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之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为了攀附权贵,将我这个结发糟糠藏在京郊别院。
他不许我与女儿进城,更严令女儿在外不可唤他一声父亲。
全京城都以为我是哪个高官养在外面的外室。
春社文会,女儿独自进城寻他,在大街上被侍郎千金的马车惊吓倒地。
谢行之自马车中走下,女儿满手泥泞抱住他的官袍。
“爹爹,蝶儿好想你……”
谢行之当着满街清流学士的面,一脚将女儿踹翻在地。
“哪里来的贱民乞儿,胆敢攀污朝廷命官!”
随后他转过身,对受惊的侍郎千金呵护备至。
女儿倒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护着他送的拨浪鼓。
赶来寻女儿的我终于看清了局势。
他畏惧清流非议是假,嫌弃我们母女脏了他的青云路是真。
我冷笑一声,抱起女儿转身敲响了京兆府的鸣冤鼓。
他大概忘了,他赖以高中状元的锦绣文章,不过是我当年随手写下的几页废稿罢了。
1
“堂下妇人,击鼓何事?”
京兆府尹坐在公堂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
我将怀中的泛黄婚书拓本高举过顶。
“民妇苏玉衡,状告当朝翰林院修撰谢行之。”
“状告当朝翰林院修撰谢行之,停妻谋娶,弃亲溺女,当街重伤幼童!”
堂上府尹神情一沉,惊堂木重重拍下。
“荒谬!谢修撰乃天子门生,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纷杂的靴踏声。
绯色官袍的谢行之快步迈入公堂,神情冷峻从容。
他甚至没有看地上的女儿一眼,直接向上方拱手行礼。
“大人,下官听闻有刁妇闹堂,特来澄清。”
府尹连忙起身还礼,态度恭敬。
“谢大人来的正好,这妇人拿着伪造文书攀诬于你。”
谢行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苏氏,当年你我同乡,我念你孤苦,借你银钱度日。”
“怎料你贪心不足,竟伪造婚书一路尾随进京。”
五岁的幼蝶缩在我怀里,小声抽泣着唤了一句爹爹。
谢行之眉头紧皱,当即对堂上衙役冷喝。
“此等乞儿,也敢在公堂之上胡乱认亲!”
“大人,此妇屡次骚扰下官,早已神智昏聩。”
我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心底泛起一阵阵寒意。
我抬手抚平女儿发丝,直视他的眼睛。
“谢行之,六年前你在青州赶考,盘缠何人所出?”
“蝶儿心口的长命银锁,内侧刻着你的乳名,你可敢看上一眼?”
谢行之的衣袖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迅速避开视线,朝堂上府尹深深作揖。
“大人明察,江南民风淳朴,下官从未私定终身。”
“这妇人手中的拓本没有官府红印,确系私造伪证。”
府尹闻言冷笑,再次拍响惊堂木。
“按大兴律,无印私契等同伪造,诬告朝廷命官,当受杖刑二十!”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步步向我们母女逼近。
幼蝶吓的浑身发抖,紧紧将小脸埋在我的脖颈处。
我挺直脊背,将女儿完全护在身下,自袖中亮出一道盖有通政司戳记的副封递角,朗声反驳。
“按大兴律,凡告命官隐匿婚籍,抛弃宗嗣者,文牒须经御史台勘验!”
“击鼓之前,此状副封已在通政司挂号递角。”
“卷宗未勘,大人若擅动大杖屈打原告,来日言官过堂勘验文牒,便是擅刑要犯之罪!”
府尹举起的手猛然悬在半空,直勾勾盯着那通政司的挂号戳记,神色变幻不定。
他显然没料到我一个布衣民妇,竟在击鼓前留了通政司备案的后手。
若是当堂动大杖打出好歹,御史闻风奏事,自己立时便会成了政敌攻讦的把柄。
谢行之眼中掠过一丝焦躁,走上前低声对府尹耳语。
“大人,今日乃春社文会,若闹出人命恐伤清誉。”
“不如先将她们逐出京城,收回官宅,以绝后患。”
府尹顺水推舟,挥了挥袍袖。
“念你携有幼童,免去皮肉之苦,限令三日内离京!”
“京郊官租别院即刻收回,若敢逗留,定惩不贷!”
2
我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抱起女儿转身走出公堂。
回到京郊别院时,门前已是一片狼藉。
谢家的恶仆将我们的衣物被褥扔进泥水里,肆意践踏。
几个家丁正在书房中翻箱倒柜,动静极大。
为首的管事正是谢行之的心腹谢安。
他手里提着空木匣,指挥众人将字纸一页页撕碎。
金银首饰散落在地,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谢安专挑我写过字的纸张,统统扔进火盆烧毁。
看到我抱着孩子回来,谢安吐了口唾沫,冷笑上前。
“我家老爷说了,识相的今夜就滚出京郊。”
“若是明天天亮还赖在这里,打断你们母女的腿!”
我神色漠然的看着他,迈步走进卧房。
卧房角落的青砖下,藏着我昨夜封存的油纸包。
趁着恶仆在外院泼水,我悄悄起开地砖,将纸包揣入怀中。
纸包里躺着数张发黄的残稿,上面字迹斑驳。
其中一页的抬头处,端正印着今年翰林院新收录的暗记。
谢行之以为烧了书房的草稿便能死无对证。
他绝不会想到,最要命的东西,一直被我贴身带着。
幼蝶的身子越来越烫,额头滚烫的像一块烙铁。
我将她裹在仅存的干爽布巾里,迈步走入渐沉的夜色。
身后的别院大门被重重贴上封条。
暴雨将至,京郊的泥泞小道上,只剩下我们母女孤单的脚印。
我抱着她连跑了三家医馆,门板全都在眼前重重合上。
“去去去,谢修撰府上打过招呼,谁敢接你们!”
第三家医馆的小厮甚至拿扫帚往外轰人。
青石台阶上长满青苔,我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
我用手肘牢牢垫在地上,才没让怀里的女儿磕到石阶。
小厮倚在门框上嗤笑,言语轻蔑至极。
“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还想攀高枝做状元夫人,做梦去吧。”
我撑着身子站起来,发间仅剩的一支抵押用的素银簪顺势滑入掌心。
我猛然上前,未等小厮反应,反手将那支坚硬的银簪直接贯入柜台厚重的实木之中!
簪尖入木三分,发出一声闷响。
我掌心被反震的渗出血丝,眼底满是决绝冷厉。
我一字一顿报出方药,声若寒霜。
“抓一副退热的柴胡葛根汤,再加三分羚羊角粉。”
“柴胡二钱,黄芩三钱,若缺葛根便以知母代之!”
掌柜的小厮惊的后退一步。
我直勾勾盯着掌柜,眼神森寒。
“我女儿若死在你门前,今日我便撞死在这悬壶济世的匾额之下!”
“谢修撰如今权势滔天,能保的了你们一时,来日御史台查办草菅人命。”
“逼死人命的医馆,他还会替你这小店兜底不成?!”
掌柜见惯了市井风浪,见我神色凶戾如护崽母兽,又随口道出精妙药理。
生怕真闹出人命惹上灭门官非。
他擦着冷汗,连声斥责小厮。
“愣着作甚!还不按这位娘子说的去抓药!”
3
拿到药包后,我扔下仅剩的几枚铜板与抵押的银簪,快步赶往城隍庙的废弃茶棚。
茶棚里漏着风,我捡来几块碎瓦支起破药罐。
幼蝶忽然抽搐起来,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我从怀中取出缝衣细针,捏住她的少商穴与人中,直接刺了下去。
两滴赤红的血珠渗出,喉间痰鸣微缓。
幼蝶紧绷的小身子终于软了下来,哭出一声微弱的娘亲。
我将煎好的药汁吹凉,一小勺一小勺喂进她嘴里。
然而药还没喝完,茶棚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谢安带着四个持棍的家丁踹开了茶棚的木栅栏。
泥水飞溅,滚烫的药罐被当场踢翻,黑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
谢安居高临下的盯着我们,眼底满是狠毒。
“苏氏,修撰大人让我来取回那枚长命锁。”
“那是谢家的东西,你这个贱人生的野种不配戴着。”
两个家丁不由分说上前,伸手就去扯幼蝶脖子上的红绳。
幼蝶吓的大哭,紧紧抱住胸口不肯松手。
红绳崩断,在女儿稚嫩的脖颈上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住手!”
我一把抓起炭火盆里烧的通红的火钳,直刺谢安的面门。
谢安惨叫一声向后仰倒,额前碎发被燎焦了一片。
其他家丁见状大怒,举起木棍齐齐向我身上砸来。
我侧身护住地上的幼蝶,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两记闷棍。
剧痛顺着脊梁蔓延,我喉头泛起腥甜,却强忍着咬住嘴唇没有倒下。
“光天化日,京畿重地,竟有家奴当街行凶。”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茶棚外传来,打断了家丁的动作。
一柄青缎官伞撑开雨幕,走进来一位身着从五品朝服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俊雅,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的孤傲与审视。
正是当朝榜眼,如今的监察御史裴砚清。
谢行之在翰林院里最大的死对头。
谢安捂着脸爬起来,色厉内荏的叫嚣。
“裴御史休要多管闲事!这妇人偷了我家大人的信物!”
“我家大人不日便要与吏部薛侍郎府联姻,你得罪的起吗!”
裴砚清身后的长随随之上前,抬手就是两记清脆的耳光。
谢安被打的嘴角溢血,当场愣在原地。
“翰林院门第清正,几时轮到薛侍郎的走狗在此狂吠?”
裴砚清语气冰冷,甚至懒的正眼看谢安一眼。
“滚回去告诉谢行之,御史台的弹劾折子,明日便会送到内阁。”
谢安自知不敌,怒瞪了我一眼,带着人狼狈逃窜。
茶棚内恢复了死寂,雨水顺着破败的棚顶不断滴落。
裴砚清收起折伞,目光带着审视与打量落在我身上。
“谢行之在院中称你是乡野狂妇。但本官看你方才出手沉着,不似疯癫。”
“你若指望凭一张无印私契扳倒状元,不过是蚍蜉撼树。”
我替女儿重新系好衣带,平静的站起身来。
“裴大人若只是来看笑话,恕不奉陪。”
“若裴大人想知道谢行之当年殿试的真相,倒不妨听民妇一句。”
裴砚清脚步微顿,眉峰挑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开口。
“当年殿试初评,谢行之在调度策里误写了借道淮水北上。”
“裴大人当年任殿试阅卷同考,在草签批条上亲手朱批了借道淮水,枯水难行,实为死穴几个字。”
“可主考薛侍郎私下将那批条抽走抹去,暗中递给谢行之令其连夜更正补救。”
我看着裴砚清的眼睛,继续说道。
“谢行之吓破了胆,连夜把那张被抽走的草签密批抄录送回青州向我求救。”
“裴大人当年亲手写下的朱批原字,民妇一字不差皆能背出。”
“裴大人当年就不好奇,那张只有你与薛侍郎见过的草签密条,为何会落到旁人手里?”
4
裴砚清的脸色立时变的分外难看,折扇在他手中猛然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当年殿试,唯独他在草签上批注过那几个字,却被薛侍郎暗中扣押。
此事天下绝无第三个外人知晓。
而眼前的褴褛妇人,竟一字不差的念了出来。
我抱起已经退热熟睡的女儿,福身一礼,擦着他的衣袖向外走去。
“站住!”
裴砚清霍然转身,目光紧紧锁住我的背影。
“那处朱批连内阁都不曾备存,天下知晓者不过我与薛侍郎二人!”
“你到底是谁?!”
裴砚清将我们母女带到了国子监西侧的一处废弃藏书阁。
阁楼年久失修,四壁堆满了蒙尘的书卷,但好歹能遮风避雨。
裴砚清的长随送来了一床干净的被褥和几样精致的细点。
我将幼蝶安顿在木榻上,转身从袖中取出两枚湿润的铜板。
我将铜板轻轻推到桌角,抬眼看向负手立在窗前的裴砚清。
“谢裴大人借宿之恩,这是今夜的茶饭钱。”
裴砚清侧头扫了一眼桌上的铜钱,嘴角浮起一抹讥诮。
“苏娘子未免太小看本官了。”
“本官查办科场舞弊,向来只为朝廷公道,不图你这几个铜板。”
我神色未变,将手收回袖中。
“裴大人要的是打压谢行之与薛侍郎的党争筹码,我要的是还我母女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与清白。”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还是算清楚些好。”
裴砚清冷哼一声,眼底的轻视却悄然收敛了几分。
次日清晨,长随从外间带回了市井间的消息。
谢府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薛侍郎的门客已经在各大茶肆散布谣言,称我是江南逃籍的婢女。
流言传的有鼻子有眼,说我携私生女进京,妄图讹诈状元郎千两白银。
士林学子皆在称赞谢行之清正廉洁,不为私情所惑。
薛侍郎甚至放出话来,中秋文渊阁雅集后,便向天子请旨赐婚。
幼蝶乖巧的坐在小凳上,拿着炭条在废纸上写字。
她抬头看着我,小声问道:“娘亲,爹爹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我蹲下身,轻轻擦去她鼻尖上的墨痕。
“那不是爹爹,那是窃取别人生骨血的贼。”
“蝶儿记住了,属于我们的东西,娘亲会一分不少的拿回来。”
安抚好女儿后,我换上一身浆洗褪色的男式儒衫。
在裴砚清腰牌与长随的引领掩护下,我悄无声息的避过耳目,潜入了国子监街外的官办文汇阁。
书肆正中央的高架上,摆满了新刊印的《台阁文选》。
那是谢行之进入翰林院后,受命为主编纂的士子范文。
我走上前,指尖轻轻翻动泛着墨香的宣纸。
整本文集,汇集了他当年高中的所有删减版策论正文与经筵讲义。
我直接翻到第七卷第十四页,目光落在那篇阵法图解上。
掌柜见我驻足,连忙上前吹嘘。
“这位公子好眼力,这可是新科状元郎亲手推演的克敌神策!”
“天下士子人手一册,如今已是千金难求!”
我没有理会掌柜的谄媚,手指停在一处文字上。
整段阵法图不仅挪用了我当年故意写错的车辕算数,更漏抄了一句转折。
此外,第七卷末那篇《转饷议》,谢行之引了一句《唐六典》的伪补条目。
那是我当年写在草稿边缘试笔的自造残句,天下古籍皆无此载。
他却原封不动抄进官刻范文里,天下哪有连自造伪注都一模一样的巧合?!
不仅如此,卷末那处关于边军粮饷的折算,更是错漏百出。
他根本不懂军制转换,全盘照搬了我当年随手胡写的几行草目。
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5
就在我准备合上书卷时,书肆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谢安带着几名巡城司的官差大步迈入店内。
“搜!凡是形迹可疑的生面孔,一律带回大理寺严审!”
谢安手里拿着盖有薛侍郎私印的捕文,气焰嚣张跋扈。
“大人有令,中秋文会之前,绝不许任何居心叵测之人扰乱京畿文风!”
掌柜吓的连连作揖,学子们纷纷避让。
我收紧书卷,低头避入两座书架之间的阴影中。
官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佩刀撞击腰带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摸向袖中贴身藏着的小裁纸刀,神色沉静如水。
谢安的目光横扫过书架,正要向我藏身之处走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喝止。
“巡城司何时有权擅闯官办文汇阁拿人了?!”
裴砚清一身青色官袍,负手立在书肆门槛之上。
几名官差见到御史当面,顿时面面相觑,停下了脚步。
谢安脸色微变,上前堆笑:“裴大人,小人奉薛侍郎之命拿捕逃奴……”
“滚出去。”裴砚清甚至没等他说完,折扇一指门外。
“此地乃士林文汇重地,谁敢在此喧哗造次,本官当场写折子参他!”
谢安咬牙切齿,却终究不敢公然顶撞监察御史,只能愤愤带人退去。
等官差走远,我从书架后缓步走出。
裴砚清看着我手中的文册,低声问道:“可拿到了?”
我将书页折起,翻出那一处处破绽,递到他面前。
“不仅拿到了,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齐全。”
裴砚清低头细看,眼中闪过惊疑之色。
中秋将至,皇城外的宫灯已经陆续挂起。
文渊阁的雅集,已成谢行之一步登天的跳板。
可他大概忘了,登的高,摔下来的时候便会粉身碎骨。
满朝清流与名门士子汇聚一堂,高谈阔论,极尽奢华。
谢行之一身绯色御赐长袍,玉带金冠,宛如神人。
他身边站着吏部侍郎千金薛婉,锦衣华服,二人并肩接受百官赞贺。
在太学明伦堂外的飞檐阴影处,裴砚清手持御史台风闻奏事腰牌,带着我和幼蝶立在暗处。
女儿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白衣,小手紧紧拉着我的衣角。
她看着堂内中央受人簇拥的那个身影,小声开口。
“娘,爹身上穿的那件袍子,是你当年在油灯下绣了整整三个月的。”
我低头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回应。
“娘记得,当年挑灯熬坏的眼睛,今日也该收些利息了。”
明堂正中,薛侍郎满面红光的端起酒樽。
“行之不仅才冠三江,更是难得的社稷之臣。”
“老夫今日当着天下名士的面,将小女许配与他,共结秦晋之好!”
谢行之面带春风,躬身一拜到底。
“得侍郎青睐,乃行之三生之幸,晚生定当竭力辅佐朝廷,不负所托!”
满座皆是阿谀奉承之词,推杯换盏间好不快活。
“谢状元这般才俊,自然要配相府明珠,那等市井残花,连提鞋都不配!”
一名趋炎附势的翰林学士大声附和,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谢行之嘴角微扬,尽是志得意满之色。
就在此时,裴砚清借监察御史“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之特权,高举御史台核查科场舞弊的联名文牒。
守门差役见状悚然退避,不敢拔刀阻拦。
长风震开朱门,裴砚清领着作为苦主与证人的我们大步踏入明堂,高声喝止。
“谢大人且慢饮这杯喜酒!”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百官士子纷纷愕然转头。
薛侍郎眉头紧锁,重重将酒樽砸在桌案上。
“裴御史,今日乃中秋雅集,你擅闯此地是何居心?!”
裴砚清侧过身,朗声对着堂内开口。
“下官奉职核验考场大弊,带了证人前来,想请在座诸位公审一桩盗名大案。”
6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我牵着幼蝶,迈步走入明堂正中。
素衣布履,与这满阁的锦绣珠翠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谢行之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死,他手中的酒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苏玉衡?!你这个疯妇居然敢混进皇城重地!”
薛婉吓的退后半步,掩鼻嫌恶的皱起眉头。
我立于明堂中央,脊背挺的笔直,直视谢行之惊怒交加的双眼。
“谢状元,结发之妻就在眼前,你唤谁疯妇?”
满场一片哗然,学士们交头接耳,面露惊容。
薛侍郎面色阴沉如水,霍然起身高声喝道。
“中秋重典,狂妇携幼喧哗明堂,冲撞雅集!兵马司差役何在,先押入刑部待审!”
当值巡夜的差役闻令立刻按刀戒备。
谢行之迅速掩下眼底的惊惶,整了整衣冠,恢复了满面大义凛然之色。
他向前一步,指着幼蝶怀中抱着的布包,厉声喝道。
“文宗重地,岂容狂徒暗携伪印私契冲撞圣贤!左右差役,还不速速搜检缴除!”
侍立身后的心腹谢安深谙主子心意,立时狞笑着扑上前去抢夺。
幼蝶紧紧护住布包,谢安借势猛力一拽,幼蝶被带翻在地,手肘蹭出一片血痕。
谢安抢过布包,假意脚下一滑,“失手”将其直接掷向一旁燃着烈烈明炭的鎏金温酒大炉!
火焰骤然暴涨,瞬息将私书与私印化为灰烬!
谢行之神色自若的转过身,朝堂上诸公深深作揖,叹息道。
“此妇怀恨在心,私造信物伪契,险些污了圣人明堂。”
“如今伪造凭证已失,此等疯癫狂徒无名无据,确是见微臣得蒙圣恩,妄图敲诈勒索!”
薛侍郎冷哼一声,挥手喝令兵马司差役上前拿人。
周遭士子交头接耳,多露出鄙夷冷漠之色。
他们以为毁了这唯一的私信凭照,我们母女的退路已完全断绝。
幼蝶趴在地上抽噎,我弯下腰,轻轻将女儿抱回怀中。
待炭火炉里的灰烬飘散,我缓缓直起身子。
我脸上毫无惶恐之色,尽是彻骨森然。
我反手从宽大的素色布袖中,抽出了一卷泛黄破损的旧麻纸。
羊皮封边,墨迹斑驳,纸张沉甸甸的下垂。
我将长卷一抖,高高举过头顶!
“谢行之,你以为借奴仆之手烧了私人信物,你偷来的功名便能坐稳了吗?!”
“天下士子奉若神明的殿试第一卷《平戎六策》,原稿就在此处!”
谢行之看着我手中的纸卷,身形一晃,瞳孔剧烈收缩。
我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厉声喝问。
“谢行之,你当年偷走的只有前五策!”
“你可敢当着满朝清流的面,把这第六策的核心三句,原原本本的背出来?!”
谢行之张大了嘴巴,面色惨白,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我冷冷凝视着他颤抖的身躯,抛出最致命的诛心之语。
“谢行之,你抄的了我的前五策,可能抄得出这第六策里,我特意为你留下的断头杀阵?!”
谢行之额头青筋暴跳,厉声反驳。
“胡言乱语!第六策论的是塞北互市,本官早已面圣详陈!”
我冷笑一声,径直向前踏出一步,逼视着他的双眼。
“塞北互市?你当年偷走的残片里,写的正是互市以抚胡!”
“但凡通晓边防兵制之人皆知,鞑靼逐水草而居,互市若不设重垒防卫,无异于开门揖盗!”
“谢状元,你若真懂第六策,且当着诸公的面回答,互市设在何月?每季耗粮几何?!”
7
谢行之张了张嘴,脸色由白转青。
他当年只死记硬背了那些锦绣词句,对实际军防钱粮根本一窍不通。
“本官乃文官!具体辎重自有兵部料理,何须本官赘言!”
他竭力狡辩,嗓音已经透着明显的虚浮。
“好一个何须赘言!”
我转过身,面向座上的诸位老学士,字字铿锵。
“三月草未青,胡马羸弱;九月秋高马肥,方为互市死关!”
“连防备放粮之期都算不准,你凭什么坐这文魁之位?!”
座上一名兵部老侍郎猛然拍案,目光灼灼的盯住我。
“说得好!此乃边防根本,连老夫也是入主兵部三年后才完全通晓!”
谢行之身子晃了晃,仓皇看向身旁的薛侍郎。
“岳父大人,此妇定是……定是偷看了我的旧草稿!”
我神色不变,将手中的纸卷双手呈给裴砚清。
“裴大人,请将此卷呈与翰林院掌院学士一验。”
裴砚清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捧着残卷,递到主位上的白发老者面前。
掌院学士戴上老花镜,迎着明亮的烛火细细勘验。
老学士的手指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这是先帝御赐的内造暗纹贡笺!”
“当年唯有极少数重臣元老蒙恩获赏,谢行之当年不过一介青州寒士,怎会有此物?!”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学士们纷纷伸长脖子,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与震骇。
我平静的看着面如死灰的谢行之。
“家祖当年曾执掌内阁清纪,家父外放知县前亦曾侍从天子讲筵,家中世代珍藏先帝御赐的内造暗纹贡笺。”
“不仅如此,我自幼受家学熏陶,撰文时遇特定切音偏旁,常有苏氏独门的借代缩笔之习。”
“谢行之当年呈送给薛侍郎的殿试行卷底册,用的正是此纸。”
“卷末那几处独特的苏氏家学切音暗痕,与你谢家可有半点干系?!”
谢行之瘫坐在地,宛若被抽走了魂魄。
老掌院翻到卷末,迎光透看,果然见到了纸底内造的暗纹,以及苏氏特有的古音偏旁切痕。
老者长叹一声,缓缓合上书卷,眼中满是痛心与厌恶。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薛侍郎的面色全然沉了下来,他甚至没有看谢行之一眼,猛然甩袖,转身便朝外走去。
“爹!这婚事……”
薛婉急忙追了上去,满脸羞怒交加。
薛侍郎头也不回,厉声斥责。
“住口!老夫没有这等欺世盗名的无耻女婿!”
薛家父女的决绝离去,直接击碎了谢行之最后的侥幸。
周围方才还在奉承的门生同僚,纷纷避开数尺,像是在躲避一堆烂泥。
谢行之突然从地上暴起,面容狰狞的扑向案头,想要夺回那卷残稿。
裴砚清抬腿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上。
谢行之倒飞出去,撞翻了青铜香炉,满身都是肮脏的炉灰。
“裴砚清!你敢打朝廷命官!”谢行之趴在灰烬里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转头看向门外的差役,失态大叫。
“我是状元!她是贱民!民妇无故擅闯御前重地,依律当斩!”
“薛大人有令在先,还不速速将她锁拿刑部受审!”
差役们面面相觑,终究有薛侍郎方才的喝令,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锁拿。
裴砚清正要拔剑阻拦,我却伸手拦住了他。
唯有进了刑部大牢,将事情闹大至朝廷司法核心,才能避开谢行之在私下里的阴损黑手。
把民讼升格为欺君大案。
我弯下腰,将吓的发抖的幼蝶轻轻推到裴砚清怀里。
“裴大人,替我照顾好蝶儿三日。”
随后,我坦然伸出双手,迎向差役手中的铁锁。
坚硬的铁链扣住手腕,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走到满身香灰的谢行之面前,垂眸俯视着他狼狈的模样。
“谢行之,你以为大牢能关住真相吗?”
“我入狱之日,便是天下重审你那张状元卷之时。”
8
差役押着我走出太学明堂。
夜风微凉,吹动我单薄的素衣。
身后传来幼蝶撕心裂肺的哭声,裴砚清牢牢护着她,目光沉重而坚定。
最惨烈的交锋眼下才刚刚开始。
但我袖中的最后一根骨刺,已经扎进了大兴朝廷的咽喉。
我被单独关在刑部大牢最深处的石牢里,铁栅栏上长满了湿滑的铜锈。
深夜,牢道尽头传来沉重的铁锁撞击声。
一名当值狱卒提着精致食盒悄步走来,眼神闪烁,神色透着诡谲。
木盒打开,里面摆着两样热气腾腾的酒菜。
狱卒赔着笑将饭菜递入铁栏。
“娘子受苦了,外头有故人托小的送顿热食。”
我自幼通晓药理,鼻尖轻嗅,便闻出那鹿肉羹与温酒中暗藏的一丝草乌腥苦之气。
这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将我毒杀,伪造一出“畏罪暴毙”的死局。
我眸光骤冷,猛然扬手打翻食盒,黑红色的浓汤泼在青石砖上,瞬息滋滋泛起暗色白沫!
“杀人了!薛府与谢行之买通狱卒下毒灭口!”
我厉声高呼,一把拽紧狱卒的衣领不放。
那狱卒面露凶光,恼羞成怒正要掐我咽喉,甬道外猛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与刀鞘撞击声。
“住手!”
裴砚清早已暗中嘱托照应的刑部当值司狱带着亲信狱吏破门而入,当场拔刀将那下毒的狱卒按翻在地!
银针插入残汤,立时漆黑如墨。
人赃并获,剧毒确凿。
司狱见到那泛黑的毒汁,面色立时惨白如纸。
我抓起打翻食盒里残留的浓黑酱汁与盆底碎炭,以断瓷作杆,在惨白的石灰牢壁上疾行如飞,挥毫泼墨!
“今日诸位大人皆在,我便将当年《平戎策》原本与谢行之朱卷抄袭对照的十三处破绽刻于此壁!”
字字如刀,纵横捭阖,整面石墙瞬息化为一份震撼人心的治国血书。
带队的巡狱官读了前三条,身形便僵在原地,冷汗涔涔直下。
“这是……这是欺君大案……”
我扔掉手中的瓷片,擦净掌心的污迹。
“此乃欺君铁证,若敢擦去一字,明日你们便是同谋弃市之罪!”
巡狱官吓的连连应承,当即下令重兵把守封锁牢房,任何人不得靠近。
更将行凶狱卒即刻押入重犯死牢审讯。
天光破晓之时,石壁上的血书墨迹被原封不动的拓印下来。
裴砚清联合了六科十三道御史,手捧拓本与幼蝶按了手印的血书,长跪奉天门外。
与此同时,刑部尚书亲自入狱验看石壁。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站在石壁前,读至“论北狄互市之弊”一段,竟忍不住当场抚掌长叹。
“此等经世致用之才,竟委顿于暗牢之中,委实是朝廷之耻!”
早朝之上,雷霆震怒。
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堆满了龙案,皇帝直接将拓本重重砸在了谢行之的脸上。
谢行之跪在金銮殿外的玉阶上,吓的浑身筛糠,头冠歪斜。
辰时三刻,内侍太监手持黄绫圣旨,疾步踏入刑部大牢。
厚重的铁门被轰然推开,温暖的阳光洒入阴暗的甬道。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死寂的牢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布衣苏氏玉衡,即刻入奉天殿面圣对质!”
我缓缓站起身,理了理破旧的素裙。
走出大牢门槛的那一刻,阳光有些刺眼。
裴砚清抱着幼蝶等在御道之侧,幼蝶看到我,伸出小手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娘亲。
我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那座帝国至高的权力殿堂。
在金水桥畔,我与面无人色的谢行之擦肩而过。
他双眼发红盯着我,眼底全是绝望的怨毒与恐慌。
我目不斜视,只在路过他身侧时,轻描淡写的留下了一句话。
“谢大人,你的好戏,今日该谢幕了。”
9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天子高坐于九龙宝座之上,目光威严如深渊。
我牵着幼蝶跪伏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端正行了大礼。
谢行之跪在三步之外,官袍凌乱,额头上满是磕碰出的乌青血痕。
天子目光扫过龙案上的拓本,声音冷硬如铁。
“谢行之,御史台弹劾你当年殿试剽窃发妻文章,欺瞒圣听,你可认罪?!”
谢行之猛然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与颤抖。
“陛下明察!臣对大兴忠心耿耿,此文乃臣十年寒窗所得!”
“是苏氏怀恨臣未纳她为正室,暗中抄录臣的书稿,与裴御史勾结构陷微臣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将罪责一股脑往我和裴砚清身上推。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薛侍郎垂首立于前列,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我挺直上身,直面龙椅上的天子,从容开口。
“陛下,策论可背,经纬之才却装不出来。”
“谢修撰既说是十年寒窗所得,民妇恳请陛下脱离旧卷,当场命题考校!”
“若谢大人能答出民妇之论,民妇甘愿受凌迟之刑!”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群臣皆惊异于我一介布衣妇人,竟敢在金銮殿上与状元郎御前斗才。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靠向龙椅扶手。
“准奏。”
天子目光扫视群臣,最终落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今晨辽东边报,入冬极寒,大雪封道,三卫粮饷转运艰难。”
“鞑靼骑兵趁虚扣关,掠夺沿边边民。”
天子拍案,沉声喝问。
“谢行之,你身为翰林修撰,当如何调度以解辽东之困?!”
谢行之浑身一震,冷汗登时浸透了重重官袍。
他脑中一片空白,平日结交权贵,钻营逢迎的手段,在实务军机面前毫无用处。
“回……回陛下……”
谢行之结结巴巴,眼神游移不定。
“臣以为,当发内库银两,招抚流民……加固山海关城防……以仁德感化外夷,令其退兵……”
龙椅上的天子眉头越皱越深,眼中满是失望与怒意。
“荒谬!大雪封山,银两如何变作粮食运抵前线?!胡骑犯境,仁德能挡的住弯刀战马?!”
天子怒斥一声,转头看向我。
“苏氏,换你来答!”
我叩首起身,目光清明,朗声对答。
“回陛下,民妇先祖曾从征辽左,家父生前手札中详记过辽河各段冰厚舆图与挽橇之法。”
“原录载于家严旧稿《辽海图经》之中。”
“当年谢修撰抄阅时嫌其琐碎弃之不顾,今日反在此大言欺世!”
我指向殿外,言语铿锵有力。
“辽东三卫所患不在缺银,重在粮道阻塞!”
“据先严旧档实勘,山海关山道虽封,但辽河每年入冬结厚冰三尺,坚如平地!”
“当即刻改陆运为冰橇,顺辽河直插沈阳中卫,路程可缩短十日!”
“调登莱水师储备之咸肉干粮,自海路运抵金州,破冰登岸!”
“至于扣关胡骑,彼辈同样缺粮,不过是强弩之末。”
“据图经所载地形,只需诱敌深入白塔铺,以拒马火铳围剿,断其归路,三日内必溃!”
满殿死寂。
几名身经百战的武将神色剧变,兵部尚书快步出列,向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方才调阅边防旧档复核,苏氏所引《辽海图经》实乃当年辽左失传舆图!”
“此冰运与诱敌之策万无一失啊!”
10
天子脸上的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撼。
谢行之面色如纸,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直指谢行之的脊梁。
“陛下,当年谢行之殿试卷中,有一句筑堤固塍。”
“原卷之中,那塍字下方多了一点,乃民妇当年笔误所致。”
“若谢大人真有经纬之才,为何连民妇写错的废字,也原样抄入了御览朱卷?!”
老翰林奉旨急匆匆取来当年的殿试朱卷。
两相对照,朱卷上的那个错字,与我手稿上的笔迹,位置分毫不差!
“欺君罔上!窃文盗名!”
天子霍然起身,抓起龙案上的御砚,径直砸向谢行之的面门!
墨汁混着鲜血顺着谢行之的额头淌下,染黑了他的半张脸。
“朕钦点的状元,竟是个目不识丁的窃贼!”
“传朕旨意!”天子声震大殿,杀气凛冽。
“谢行之欺君罔上,窃名盗世,更涉指使谋害发妻,罪不容诛!”
“当殿褫夺功名,剥去官袍!”
“着三法司即刻并案严勘,特旨夺去秋决,限期五日定案,证据确凿后明正典刑!”
殿前金甲侍卫如虎狼般上前,一把扯下谢行之身上的绯色官袍,摘掉他的乌纱帽。
谢行之披头散发,像死狗一样被拖向殿外,发出绝望凄厉的求饶声。
满朝文武无人敢发一言,纷纷跪伏在地。
大殿中央,只剩下我和幼蝶单薄的身影。
天子的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神色复杂,带着由衷的赞叹。
“一介布衣女流,胸藏十万甲兵。”
“苏玉衡,只还你一个公道,朕看是委屈了你。”
三法司奉特旨并案勘验,铁证如山,数罪并罚。
刑部定谳发落谢行之死罪。
而京兆府衙门内,府尹奉内阁特批明谕,亲自走下公堂,将一张崭新的红印户籍文牒递到我手中。
“苏娘子,天子有旨,特准你自立女户。”
“今后你便是这苏家的一家之主,幼蝶随你姓苏,入官府正册。”
我接过沉甸甸的户籍文书,指尖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官印。
身旁的幼蝶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娘亲,我现在叫苏幼蝶了吗?”
“是,你是堂堂正正的苏家女儿,天地广阔,再无人能辱你分毫。”
府衙门外,聚集了数百名前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当年在街头指指点点,嘲讽我是下贱外室的市井闲汉,此刻皆羞愧的低下头去。
就在我准备带女儿离开时,公堂外突然涌进几名老者。
为首的正是青州谢氏的族长谢崇礼。
早在谢行之东窗事发初露端倪时,谢家族人便嗅到风声连日赶路。
如今恰好在案定之日赶到了京城。
谢崇礼拄着拐杖,满脸堆笑的拦在我面前。
“玉衡啊,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大伯。”
“行之虽然铸成大错,但他毕竟是蝶儿的生父,谢家的骨血。”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以谢家妇的名义去衙门领回行之的家产,留在谢家抚育幼蝶。”
“宗族定会保你们母女衣食无忧,将来为蝶儿寻一门好亲事。”
周围的谢家族人纷纷点头附和,打着宗族的旗号,眼里盯的却全是谢行之留下的宅院浮财。
我停下脚步,冷冷扫视着这群贪婪的面孔。
我从袖中取出当年谢行之为了攀附权贵,托人逼我签字画押的那份绝情断义私契。
在谢家族人惊愕的目光中,我当众将那张薄纸撕成了碎片,扬手洒在府衙门前的石阶上。
“谢族长,你们打错了算盘。”
“按大兴律,夫犯欺君谋反,停妻杀子者,合当官判义绝!”
“更兼这份谢行之亲笔所书的断义绝书,天子朱批明断析产立户,我与你谢家再无半点瓜葛!”
11
我声音清脆,字字如金石落地。
“昔日他赶考之时,你们谢氏宗族可曾借过他一粒米,一文钱?!”
“如今他获罪伏诛,你们倒想起他是谢家骨肉,想来分吃他的血肉钱财了?!”
谢崇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中的拐杖颤抖着指向我。
“无知妇人!你无宗族庇护,将来在这京城如何立足?!”
府尹大人重重拍下惊堂木,厉声喝道。
“放肆!天子钦赐的女户,何须你等乡野宗族庇护!”
“来人,将这群扰乱公堂之人乱棍打出去!”
衙役们挥舞着水火棍,毫不客气的将谢家族人驱逐出府门。
随后,查抄谢行之私宅的差役送来了查验清册。
当年我变卖母亲嫁妆助他进京赶考的三百两银子,折算成市价,全数从谢行之的私财中扣除归还。
我清点了银票,转手将其中两百两当场捐给了京城的慈幼局。
“剩下的银子,足够我们母女安身立命,不义之财,我苏玉衡分文不取。”
差役们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纷纷躬身行礼。
走出府衙大门,深秋的暖阳洒在身上,驱散了多日来的阴霾。
裴府的长随快步迎了上来,递上一份刑部的公文。
“苏娘子,谢死囚在牢中自残绝食,拼死求见您最后一面。”
我看着公文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眼底已无半分波澜。
“也罢,有些恩怨,确实该当面做个了结。”
当我走在阴暗的青石通道上,两旁的狱卒无不恭敬垂首。
铁栏最深处的死牢里,谢行之蜷缩在墙角的发霉干草堆中。
他身上的绯袍早已换成了肮脏的白色囚衣,双手双脚戴着沉重的铁镣。
两根断掉的肋骨未曾医治,令他只能佝偻着身子,呼吸间发出痛苦的拉风箱声。
听到铁锁晃动的声音,谢行之艰难的抬起头来。
看到我一身整洁素雅的青衫,他原本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癫狂的光彩。
他像一条濒死的狗,拖着沉重的铁链,拼命的爬到铁栅栏边。
“玉衡!玉衡你终于来看我了!”
谢行之满是污垢的手猛然穿过栅栏,试图抓住我的裙角。
我在三步之外停下脚步,微微提起裙摆,避开了他的碰触。
谢行之扑了个空,重重撞在铁栏上,疼的五官扭曲。
他却顾不上剧痛,痛哭流涕的仰头看着我。
“玉衡,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扬起巴掌,重重抽在自己青紫交加的脸上。
“我是被薛侍郎逼的!全是他逼我的啊!”
“他说若我不与你断绝关系,他便要在科场上完全毁了我,他还要杀了你们母女!”
“我当年在街上踹蝶儿,是为了做戏给薛家的密探看,是为了保你们的命啊!”
他言辞切切,哭的撕心裂肺,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忍辱负重的受害者。
我静静的看着他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谢行之,你到现在还在骗自己。”我的声音很轻。
“当年你在青州客栈,嫌我寄去的衣裳粗糙,转手扔给乞丐,也是薛侍郎逼你的?”
“你在别院安排恶仆断我和蝶儿的米粮汤药,也是薛侍郎逼你的?”
“方才在奉天殿上,你口口声声咬定我是偷你文稿的疯妇,难道也是薛侍郎按着你的头说的?”
12
谢行之的哭声猛然一窒,脸上的神情登时僵住。
他眼神慌乱的闪烁着,嘴唇剧烈颤抖,拼命寻找新的借口。
“玉衡,念在我们五年结发的情分上……念在蝶儿的份上……”
他伸出双手,朝我拼命作揖磕头,额头撞在铁槛上咚咚作响。
“求你去面圣,替我求求情!求皇上免我死罪!”
“只要能活命,我做牛做马报答你!我带着你们母女回青州种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如泥土的男人。
他曾是我托付终身的夫君,曾是我倾尽才华辅佐的状元郎。
可如今,他的每一声哀求,都只让我感到彻骨的恶心。
我缓缓伸手入袖,取出了那面破损的旧拨浪鼓。
拨浪鼓的手柄已经开裂,鼓面上还沾染着那日在大街上蹭到的干涸泥血。
我当着谢行之的面,松开了手指。
啪嗒一声,拨浪鼓掉在铁栏前的污水坑里,溅起几滴黑臭的泥点。
谢行之瞪大双眼,浑身剧震。
“玉衡……这是我当年用第一个月的束修,给蝶儿买的……”
“这是蝶儿让我还给你的。”我眼底再无一丝温度。
“她说,那个给她买拨浪鼓的爹爹,早就死在进京的官道上了。”
“活着的这一个,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谢行之瘫软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宛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机。
“你从始至终何曾爱过我和蝶儿,你心中念想的,不过是那件偷来的官袍,还有你自以为是的青云路。”
我转身向牢门外走去,脚步未有半分迟疑。
“玉衡!苏玉衡!你不能这么狠心!”
身后传来了谢行之绝望而怨毒的嘶吼声,铁链被他摇晃的剧烈作响。
“我是状元!我是天子门生!你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毁了我的一生!”
惨叫与咒骂声渐渐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身后。
走出牢门,裴砚清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阶前。
秋阳正好,微风拂面。
五日限期届满,三法司勘复无误,御批朱勾。
次日午时三刻,西市法场铜锣三响。
限期已满,那颗欺瞒天下,践踏至亲的头颅滚落尘埃,引得满城百姓拍手称快。
而皇城内阁的值房中,一道加盖了天子玉玺的朱批特诏,正快马送往京郊。
四年后,京郊。
一座占地数亩的青砖大院前,马车络绎不绝。
朱红的匾额上,笔力遒劲的题着四个御赐金字:崇仁书院。
这是大兴开国百年来,第一所由朝廷出资,专收天下女子的官办官学。
庭院深处,书声琅琅。
九岁的苏幼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学生襦裙,坐在讲堂的第一排。
她挺直小胸膛,正脆生生的领读着《农桑辑要》。
窗外的回廊下,我手中握着一卷经义,驻足静听。
四年前天子金殿辨策后,力排众议,打破祖制。
一道特旨,敕封我为正六品“文华女史”,掌崇仁书院山长印信。
因当年辽东冰运与平戎策皆出自我的谋划,天子更特旨破格,命我以书院山长之身兼挂兵部方略司参详之衔。
虽不涉朝政实权,凡关涉边防舆图与河渠水利,皆准我随时借阅勘校。
13
起初,朝中那些守旧的老古板们愤愤不平,甚至有人联名上书,称“牝鸡司晨,文墨蒙羞”。
几位大儒甚至亲自登门书院,试图以深奥义理当面将我驳倒,逼我退位。
然而,在书院落成的大典上,我一人独对七位宿儒。
从历朝田制更迭,辩至大兴通商利弊。
从水利图解,论至边境防务钱粮。
那场论辩持续了整整一日。
最终,带头挑衅的国子监祭酒掩面长叹,当众对我躬身行了半师之礼,羞惭退场。
自那以后,天下再无人敢质疑苏女史的经纬之才。
不仅平民女子慕名而来,连京城世家豪门,也纷纷将家中嫡女送入书院求学。
讲堂内的诵读声暂歇,姑娘们收拾书卷,向我恭敬行礼下课。
幼蝶欢快的跑出学堂,扑进我的怀里。
“娘亲,今日先生考校辽东水系,我拿了头名!”
我笑着理了理她跑乱的额发。
“不可自满,明日兵部送来的舆图,还要你帮娘亲研墨,整理案头图卷呢。”
幼蝶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从容自信的光芒。
当年那个缩在我怀里发抖,被生父当街踩在泥泞里的小乞儿,早已脱胎换骨。
此时,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砚清一身从三品巡抚官袍,手中托着一株初绽的西府海棠,缓步走入院中。
朝廷任命已下,他即将启程奔赴陕西,总督三边军政。
今日是他离京前,特意前来辞行。
我牵着幼蝶走入院中的石亭,亲手为他斟上一盏春茶。
裴砚清将海棠盆栽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我案头堆叠的讲义上。
“当年在太学明堂外,裴某以为苏先生不过是借仇恨破局的奇女子。”
“如今看来,先生胸怀天下苍生,是裴某当年狭隘了。”
他端起茶盏,郑重的向我举杯。
我微微一笑,回以拱手之礼。
“裴大人此去西北,整饬边防,造福万民;玉衡在此教化启蒙,开智天下女子。”
“你我各尽其道,皆是为了这人间清明,何须客气。”
裴砚清朗声大笑,饮尽杯中清茶,转身迈着大步离去。
抛却了儿女情长的羁绊,尽是志同道合者的坦荡与敬重。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京城的长街华灯初上。
我牵着幼蝶的手,缓缓走下书院的长阶。
长街之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一辆挂着吏部侍郎府徽记的华丽马车,自街角缓缓驶来。
车夫眼尖,远远瞧见我身上的女史官服与书院徽章,连忙紧紧勒住缰绳,将马车靠边停稳。
车帘微挑,坐在车内的薛婉露出半张憔悴的面容。
谢行之欺君案发后,薛家的名声一落千丈,薛婉的婚事更是成了京城贵胄间的笑柄,至今无人敢娶。
看到立在街边的我,薛婉神色复杂咬紧嘴唇,仓皇放下了帘子。
马车恭恭敬敬的停在路旁,垂首候着我们先行。
多年前,就是在这条长街上,她坐在这辆马车里,高高在上的看着谢行之将我的女儿踹翻在地。
如今,她只能坐在车帘后,低头避让女官的仪仗。
幼蝶仰起头,指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眼睛弯成了月牙。
“娘亲,明天你教我写什么字?”
我握紧女儿温暖柔软的小手,迎着满天霞光,迈步向前走去。
“明天,娘教你写天地。”
“写在这天底下最好的纸上,写在你自己走出来的青云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