。
“孟九斤!我要杀了你!”
我掏了掏耳朵。
“你先出来再说。”
【第二章】
比赛判了我们赢。
但赛后发布会,比比赛还难熬。
台下坐了三十多家媒体,闪光灯一阵一阵的,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左边坐着牛壮壮,屁股底下垫了个坐垫,坐姿非常端庄。
我右边坐着我爸,孟大炮。
他穿着废品站的橙色马甲,胸口印着一行大字:大炮废品回收,高价收购废铁旧电器,电话见背面。
他特意转过身,让摄像机拍了一下背面。
我捂住了脸。
“孟九斤选手,请问那颗陨石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站起来问。
我刚要开口,我爸一把抢过话筒。
“我收的!”
全场安静。
“小行星带有家矿业公司倒闭了,剩下一堆废矿石,我按废品价收的,八百块一吨,整整一千吨!”
“那你为什么要扔到赛场上?”
“我没扔赛场上啊!”
我爸一脸冤枉。
“我是去指定倾倒区倒垃圾,正好路过竞技场上空。我儿子让我卡个时间,我就卡了个时间。”
他转头看我。
“儿子,我这么说对吧?”
我闭上眼睛。
对是对。
但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直白!
记者们的笔刷刷刷地记,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
“孟九斤选手,有传言说你们战队连赞助都没有,是真的吗?”
“有赞助。”
我坐直了。
这个问题我准备过。
“我们的赞助商是……”
我爸又抢过话筒。
“大炮废品回收!电话一三八……”
我把话筒抢回来。
“下一个问题。”
牛壮壮在旁边小声说:“九斤,你爸刚才那个号码,少说了一位。”
“闭嘴。”
发布会开到一半,后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宫天骄走进来。
他额头上贴着纱布,左手吊着绷带,身后跟着四个黑西装保镖。
他走到台前,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孟九斤,你作弊。”
“规则委员会判了,不算作弊。”
“那是规则有漏洞!”
“有漏洞你可以去补。”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补的时候记得问问程老头,他翻书挺快的。”
宫天骄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摄像机。
“我宣布,星耀集团将向联盟提出正式申诉。孟九斤利用场外力量干扰比赛,这是对整个联赛的侮辱。”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一勾。
“而且我听说,铁憨憨战队的机甲,所有零件都来路不明。说不定是偷的。”
我爸蹭地站起来。
“你放屁!我家每一块铁都有收购单据!”
“收购单据?”
宫天骄笑了。
“谁知道是不是从赃物贩子手里收的?”
我爸气得手都在抖,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就要扔。
我按住他的手。
“爸,那瓶水是主办方的,扔了要赔。”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想扔,又看了一眼瓶子上的价签,十五块。
他把瓶子放下了。
“……你说得对。”
宫天骄看着我们俩,冷笑一声,带着保镖走了。
门关上之前,他扔下一句。
“下周的比赛,你们最好还能凑齐三台机甲。”
发布会散了。
牛壮壮凑过来,压低声音。
“九斤,他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搞我们。”
“那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
“你屁股还麻吗?”
“不麻了。”
“那就去修机甲。”
当天晚上,网上全是宫天骄放出去的料。
铁憨憨战队机甲来源可疑。
孟九斤父亲涉嫌收购赃物。
联赛之耻,请求永久禁赛。
第二天一早,我们战队唯一的一个小赞助,楼下那家煎饼摊,打电话过来,说要撤资。
撤资金额:每月二十个煎饼。
我挂了电话,看着空荡荡的维修库。
牛壮壮在角落里啃馒头。
我爸蹲在门口抽烟。
铁憨憨躺在维修架上,左臂没了,右腿还在漏油。
我在维修库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规则书前面,翻开第一页。
【先活下来。】
【再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第三章】
联盟的紧急规则会议,三天后召开。
我作为当事人,被叫去旁听。
会议室很大,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宫天骄坐在左边第一位,旁边是他爸,宫鼎。
星耀集团的老板,联赛最大的赞助商。
宫鼎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那里不说话,整张桌子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程老头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本规则书,书页上贴满了黄色便签。
“下面讨论第一项议题。”
程老头清了清嗓子。
“关于禁止使用陨石进行攻击的补充条款。”
“我反对。”
我举手。
所有人都看我。
“孟九斤,你是旁听,没有表决权。”
“那我旁听着反对。”
宫天骄嗤笑一声。
程老头推了推眼镜,没理我,继续往下念。
“补充条款内容:禁止参赛方从场外引入任何天体,包括但不限于陨石、小行星、彗星碎片。”
“包括但不限于?”
我又举手。
“那月亮算吗?”
“……你还想把月亮弄下来?”
“我就问问。”
“月亮也算!”
程老头一拍桌子,在便签上补了一行字。
宫鼎终于开口了。
“程老,光禁陨石不够。”
他的声音不大,很稳。
“我建议,追加一条。铁憨憨战队上一场比赛的胜利,判为无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的手攥紧了。
“规则是赛后补的,凭什么判之前的比赛无效?”
宫鼎看都没看我。
“因为这是联盟的规矩。”
“哪条规矩?”
“我说的规矩。”
程老头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规则书上敲了两下。
“宫总,法不溯及既往,这是规则书第一页就写着的。”
宫鼎看着他。
“程老,联赛明年的赞助合同,下个月续签。”
程老头的手停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看见程老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张开,又闭上。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此议题,择日再议。”
宫鼎笑了一下,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
“不急。”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被宫天骄拦住。
他手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换了一块金表。
“孟九斤,知道下一场你打谁吗?”
“铁拳战队。”
“铁拳战队的老板,上周刚拿了我们集团一笔投资。”
他凑近我耳朵。
“他们已经知道你下一场要用什么了。”
我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宫天骄退后一步,笑得很开心。
“你们队那个胖子没告诉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怼到我面前。
照片里,牛壮壮坐在一家高档餐厅里,对面坐着宫天骄的助理。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还有一张银行卡。
牛壮壮在笑,笑得满脸褶子,手里还拿着一只龙虾。
“二十万,买你们铁憨憨的全套设计图。”
宫天骄把手机收回去。
“你那个兄弟,挺好收买的。”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盯着地上的瓷砖。
一块,两块,三块。
我的手机响了。
是牛壮壮。
“九斤!会开完了吗?我给你带了龙虾!可大一只了!”
【第四章】
我回到维修库的时候,牛壮壮正蹲在地上剥龙虾。
他看见我,咧嘴一笑,举起一只钳子。
“来,最大的给你留着。”
我没接。
“图纸呢?”
牛壮壮的手僵住了。
钳子上的汁滴到他裤子上,他都没动。
“什、什么图纸?”
“宫天骄给我看照片了。”
牛壮壮的脸白了一层。
他放下龙虾,搓了搓手,又抓了抓头,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爸从里屋探出头来。
“咋了?吵架了?”
“爸,壮壮把咱们铁憨憨的图纸卖了,二十万。”
我爸的烟掉在地上。
“多少?”
“二十万。”
我爸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走过来,拍了拍牛壮壮的肩膀。
“卖便宜了。”
我:“?”
牛壮壮:“?”
我爸捡起烟,吹了吹灰,重新叼上。
“铁憨憨那台破铁皮,全身上下值钱的就一个驾驶座,那还是我从报废公交车上拆的。二十万,壮壮你这是诈骗啊。”
牛壮壮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叔!我就是想这么说!”
他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个U盘,塞到我手里。
“九斤,我卖给他们的不是铁憨憨的图纸!”
“那是什么?”
“是我二舅家电动三轮的电路图!”
我低头看着U盘。
又抬头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二舅家那台电动三轮,前年改装过,加了个倒车雷达。我把文件名改成了铁憨憨核心设计图,最终版,真的最终版,这次不改了。”
牛壮壮擦了把鼻涕。
“他们没看就给钱了。”
我拿着U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打他还是该抱他。
“那二十万呢?”
“在这儿!”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我一分没花!龙虾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花了三百八,你得报销一半。”
我接过卡。
手有点抖。
二十万,够交三个月场地费,还能给铁憨憨换条胳膊。
“壮壮。”
“嗯?”
“下次干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会同意吗?”
“会。”
“那我下次先跟你说。”
“下次要四十万。”
“好嘞。”
我爸在旁边蹲下,拿起那只最大的龙虾,掰开就吃。
“报销一半是吧,那我先把我那份吃了。”
三天后,对铁拳战队。
铁拳战队的机甲叫铁拳号,块头比铁憨憨大一圈。
上场之前,我在监控里看见他们的维修区。
他们在机甲头顶装了一面盾。
圆的,朝天,直径二十米。
解说员也看见了。
“各位观众!铁拳战队这次专门为铁憨憨战队准备了反陨石护盾!这是联赛历史上第一面朝天的盾牌!”
观众席上一片哄笑。
牛壮壮在通讯器里问:“九斤,这回怎么打?新规则也不让扔石头了。”
“谁说要扔石头了。”
我看了一眼脚下。
竞技场的地面是土的。
比赛开始。
铁拳号举着盾,一步一步往前压,盾面始终朝着天。
铁拳战队的驾驶员在公共频道里喊。
“孟九斤!今天你那破石头掉下来,我直接给你弹回去!”
我没说话。
铁憨憨蹲下了。
它新换的右臂上,装着一个钻头。
那是我爸从矿业公司收来的,八百块一个,原来是钻小行星用的。
钻头转起来,轰隆隆往地里扎。
“孟九斤,你在干什么?”
“挖土。”
“比赛场上挖土?”
“规则书第四章第九条,参赛方可使用工程工具改造场地。”
我又补了一句。
“钻头是工程工具,不是武器。”
铁拳号愣在原地。
他的盾还举着,朝着天。
我挖得飞快。
十秒,地面裂开一条缝。
二十秒,裂缝变成一个坑。
三十秒,坑一直延伸到铁拳号脚底下。
铁拳号的驾驶员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往后退。
晚了。
脚下一空。
铁拳号举着那面朝天的盾,直挺挺地掉进了坑里。
盾牌卡在坑口,正好把自己盖在了里面。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笑声把顶棚都掀起来了。
坑里传来铁拳号驾驶员闷闷的吼声。
“孟九斤!你他妈让我出去!”
“你把盾放下就能出去。”
“我放下盾你扔石头怎么办!”
“新规则不让扔。”
“那你挖坑干什么!”
“你防天,我就打地。”
裁判秦铁面冲到场边,看着那个坑,看着那面盾,看着我。
他的嘴角在抽。
他转过头,看规则委员会。
程老头已经开始翻书了。
翻到第四章第九条,他停下来,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下次开会讨论,禁止挖坑。
他又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个括号:包括但不限于地道、地洞、陷阱。
秦铁面举起旗子,手在发抖。
“铁憨憨战队,胜!”
【第五章】
第二场胜利,网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剪了个视频,标题叫:联赛最强规则律师。
视频里是我两场比赛的高光,背景音乐配的是普法栏目剧的片头曲。
播放量一夜过了千万。
煎饼摊老板打电话来,说要恢复赞助。
还加码了。
每月三十个煎饼,送豆浆。
我爸高兴得在废品站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被城管罚了两百。
我们以为日子要好起来了。
第五天凌晨,维修库着火了。
我被牛壮壮的电话吵醒,穿着拖鞋就往外冲。
赶到的时候,消防车已经在了。
火是从配电箱烧起来的,烧穿了半边屋顶。
铁憨憨被烧得焦黑,驾驶舱里的电路全化了,钻头那条胳膊掉在地上,还在冒烟。
二号机和三号机,一起烧没了。
我站在维修库门口,鞋底踩着水,凉气顺着脚心往上钻。
牛壮壮站在我旁边,脸上一道一道的黑灰。
“九斤,配电箱上周刚换的。”
“我知道。”
“换的时候我检查过三遍。”
“我知道。”
我爸从火场里扛出一个铁皮箱子,往地上一扔,呼哧呼哧喘气。
“账本,单据,都在这儿,没烧着。”
他看了一眼铁憨憨,又看了一眼我。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蹲下去,掏出烟,打了三次火都没打着。
消防员走过来。
“初步判断是线路老化。”
“不是老化。”
牛壮壮指着配电箱旁边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烧剩一半的小黑盒子,上面连着两根线。
“这东西不是我们的。”
消防员把它捡起来,看了看。
“定时器。”
天亮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宫天骄。
“孟九斤,听说你们维修库着火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
“真可惜。下周就是八强赛了,你们拿什么上场?”
我捏着手机,指甲嵌进手心里。
“是你干的。”
“说话要讲证据。”
他顿了一下。
“对了,联盟今天会发一份通知,你记得看。”
他挂了。
上午十点,联盟的通知发出来了。
鉴于铁憨憨战队维修库发生火灾,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经调查,该战队机甲存在违规改装嫌疑,现暂停其参赛资格,待调查结束后另行通知。
调查负责人:秦铁面。
调查周期:三十天。
八强赛在七天后。
牛壮壮看完通知,一拳砸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
“他们这是要我们直接弃赛!”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碾了好几下。
“我去找他们。”
“找谁?”
“找宫鼎。”
我爸站起来,把橙色马甲的拉链拉到顶。
“我孟大炮收了三十年废品,什么人没见过。他烧我儿子的机甲,我得当面问问他,他家祖坟是不是也想换个地方埋。”
“爸,你别去。”
“为什么?”
“你打不过他保镖。”
我爸停住了。
他想了想,又把拉链拉下来了。
“……你说得对。”
我坐在烧焦的铁憨憨旁边,把那本规则书从口袋里掏出来。
封面被火燎了一个角。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十一章,申诉与听证。
第三条:被暂停资格的战队,有权在七日内申请公开听证。听证期间,调查方须当场出示证据,否则暂停决定自动失效。
我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壮壮。”
“嗯?”
“你那张卡里还剩多少钱?”
“十九万九千八,我昨天买了两包烟。”
“够了。”
我站起来。
“我们申请听证。”
【第六章】
公开听证定在八强赛前两天。
这两天我也没闲着。
我需要证据。
宫天骄说得对,说话要讲证据。
问题是,我手上只有一个烧了一半的定时器,上面连个指纹都没有。
牛壮壮蹲在维修库里,把那个定时器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九斤,这东西是星耀集团旗下的电子厂产的,型号很新,市面上买不到。”
“能证明是他们装的吗?”
“不能。”
“那有什么用。”
牛壮壮挠挠头,不说话了。
下午,有人来敲维修库的门。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联赛解说员的工作服,胸口挂着工牌。
白芷。
联赛的女解说,我前两场比赛都是她解说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烧焦的屋顶,眉头皱得很紧。
“孟九斤?”
“是我。”
“我能进来吗?”
我还没说话,牛壮壮就从里面冲出来,裤子上还有机油,手忙脚乱地把一张凳子上的扳手扫到地上。
“请坐请坐!”
他用袖子擦了擦凳子,越擦越黑。
白芷看了一眼凳子,站着没动。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存储卡。
“第一场比赛,宫天骄那一炮,我们解说台有一台高速摄像机,拍到了全过程。”
“联赛官方的录像也有。”
“官方录像是剪过的。”
她把存储卡放在桌上。
“这是原始素材。那一炮打出去的时候,他的炮管尾部有一圈红光,持续了零点三秒。”
我愣了一下。
“红光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
“但我解说了六年机甲比赛,光束炮的尾焰从来都是蓝的。”
她说完就要走。
我叫住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白芷停在门口,背对着我。
“因为你挖坑那场,我笑到被台长扣了奖金。”
她转过头。
“我想看看你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门关上了。
牛壮壮站在那儿,张着嘴,眼睛还黏在门上撕不下来。
“九斤。”
“干嘛。”
“她刚才是不是冲我笑了?”
“她是冲门笑的。”
“门有什么好笑的?”
“你擦凳子那个样子挺好笑的。”
牛壮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凳子,脖子根一点点红上去,强装镇定地咳了一声。
“……我那是在展示我们战队的勤劳。”
我把存储卡插进电脑。
慢放。
再慢放。
宫天骄的光束炮打出去的那一瞬间,炮管尾部确实闪了一下。
红色。
我盯着那一帧,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我拿起电话,打给了一个人。
程老头。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喂?”
“程老,我孟九斤。”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我干什么?”
“问您个问题。光束炮尾焰发红,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在哪儿看到的?”
“第一场比赛,宫天骄那一炮。”
程老头的呼吸声变了。
“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办公室。”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牛壮壮凑过来。
“怎么样?”
“有戏。”
我刚说完,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稳。
“孟九斤,我是宫鼎。”
牛壮壮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听说你找程老了。”
我没说话。
“开个价吧。”
“什么价?”
“你撤掉听证申请,带着你那个废品站老爹离开这个城市。我给你五百万。”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五百万。
我爸收三十年废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宫总,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五百万是税前还是税后?”
那边沉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爸说,谈钱之前要先问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孟九斤,敬酒不吃吃罚酒。”
“宫总,我们家不喝酒。”
我挂了。
牛壮壮看着我,嘴唇都在抖。
“九斤,五百万啊!你就这么挂了?”
“嗯。”
“你疯了吗!”
“壮壮。”
我看着他。
“他敢掏五百万让我闭嘴,说明那零点三秒的红光,值不止五百万。”
【第七章】
听证会在联盟总部的大厅里召开。
来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媒体坐满了后三排,观众席上全是举着手机直播的。
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规则律师加油。
还有人举着另一块牌子:挖坑的那个,我是你粉丝。
宫天骄坐在调查方一侧,翘着二郎腿,旁边坐着他爸和三个律师。
秦铁面坐在中间的调查席上,面前摆着一叠文件,脸绷得很紧。
我坐在对面。
旁边是牛壮壮,还有我爸。
我爸今天没穿橙色马甲,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子上还有一道折痕。
他说这是他结婚那天穿的。
程老头坐在主持席上,敲了敲桌子。
“听证会开始。调查方,请出示证据。”
秦铁面站起来,翻开文件。
“铁憨憨战队维修库火灾现场,发现大量来源不明的机甲零件,包括报废矿业钻头一个,报废公交车座椅一个,以及……”
他顿了一下。
“以及电动三轮车倒车雷达一个。”
观众席上有人笑出了声。
牛壮壮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那是他二舅的。
“这些零件,铁憨憨战队无法提供合法来源证明。”
我爸蹭地站起来。
“我能!”
他从脚底下拎起那个铁皮箱子,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摞一摞的收购单据,每一张都用订书钉订好,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三十年!”
我爸的嗓门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我孟大炮收的每一块铁,每一颗螺丝,都在这儿!你随便抽,抽到一张假的,我当场把这箱子吃了!”
秦铁面看着那箱单据,嘴角抽了一下。
他抽了一张。
又抽了一张。
又抽了一张。
全是真的。
最后一张上,收购物品那一栏写着:电动三轮倒车雷达一个,五块钱。卖家签名:牛二舅。
秦铁面把单据放下,坐回去,不说话了。
宫天骄的一个律师站起来。
“就算零件来源合法,也不能排除违规改装。”
“那您说说,改装了哪里违规?”
我问他。
律师张了张嘴,翻文件,翻了半天。
“……这个需要进一步调查。”
“那就是没证据。”
我转向程老头。
“程老,规则书第十一章第三条,调查方须当场出示证据,否则暂停决定自动失效。”
程老头点了点头。
“铁憨憨战队的参赛资格,恢复。”
宫天骄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我没坐下。
“程老,我还有一份证据要提交。”
“关于什么?”
“关于宫天骄选手的光束炮。”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宫天骄的脸色变了。
他爸宫鼎坐在旁边,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停住。
我把白芷给我的存储卡交上去。
大屏幕亮了。
慢放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前走。
光束炮充能。
发射。
炮管尾部,一圈红光。
零点三秒。
“这是什么?”
我问。
没人回答。
程老头摘下眼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超频电容的过载泄露。”
他的声音很慢。
“正常光束炮的尾焰是蓝色。只有在输出功率超过额定值的时候,电容才会泄露红光。”
他转过头,看着宫天骄。
“根据红光的持续时间推算,那一炮的实际输出,在五千单位以上。”
整个大厅炸了。
记者们的闪光灯跟疯了一样闪。
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骂脏话。
宫天骄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是伪造的!这段录像是伪造的!”
“这是联赛解说台的原始素材,有时间戳,有设备编号。”
我说。
“你可以申请技术鉴定。”
“我不需要鉴定!”
宫天骄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孟九斤,你一个收破烂的儿子,凭什么跟我斗!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知道啊。”
我看了一眼宫鼎。
“刚才他还给我打电话,说给我五百万让我闭嘴。”
我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那段通话录音,在大厅的音响里放了出来。
开个价吧。
你撤掉听证申请,带着你那个废品站老爹离开这个城市。我给你五百万。
宫鼎的脸,第一次绷不住了。
他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宫天骄回头看他爸,嘴唇在抖。
“爸……”
宫鼎没理他。
他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后背一层汗。
程老头敲了敲桌子。
“宫天骄选手,涉嫌使用违规超频设备。处罚决定,待技术鉴定后公布。”
他顿了一下。
“在此期间,允许其继续参赛。”
我愣住了。
“程老?”
程老头没看我。
他低头翻着规则书,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一直没翻过去。
我知道为什么。
赞助合同,下个月续签。
【第八章】
宫天骄没被禁赛。
只是罚款,二十万。
对星耀集团来说,二十万还不够宫天骄买一块表。
但网上的舆论彻底翻了。
宫天骄超频作弊的视频被转了几百万次,星耀集团的官方账号被骂到关闭评论。
有人扒出来,星耀战队过去三年所有的胜利,全都是靠那门光束炮。
宫天骄的个人账号上,掉了两百万粉丝。
他发了一条动态。
决赛见。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天骄号的新涂装,金色变成了黑色,肩膀上的光束炮从一门变成了三门。
每一门都卡在两千九百九十九。
合法。
我们一路打进了决赛。
八强赛,对手用了新型电磁护盾,号称能挡住任何能量攻击。
我没用能量攻击。
我用铁憨憨的钻头,在比赛场地的排水口那里钻了个洞。
那天下雨。
对手的电磁护盾在积水里短路了,机甲当场趴窝。
程老头在便签上又补了一条:禁止利用天气。
后面的括号里写着:包括但不限于雨、雪、冰雹、雷电、沙尘暴。
半决赛,对手直接没来。
他们发了个声明:我们不想成为联赛笑话。
决赛前三天,联盟又开了一次规则会议。
这一次,宫鼎没有出现。
来的是他的助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抱着一大叠文件。
“星耀集团提议,决赛追加以下补充条款。”
他一条一条往下念。
“第一,禁止从场外引入任何物体。”
“第二,禁止改造比赛场地。”
“第三,禁止利用任何自然现象。”
“第四,参赛机甲必须使用联盟认证零件。”
念到第四条,我爸在旁边嗯了一声。
“联盟认证零件,多少钱一个?”
助理推了推眼镜。
“最便宜的一个螺丝,三百块。”
我爸算了算。
“铁憨憨身上一共两千三百颗螺丝。”
“六十九万。”
牛壮壮在旁边小声说。
“咱卡里只剩十九万。”
助理把文件合上,冲我笑了一下。
“孟选手,规则就是规则。”
程老头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叠文件,翻了很久。
他抬头看我。
“孟九斤,你有什么意见?”
我没说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助理在等我发火。
宫天骄不在,但我知道他肯定在什么地方,等着看我发火。
我站起来。
“没意见。”
助理愣了一下。
程老头也愣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我拿起那叠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牛壮壮追上来,拽着我的胳膊。
“九斤!你疯了吗!你签了字,咱们连机甲都组不起来了!”
“组得起来。”
“拿什么组!”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壮壮,第四条说的是,参赛机甲必须使用联盟认证零件。”
“对啊!”
“没说不能用联盟认证零件以外的东西。”
牛壮壮张着嘴,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我掏出手机,打给我爸。
“爸,咱废品站里,那批太阳能板还在吗?”
“在啊,上个月从一个倒闭的光伏电站收的,五百多块,堆在后院长草呢。”
“上面的反光膜,还完整吗?”
“完整啊,就是脏了点。”
“够了。”
我挂了电话。
【对面三门炮,九千单位。】
【全是他自己的。】
【第九章】
决赛那天,竞技场坐满了。
十万人。
还有三千多万人在线上看直播。
白芷坐在解说台上,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都没碰。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本届机甲联赛总决赛!”
“红方,星耀战队,天骄号!”
宫天骄的黑色机甲走出通道,三门光束炮架在肩上,炮口朝前。
观众席上嘘声一片。
宫天骄在公共频道里笑。
“嘘吧,等会儿你们就知道谁才是冠军。”
“蓝方,铁憨憨战队,铁憨憨号!”
我从另一侧通道走出来。
全场安静了。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再然后,十万人一起笑。
铁憨憨的样子确实有点离谱。
它全身上下用联盟认证零件重新组装过,钱是众筹的,网友们三天凑了五十万。
但它的外面,包了一层东西。
太阳能板。
五百多块,用铁丝一块一块绑在机甲表面,正面朝外。
反光膜被我爸和牛壮壮擦了一整夜,亮得能照出人影。
阳光一照,整台铁憨憨反射出来的光,晃得前排观众直捂眼睛。
白芷的声音卡了一下。
“铁憨憨号……这次的造型,非常……”
她停了两秒。
“非常耀眼。”
宫天骄在频道里大笑。
“孟九斤,你这是什么?你把废品站穿身上了?”
“对。”
“你以为几块破板子能挡我的炮?”
“试试。”
秦铁面举起旗子。
“比赛开始!”
宫天骄没废话,三门光束炮同时充能。
蓝光,蓝光,蓝光。
他的炮管尾部没有红光。
他这次没超频。
他不需要超频。
三炮齐发,九千单位,全部合法。
“去死吧!”
我没躲。
铁憨憨站在原地,双臂张开,胸口那面最大的反光板正对着天骄号。
牛壮壮在通讯器里尖叫。
“九斤!你躲啊!”
我没躲。
三道光束砸在铁憨憨的胸口。
整个驾驶舱一下子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热浪从地板缝里往上钻,我的后背贴着座椅,汗把衣服粘在了皮肤上。
警报声响成一片。
胸口装甲温度八百度。
一千度。
一千二百度。
我咬着牙,手指扣在操作杆上,指甲缝里都是汗。
然后,光束被弹回去了。
反光膜的角度是我爸和牛壮壮昨晚调了一整夜的,每一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三道光束,原路返回。
天骄号就站在那条路上。
宫天骄的通讯器里,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
“卧……”
轰!
天骄号被自己的炮打飞了。
飞了四百米。
刚好是第一场比赛,他把牛壮壮轰飞的距离。
天骄号砸在竞技场的墙上,三门光束炮全部熔成了铁水,滴滴答答往下流。
驾驶舱的舱门被冲击力掀开了,宫天骄挂在安全带上,头发全炸了,脸被熏得乌黑,只剩一双眼睛还是白的。
全场死寂。
然后,十万人同时站起来。
那个声音大到我在驾驶舱里都能感觉到地板在震。
秦铁面冲到场边,看看我,又看看墙上的天骄号,又看看我。
他张嘴,喊了一半。
“违……”
我打开舱门,从冒烟的铁憨憨里爬出来。
手里还是那本规则书,封面烧焦的那个角,被我用胶带粘好了。
“裁判,决赛补充条款,第一条,禁止从场外引入物体。”
我拍了拍铁憨憨身上的太阳能板。
“这是机甲装甲,我从场内开进来的。”
“第二条,禁止改造比赛场地。”
“我没动场地,一锹土都没挖。”
“第三条,禁止利用自然现象。”
“这三道光是他打的,不是自然的。”
“第四条,参赛机甲必须使用联盟认证零件。”
我指着机甲的骨架。
“全是认证的,网友众筹的,发票在我爸那儿,一共两千三百张。”
我翻到规则书第三章第七条。
“能量武器单次输出上限三千单位。”
我抬头看着秦铁面。
“我零输出。”
“他的能量,他自己的炮,他自己打的。”
“我只是没躲。”
“没毛病吧?”
秦铁面的嘴张着,旗子举在半空,放下来不是,举着也不是。
他转头看程老头。
程老头已经不翻书了。
他坐在规则委员会的席位上,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笑。
笑了半天,他拿起话筒。
“……没毛病。”
【第十章】
宫天骄是被担架抬下去的。
他没受什么伤,就是被安全带勒得喘不过气,加上头发烧了一半。
但他不肯走。
他扒着担架边,冲我吼,声音沙哑。
“不可能!这不可能!三千年的机甲史上,从来没有人用镜子打赢过比赛!”
“机甲史才一百多年。”
我纠正他。
“你多算了两千九百年。”
宫天骄愣住了。
他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突然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我爸说……我爸说只要我拿了冠军,就让我进董事会……”
他抓着担架,指甲抠进帆布里。
“他从小就说,你孟九斤是天才,我是废物,我练了十年,十年……”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想起来了。
十年前,少年组机甲赛,我赢过他一次。
那时候我用的是我爸从废品站拼出来的第一台机甲。
那时候他哭着被他爸拽走,他爸在走廊里扇了他一巴掌。
我当时就在走廊另一头,啃着煎饼。
宫天骄还在喃喃。
“我只是想赢一次……我只是想赢一次……”
担架被抬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观众席的欢呼声盖住了。
宫鼎没出现在颁奖台上。
第二天,星耀集团发了声明,宣布退出联赛赞助。
原因是:重新评估品牌战略。
网友们翻译了一下:丢不起这个人。
一周后,技术鉴定结果出来了。
宫天骄过去三年,每一场比赛都用了超频电容。
所有成绩取消。
终身禁赛。
维修库纵火案,警方也查到了。
那个定时器的采购单,签字的是星耀集团的那个金丝眼镜助理。
助理被带走的那天,在警局里把宫鼎供了出来。
又过了一周,联盟召开了新一届规则会议。
没有了星耀集团的赞助,会议室里空了一半。
程老头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规则书,比之前厚了一倍。
他把我叫到前面。
“孟九斤,规则委员会决定,下一届联赛,邀请你担任规则顾问。”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程老头推了推眼镜。
“因为这几个月,规则书上新增的四十三条补充条款,全是因为你。”
他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规则书递给我。
“与其让你下届再找漏洞,不如让你先帮我们堵上。”
我接过来,掂了掂。
“顾问有工资吗?”
“一个月八千。”
“税前还是税后?”
程老头看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你爸教你的?”
“嗯。”
“税后。”
“那我干。”
走出联盟总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爸开着他那辆废品车,停在门口等我。
车斗里装着铁憨憨。
身上的太阳能板已经拆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块歪歪扭扭挂着,反光膜被三门光束炮烤得发黄。
牛壮壮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饭盒。
“九斤!白芷送来的!说是庆功宴!”
“她人呢?”
“走了。”
牛壮壮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两个煎饼。
“她说,下次比赛,她还想看你干点什么出来。”
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口。
还热乎。
我爸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儿子,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那颗陨石,押金三千,你还没给我。”
我噎了一下。
“爸,我刚拿了冠军。”
“冠军是冠军,押金是押金。”
我爸伸出手。
“亲父子,明算账。”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刚要按确认,牛壮壮突然拍了一下脑门。
“对了九斤!那二十万!”
我手一抖。
他要借钱?
我立马把手机揣回口袋,脑袋往后一仰,靠在车门上,闭上眼睛。
“我累了,我睡了,有事明天说。”
“不是!我是要还你!”
牛壮壮从怀里掏出一张卡,塞到我手里。
“那二十万是宫天骄给的,我一直放你那儿,昨天你转给我说当奖金,我想了想,不能要。”
我睁开眼睛。
坐直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要,还给你。”
我把卡接过来,揣进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
“壮壮,你是我亲兄弟。”
“刚才你还装睡。”
“刚才那是梦游。”
我爸在驾驶座上笑出了声,一脚油门,车子开出去。
车斗里的铁憨憨晃了一下,一块太阳能板从它肩膀上掉下来,砸在马路上,碎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
反光膜的碎片在路灯下面亮了一下。
我爸在前面喊。
“儿子,那块板子,回去给我写个报废单!”
“知道了!”
我把规则书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空白的。
我拿出笔,写了一行字。
第十八条,等我想好了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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