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唯一一件没有孜然味的衬衫去赴约。
她侧身让出位置,招呼学长坐她旁边。
转头淡淡一句:“有福,你坐远些。”
我没恼,平静收回满腔期待,坐到了最角落。
角落里有个大爷在啃鸡爪。
他抬头看我一眼:“小陈,你也被撵过来了?”
我愣住。
这不是在我摊上赊了三个月账的王大爷吗?
【第一章】
为了这顿饭,我提前收了摊。
烧烤炉子刚熄,我冲回出租屋洗了三遍头。
洗发水挤了半瓶,头皮搓得发红。
凑到镜子前一闻,还是有股孜然羊肉味。
兄弟刘大壮躺在我床上,啃着我烤剩的鸡翅。
“有福,你真去啊?”
“去啊,苏蔓蔓亲口约的。”
“同学聚会带你,那就是官宣。”刘大壮把骨头吐进垃圾桶,“兄弟,苟富贵,勿相忘。”
“你先把鸡翅钱结了。”
“下次一定。”
他翻了个身,继续玩手机。
我穿上那件压箱底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喘不过气。
又解开一颗。
想了想,又扣了回去。
去见苏蔓蔓,体面点总没错。
我跟苏蔓蔓认识三个月。
她第一次来我摊上,点了二十串羊肉、两个腰子,吃完说没带现金。
我说扫码就行。
她说手机没电了。
我说那下次再给。
她笑了,第二天真来还了钱,还多点了一份烤韭菜。
那天起,她隔三差五就来,坐我炉子边上的小板凳,看我翻串。
她说我翻串的样子挺认真。
我当场把一串鸡心烤糊了。
聚会订在城东的荣华酒楼。
我骑着电动车到门口,停车的保安拦住我。
“送外卖走后门。”
“我来吃饭的。”
保安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车筐里那把烤串用的扇子上。
我把扇子塞进衬衫后腰。
“真来吃饭的。”
包厢叫牡丹厅,一推门,热气混着香水味扑过来。
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说说笑笑。
苏蔓蔓坐在主位旁边,一身浅杏色裙子,头发卷了大波浪。
她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
我心口一热,脚步都快了。
她看见我了,抬手。
我以为她在招呼我。
刚要迈步,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从我身边挤过去。
那人穿深灰西装,手腕上一块金表在灯下晃眼。
苏蔓蔓手抬得更高了:“子豪学长,这边!”
她侧身,把左手边的椅子往外拉开半尺。
学长坐下了。
坐得心安理得。
我站在原地,手还半抬着,准备打招呼的那只手悬在空中。
苏蔓蔓这才看向我,嘴角动了一下。
“有福,你来了啊。”
“嗯。”
“这边坐不下了,你坐远些吧。”
她说得很淡,跟说今天有点热差不多。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憋笑,有人低头看手机。
那个叫子豪的学长侧过脸,从头到脚扫了我一遍,鼻子抽了两下。
“什么味儿?”
我低头闻闻袖子。
孜然。
洗了三遍,它还是赢了。
我没恼。
真的,一点都没恼。
我只是把那件扣到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
勒了一路,喉咙终于松了。
“行,我坐远些。”
我转身,看了一圈。
大圆桌是没位子了。
包厢最里面靠窗还有一张小方桌,平时大概是放酒水的,上面摆了一盘鸡爪、一碟花生米。
一个穿老头衫的大爷正坐在那儿,戴着一次性手套,啃得满手红油。
我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
大爷头都没抬,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
“这鸡爪是我的。”
“我不抢。”
“最后一个也是我的。”
“那您先吃。”
他终于抬头。
我俩对视。
他手里的鸡爪掉回了盘子里。
“小陈?”
我眼睛瞪圆了:“王大爷?”
这老头,在我摊上赊了三个月账。
羊腰子两串,啤酒一瓶,每次都说孙子回来就给。
账本上记着,三十七块。
他孙子我一次没见过。
【第二章】
王大爷把手套一摘,往桌上一拍。
“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您呢。”
“我来蹭饭。”他说得理直气壮,“你呢?”
我看了一眼大圆桌那边。
苏蔓蔓正给学长倒茶,茶壶嘴差点怼到人家杯子里。
“我也来蹭饭。”
“被撵过来的吧?”
“……嗯。”
王大爷乐了,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我也是,刚进门就说我走错了,让我坐这儿等。”
“等什么?”
“等他们吃完,看有没有剩的。”
我一时间分不清他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大圆桌那边,学长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这顿,我赵子豪请。”
一片叫好声。
“子豪学长大气!”
“学长现在是赵总了!”
赵子豪摆摆手,手腕上的金表又晃了一下:“什么赵总,就开了个小公司,做餐饮连锁的。”
苏蔓蔓扭头看他,眼睛亮得发光:“学长,你们公司现在估值多少啊?”
“不多,也就小两个亿吧。”
包厢里倒吸一口凉气。
王大爷也吸了一口,吸的是鸡爪上的辣油。
他呛得直咳嗽,我把茶递给他。
“慢点吃。”
“没事,我这人吃东西急。”他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小陈,两个亿是多少?”
“两万个一万。”
“那得多少串腰子?”
我心算了一下:“按我摊上五块一串,四千万串。”
王大爷沉默了。
半天憋出一句:“那他请得起。”
赵子豪那边开始点菜。
服务员拿着菜单站在他身后,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哗啦响。
“这个,这个,这个都来。”
“龙虾要澳洲的,别拿国产的糊弄我。”
“酒拿你们这儿最贵的。”
服务员笔都快写冒烟了。
苏蔓蔓靠过去,小声说:“学长,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为你,值得。”
这话一出,桌上起哄声差点掀翻屋顶。
苏蔓蔓低头抿嘴笑,耳朵尖都红透了。
我端起王大爷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苦的。
“小陈,你没事吧?”
“没事,茶有点苦。”
“那是我泡鸡爪骨头的。”
我一口喷了出来。
喷的声音有点大,大圆桌那边齐刷刷转过来十几张脸。
赵子豪眯起眼:“蔓蔓,那位是?”
苏蔓蔓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挂上:“哦,一个朋友,开烧烤摊的。”
“烧烤摊?”赵子豪声音拔高了半度,“巧了,我做餐饮的,最懂这一行。”
他冲我抬下巴。
“哥们儿,你那摊子一个月流水多少?”
“看天气,好的时候两三万。”
“两三万?”赵子豪笑出声,“我公司一个前台月薪都不止这个。”
桌上有人跟着笑。
我也笑了:“那您前台挺能干的。”
赵子豪的笑卡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接。
“行,今天大家高兴,烧烤哥也别闲着。”他拍拍手,“酒楼后厨有炭炉吧?你去给大伙烤两串,助助兴,我给你付工钱。”
苏蔓蔓扯了扯他袖子:“学长,别这样……”
话没说完,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拦着的意思。
只有一种你别给我丢人的意思。
我放下茶杯。
刚要开口,旁边王大爷突然捂着脖子,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手在桌上乱拍,花生米蹦了一地。
“大爷?”
他嘴张着,发不出声,眼珠往外凸。
鸡爪骨头卡住了。
【第三章】
我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绕到他身后,两手握拳,顶在他肚脐上面。
往里往上,猛地一勒。
一下。
没出来。
大圆桌那边有人尖叫:“打人了!烧烤的打老头了!”
赵子豪站起来,椅子刮地刺啦一声:“干什么呢你!”
两下。
王大爷腿开始软,往下出溜。
我膝盖顶住他屁股,死死架住。
三下。
“噗!”
一截鸡爪骨头飞出去,划了道弧线。
正正落进赵子豪面前那杯八百八一瓶的红酒里。
叮。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王大爷趴在我胳膊上,大口大口喘气,喘出了哨音。
赵子豪低头看着杯子里那截骨头,嘴角抽了两下。
“这……这谁家老头?”
“我家的。”我说。
“你家的?”
“我摊上的老主顾,算我家的。”
王大爷缓过来了,拍拍我胳膊,坐回椅子上。
“小陈,你这手法挺熟啊。”
“摊上天天有人喝多了吃串卡着,练出来了。”
“我刚才看见我老伴了。”
“她说啥?”
“她说三十七块还没还,不让我过去。”
我差点没绷住。
大圆桌那边,有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小声嘀咕:“这烧烤哥有两下子啊。”
被他旁边的女生捅了一胳膊肘:“少说话。”
赵子豪把那杯红酒推远了,脸上挂着笑,笑得有点硬。
“行了,小插曲,大家继续。”
他抬手看表。
“今天还有个重要的事儿跟大家宣布。”
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蔓蔓坐得笔直,手攥着裙子边。
“我公司下一轮融资,有位大人物要投。”赵子豪压低声音,说得神秘兮兮,“咱们市做餐饮起家的王老,听说过吧?”
“王老?荣华酒楼的老板?”
“不止荣华酒楼,全市十几家连锁,背后都是他。”
包厢里炸了。
“我天,学长你能请到王老?”
“王老出了名的不露面啊!”
赵子豪摆摆手,矜持地笑:“我跟王老是忘年交。他老人家今天会过来,大家一会儿都机灵点。”
苏蔓蔓转头看他,眼睛里都是星星。
“学长,你太厉害了。”
“小事。”赵子豪拍拍她手背,“你家那个小工作室,回头我跟王老提一嘴,说不定也能投一点。”
苏蔓蔓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洒了一半。
她爸那个装修工作室,资金链快断了,这事我知道。
她跟我说过,在我摊上,喝了两瓶啤酒,哭着说的。
那天我没收她钱。
还送了她一串烤馒头片。
我低头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
王大爷凑过来,压着嗓子:“小陈,他说的那个王老,要来?”
“他是这么说的。”
“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见过。”
王大爷嘿嘿一笑,从老头衫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我手里。
“我也没见过,你帮我看看,是不是长这样。”
我低头。
名片上印着烫金的几个字。
荣华餐饮集团,董事长,王守财。
右下角还有一张小照片。
照片上的老头,跟眼前这位啃鸡爪的,是同一张脸。
我手里的花生,啪嗒掉进了茶杯。
【第四章】
我盯着名片看了足足十秒。
抬头,王大爷正冲我挤眼。
“您……”
“嘘。”他竖起一根沾着红油的手指,“别声张。”
“您是王老?”
“他们叫我王老,我自己叫我王大爷。”
“那您欠我三十七块。”
“你还记着这个?”
“账本上写着呢。”
王大爷乐得肩膀直抖:“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认钱不认人。”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三个月,这老头三个月天天来我摊上,坐最边上,点两串腰子一瓶啤酒,吃完一抹嘴就走。
我跟他抬过杠,腰子到底该不该撒孜然。
我跟他吵过架,他说我羊肉切得太小气。
有一次下大雨,我收摊晚了,他帮我扛炉子,扛到一半闪了腰,我还骑电动车把他送去诊所,垫了八十块药钱。
八十块,加三十七,一百一十七。
我张嘴:“王大爷,那您其实还欠我……”
“别算了,回头一起给。”他摆手,“你先看戏。”
“看什么戏?”
“看赵家这小子,今天能领个什么王老过来。”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唐装、拄拐杖的老头被人搀着进来。
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两个核桃转得咔咔响。
赵子豪噌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踢翻。
“王老!您来了!”
一桌人跟着全站起来了,齐刷刷鞠躬。
“王老好!”
苏蔓蔓腰弯得最低,头发都扫到桌面了。
唐装老头矜持地点点头,在主位坐下。
赵子豪亲手给他倒茶,倒满了又倒掉半杯,说是怕烫着。
我转头看王大爷。
王大爷手里捏着最后一根鸡爪,看得津津有味。
“小陈,这人比我像王老。”
“您那件老头衫,确实没人家唐装有排面。”
“我这件三十块,两件包邮。”
唐装老头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子豪啊,你那个项目,我看了,不错。”
“谢谢王老!”
“年轻人有冲劲,我喜欢。”
“都是王老栽培!”
赵子豪趁热打铁,把苏蔓蔓往前推了推:“王老,这是我学妹,苏蔓蔓,家里做装修的,也想跟您学习学习。”
苏蔓蔓双手捧着茶杯递过去,手都在抖:“王老,我敬您。”
唐装老头接过茶,抿了一口,眼睛在苏蔓蔓身上转了一圈:“小姑娘不错,回头让你爸把资料给子豪,我看看。”
苏蔓蔓眼眶一下就湿了。
“谢谢王老!谢谢学长!”
她扭头看赵子豪,那眼神,恨不得当场以身相许。
赵子豪下巴抬得快戳到天花板。
他瞥了我一眼,嘴角往上一挑。
那意思我看懂了。
卖烧烤的,你看看你,再看看我。
我低头,又剥了颗花生。
王大爷拿胳膊肘捅我:“你不生气?”
“不生气。”
“她都当着你面这样了。”
“她让我坐远些,我就坐远些。”我把花生扔嘴里,“坐远了,看得清楚。”
王大爷愣了一下,拍着桌子笑出了声。
笑声有点大。
唐装老头皱眉看过来:“那边角落里,坐的什么人?”
赵子豪赶紧赔笑:“王老,一个卖烧烤的,还有个走错门的老头,您别搭理。”
“走错门的?”唐装老头眯着眼往这边看,“这里是我的场子,什么人都往里放?”
王大爷把鸡爪骨头往盘子里一丢。
站起来了。
他摘下一次性手套,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哟,你的场子?”
他慢悠悠走到大圆桌旁边,低头看着唐装老头。
“我咋不知道,我啥时候有个双胞胎兄弟?”
【第五章】
包厢里静了。
唐装老头手里的核桃停了。
赵子豪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
“老头,你喝多了吧?”他伸手要去推王大爷,“保安!保安呢!”
王大爷站着没动,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小刘,上来一趟,牡丹厅。”
挂了。
赵子豪冷笑:“装什么呢?还小刘,你叫小王八都没用。”
一桌人跟着笑。
唐装老头也笑了,就是笑得有点僵,核桃又开始转,转得比刚才快多了。
不到一分钟,门开了。
酒楼经理一路小跑进来,满头大汗,胸口工牌上写着:大堂经理,刘建业。
“董事长!您怎么在这儿吃饭不提前说一声!”
他冲着王大爷,九十度鞠躬。
包厢里落针可闻。
我听见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跟吞了个鸡蛋似的。
赵子豪的手还伸在半空,推人的姿势没收回来。
他慢慢转头,看唐装老头。
唐装老头手里的核桃,掉了一个。
骨碌碌滚到了桌子底下。
王大爷指了指唐装老头:“小刘,这位说这是他的场子,你认识不?”
刘经理盯着唐装老头看了半天,一拍大腿:“这不是隔壁影视城跑龙套的老孙吗?上个月还在咱们后门给一个婚礼剧组演过新娘她爷爷!”
唐装老头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我……我就是来吃个饭……”
“吃饭穿唐装?”
“我……我平时就爱这么穿……”
“拐杖也是平时爱拄的?”
刘经理一把夺过拐杖,在手里掂了掂,往地上一敲。
拐杖头掉了。
里面是空心的,塞着一卷钞票,还夹着张纸条。
刘经理捡起来念:“演出费五百,台词背熟,别露馅,事成再加三百,赵。”
念完,整个包厢的人一起转头。
看着赵子豪。
赵子豪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最后憋成了紫色。
“不是,这……这是误会!”
“什么误会?”苏蔓蔓声音都变了调。
她刚才捧茶杯的手,现在还保持着捧的姿势。
“学长,你说清楚。”
“蔓蔓,你听我解释……”赵子豪额头上冒汗,一抹一手,“王老他……王老他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怕大家失望,就……就找了个人先撑撑场面……”
“撑场面?”王大爷乐了,“那你跟我是忘年交,也是撑场面?”
“我……”
“我活了六十八年,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个姓赵的忘年交。”
戴眼镜的男同学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捂晚了。
全桌人开始憋笑,憋得肩膀乱颤。
苏蔓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松开捧茶杯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挪开了半尺。
刚好是她刚才给赵子豪让出来的那半尺。
我在角落里看着,又剥了颗花生。
这花生,挺香。
【第六章】
赵子豪扛不住了。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
“是你!是你搞的鬼!”
我嘴里的花生差点喷出来:“我?”
“你跟这老头串通好的!”他手指头都在抖,“你一个卖烧烤的,凭什么认识王老?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王大爷挑眉:“我认识他,犯法?”
“蔓蔓!”赵子豪转头抓住苏蔓蔓胳膊,“你想想,他是不是一直在算计你?他知道你家缺钱,故意找了个老头演王老,就是想抢在我前面讨好你!”
这脑回路,我听了都想鼓掌。
苏蔓蔓被他晃得发懵,看看他,又看看我。
“有福,真是这样?”
我放下花生。
“蔓蔓,我要是能找人演王老,我先让他把三十七块还了。”
王大爷在旁边接话:“还有八十块药钱。”
“对,还有八十块药钱。”
苏蔓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子豪眼珠子一转,突然往自己手腕上一摸。
“我的表呢?”
他低头在身上乱翻,西装口袋、裤兜,全翻了个底朝天。
“我的表没了!二十多万的劳力士!”
包厢里又炸了。
“二十多万?”
“刚才还看见学长戴着呢!”
赵子豪猛地一指我:“刚才那老头卡住,你冲过来救人,从我身边过!就你碰过我!”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
“我救人的时候,离你一米半。”
“你手长!”
我差点笑出声。
“报警!”赵子豪掏出手机,手指戳得屏幕啪啪响,“今天谁都别走!我倒要看看,一个卖烧烤的身上,能不能搜出二十万!”
戴眼镜的男同学小声劝:“学长,要不先找找……”
“找什么找!他就是贼!”
苏蔓蔓往后缩了一步,离我更远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点嫌恶,又带着点害怕。
我心口那块地方,凉了一下。
就一下。
凉完了,反倒踏实了。
我兜里手机响了,刘大壮发来微信:“有福,咋样?牵上手了没?”
我回:“牵上了,快牵上手铐了。”
刘大壮:“???”
刘大壮:“兄弟,你可千万别连累我,我跟你不熟。”
刘大壮:“鸡翅钱我不欠了,就当分手费。”
我盯着屏幕,气笑了。
塑料兄弟,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
十五分钟后,派出所来人了。
两个民警,一老一少。
打头那个老民警,五十来岁,国字脸,一进门就皱眉。
“谁报的警?”
“我!”赵子豪冲上去,“警察同志,就是他,偷了我的表!”
老民警顺着他手指头看过来。
看见我,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老张?”
“陈小子?”
老张是我摊上的老主顾,夜班巡逻完,雷打不动来我这儿吃两串鸡皮,一碗疙瘩汤。
他扭头看赵子豪,又扭头看我。
“你偷他表?”
“张哥,我连他表长啥样都没看清。”
赵子豪急了:“警察同志,你们认识?这得回避啊!”
老张瞪他一眼:“全市卖烧烤的我认识一半,都回避,这案子谁办?”
【第七章】
老张让小民警做笔录,自己背着手在包厢里转了一圈。
“你表啥样的?”
“金色的,劳力士,日志型!”赵子豪说得斩钉截铁,“二十三万买的,有发票!”
“发票呢?”
“在……在家里。”
“行,先找找。”
老张蹲下,往桌子底下瞅了瞅。
那颗唐装老头掉的核桃还在地上躺着。
核桃旁边,有个金灿灿的东西。
老张伸手捡起来。
一块表。
表带断了,大概刚才赵子豪伸手推王大爷的时候崩开的。
“是这个吗?”
赵子豪一把抢过去,攥在手里:“对对对!就是这个!肯定是他偷了以后怕被搜出来,扔这儿的!”
我叹了口气。
“兄弟,你翻过来看看表背。”
赵子豪愣了一下:“看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不看,把表往兜里塞。
老张一把按住他手,拿过来翻了个面。
表背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贴纸。
上面印着几个字:城南夜市,十元三件,二十五元包邮。
老张念出声来了。
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念完,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再也憋不住了,笑得整个人滑到了桌子底下。
“二十五……包邮……哈哈哈哈……”
其他人也绷不住了,笑成一片。
有个女生笑得直拍大腿,拍得啪啪响:“二十三万……二十五包邮……”
赵子豪站在原地,脸色从紫变黑。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这……这是我出门怕丢,戴的备用表!”
“那真表呢?”老张问。
“在家!”
“那你报警说丢了二十三万?”
“我……我记错了……”
“报假警,知道啥后果不?”
赵子豪腿一软,扶住了椅子背。
我摸了摸自己左手腕。
我也有块一模一样的。
同一个摊位,城南夜市第三排,老马家。
我买的时候砍了价,二十块。
还送了个表盒。
老张合上笔录本,冲赵子豪抬下巴:“你,跟我们回所里一趟,说清楚。”
“不是,警察同志,我……”
这时候,包厢门口又探进一个脑袋。
一个穿红马甲的小伙子,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
“请问,谁是赵子豪?”
赵子豪本能地应了一声:“我。”
“哦,你好,我们是快达租车的。”小伙子扬了扬钥匙,“您租的那辆奔驰今天到期了,电话打了一下午您不接,系统定位显示车在楼下,我们直接来收车了。”
全场的笑声,停了一秒。
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苏蔓蔓站在一边,嘴唇发白。
她看看赵子豪,又看看手里那杯刚才捧着敬“王老”的茶。
手一松,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第八章】
赵子豪是被老张领走的。
走的时候,他回头瞪我。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姓陈的,你给我等着。”
“等着呢。”我说,“串还给你留着。”
包厢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剩下一桌子没动几口的菜,那只澳洲龙虾瞪着眼睛躺在盘子里。
王大爷背着手,冲刘经理说:“打包,全打包,给小陈带走。”
“董事长,那这单……”
“记那个姓赵的账上,他不是说他请吗?”
刘经理憋着笑应了。
苏蔓蔓走过来,站在我跟前。
她低着头,手攥着裙子边,攥得布都皱了。
“有福,对不起。”
“没事。”
“我……我真不知道他是那种人。”
“我知道。”
“那你……”她抬头,眼眶红红的,“你还生我气吗?”
我想了想。
“不生气。”
她眼睛一亮。
“我就是想起来,”我把打包好的龙虾拎起来,“你说让我坐远些,我觉得挺对的。”
她眼睛里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了。
我拎着打包盒出门。
王大爷跟在后面,啧啧两声:“小陈,你这嘴,挺毒啊。”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毒。”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傍晚,我照常出摊。
炉子刚点上,刘大壮骑着电动车冲过来,一个急刹差点撞翻我的调料桶。
“有福!你火了!”
“什么火了?”
“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怼我脸上。
是个短视频。
标题写着:网红烧烤摊老板黑心内幕,用死猫肉冒充羊肉!
视频里,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举着一串黑乎乎的东西,背景是我摊子的招牌,老陈烧烤,四个红字清清楚楚。
男人捏着嗓子说:“家人们,我亲眼看见老板从后面垃圾桶里捡东西出来烤!”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摊子我吃过!我说那天咋拉肚子!”
“举报了!”
“这种黑心商贩就该关门!”
点赞已经三万多了。
我盯着那个口罩男,盯着他手腕。
手腕上空空的。
有一道白印子。
戴过表,表刚摘下来的那种白印子。
“这谁啊?”刘大壮还在问。
“赵子豪。”
“你咋知道?”
“这小子连口罩都是昨天酒楼的,上面印着荣华两个字。”
刘大壮放大一看,还真是。
“我去,他这是猪脑子吧?”
“他不是猪脑子,他是急了。”
我关掉视频,继续串肉。
刘大壮急得原地转圈:“兄弟,你还串?摊子都要被人砸了!”
话音没落,路口那边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拿着手机的,举着自拍杆的,还有几个戴着袖标的城管。
打头的城管冲我摆手:“老陈,接到举报,你这儿涉嫌食品安全问题,停业整顿。”
我手里的羊肉串,停在了半空。
刘大壮往后退了三步,挤到人堆里,扯着嗓子喊:“我跟他不熟啊!我就是路过的!”
【第九章】
我把那串羊肉放下。
“王队,我这儿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
城管王队苦着脸:“我当然有数,可视频三万多赞,上头压下来,我总得做个样子。”
“行,做样子可以。”我说,“查吧,随便查。”
我把冰柜门拉开,把肉一盘一盘端出来。
“进货单在这儿,每天早上五点去屠宰场拉的,单子上有检疫章。”
“垃圾桶在后面,你们翻,翻出一只猫,我当场改行卖猫粮。”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举着手机怼我脸拍。
“老板,你心虚不?”
“不心虚。”
“那你脸咋这么红?”
“炉子烤的。”
正闹着,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挺大一声,带着痰音。
人群分开一条道。
王大爷背着手,穿着他那件两件包邮的老头衫,慢悠悠走过来了。
后面跟着刘经理,还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夹着公文包。
“小陈,给我来两串腰子。”
“大爷,我这儿被停业了。”
“停什么业?”王大爷扭头看城管,“谁让停的?”
王队认识他,腰一下就弯了:“王老,您怎么来了……”
“来吃串。”
“那个……有人举报……”
“举报的那个,在派出所呢。”王大爷冲身后那个年轻人一摆手,“小李,放给大伙看看。”
年轻人掏出平板,举得高高的。
是一段监控。
荣华酒楼的后门监控,昨晚十一点。
画面里,赵子豪从派出所出来,鬼鬼祟祟摸到酒楼后门的垃圾站,翻出一串别人吃剩的烤串,往里头塞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然后戴上口罩,掏手机,开始自拍。
一边拍一边念:“家人们,我亲眼看见……”
镜头里他念错了两次台词,自己骂了一句,又重来。
第三次,录成了。
围观人群先是愣,后是哄堂大笑。
“我天!自导自演!”
“这人有病吧?”
“刚才谁说要举报的?举报他啊!”
刚才拍我的那几个人,手机镜头齐刷刷调转方向,开始拍平板。
王大爷又一摆手。
另一个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往我那张满是油点子的折叠桌上一拍。
“陈有福先生,荣华餐饮集团想跟您合作。”
我愣住:“合作什么?”
“我们集团旗下准备开一个夜市烧烤品牌,想聘请您做技术总监,配方入股。”
我手里那把烤串的扇子,掉地上了。
“王大爷,您这……”
“别叫我王大爷,叫我甲方。”王大爷翘着二郎腿坐在我那个小马扎上,“三个月,我在你这摊上吃了两百多串腰子,就是在考察。”
“考察啥?”
“考察你这个人。”他抠了抠牙,“下雨天给我送诊所,钱都不让我还。赊账三个月,一次没催过。这年头,这种傻小子不多了。”
“我催过。”
“你催的是三十七,从来没提那八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人群里有人喊:“老板,答应啊!”
“傻愣着干啥!”
刘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人堆里挤回来了,一把搂住我肩膀,嗓门比谁都大:“我兄弟!这是我亲兄弟!我俩穿一条裤衩长大的!”
“你刚才说跟我不熟。”
“那是我谦虚!”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冲过来,差点撞翻路边的垃圾桶。
车上下来一个人,西装皱得跟抹布似的,眼眶乌青。
赵子豪。
他刚从派出所出来,看见平板上循环播放的自己,眼珠子都红了。
“假的!都是假的!这视频是剪辑的!”
他扑过来要抢平板。
刘经理一侧身,他扑了个空,一头栽进我那桶刚调好的蘸料里。
辣椒面糊了一脸。
他嗷一嗓子跳起来,捂着眼睛满地乱转。
“我的眼!我的眼!”
我叹了口气,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兄弟,冲冲吧。”
他一把打掉水瓶,扯着嗓子吼:“姓陈的!你别得意!你就是走了狗屎运!”
“是。”我点头,“我走运,我认。”
“你……”
他一口气没上来,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坐在了我那个刚烤完、还没散热的铁板上。
滋啦一声。
他弹起来一米高。
【第十章】
赵子豪是被120拉走的。
屁股二度烫伤,外加报假警、诽谤,派出所那边说还要再请他回去聊聊。
听说他那个估值两个亿的公司,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元,办公地址是一个快递驿站。
他欠了一屁股网贷,指望找个有钱的姑娘接盘。
苏蔓蔓她爸那个装修工作室,是他瞄上的第三家。
我签了合同。
签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王大爷在旁边看着,嘴里叼着串腰子。
“抖啥?”
“没签过这么多零的合同。”
“以后多签几次就不抖了。”
签完,他把一个红包拍在我桌上。
“三十七,加八十,一百一十七,一分不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百二。
“多了三块。”
“利息。”
我把三块钱掏出来,塞回他兜里。
“我这人认钱不认人,该多少是多少。”
王大爷笑得直拍腿,腰子签子都掉了。
一个月后,荣华夜市烧烤第一家店开业。
就开在我原来出摊的那条街口。
开业那天,人挤人。
老张来了,点了两串鸡皮一碗疙瘩汤,说老规矩不能变。
城管王队来了,穿着便服,排了二十分钟队。
刘大壮也来了,挂着工牌,上面写着:后厨副主管。
他抢着要这个职位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兄弟,你放心,以后鸡翅我管够。”
我说:“你先把以前的鸡翅钱结了。”
他说:“下次一定。”
晚上九点,人最多的时候。
我在后厨门口翻串,一抬头,看见苏蔓蔓站在门外。
她换了件素色的衣服,头发没卷,扎了个马尾。
站在人群最边上,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想推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放下手里的串,走过去开门。
“来了?”
“嗯。”她低着头,“我爸那个工作室,王老那边……他们说,是你推荐的。”
“你爸活儿干得好,我们新店的装修,就是找他做的。”
她抬头,眼眶红了。
“有福,那天的事……”
“过去了。”
“我能……”她攥着包带,声音越来越小,“我能坐你旁边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堂里坐满了人。
最靠窗那张桌子边上,空着一个小马扎,王大爷正坐在旁边啃鸡爪,冲我招手。
“小陈!这桌缺个人抬杠!”
我回头,冲苏蔓蔓笑了笑。
“你随便坐,想坐哪儿都行。”
“那你呢?”
“我坐那边。”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走回去,拉开王大爷旁边的小马扎坐下。
王大爷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扒拉了一下。
“这鸡爪是我的。”
“我不抢。”
“最后一个也是我的。”
“那您先吃。”
他啃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压着嗓子问我:“那姑娘还在门口站着呢,你真不过去?”
我拿起一串腰子,撒了把孜然。
“她当初让我坐远些。”
“记仇?”
“不记仇。”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就是坐远了,我才发现,这边的串更香。”
王大爷愣了两秒,一拍桌子,笑得鸡爪骨头又呛进了嗓子眼。
我叹了口气,放下腰子,绕到他身后。
两手握拳。
“大爷,您这毛病,下回能改改吗?”
他咳得说不出话,只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窗外,苏蔓蔓站了很久。
后来,她在门口那张空桌上坐下了。
点了二十串羊肉,两个腰子。
吃完,她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一分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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