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游戏副本降临,我是小队里唯一觉醒了隐藏天赋【越幸福越幸运】的人。
这个天赋拴在三个与我生死相依的亲人伙伴身上。
只要他们心里在乎我,让我感到幸福,我的幸运值就会源源不断地分给他们。
也是因为这个,我们小队在游戏里始终能逢凶化吉。
我被优待,从来不接触危险的事情。
直到新来的预言者白露打着心疼他们的旗号,提出了一个“公平抽签法”。
她说每次遇到名额不够的情况,就用抓阄来解决。
可连续两次抽签,被留下的次次是我。
第一次是在停尸间副本,结算时只刷出四把安全屋钥匙,他们四个全抽中了签,唯独我摸出了一张白纸。
我在零下二十度的冷柜里蜷缩了一整夜,冻坏了两根脚趾。
第二次是在屠宰场副本,传送阵只能进四个人,我又抽中了留守签,替他们引开拎着电锯的屠夫,后背被生生豁开一道见骨的口子。
这两次死里逃生下来,我的身体越来越虚,连带着天赋能力也越来越弱。
我彻底慌了。
所以这次副本结算,看到桌上只刷出四张通往安全屋的车票时,我找到了负责制作纸签的未婚夫秦渡。
我红着眼眶,把我的天赋秘密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秦渡闻言只是顿了一下,随后将我揽进怀里,声音低沉温柔:
“傻瓜,胡思乱想什么,交给我,这次一定让你抽中。”
虽然他亲口应允,但我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
直到白露捧着签盒走过来,秦渡让我第一个抽签。
我垂着眼,从签盒里捏出了那张纸。
展开一看,上面依然空空如也。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鸣了一声。
秦渡走上前来,低头瞥了一眼,露出一抹无奈又疼惜的神色:
“怎么会这样?照夜,我已经让你先挑了,看来你最近的运气确实不太好。”
旁边的白露轻轻咬了咬嘴唇:“照夜姐,对不起啊,都怪我提议抽签,可渡哥都特意关照你了,你怎么还是摸到白纸呀。”
竹马程烬闻言嗤笑了一声:“还能为什么,平时亏心事做多了呗。”
我没有哭闹,只是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签盒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将盒子里剩下的纸签一把抓了出来。
一沓纸片散落在桌上。
每一张,都是刺眼的空白。
根本没有什么有字的车票签。
从头到尾,就是他们三个提前演好的戏码。
车厢外的浓雾翻涌,怪物的嘶吼声传来。
秦渡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解释:
“照夜,你听我说,白露是预言者,身体太弱了,她经不起惊吓。”
“有了预言者我们才能避开危险,我只是为了小队考虑,才出此下策。”
我没看他,只是转过头,看向站在白露身侧的亲姐姐沈明夏。
接触到我的视线,身为小队治疗师的沈明夏皱了皱眉:
“照夜,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们,你以前运气那么好,每次留下来不都全须全尾地活过来了吗?再留一晚又不会怎么样。”
“白露和你不一样,她留在这儿是真的会死的,你别那么自私行不行?”
我静静地看着沈明夏。
七岁那年闹饥荒,父母都不在了,姐姐把家里仅剩的半块馒头塞进我嘴里,自己饿得晕倒在地里。
也是因此,在卷入游戏的那天,系统提示音第一次在我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拥有极致的亲情羁绊,可将幸运庇护共享给沈明夏。】
为了报答那半块馒头,我用自己的气运护了她整整十三个副本,替她挡下无数次必死的杀机。
而现在,她捏着本该有我一份的车票,理所当然地让我去喂门外的怪物。
就在这一刻,一行小字在我眼前缓缓浮现:
【检测到绑定对象“沈明夏”已不再珍惜与您的羁绊。】
【第一条幸运庇护,彻底破碎。】
我松开手,任由手里的空白纸签飘落在地:
“好,我知道了。”
秦渡见我没有发作,神色稍缓,习惯性地把地上两个装满物资的沉重登山包踢到我脚边,柔声哄道:
“乖,把队里的备用物资看好了,等明天一早通道重开,我第一个回来接你。”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弯腰去背那两个死沉的包。
在他们四人的注视下,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古币。
这是我在第一个副本九死一生拿到的S级保命道具【买路钱】,原本是我留着在他们遇到绝境时,替他们换命用的。
“系统,使用道具,兑换末班车票。”
随着我话音落下,古币在掌心化作齑粉,一张车票凭空落入我手中。
秦渡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照夜?你把S级道具用在这儿了?!”
程烬更是瞪大了眼:“疯了吧你!就为了少熬一晚,你浪费一个保命道具?”
我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直接检票上车。
门外四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最终,还是沈明夏沉着脸开了口:
“算了,既然她这么自私,非要浪费道具也要跟上来,那就别管她了,我们快上车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白露,率先抬脚踩上了大巴车门口的踏板。
然而,就在她重心落稳的那一秒——
“咔嚓!”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骤然响起,那块踏板竟毫无征兆地从中崩断!
踏板断裂的瞬间,沈明夏的腿被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她控制不住地凄厉尖叫。
白露第一个叫出声:“照夜姐,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明看见踏板松了,也不提醒一声!”
程烬闻言,也瞪向我:“沈照夜!那可是你亲姐姐!就因为没把车票给你,你就这么害她?”
我没理他们,我上车的时候踏板是好好的。
“够了,大巴车老化很正常。”
秦渡出声打断了他们的指责。
可下一秒,他大步走到我面前:
“照夜,把你包里的止血膏拿出来。”
我垂下眼。
那盒止血膏,是上个副本我被打断手指后,用我全部积分换来的。
我原本想用,他们却说不过是小伤,药要用在刀刃上,以至于我的伤口到现在还在化脓。
“没有。”我平静开口。
秦渡的语气冷了几分:
“沈照夜,明夏伤得重,你别在这时候耍小性子,快拿出来!”
我停顿了片刻,慢慢拿出药膏。
秦渡脸色稍霁,伸手就要来拿。
我却直接挖出药膏,敷在了自己的断指上:
“这是我用自己的积分买的,谁想要,自己换去。”
最后,沈明夏自己换了药膏。
原来不是买不起,只是不愿意花自己的积分。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后半夜。
队伍要拍通关合照,我刚推开门,就看见他们穿着四套同样的防护服。
只有我,还穿着那件破烂的旧衣。
白露看向我,一脸惊讶:
“照夜姐,你怎么没换衣服?我不是在群里发了通知吗?”
我拿出终端,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五人群。
满屏全是我的独角戏。
【程烬,你左肩的旧伤别碰水。】
【姐,安神药我放在你门口了。】
【阿渡,12点过后千万别照镜子,会死。】
可除了几天前秦渡回过一个“嗯”,再无其他。
我抬起头:“群里没有通知。”
程烬不耐烦地把屏幕怼过来:
“怎么可能没有!白露刚回来就发了,还艾特了全员!”
“你自己光顾着为车票的事闹脾气,连队群都不看,还在这儿装什么可怜?”
“睁大你的眼睛自己看!是不是……”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屏幕上,群名赫然是【带着露露活下去】。
四个人都在,唯独没有我。
白露发个害怕的表情,秦渡和程烬争着安慰。
她问哪件防具好看,姐姐耐心回了十几条。
当我在停尸间冻得意识模糊,在五人群里发出【我好冷,救命,门外有声音】的时候。
程烬说的是:【别理她,她命硬得很,冻一宿死不了。】
秦渡回复:【嗯,都别回,免得她顺杆爬,又要闹着占白露的床。】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渡脸色微变:
“照夜,你别多想,建这个群只是因为白露刚进队,好多规则不懂,我们怕在老群里聊太多吵到你休息……”
“是吗?”我看着他,“我还以为,是嫌我烦呢。”
程烬恼羞成怒地把终端往兜里一揣:
“本来就是!白露每天都在群里鼓励大家!”
“而你呢?一天到晚就是这个危险、那个危险,搞得所有人神经紧绷,谁乐意看你那些丧气话!”
我看着这个一起长大的人。
那些规矩,是我一次次受伤,险些丢了命才试出来的。
到头来,只配叫丧气话。
我没有争辩,退出群聊后,直接脱下背包扔到他脚边。
里面全是他嫌沉、平时甩给我背着的装备。
程烬愣了一下:“沈照夜,你干什么?”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嫌我烦,那以后你的东西,你自己背。”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海里再次响起声音:
【检测到绑定对象“程烬”已彻底否定您的付出。】
【第二条幸运庇护,解除。】
程烬黑着脸:“自己背就自己背!离了你我还能死怎么着?”
说完,他赌气似的转身走向补给盲盒。
以前有我的气运加持,他每次随手一抓就是高级货,队里人都夸他是天选欧皇。
可这次当他拽出卡片,上面只写着【谢谢惠顾】。
程烬的笑容瞬间僵住:“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抽到过空签!”
我还没来得及看他那副跳梁小丑的模样,一旁的白露却忽然死死盯住了我:
“渡哥,明夏姐,我刚才预言到了一件事。”
“我可能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倒霉了……”
白露的话音刚落,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急切地问:“露露,你预言到什么了?快说!”
白露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我刚才看到……照夜姐的天赋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幸运,而是把身边最亲近之人的运气,全吸到她自己身上!”
现场一片死寂。
白露越说越激动:
“你们仔细想想,以前在副本里,每次出好东西都是她经手。”
“刚才在大巴车上,明夏姐刚拒绝了她,转头就踩断踏板摔断了腿。”
“现在程烬哥刚跟她吵完架,立马就抽到了从来没见过的轮空签!”
白露指着我:
“反倒是照夜姐自己,她明明连续三次待在必死的绝境里,换做旁人早就尸骨无存了,可她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她是用吸干我们的气运,来替她自己挡灾续命啊!”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荒谬得让我几乎笑出声来。
可偏偏,沈明夏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怪不得那块铁板偏偏在我踩上去的时候断!”
“沈照夜,亏我从小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程烬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我居然被你当成人形血包吸运!你个毒妇!”
我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冷冷开口:
“我没有吸你们的运,反倒是你们,过去能顺风顺水,全是因为我把气运分给你们。”
“噗嗤——”程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分给我们?沈照夜,你当自己是菩萨下凡呢?”
“照你这意思,我们全队还得像伺候祖宗一样天天供着你,才能被你赏口饭吃?”
我没有再争辩,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渡。
这支队伍里,只有秦渡听我说过天赋规则。
也是他,亲眼看见我因为戴上了他给我的求婚戒指,幸运值暴涨到顶峰,直接带着全队,在死局里推开了一扇隐藏门。
“秦渡,你也觉得,我在吸你们的血吗?”
秦渡目光一闪,避开了我的视线:
“照夜,露露的预言天赋从来没有出过错。”
“况且,刚才明夏和程烬的遭遇,确实太巧合了。”
我的心脏感到一阵拉扯,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白露见状,连忙走出来:
“渡哥,你们也别太苛责照夜姐了,也许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天赋呢?”
“其实想证明清白也很简单呀,只要照夜姐把之前靠运气抽到的物资都拿出来,还给大家就行。”
“要是她肯还,就说明她不是故意的,要是她舍不得拿出来……”
程烬迫不及待地接了下去:
“对!把你私吞的宝贝全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把你踢出安全屋!”
如果是以前,为了维系那点可怜的羁绊,我大概真的会把所有家当捧出去。
但现在,我只觉得无比荒唐。
我直接抬起手,把我获取的物资记录公开:
我抽到的极品防具,穿在白露身上。
我拼命找来的保命丹药,进了沈明夏的肚子。
我摸出来的趁手兵器,挂在程烬的腰间。
而属于我的,只有三样东西:破损的冲锋衣、半盒止血膏,以及——
【杂物:易拉罐拉环戒指(无属性)。】
现场静了。
我将那枚戒指扔在桌上:
“如果我真的在偷你们的好运,怎么最后连件像样装备都没有的人,会是我?”
秦渡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白露突然哭了出来:
“我没想着为难照夜姐,这是我的预言告诉我的……”
“既然大家觉得是我故意陷害,我现在就把防具脱下来还给她,我去死好了!”
她哭着去扯身上的扣子,因为动作太急,领口都被扯破了。
秦渡见状,赶忙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再看向我时,眼底满是不耐:
“够了沈照夜!露露也是为了团队安危才动用预言的,你非要翻这些旧账,现在满意了?非要把队伍闹得四分五裂你才甘心吗!”
我看着他,连冷笑的力气都省了。
恰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传来。
【全员请注意,强制副本《夜班病院》已开启,要求团队全员参与。】
眩晕散去,我们站在病院走廊里。
布告栏挂着五张工作牌:每人完成一项夜班工作,才能领取出院单。
姐姐摘下【午夜送药】,扔进我怀里。
“我腿伤了,露露胆小,还是你去。”
我把牌子拍回她手里。
“谁摘的,谁自己去。”
她顿时变脸:“你让我去送死?”
“那就请你护着的预言者帮忙。”
我选了整理病历,转身离开。
最后,程烬骂骂咧咧地接过送药任务,和秦渡上了楼。
档案室里,我翻到一本死亡记录。
【十一点后,一楼值班室释放毒气。避难地点:二楼废弃药房。】
可白露刚才说,她预言到一楼最安全。
副本有人死亡,剩余玩家的任务难度就会增加。我不想被拖累,拿着记录出去,正撞见他们在楼梯口汇合。
“一楼不能待,十一点放毒气。去二楼药房。”
程烬嗤笑:“露露说安全,你就偏要唱反调?”
白露躲到秦渡身后:“我明明看见走廊尽头有物资箱。照夜姐是不是想独吞?”
秦渡扫过记录,还是护住了她。
“别针对露露,跟我们走。”
我没动,白露已经拉开走廊尽头的门。
“渡哥,你看——”
怪物撞开铁门,后面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的人影。
白露尖叫着逃跑。
秦渡和程烬仓促迎战,很快被逼上楼梯。姐姐的轮椅翻了,程烬只能背着她逃。
“开门!快!”
二楼防火门卡在滑轨里。
我咬牙踹开堵门的铁架,用力拉开门,免得怪物冲上二楼。
程烬背着姐姐钻进去,白露紧随其后。
我刚要撤,一只长满骨刺的鬼手突然攥住我的右腕!
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秦渡!”
他就在两步外,转身朝我伸手。
下一秒,白露跌坐在地。
“渡哥,我脚扭了,走不动了!”
秦渡僵了一瞬,竟收回手,抱起了她。
“照夜,你运气好,肯定死不了!撑一下,我马上回来!”
铁门在眼前合拢。
我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把拉环套进我的手指,说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他第一个要救的人。
原来我的命,比不上白露扭一下脚。
我不再喊他,抬脚踹翻药车。
病历上写过,这些怪物看不见,只会追着气味跑。
药瓶碎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引得鬼手松开。我抽出伤手,撞开墙边检修口,顺着管道爬回二楼。
眼前浮现提示:
【秦渡在生死关头抛弃了您。】
【最后一条幸运庇护,永久解除。】
【您的幸运不再与任何人共享。】
我扶墙走出通道。
秦渡正蹲着给白露揉脚,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
“你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我径直走到护士长面前。
“通关后,我能离队吗?”
她咧嘴一笑。
“可以。不过,你得先活下来。”
“你的好同伴,刚替你签了去地下太平间取出院印章的工作。”
我回过头,秦渡已经走了过来。
“照夜,你逃生经验丰富,取章最适合你。”
姐姐跟着劝:“我的腿下不了楼,你就当替姐姐跑一趟。”
程烬更理直气壮:“我得保护她们,只能你去。”
他们三言两语,又替我选好了死路。
白露红着眼递来一张破符。
“这是我最好的保命道具了。照夜姐,你带着,千万别恨我们。”
那是我抽到的替身符。
怕秦渡出事,我亲手挂在他脖子上,如今却成了白露对我的施舍。
我松开手,任由符纸落地。
“我可以去,但只给自己的出院单盖章。”
秦渡沉下脸。
“顺手多盖四个章而已!你非要拉全队陪葬?”
“举手之劳,你怎么不让白露去?”
他被噎住。
我转向护士长:“我要离队,单独结算。”
她抽出一份申请。
“所有人签字后,你只需完成自己的任务。盖好章,回大厅交单,就能离开。”
我把申请递给秦渡。
“签了,我立刻下楼。”
他盯着我,气笑了。
“又拿离队逼我低头?好,这是你自找的!”
他重重签下名字。
“离了我们,你一个没攻击力的辅助,能活几个副本?”
姐姐和程烬紧跟着签字。
“让她走!吃了苦头,自然知道家里人好。”
“不出三天,她就得回来求我们。”
白露最后落笔,嘴角藏不住笑。
【沈照夜已脱离原小队。】
【本次副本,独立结算。】
我收好出院单,打开背包。
程烬的磨刀石,姐姐的红糖姜茶,秦渡指定牌子的水……
我一样样拿出来,放到他们脚边。
秦渡皱眉:“连这些都要分清?”
“以后你们自己拿。”
清空后的包轻了许多,只剩我的纱布,和一盒压变形的草莓蛋糕。
那是进副本前路过商城,我犹豫很久才花十个积分买的。
从前拿到积分,我总想着先给秦渡换武器,给姐姐买药,给程烬补防具。
他们的东西没备齐,我连吃口甜的都觉得浪费。
走进楼梯间,我没有急着下楼。
我坐在台阶上,先给手腕重新包好纱布,再拆开蛋糕。
奶油入口,甜味压过了嘴里的血腥。
我忍不住又吃了一口。
以前买东西,总得先问他们要不要、够不够。
这次不用了。
整块蛋糕,都是我的。
我捏着勺子,忽然笑了,眼泪却掉在手背上。
“原来这么甜啊。”
暗了许久的天赋图案重新亮起。
【检测到您感到幸福。】
【当前幸运加成:300%。】
我怔怔地看着那行字。
原来离开他们,我也能幸福。
不用讨好,不用求他们回头,更不用拿命换一句关心。
我吃完蛋糕,收好纱布,背起轻了许多的包,继续往负三层走。
身后没人追来。
这一次,我也没有回头。
负三层的太平间里,脚步声来回响着。
我记着病历上的巡逻时间,贴墙前行。
一只怪物突然扑来,脚下却踩中空药瓶,撞翻了铁架。
我趁机跑开。
走廊尽头又有动静,我伸手一推,旁边停尸柜的坏锁恰好弹开,刚够藏身。
那些从前越来越少的好运,终于回来了。
我仍没敢乱跑,等怪物走远,才按路线找到院长办公室。
骨质印章就在桌上。
我盖好自己的出院单,将印章放回原处。
没有再替别人多拿一份。
门旁的升降梯亮起绿灯,把我送回二楼。
大厅里,全是惨叫和骂声。
姐姐去药房交差,想趁鬼护士打盹取药,却被一剪刀扎穿手掌。
程烬照旧冒险穿过巡逻区,这次没有杂物替他挡住怪物,大腿被撕下一块肉。
白露说奖励箱里有通关道具,伸手却被捕兽夹夹住,箱底只有一卷绷带。
秦渡的剑也断了。
四个人缩在墙边,满身是血。
他们不是被诅咒了。
只是那些总在危急时出现的巧合,再也没有发生。
“为什么会这样?”程烬捂着腿,声音发抖,“以前明明能过去!”
秦渡强撑着安慰他们。
“等照夜把印章带回来,盖了章就能走。”
升降梯就在这时打开。
四个人齐齐看向我。
白露先尖叫起来。
“果然是她!我们差点死了,她却活着回来!她退队的时候,把我们的幸运全偷走了!”
姐姐和程烬盯住我手里的单子。
“把好运和印章交出来!”
我没停,径直走向出口。
秦渡撑着墙站起来。
“好了,先出去。照夜,印章呢?”
“在院长办公室。”
他变了脸:“你怎么没拿回来?”
“我只需要给自己盖章。”
程烬扑过来:“你想让我们死在这儿?”
他刚伸手,头顶便响起警告。
【大厅内禁止攻击玩家。】
护士长举起剪刀,他僵着脸退了回去。
与此同时,墙上的钟敲了一声。
【距夜班结束,还有十分钟。】
【未完成工作的玩家,将永久留院。】
白露哭了,姐姐急着催秦渡。
秦渡终于放软声音,伸手来拉我。
“照夜,先带我们去盖章。出去以后,我给你换新装备,好不好?”
我看着他。
原来他知道我的衣服破了,也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件自己的防具。
只是过去觉得,没必要给。
我错身避开,将出院单递进窗口。
秦渡慌了:“沈照夜!你真要丢下我们?”
护士接过单子,出口缓缓打开。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关门的时候,不也没等我吗?”
他张着嘴,再说不出话。
白露哭着喊我,姐姐厉声叫我的名字,程烬还在骂我自私。
我都没有停。
走出门的瞬间,广播第一次没有念小队名称。
而是清清楚楚地报出:
“玩家沈照夜,独立通关。”
广播响了三遍。
我站在中转大厅里,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出院单,纸角已经被血浸透。
接待台后,结算窗口亮起。
【完成原定五人副本,独立结算。】
【通关奖励翻倍。】
【额外奖励:S级道具箱一个。】
积分到账的声音接连响起。
以前每次结算,秦渡都会先把积分转进公共账户。他说一家人不该分彼此,等大家装备齐了,自然会轮到我。
十三个副本过去,我身上的衣服补了又补。
这一次,没有人来拿我的积分。
我走进装备店,指着柜台里那套灰色防护服。
“我要这套。”
店员扫过我手腕上的纱布,拿来另一件。
“这件护腕更厚,多二十积分。”
我下意识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停了。
“就要厚的。”
换好衣服,我又买了治疗药,把脚上和背上的旧伤一并处理了。
药水渗进伤口,疼得我直冒冷汗。
店员看着我冻伤的脚趾,忍不住问:“都拖成这样了,怎么才来?”
我低头扣好鞋带。
“以前总有别的东西要买。”
新的鞋底很软。
我试着走了两步,竟然没有疼。
这时,终端连续震动,四份救援请求挤满屏幕。
【秦渡等四人未按时完成工作,已被扣留。】
【原队员可支付积分,购买临时离院资格。】
每个人名后面,都有一笔费用。
加起来,刚好够花掉我这次的通关奖励。
秦渡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照夜,先把费用付了。出来再说。】
没有问我伤得怎样。
也没有一句道歉。
第二条来自姐姐。
【你真要看着我死在里面?】
程烬发来一段语音,我没点开,下面已经跳出了文字。
【差不多得了!我们出不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最后是白露。
【姐姐,我愿意把防护服还你,你帮帮我们。】
我坐在商店门口,把四份申请重新看了一遍。
空白纸签。
停尸间里没人回复的求救。
还有秦渡抽回去的那只手。
我先点开姐姐的申请。
【是否支付?】
我选了否。
紧接着是程烬、秦渡、白露。
四次确认,四份请求消失。
终端弹出提醒:
【拒绝救援后,对方须自行偿还欠款。】
我关掉界面。
他们不是没有别的活路。
只是不愿意付自己的代价。
屏幕暗下去前,秦渡又发来一句。
【你会后悔的。】
我把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随后拆开了奖励箱。
里面是一枚白色的圆扣。
【保命扣:遭遇致命攻击时,可抵挡一次。仅限持有人使用。】
我看了很久,才把它扣在衣领内侧。
从前拿到这种东西,我想的都是该给谁。
如今,它终于留在我身上。
我租了一间单人房。
门锁落下,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水声。我洗完澡,穿着干净衣服坐到床边,第一次不用检查三个人的药有没有备齐。
床头放着免费的热水。
我捧着杯子喝了两口,终端忽然响个不停。
不是他们。
是大厅的公开消息。
一篇刚发出的帖子,已经被转了几十次。
标题只有一行:
【提醒所有玩家:远离沈照夜,她靠偷取队友幸运活命。】
发帖人,白露。
下面贴着四人受伤的照片,以及我独立通关的公告。
她没有说是谁准备了空白纸签,也没有说是谁先关上那扇门。
她只写:
【我们还被困在病院,她拿着全队换来的奖励,已经走了。】
评论一条条往外跳。
【亲姐姐都不救?】
【这种人谁敢组队?】
我还没看完,终端便收到一条通知。
【您的组队申请已被拒绝。】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最后,大厅队伍招募栏里,我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标记。
【慎选。】
第二天,我去任务大厅登记。
负责招人的男人看见姓名,立刻把表格收了回去。
“名额满了。”
他身后的屏幕上,明明还写着缺两个人。
我没纠缠,转向另一张桌子。
对方连表都没让我填。
“我们不想拿命试你的天赋。”
周围有人认出了我,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传进耳朵。
“就是她,连亲姐都扔下了。”
“离远点,别让她碰你。”
我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空出一截。
终端上,强制任务的倒计时还剩四十分钟。
没有队伍,不代表可以不进副本。
我站到登记窗口前。
“一个人能进吗?”
工作人员抬起头。
“能,走旁边的门。没有队友替你分担任务,奖励会高一些。”
“给我登记。”
他看了眼我的资料。
“想好了?进去以后,不能临时加人。”
我递上身份卡。
“想好了。”
门后,是一栋老旧公寓。
墙上贴着入住须知:
【夜间不要开门。】
【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要回答。】
【天亮前,找出没有住人的房间。】
我被分到四楼。
刚走进走廊,身后便传来敲门声。
“照夜,帮我拿一下药。”
是姐姐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先看了眼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了。
敲门声停了一瞬,很快又变成秦渡的声音。
“别闹了,跟我回去。”
我推开自己的房门,反锁。
门外的声音还在变。
从程烬,到白露,再到我自己。
最后那道声音哭着问:“你真的一个人也能活下去吗?”
我把桌子拖过去,抵住门。
然后铺开从前台拿到的住户登记表。
这栋楼有二十间房,登记表上却只有十九个名字。
我要找的,不是最安静的房间。
而是连怪物都不肯靠近的地方。
午夜,走廊里响起拖拽声。
我蹲在门后,透过底下的缝隙看出去。
一双沾满泥的脚,从每间房门前慢慢经过。
经过四〇三时,它停住了。
随后,竟退了两步,绕开那扇门。
我记下房号,没有急着出去。
直到天色发灰,拖拽声远去,我才拿着登记表走进走廊。
四〇三的门虚掩着。
里面摆着一面镜子。
镜中,我身后站满了人。
他们张着嘴,像是在催我回头。
我盯着镜框下方的小字。
【借住者,请留下姓名。】
桌上摆着一支笔。
我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而是把那张缺了一人的登记表,压在镜子前。
“空房找到了。”
“没登记的住客,也该退房了。”
镜面骤然裂开。
身后的呼吸贴到脖颈时,窗外第一缕光照了进来。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通关。】
我扶住桌沿,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没有人替我挡危险。
可同样,也没有人临时把别人的任务塞给我。
结算时,我拿到一盏能照出隐藏脚印的小灯。
积分足够补满药品,还能剩下一半。
我在出口坐下,拆开带来的热饭。
饭已经有些凉了,但肉和菜都在,没有人提前挑走我爱吃的那一份。
我吃得很慢。
终端上的幸运数值,悄悄往上跳了一格。
我点开天赋说明,第一次认真看完了最下面那行字。
【幸福不限定来源。】
【您可自行选择共享对象。】
原来不是没有他们,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收好饭盒,起身走向出口。
墙角却传来极轻的一声呼救。
一个女孩蜷在阴影里,腰腹全是血,旁边扔着一张被划掉姓名的队伍证明。
她抓住我的裤脚,手抖得厉害。
“别关门。”
“带我出去,好不好?”
我蹲下,把药倒在女孩伤口上。
她疼得直抖,却先抓住我的手。
“我没积分。”
“先别说话。”
我用纱布压住伤口,架起她往出口走。
背后传来脚步声。
公寓里的东西正在追来。
女孩看了一眼身后,忽然松开我的胳膊。
“你走吧,我太重了。”
我重新把她拽回来。
“脚还能动,就跟上。”
出口关上的最后一刻,我们一起跌进中转大厅。
女孩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气。
等工作人员把她抬上担架,她才低声告诉我,她叫苏晚。
队伍发现最后一段路需要有人引开怪物,便把她推了出去。
她没有问我认不认识她的队友。
只是攥着那卷染血的纱布,问:“这药多少钱?我以后还。”
我说了价格。
她认真记进终端。
三天后,苏晚来找我。
她还清了药钱,又递给我一份任务单。
“我打听过了,这个旅店副本两个人也能进。”
她看着我,补了一句。
“如果你不想组队,我就自己去。”
我问她:“你没看大厅的帖子?”
“看了。”
“那你还来?”
苏晚把任务单放到桌上。
“他们说你不会救人。”
“可我活着出来了。”
我没有立刻答应,先把分配方式写清楚。
各自完成的任务,各自拿奖励。
共同得到的东西,一人一半。
任何人都有权拒绝额外冒险。
苏晚看完,签了名字。
没有笑我算得太清。
《雾港旅店》里,我们被安排打扫客房。
每到午夜,住客会回来检查,发现房间少了一样东西,就会带走一个人。
苏晚负责清点,我负责找东西。
她做事很细,连枕套底下藏着的扣子都记了下来。
第二晚,三〇六房里少了一只鞋。
可走廊尽头,明明摆着两只。
我提灯照过去,地上只有一排单脚的湿印。
“别拿。”我拦住苏晚,“有一只是假的。”
我们沿着脚印找,在洗衣房取回了真正的鞋。
送回房间时,门却突然在我身后合上。
床下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脚踝往里拖。
苏晚已经退到门外。
只要她松手,门就会关上。
我看见她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下一秒,她却把手里的铁桶横塞进门缝,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把鞋给它!”
我将鞋踢向床底。
那只手松了一瞬。
苏晚咬着牙,硬把我拖了出去。
房门砸在铁桶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的手背被划开了,血沿着指尖往下淌。
我盯着她的伤口。
“你刚才可以出去。”
苏晚喘了好几口气,才抬头看我。
“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交任务吗?”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句话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一件本来就应该做到的事。
可我等了很久。
【检测到您感到幸福。】
【是否向苏晚共享幸运庇护?】
这一次,系统在等我选择。
我看着还蹲在门边检查铁桶的苏晚,点下确认。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头问我疼不疼。
我摇头,拿出药替她包扎。
最后结算,我们拿到了两份奖励。
苏晚没有多拿,甚至把共同找到的钥匙摆在中间,让我先选。
我把属于她的那份推回去。
“下次还组队吗?”
她愣了一下,笑了。
“组。”
走出大厅时,她忽然停住。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四个人堵在门口。
姐姐坐在破轮椅上,程烬拄着拐杖,白露吊着胳膊。
秦渡站在最前面,目光从我的新防具,落到苏晚包扎好的手上。
他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我们在里面受罪,你倒有心情找别人。”
苏晚往前一步,被我轻轻按住。
秦渡盯着我们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沈照夜,你是不是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好运,给她了?”
“什么叫本该属于你们?”
苏晚挡在我面前。
秦渡没理她,只盯着我。
“照夜,我们为了出来,把武器和积分全抵押了。你倒好,换了新装备,还养起别人来了。”
“她不是我养的,我们各拿各的奖励。”
我将苏晚拉回身边。
“至于你们抵押了什么,跟我没关系。”
姐姐猛地拍响轮椅扶手。
“没关系?我被扣在病院的时候,你连赎人的钱都不肯出!”
“我被留在停尸间的时候,你也没给我开门。”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程烬拄着拐杖挤过来:“过去的事还提什么?现在把我们恢复绑定,不就都解决了?”
我看着他。
原来他们已经信了。
只是比起道歉,他们更着急拿回好处。
“恢复不了。”
秦渡脸色一沉:“别拿这个逼我。你想要新装备,我已经答应了。”
我没再解释,带着苏晚走向登记处。
身后,白露忽然哭出了声。
“照夜姐,你把大家害成这样,真的一点都不愧疚吗?”
这一嗓子,引来了不少人。
白露举起终端,上面正是那篇指责我的帖子。
秦渡站到她旁边。
“我是她未婚夫。她以前不是这样,自从天赋变强,就只顾自己了。”
姐姐也红了眼。
“我是她亲姐,难道还能冤枉她?”
四个人轮番开口,周围的目光渐渐变了。
有人拉走了准备找苏晚组队的同伴。
还有人对着我们拍照。
苏晚气得攥紧拳头:“他们明明——”
我按住她的手,打开终端,把他们说的话全部录了下来。
白露看见我的动作,哭声停了半拍。
“你录这个干什么?”
“怕你以后不认。”
她脸色微变,随即挺直了腰。
“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登记员看完我们的姓名,将一张任务单递回来。
“普通队伍不愿意跟你们匹配,只剩公开副本了。”
《镜城》。
六支队伍同时进入,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的画面。
苏晚刚要接,白露抢先按住任务单。
“正好,我们也去。”
她看着周围的人,声音大了起来。
“既然照夜姐说自己没偷幸运,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证明。下一场,我们比谁先通关。”
程烬立刻接话:“把全部积分和道具押上!你不是本事大吗,敢不敢?”
我翻开赌约。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失败的一方,承认自己偷取他人幸运。
我把那一行划掉。
“比赛输赢证明不了天赋。想查,就申请公开核验。”
白露的手指猛地收紧。
“每个人都有秘密,凭什么让你随便查?”
“所以你可以凭一句预言定我的罪,我却不能查证?”
围观的人安静了些。
我重新写下条件。
输的人交出全部积分和道具,公开撤回自己说过的谎话。至于谁在偷幸运,由证据决定。
秦渡低声劝白露:“签吧。我们四个人,还赢不了她们两个?”
白露终于落笔。
契约生效,她贴近我,压低声音。
“进去以后,可没人保证你能活着出来。”
我收起赌约。
“这句话,也录上了。”
她的笑僵在脸上。
入口开启,六支队伍依次进场。
工作人员发放路线牌时,我拿到了最里面那张。
黑色的。
苏晚看了一眼别人的白牌,皱起眉。
大厅另一侧,有人突然站起来。
“怎么会发黑牌?那条路上次进去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白露站在入口前,终于又笑了。
“照夜姐,你运气不是最好吗?”
“这次可别让大家失望。”
黑牌背面写着四个字。
【禁止回头。】
入口在身后合拢。
面前是一条挂满镜子的街,地砖上全是干透的血。
苏晚握紧武器:“要不先找地方躲?”
我没有往前走,蹲下看了看脚边。
地上有脚印。
全是倒着的。
再看两边的镜子,里面的我正冲自己招手。
镜中的苏晚却没有影子。
我忽然明白,不能看的不是身后。
是镜子。
“低头,别跟镜子里的东西对视。”
我们撕下衣服内衬,绑在额前,挡住两侧视线。
才走几步,镜子里便响起白露的声音。
“她们走错了,快停下!”
苏晚脚下一顿。
我抓住她:“声音从镜子里来的。”
话音刚落,一只手穿过镜面,抓了个空。
街外的观看大厅里,已经有人叫出了声。
我听不见,只能举起小灯照地。
两排湿脚印穿过街道,停在一家药店门前。
门后传来撞击声。
“外面有人吗?救命!”
里面困着三个人。
他们说白露指了这条近路,进来后,门就锁了。
我没急着开门,让他们先把屋里的镜子盖住。
果然,撞门声停了。
苏晚撬锁,我盯着街上的镜面。
门开的瞬间,一面镜子猛地裂开,爬出个没有眼睛的东西。
我拽出最后一人,反手关门。
怪物扑进药店,对着蒙住的镜子疯狂抓挠。
被救的人腿都软了。
“你怎么知道它会进去?”
“它追的不是人,是镜子里的影子。”
我们沿着没有镜子的墙根走,又遇见两支被困的队伍。
其中一队的队长见到我,先往后退。
“你是那个吸运的?”
苏晚脸色一冷。
我把找到的出口方向画在墙上。
“信不信随你。再过十分钟,这条街就要熄灯。”
他看着正在缓慢暗下去的路灯,咬牙跟了上来。
最后一个拐角,白露四人挡在桥头。
看见我们身后的人,她脸上的笑没了。
“你们怎么出来的?”
药店里获救的男人冲过去:“你不是说药店安全?差点害死我们!”
白露退到秦渡身后。
“我只说看见药店,没让你们进去!”
她说话时,桥下伸出无数只手。
一个新人被拽住脚踝,半个身子跌出护栏。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
我甩出绳索套住他,苏晚和另外两人一起拉。
秦渡却猛地喊:“照夜,先过桥!后面要塌了!”
桥面已经裂开。
白露朝出口跑去,嘴角又扬了起来。
可出口没有开。
【全体存活玩家抵达,方可结算。】
她僵在原地。
我们把新人拖上桥,最后几个人同时扑进出口。
【沈照夜、苏晚,完成首次有效通关。】
【其余玩家完成协助结算。】
赌约紧跟着亮起。
白露的积分被划走,身上的道具一件件落入结算箱。
“凭什么!明明是我先到的!”
“是你先到门口。”
我收起属于我们的奖励。
“门认不认你,是另一回事。”
大厅里,有人主动让开路。
刚才质疑我的队长走过来,当众低头。
“帖子我转过。对不起,我现在就删。”
白露想走,却被另外几名玩家拦住。
“先解释,你为什么把我们往死路上带?”
人群外,一个戴着旧袖章的男人递给我一张名片。
“玩家互助会,缺个带新人认路的教官。”
我还没接,终端突然收到一份匿名文件。
标题是:
【别相信她的预言。我的运气,就是被她拿走的。】
文件里,是七段录屏。
同一个男人,前几场副本总能避开危险。
直到他跟白露组队。
白露让他握住一枚铜片,说这样能把预言看得更清楚。
此后,他接连受伤,最后死在一间仓库里。
发文件的人,是他妹妹。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一直发抖。
“哥哥临死前把记录传给我。他说白露提前知道仓库会塌,却没告诉他。”
我将录屏倒回去。
铜片接触手掌后,男人的幸运数值下降了。
白露的预言,紧接着亮起。
七段记录,三次都是这样。
可这还不够。
秦渡他们会说,是男人自己运气不好。
我找到互助会,申请了一次公开查验。
负责登记的人皱眉:“她可以拒绝。”
“她会来的。”
镜城赌输了,白露的道具已经全部交出。其中就有那枚铜片。
我让互助会发布认领通知。
当天,她便赶到了。
“那是我的私人用品,不在赌注里!”
我隔着桌子看她。
“签约的时候,你说的是全部道具。”
白露伸手去拿,被工作人员挡住。
“先核实用途。”
她不动了。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这是昨天给三支队伍指错路的预言者。
白露咬紧牙:“你想怎么核实?”
我让工作人员拿来三只封好的箱子。
一只装着药,两只是空的。
“你预言一次,选出有药的。选对了,铜片还你。”
她没有立刻答应。
我又补了一句:“全过程记录。不接触任何人,只碰你自己的东西。”
白露的脸白了。
“预言不是给你表演的!”
“可你昨天用它,指认我是小偷。”
男人的妹妹从人群里走出来,播放那七段录屏。
“我哥哥配合过你。他死了。”
白露转身想走,出口却被围观的人堵住。
秦渡挤进来,先看了看我。
“照夜,有事私下说,别闹得这么难看。”
我把录屏转向他。
“你也碰过这枚铜片吧?”
他的脚步停住了。
旁边的姐姐下意识捂住手腕。
显然,她也碰过。
互助会的人取出查验纸,放到铜片下。
那是专门查看道具用途的东西,费用不低。
我付了积分。
白露突然扑上来,想把铜片抢走。
苏晚一步挡住她,扣住她的手。
纸面缓缓浮出一行字。
【可取走接触者部分幸运,用于查看即将发生的片段。】
大厅静了。
下面还有一行。
【已使用二十七次。】
姐姐踉跄着后退,轮椅撞上桌角。
程烬一把揪住白露:“你让我天天帮你充预言,原来是在吸我的运?”
白露拼命摇头。
“不是!我只拿一点点!你们以前那么幸运,少一点有什么关系?”
话出口,她自己也僵住了。
我按停录音。
“这句,比预言准。”
周围顿时炸开。
有人拿出终端撤帖,有人翻出以前跟她组队的记录。
秦渡盯着铜片,半天没说话。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了维护谁,把我一次次推了出去。
白露见再也辩不清,猛地咬破手指,按住铜片。
“你们别过来!我还能看见——”
铜片突然裂开。
工作人员先前已经封住了它取走他人幸运的用处。
她这次强行使用,耗掉的只能是自己。
白露一口血喷在桌上,膝盖重重砸地。
她却抬起头,死死盯住我,眼里满是惊恐。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一定要我拆散你们!”
我蹲下来。
“谁?”
白露抓住桌腿,声音发颤。
“他们说,不能让你一直幸福。”
“否则,这个游戏就关不住你了。”
白露还想说话,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捂住脑袋,惨叫着倒了下去。
互助会的人立刻把她抬走。临走前,我看见她手腕上浮出一个黑色印记,像只闭着的眼睛。
“先别碰。”
会长拦住我。
“有人在她身上下过东西,得慢慢查。”
我点头,把那段录音存了三份。
大厅里的帖子已经换了风向。
那些骂过我的人,开始删评论、撤照片。
秦渡站在不远处,几次想过来,都被苏晚挡住了。
我没等他,拿着结算单去领奖励。
刚出窗口,轮椅横在面前。
姐姐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照夜,姐姐错怪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认错。
我停下脚步,等着她往下说。
她却伸手来拉我的衣角。
“既然误会解开了,咱们回去吧。你的房间我没让别人动,药箱也还在。”
“我已经租了别的房间。”
“外面哪有家里好?”
她挤出一点笑。
“你小时候怕黑,都是我抱着你睡。你忘了?”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终于急了。
“我现在欠着病院的钱,每过一天都要加利息。照夜,你先替姐姐还上,其他事以后再说。”
原来认错,也有价钱。
我抽回衣角。
“欠多少?”
她眼睛一亮,连忙打开账单。
“其实不多,你刚赢了赌约,拿一点出来就够了。”
我没看金额,只翻到欠款原因。
违规取药,损坏设施,逾期离院。
没有一笔,是我让她欠下的。
“我不会替你还。”
姐姐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现在有那么多积分,帮我一把怎么了?”
“我的积分,也是拿命换的。”
“你的命还是我救的!”
她终于喊出了那句话。
周围的人看过来。
姐姐红着眼,声音越来越大。
“七岁那年,要不是我把馒头给你,你早饿死了!现在我落难,你就看着?”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那半块馒头,我记了很多年。”
她嘴唇颤了颤。
“所以我第一次能分享幸运,就选了你。”
我打开通关记录。
第一场副本,她踩错地砖,落下的石板偏了半寸。
第四场,她被怪物拖走,我折回去,肩膀被咬掉一块肉。
第九场,她没药了,我把自己的治疗积分全转给她。
一条条记录亮在我们中间。
姐姐不看,伸手想关掉。
我按住终端。
“十三个副本,我没跟你算过一次。”
“你是我妹妹,这能算吗?”
“那你为什么每次要我送死,都先提那半块馒头?”
她僵住。
我站起身,把记录收好。
“你给过我的好,我没忘。但这不代表,我以后每一天都得拿命还。”
姐姐突然抓住我的手。
“照夜,别这样。我只是被白露骗了。”
“抽签的时候,她按着你的手了吗?”
“我喊救命的时候,是她不准你回消息吗?”
“在病院,也是她逼你把送药牌扔给我的?”
姐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我会记得七岁那年护着我的姐姐。”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你,我不想再管了。”
她哭着叫我的名字。
没有人替她拦我。
苏晚在走廊那头等着,手里提着两份热饭,什么也没问,只把温的那份递给我。
我接过来,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走远前,我听见轮椅后传来姐姐压不住的哭声。
旁边却有人低声说:“她新拿的道具,都装在那个黑包里。”
是程烬。
我脚步没停。
终端上,一条提醒悄悄亮起。
【有人正在尝试打开您的储物柜。】
储物柜是我早上租的。
公开副本里带回来的道具太多,随身背包放不下,我便存了一半。
柜子有两道锁。
第一道,是秦渡以前替全队设的旧密码。
第二道,只认我自己的手印。
我故意没改第一道。
苏晚看见提醒,立刻放下饭盒。
“我去找人。”
“不急,先看他想拿什么。”
终端里,柜门前的画面清清楚楚。
程烬撑着拐杖,先回头看了几眼,才输入密码。
第一道锁打开,他明显松了口气。
他没碰绷带和药,径直伸手去拿最里面的红色道具袋。
那里装着镜城奖励的护身牌。
一块就能卖出上千积分。
袋子刚被提起来,柜门突然亮起红光。
【非本人取物,请等待核验。】
程烬猛地缩手,已经迟了。
柜门落下,正好扣住他的手腕。
他挣了两下,脸色变了。
“什么破柜子!开门!”
工作人员赶到时,他立刻换了口气。
“误会,我帮队友拿东西。”
“物主姓名?”
“沈照夜。”
我从走廊另一头走过去。
“我们不是队友。”
程烬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即恼了。
“你故意设套?”
“柜子是我花钱租的,东西是我自己放的。我请你来偷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程烬脸涨得通红。
“什么偷?你以前拿到东西,哪次不是大家一起用?”
我让工作人员调出存放记录。
每件道具的来源、归属,都写得清楚。
程烬仍梗着脖子。
“那也是你靠我们才活到现在!”
“所以你打算不问我,直接拿走?”
他不说话了。
工作人员从他另一只手里抽出交易单。
有人预付了两百积分,等着收这块护身牌。
买卖时间,是十分钟前。
苏晚冷下脸:“东西都没到手,你就卖了?”
程烬猛地扑过去,想抢回那张单子。
工作人员按住他,声音也沉了。
“你说帮人取东西,那这笔钱是谁让你收的?”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程烬看了一圈,终于放软声音。
“照夜,我真是没办法了。”
他指着自己的腿。
“病院扣了我的积分,白露又把我坑成这样。我就借一点,等翻了身,肯定还你。”
我看着他裤腿上的血迹。
从前,他只要受一点伤,我都会急着替他换药。
现在我只想把自己的东西收好。
“借东西,先问主人。”
“没问就拿,是偷。”
程烬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非要毁了我?”
我没有跟他争,转向工作人员。
“按规定处理。录像和交易记录,一起公开。”
偷取玩家物资,会被暂停交易资格,还会留下不能自行删除的记录。
以后谁跟他组队,都能看见。
程烬急了,拖着伤腿来拉我。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真要这么绝?”
苏晚挡住他。
“她给过你机会,是你跑来开她的柜子。”
最终,护身牌归还,程烬被扣走违规费用。
那张交易单,也被贴进了大厅的公开记录。
原本准备招他的队长,当场撕掉了申请表。
程烬站在人群里,再没人靠近。
他从前最爱炫耀自己朋友多。
如今喊了几声,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重新设置密码,把道具交给苏晚保管。
人群散开,秦渡从柱子后走出来。
他显然看完了全程。
这次,他没责怪我。
“照夜,我们谈谈。”
我绕过他。
他却举起一张资格赛通知。
“这场比赛,能减免病院欠款。”
“我知道你不肯帮我,但里面有人准备对付你。你至少该听完。”
我停下脚步。
“谁?”
秦渡压低声音。
“黑旗队。他们接了赏金,要抢你那盏灯,还要你的天赋记录。”
那盏灯能照出隐藏脚印,确实有人出价买过。
“你怎么知道?”
“他们找过我。”
秦渡说完,急忙补了一句。
“我没答应。照夜,我再混账,也不能真看着你死。”
我看着他,没有说信,也没说不信。
资格赛第二天开场。
互助会也派人参加,规则提前贴在入口:参赛者可以争抢奖励,但不得向怪物出卖其他玩家的位置。
发现一次,取消资格,送回欠款副本服役。
秦渡签字时,手顿了一下。
随后,他笑着看我。
“这次我护着你。”
我没接话,只把苏晚拉到身边。
赛场是一座废弃车站。
终点在北门,沿途有三条路。
秦渡指着东边的地下通道,说那里怪物最少。
“我昨晚买过地图,你们跟着我。”
我低头看地图。
上面的确标了通路。
可灯照过去,地面没有人走过的脚印,反而有一串拖行的血痕。
我把地图收起来。
“我们先去找补给。”
秦渡脸色有些难看,还是点了头。
转过拐角,苏晚问:“他有问题?”
“那张地图是新的,折痕却故意磨旧了。”
“像怕我不信。”
我把秦渡给的路线传给场内监督员,申请查验。
没过多久,前方传来呼救。
是秦渡。
他被困在地下通道口,肩膀全是血,身后有怪物撞门。
“照夜,拉我一把!”
苏晚刚往前一步,被我拦住。
地上有三串脚印。
秦渡的在外面。
另外两个人,躲在通道两侧。
我没有靠近,隔着护栏抛过去一卷绳子。
“系好,我叫监督员来。”
秦渡却突然急了。
“来不及了!你过来就能拉到我!”
与此同时,右侧传来一声低喝。
“动手!”
两个戴黑布面罩的人冲出来。
一人扑向我的背包,另一人将一个铁盒砸在地上。
刺耳的叫声瞬间引来了附近的怪物。
可我和苏晚已经退进值守亭。
铁门落下,把他们隔在外面。
监督员从另一侧赶来,身后的记录球亮着红光。
“停止攻击!”
其中一人扭头就跑,却被怪物扑倒。
另一个当场扯下面罩,指向秦渡。
“是他给的路线!也是他说,只要叫救命,她肯定过来!”
秦渡脸色惨白。
“你胡说!”
交易记录很快被调了出来。
三百积分的定金。
付款备注写着:把人引到东通道。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一点也不生气了。
原来他记得我每次都会回头。
所以连我的不忍心,都能拿去卖钱。
秦渡扑到护栏前。
“照夜,我只是想拿钱还债,没让他们杀你!”
“可你知道这里会引来怪物。”
他哑了声。
处理结果很快下来。
秦渡被取消资格,卖路所得全部没收,因恶意引怪,被押回病院服役。
这次不能再拿积分提前离开。
被带走前,他死死抓住栏杆。
“照夜,再帮我最后一次!”
我看向他伸来的手。
病院门前,他也这样朝我伸过来。
只是最后收回去了。
“我已经给你扔过绳子。”
我转身走向北门。
这一次,他再喊,我也没有停。
刚走出赛场,终端忽然黑了。
屏幕上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和白露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一行字跳了出来。
【沈照夜,闹够了吗?】
【把你的天赋交出来,我让你活着离开。】
我按下关机键。
黑色屏幕没有熄灭,那只眼睛反而转向我。
【你以为,不看就没事了?】
苏晚察觉不对,伸手来拿,被我拦住。
我将终端放在桌上,抽出短刀。
刀尖落下前,屏幕终于恢复正常。
紧接着,强制任务通知弹了出来。
【下一场副本,最低参与人数:六人。】
【剩余准备时间:十二小时。】
我和苏晚,只有两个人。
招募栏里,我们的申请刚挂上去,就被退回。
理由只有一句。
【该队伍存在异常风险。】
互助会会长赶过来,看完提示,脸色沉了下去。
“有人在卡你。”
“不是人。”
我把刚才的画面给他看。
他沉默片刻,拿出一张入会表。
“挂在互助会名下,我替你找人。”
“挂了以后呢?”
“听调度,交三成奖励。”
我把表推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你得先活下来。”
我知道。
可我不想刚从一支队伍出来,又把选择权交出去。
苏晚忽然拉了拉我。
登记处旁边,几个玩家正被工作人员往外赶。
一个断了手臂的男人,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还有个背着药箱的女人。
他们的队伍都在上一场解散了。
没人愿意收缺胳膊少腿的人,也没人愿意带新人。
我走过去。
“下一场,一起吗?”
断臂男人抬头,认出了我。
“你不怕我们拖累?”
“怕。”
我把任务单展开。
“所以先说清楚各自会什么,不行就换办法,不能把谁推出去填命。”
男人叫陈峰,以前做木工,擅长修门设障碍。
两个女孩是姐妹,记性好,能背下整张地图。
背药箱的女人姓周,会处理伤口,也认得常见药物。
没有顶尖战力。
但六个人,够了。
我拿出一张纸,只写三条。
不偷同伴的东西。
不把同伴当诱饵。
遇到危险先商量,谁也没权替别人答应去死。
陈峰看了很久,第一个签名。
新队伍登记时,我填下“照夜”两个字。
不是为了威风。
只是以后有人喊这个名字,我想回头时,身边还有人。
十二小时后,我们进入一间废弃洗衣房。
任务是天亮前洗完六筐衣服。
水池里的水越来越红,滚筒后不断伸出湿漉漉的手。
陈峰用木板堵住出口,两个女孩核对衣服数量,周姐发现血水不能碰皮肤,立刻剪开雨布,给每个人裹住手臂。
我们没有抢着表现。
谁手上的活干完,就去帮旁边的人。
最后一筐里,少了一只袖子。
我顺着小灯照出的水印,找到滚筒底下。
刚伸手,机器突然转了起来。
陈峰把唯一的铁棍塞进齿轮,断臂处撞出血,也没松手。
“拿!我撑着!”
袖子被拽出来的瞬间,灯亮了。
六个人,一个不少。
结算窗口前,陈峰把多出来的奖励推给我。
“你带我们过的。”
我分成六份。
“刚才没有你那根铁棍,我的手就没了。”
两个女孩捧着积分,忽然哭了。
她们说,上一支队伍每次分东西,都是剩什么给她们什么。
我拿出纸巾递过去。
眼前亮起提示。
【是否向新队员共享幸运庇护?】
我没有立刻确认,而是问他们愿不愿意。
所有人点头后,我才按下同意。
回到大厅,我们一起把队伍招牌挂起来。
还没挂稳,广播骤然响起。
【终局副本即将开启。】
【全员强制参与。】
【最终,仅有一支队伍能够离开。】
招牌下面,慢慢渗出一行黑字。
【你护得住几个?】
我用湿布擦掉那行字。
没过多久,它又浮了出来。
两个女孩脸色发白,周姐伸手想摘招牌。
“别摘。”
我把布扔进水盆。
“它想让我们怕。”
终局开始前,还有六小时。
互助会送来消息,白露醒了。
她听见广播后,砸碎水杯,非要见我。
隔离房里,她瘦得几乎脱了相。
手腕上的黑眼睛,已经睁开一半。
“你不是赢了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可你赢了有什么用?它要收人了。”
我坐在门外,没有靠近。
“它是谁?”
“发天赋的,开副本的,也是一直看着我们的。”
白露抬起手。
“它让我找一个总能逢凶化吉的人。找到以后,想办法让她众叛亲离。”
“所以你进了我的队伍。”
她点头。
“它说,只要你恨他们,最后连你一起收进去,我就能回家。”
我没有打断。
她以前的预言,确实能看见一些将要发生的事。
但每次看见的都不完整。
她要别人替她探路、试错,再把活着回来的人说过的话,包装成自己的本事。
“第一次让你留在停尸间,我还怕你死了。”
她嗓子发哑。
“后来发现你能回来,我就不怕了。”
我攥紧手指。
我的两根脚趾,就是从那晚开始没了知觉。
她说得却像弄坏了一件不会坏的东西。
“你被查出来以后,它怎么处置你?”
白露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它说,我也没用了。”
她扯开袖口。
黑色印记下面,是一道道向上蔓延的细纹。
互助会的人把查验记录递给我。
白露每次被印记惩罚,后台都会出现一笔结算。
名字叫“情绪收取”。
恐惧、怨恨、绝望,都有数量。
而我吃下那口蛋糕的时间,记录里出现了第一次异常。
【收取失败。】
后面连续几次,都失败了。
我看着那些数字,终于明白。
它不是缺幸运。
它是要我们一直害怕,一直互相争抢,直到谁也不信谁。
白露低声说:“我看过它的一段旧记录。出口原本不是这样的。”
“原本是什么?”
“完成工作,就能离开。后来,它发现让人争最后一个名额,收到的东西更多。”
我想起那些永远少一张的车票。
“五个人,为什么总只有四个位置?”
白露低下头。
答案已经够清楚了。
会长问我:“你准备怎么办?”
“把记录发出去。”
他犹豫:“所有人都会乱。”
“不发,他们也会为了唯一的名额互相杀。”
我把证据交给他,带着队员准备药品和绳索。
没有人提出退队。
陈峰把修好的护栏装进背包,周姐一包包分药。
苏晚坐在我旁边,检查刀口。
“怕吗?”我问。
“怕。”
她抬头看我。
“但上次只顾自己跑的人,也没活得多好。”
临近开场,终端收到一段来自病院的画面。
秦渡隔着铁窗叫我。
姐姐扶着轮椅,哭着让我去接她。
程烬站在他们后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下一秒,三个人同时抬头,露出一样的笑。
苏晚一把扣住终端。
“那不是他们。”
画面里,秦渡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广播催促入场。
我提起背包。
终局大门打开,最先冲出来的怪物,长着秦渡的脸。
怪物扑过来时,还在喊我的名字。
“照夜,救我。”
我没有伸手。
短刀划开它的脖子,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团黑色的线。
苏晚踹上门,陈峰立刻顶住。
门外,姐姐的哭声跟着响起。
“你真不要我了?”
“声音是假的,别应。”
我提醒所有人。
眼前的终局,是一座巨大的候车站。
大厅中间悬着一块牌子。
【夺得唯一车票,即可离开。】
已经进来的队伍握紧武器,彼此散开。
高台上,一张金色车票缓缓落下。
有人刚要冲过去,会长将证据投上了大厅屏幕。
停尸间的空床。
病院被扣住的玩家。
还有那一笔笔“情绪收取”。
人群迟疑了。
广播立刻响起。
【伪造信息者,取消离开资格。】
一只怪物撞碎侧门,直扑拿着记录的人。
我和苏晚同时上前,把人拉开。
可楼上的铁门一扇扇打开,更多怪物涌了出来。
那张金色车票,却越升越高。
我抬头看去。
每有一个人受伤、惊叫,票上的光就亮一点。
“别抢票!”
我喊了一声。
“它靠我们打起来,才会打开门!”
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最前面的男人踩着同伴肩膀扑向高台,手刚碰到车票,整个人便被黑线缠住。
惨叫声中,票上多了一个人形的影子。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不是出口!”
苏晚将绳索抛给另一支队伍。
“先把门堵上!”
几支队伍终于放下武器,合力推倒座椅,挡住怪物。
我举起小灯。
满地混乱的脚印里,有一串细细的黑印,通往高台下面。
白露蜷在那里。
她手腕上的眼睛,已经彻底睁开。
“别过来!”
她尖叫着按住地面。
黑线钻出,缠住我的脚踝。
她看着我,脸上全是泪。
“它说,只要杀了你,我还能回去!”
“它说过多少次?”
她愣住。
下一秒,黑线猛地收紧,连她也一起拖向高台。
白露拼命抓地,指甲翻了起来。
我砍断脚边的线,苏晚却突然扑过来。
一根骨刺穿过她肩膀,将她带倒。
我抱住她,手心全是热血。
她疼得嘴唇发白,仍往我手里塞刀。
“别看我,周姐来了。”
身后,陈峰顶住门,两个女孩拉住伤员,陌生的玩家也在回头接人。
没人再去抢那张票。
我低头压住苏晚的伤口。
我很怕她死。
可她还在,大家也还在。
不是谁许诺以后会爱我,是眼前一只只真正伸过来的手。
天赋提示不停亮起。
幸运没有替我杀光怪物。
只是高台断裂时,砸下来的铁架恰好卡住了机关;灯照过去,藏在台底的铜锁露了出来。
所有黑线,都穿过那把锁。
“砸那里!”
我扔出短刀。
陈峰举起铁锤,另一名玩家抡起斧头。
第三下,铜锁裂开。
广播骤然变调。
【停止!】
白露腕上的眼睛猛地收缩。
她最后一次预言亮起,眼前却只有自己被黑线拖走的画面。
“不是说好让我回家吗!”
没人回答她。
铜锁碎裂,金色车票烧成灰。
大厅尽头,一道真正的门露了出来。
门前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它抬起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沈照夜。”
“你知道,打开这扇门,要付什么代价吗?”
我没有过去。
先把苏晚交给周姐,确认伤口止住了血。
那个没有脸的人一直等着。
等所有怪物停住,才朝我摊开手。
掌心里,两把钥匙。
一把白色,一把黑色。
“白的送你回家。”
“黑的留在这里,接管这一切。”
会长拦住我。
“别信它。”
我点头,举起小灯。
灯光穿过它的身体,照见门上的字。
【出口已恢复。】
【原管理者失去资格,等待交接。】
我往旁边走了一步。
那个东西也跟着移动,挡住那几行字。
我忽然笑了。
“不是你让我选。”
“是你已经管不了了。”
它的手慢慢收紧。
我看向身后的玩家。
有人满脸血,有人抱着同伴,所有人都盯着那道门。
他们等回家,已经等得太久。
我伸手去拿黑钥匙。
它忽然说:“留下以后,你可能永远出不去。”
“开门条件,念出来。”
它没有动。
会长带人围上来,几盏查验灯同时照向门锁。
墙上的字终于全部显现。
接管者负责修复出口。
出口稳定以后,可以自行选择离开,也可以将钥匙交给下一任。
没有永远。
只有它想吓住我,让我放弃。
我拿走黑钥匙,插进门锁。
那个东西扑过来,身体却从手指开始散开。
它最后还在说:“没有恐惧,他们不会听你的……”
我转动钥匙。
门开了。
外面没有怪物,也没有下一张任务单。
只有一条亮着灯的长廊。
【可返回现实。】
【也可暂留休整,随时离开。】
第一个人试着走进去。
几秒后,他的终端传回一张照片。
医院的白墙,熟悉的病床。
配文只有三个字。
【我到了。】
大厅里,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人抱着同伴,半天说不出话。
我先放走伤员,再去清理那些还没关闭的副本。
病院里的真实记录也调了出来。
秦渡、姐姐和程烬都还活着。
那些长着他们脸的怪物,只是系统照着我的记忆做出来的东西。
三人的违规没有消失。
病院改成救助站以后,他们仍要做满相应工时,补偿被他们害过的人。
姐姐递来见面申请。
我没有接。
秦渡托人送来一枚新戒指。
苏晚问怎么处理。
“退回去。”
我说。
“别再替我收他的东西。”
白露从高台下被救出来,手腕上的印记已经没了。
她醒来后第一件事,是问还能不能预言。
没人再回答。
所有受害者的记录都在,赔偿和清算,轮不到我替她免掉。
一个月后,中转大厅重新开放。
不再强制拉人进来,也不再靠抢名额离开。
旧副本一间间拆除,困在里面的人陆续被接出来。
我把最宽敞的房间改成医务室,招募愿意留下的人,成立救援队。
队名还是照夜。
苏晚伤好以后,负责第一班接应。
开门那天,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失效的车票。
“我队友都走了。”
她哽咽着问:“我是不是出不去了?”
我拿过那张票,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不用这个了。”
“先进去,喝口热水。”
她不敢动,反复问要多少积分。
我领她走到窗口前,让她亲眼看见那行字。
【救助免费,离开自愿。】
头顶广播响起,提醒新来的人不要拥挤。
没有倒计时。
也没有谁必须留下。
苏晚端着饭盒过来,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指向菜单上最贵的那道菜。
“这个,再加一份甜点。”
她笑着去点单。
我坐在窗边,摘下手套,看着掌心已经愈合的旧伤。
终端轻轻亮了一下。
【检测到您感到幸福。】
我没有再去数幸运增加了多少。
饭来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自己喜欢的那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