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世简被诺奖提名那晚,有人问他最得意的学生是谁。
朋友们会意地看向我。
一边大喊“荀老师,快求婚”。
一边举起手机,为我们五年的师生恋拍下最重要的人生照片。
我被校长推到台前。
心跳如鼓,就等他一句“是我未婚妻”。
可他先一步把小姑娘拉到聚光灯下:
“是岑稚。”
“她从大山走出来,却勇敢攀爬学术的高峰……不仅是我的学生,也是我这辈子敬佩的人!”
全场一静。
无数的目光落在了我脸上,烧得我脸疼。
下台后,荀世简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冷静地解释:
“今天是学术场合,不合适。”
“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在顶峰相见吗?”
我看着台上熠熠生辉的岑稚。
说,好。
毕竟,我的爱早就越过了顶峰。
也该下山了。
1、
宴会厅的灯一盏盏暗下去,人开始散场了。
几个师兄师姐过来安慰我:
“云微,别往心里去。”
“荀老师对你,总比别人严格些。”
我手足无措地点头。
转头看到闺蜜气得删空了今天庆功宴的照片。
五年了。
我和荀世简的合影都是阮宁拍的。
可一张都没能发出去。
因为,荀世简总说,我与他要在顶峰相见,还不到官宣的时候。
我下意识朝荀世简看去。
他送完宾客朝我们走过来。
岑稚在门口挽住他的手,踮起脚尖跟他附耳说话。
两人低笑一声。
黑色西服和白色礼服撞在一处。
像一对蜜月中的恋人。
他就这样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走到我面前说:
“我先送岑稚回去。”
“她住校外,不安全。”
阮宁想说我们现在也在校外,被我按住了。
“去吧。”
我低下头说。
“明天我的青年基金答辩,你直接去七号楼。”
他随口应了声:
“好。走了。”
岑稚在门口又挽住了他,一起步入雨中。
没一会,群里弹出她的消息。
【@商云微,谢谢学姐今天把C位让给我。】
我愣了片刻,笑出了声:
【不用谢我。】
【今天的C位是荀世简。】
【他想让谁站在身边是他的自由。】
群里一时间尴尬难言,只有阮宁幽幽说了一句:
【@岑稚,下次别叫学姐,你应该叫她商教授。】
荀世简的消息立马杀了过来:
“你们怎么这样挤兑她?”
“小姑娘从大山里考出来不容易,我带她露个脸而已。”
“……你们把她说哭了。”
我没回。
也不知道怎么回。
有些关系,好像拖着拖着就变成了这样。
我会为小姑娘的越界不舒服。
却又没有找谁去大闹一场的资格。
从酒店回学校有一公里。
我脱了高跟鞋在雨里漫步。
学院大楼外,新换的灯箱还亮着。
【热烈祝贺我院荀世简教授获诺贝尔经济学奖提名。】
荀世简的照片下是他的论文。
每一篇,我都耳熟能详。
每一篇,都曾让我忙到睡不成一个整觉。
但论文署名没有我。
只有致谢名单里有一个缩写。
S。
他说,不想太早暴露我们的关系。
最美的告白,必须留到顶峰相见的那一刻。
可是,他忘了。
他从来没定义过,什么叫做顶峰相见。
2、
我睡不着。
回办公室清东西。
清出来两个纸箱,一盒笔,还翻出了我的日记。
我翻开第一页。
2021年9月12日,晴。
【我成了荀老师的女朋友,他说,我要努力,与他在顶峰相见。】
再往后翻……
【……他说,等课题批下来。】
【……他说,等职称评完。】
【……他说,等这个项目结束。】
【……他说,等一个诺贝尔奖。】
一页一页。
写满了我与荀世简的五年。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数一数我到底写了多少个等字。
数完了。
是四十七。
荀世简已经让我等了四十七次。
我沉默半晌。
又看了一遍三个小时前的消息,突然知道该怎么回了:
“荀老师……”
“要不,您娶她吧。”
3、
“?”
第二天早上,荀世简才回了我一个问号。
过了一会,又跟了一个字。
“娶谁?”
过了一会,又来一句:
“你叫我什么?”
荀老师。
我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
手机安静了两分钟,他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云微,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岑稚一个小孩儿,你跟她吃什么醋?”
我只觉得荒唐。
“吃醋?”
“请问我以什么身份吃醋?”
他顿住了。
好一会儿才回。
“云微,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了。”
“岑稚从大山里走出来不容易,我不应该多带带她?你就非要往脏了想?”
他向来少言寡语。
在一起的这五年,我们连吵架都不超过十句。
可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这位学术圈的高冷男神,也是可以喋喋不休的。
我心里蔓起说不清的疲惫。
“多带带她?”
“大晚上带到她家?”
“带她当你论文的二作?”
“带她上你诺贝尔奖的领奖台?”
“……带去你心里那座,我永远爬不上去的山峰?”
他气得发了语音过来。
“商云微!!”
“不就是几篇论文吗?”
“你还在计较我没让你署名?”
他以为我就还会像之前那样。
看到他生气,就小心翼翼地认错。
可我只是淡淡反问:
“我不该计较吗?”
那是我一夜一夜熬出来的成果。
凭什么不计较?
凭什么把二作让给别人?
他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搞研究: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让你署名是为了避嫌。”
“你是副教授,有资源,有实力,不缺一两篇论文。”
“岑稚跟你不一样,她从大山里出来……如果我不给她机会,她怎么出头?”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科刚毕业的时候,我的数学基础也不好。
可他是怎么说的?
“基本功是别人最帮不上忙的东西。”
“平时自己多练。”
我也曾向他求过露脸的机会。
他也只有一句:
“你站得够高,别人自然会看见你。”
于是,我一切靠自己。
一点点琢磨,一次次碰壁。
只要能多靠近他一点,再苦再累我也不怕。
我曾以为,他这种天才天生就是直男,不会疼人。
也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说服自己,要听话,要懂事。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他会。
他可太会疼人了。
只不过,不会疼我罢了。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收件箱里多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谢临。
他是我的同班同学。
短短五年,他已经成了哈佛大学机会洞察实验室的骨干。
我却还在原地踏步。
一事无成。
谢临每年都会给我发一个 offer。
今年,果然也有。
我想了很久,回道。
【谢教授,您说的两件事,我都答应。】
4、
上午九点,我走进了七号楼101阶梯教室。
今天是自然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项目的终审答辩。
荀世简已经坐在了评审席。
右手边教务秘书的位置上,却是岑稚。
我没理他们,把笔记本拿到讲台上,接好了投屏线。
岑稚端着一杯水过来:
“学姐,喝点热水润润嗓子。”
我没来得及拒绝,她一杯水就全泼在了我的键盘上。
电脑瞬间黑屏。
“啊!对不起学姐!”
岑稚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
荀世简飞快地冲了上来。
反复确认她没被烫伤后,对我说:
“你干什么板着一张脸?”
“岑稚又不是故意的。”
“你是前辈,还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不成?”
三言两语,反倒成了我的错。
可我没吵也没闹,平静地看向荀世简:
“电脑一万二。”
“加上我上周刚换的内存和固态硬盘,一万七。”
“荀老师,您替她赔吗?”
荀世简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当众顶撞他,
以前,别说是一台电脑了。
就是为他的课题垫进去十几万,我也没提过一个钱字。
岑稚红了眼,咬着嘴唇去掏手机:
“学姐,你别为难荀老师,我赔……”
“我现在卡里只有两千块生活费,剩下的我去兼职,分期还给你,行吗?”
荀世简心疼地制止了她:
“没事,我来陪。”
岑稚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懒得再看他俩,直接打开行李箱找出了备用机。
岑稚傻眼了:
“学姐,你答辩怎么还带个行李箱?”
荀世简眸光一紧。
估摸了一下行李箱的尺寸,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墙上的钟指向九点整,答辩开始,他只能把疑惑咽了回去。
“各位评审老师好,我是商云微。”
“我今天申报的项目是《数字基础设施介入下偏远山区代际收入流动的非线性断点回归研究》。”
我点开投屏开讲。
5、
之后的一个小时岑稚就没消停。
一会儿打翻了笔筒,一会儿又捂着嘴低咳。
评审老师频频皱眉。
若是从前,我早就分神去看荀世简的脸色了。
可今天,我在台上侃侃而谈。
一点儿也没被他们影响。
最后一页讲完,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校长很满意地点头:
“云微的模型做得很扎实。”
“实证样本量也是近几年院里最漂亮的一个。”
“今年报上去稳拿国家基金。”
只有荀世简没鼓掌。
他翻着我的申报书,冷淡地说:
“我提两点意见。”
“第一,关于山区教育补贴的断点回归。”
“带宽敏感性检验只做到正负百分之五,没有排除跨县域人口迁徙带来的样本自选择偏误,外推效度不够严谨。”
“第二,微观动态面板模型。”
“你的底层算法太偏向跨国比较框架,跟我们目前主攻的本土宏观路径脱节。”
他漠然地看我。
像在敲打一个不听他话的小孩:
“这个项目,我的建议是暂缓提交。”
“退回来并入课题组的大项目,让岑稚跟着你把县域补充调研重做一遍。”
评审专家们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虚心记下他的意见,或是红着脸据理力争。
可我只是合上电脑,拔下U盘:
“既然荀老师这么说,那就算了吧。”
荀世简手里的钢笔一顿:
“什么叫算了??”
我把电脑放回行李箱,淡淡说:
“基金我不要了。”
“你,我也不要了。”
6、
我拉起行李箱就走,荀世简一路追到了学校门口。
“为了这个项目,你往返云贵高原跑了十几个县,熬了几个通宵才做出来,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就因为我说了你两句,你就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云微,你太让我失望了。”
拉扯之间,我大衣口袋里的手机被带了出来,摔在石板地上。
荀世简捡了起来。
一看上面的短信,整个人僵住了。
【尊敬的金熊猫会员,您预定的 3U8631 航班(成都—杭州—波士顿)将于11月12日15:33 起飞,请提前到达机场办理乘机手续。】
他向来清冷自持的脸上,浮出了些许怒意:
“波士顿?”
“你什么时候订的机票?”
“要去干什么?”
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
“关你什么事?”
岑稚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学姐,你闹脾气也不看看场合?”
“荀老师对你严格挑剔是为你好啊,你怎么就是不能体谅他的苦心呢?”
我看了一眼沉默的荀世简,忽然笑出了声。
“荀老师,你总说对我严格是因为爱我,是把我当你未来的妻子。”
“可是,爱一个人……难道不是尊重她的付出,托举她的前路,为她遮风挡雨排除万难吗?”
听到我说出“妻子”两个字。
岑稚的脸白了,飞快挽住了荀世简的胳膊。
可荀世简只顾着反驳我:
“不是我不给你遮风挡雨。”
“只是,温室里养不出真正的学者。”
“一个独立的商教授,才配当我荀世简的妻子。”
“云微,你一向都做得很好,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就非要逼我现在、立刻、马上娶你?”
“那么恨嫁?”
恨嫁?
我定定地看着他,如遭雷击。
一辆黑色轿车停到了路边。
我手机上也弹出接机司机已到达的提醒。
我拉开车门说:
“爱一个人,就想大大方方告诉全世界,这不是很正常吗?”
“只有你觉得我在逼你。”
“可是,荀世简。你的羞辱并不会让我觉得我有错。”
“因为,这只能说明……你不爱我。”
他呆住了。
而我头也不回地上了接机的车。
“云微……”
“云微!!!”
荀世简下意识追了上来。
可岑稚突然跌在地上,拽住他的裤子:
“荀老师,我肚子好疼。”
“可能是昨晚淋了雨,胃病又犯了。”
荀世简脚步一顿。
我的车已经消失了在车流中。
7、
十七个小时后。
飞机在洛根国际机场落地。
刚关掉飞行模式,闺蜜的电话就打来了。
她复杂的叹息道:
“云微,你考虑好了?”
我顺着人流往入境通道走,淡淡地应了一声:
“有什么可考虑的?”
“我等了他五年了,不想再等下去罢了。”
荀世简耽误我五年。
可知,我也浪费了别人的五年?
我不愿意在原地等他。
那人家谢临又凭什么像个NPC一样一直等我?
人与人相处,最基本的就是将心比心。
可荀世简从来不懂。
“那行吧……”
“云微,你是没看见荀世简昨天下午差点疯了。”
阮宁听出了我心意已决。
也不多劝,反而是跟我八卦起来。
“昨天,荀世简把岑稚送到医院,还端着架子等你低头。”
“结果,下午校长说你三十万违约金都交清了,他直接把岑稚扔在校医院的急诊室,跑了。”
“我去帮你收绿萝,正好撞见他蹲在你办公室窗台地上。”
阮宁是荀世简导师的女儿。
跟荀世简算是青梅竹马的交情了。
曾经,她也是最期待我与荀世简修成正果的人。
可惜了。
她最崇拜的哥哥和最好的闺蜜,终究走向了陌路。
阮宁叹了口气说:
“这两天,荀世简一直逼问我你去波士顿干什么,住在哪里,有没有人接应。”
“当然啦,我嘴严得很,半点都没透露。”
我微微一笑。
谢谢她在竹马和闺蜜之间选择了我。
“哦,荀世简好像还把你的青年基金签了特批推荐交上去了。”
“今天一早,又说赔你什么电脑,非要给我打了一万七千块钱……”
“我说你们可真是……五年的感情,有必要算那么清楚吗?”
见我久久没说话。
阮宁又连忙补了一句:
“啊,你别误会,我没想劝你复合。”
“他跟小姑娘那黏糊劲儿,我看了也恶心得要死。”
“我只是可惜,你们以前多好啊……”
是啊。
以前的我们出双入对。
上课,吃饭,睡觉,24小时不分开。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地结婚,绳子,爱到白头……
我下了电梯,阮宁还在惋惜:
“早上,荀世简还跟我说,他要把诺贝尔奖章当成聘礼送给你。”
“他说,其实他不在乎什么顶峰相见。”
“因为,那一开始就是他特意为你设计的告白……”
廊桥外,波士顿初冬的细雪一片片飘下来。
阮宁絮絮叨叨地说。
我安安静静地听。
可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承认,荀世简的理想很美。
美到让我一次次在梦里激动到颤抖。
是我不配。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对未来也只有最普通的需求而已。
所以……
“阮宁。”
“以后他的事,都不用再跟我说了。”
说完,我连上了机场 WiFi。
微信上一下子跳出几十条未读消息。
有院里师兄师姐的询问,有岑稚发来道歉小作文。
我全部左滑删除。
只点开了谢临发来的消息。
【落地了吧?】
【我到了 E 航站楼接机口了,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8、
一出机场我就看到了谢临。
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
印象里那个天天顶着一头乱发的毛躁少年不见了。
眼前的男人一袭剪裁得体的深灰羊绒大衣敞怀穿着,露出衬衣与暗纹领带。
他站在漫天风雪与暖黄灯光的交界处。
一身清贵从容,引得路过的金发女孩频频回头。
见我怔在原地。
谢临迈开长腿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
“怎么傻站着?”
“才五年不见就不认得了?”
他身上熟悉的蔚蓝味道让我回了神。
我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热拿铁:
“十几个小时,坐晕了。”
我上了车。
低调的黑色福特顺着查尔斯河畔开去剑桥市。
窗外风雪漫天,车里却暖意融融。
我主动说了正事:
“入职手续我明天一早去办。”
“我答应给你做的框架,已经发你邮箱了。”
谢临侧头看了我一眼,一双桃花眼掩不住欣喜。
“好的呀。”
“那……”
“你答应我的第二件事呢?”
“明天一早,也可以兑现吗?”
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梭。
我低笑地看向他:
“要是我说今晚就兑现呢?”
他一顿,耳尖红了一层。
“……又被你反将一军!!”
我靠在座椅上,身体是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放松。
男人似乎也恢复了少年时的模样,不停地叨叨我起来。
我有点恍惚。
一瞬间,一句话,一个人。
仿佛又让我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
那时的我,还不认识荀世简。
没有工作。
没有论文。
更没有拼命也追不上那个天才的脚步的挫败和担惊受怕。
真好呀。
……
我在哈佛安顿下来。
利陶尔中心三楼的独立办公室门牌上,挂上了“Dr. Zhiwei Shang”的名牌。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谁的致谢里一个意味不明的“S”。
在谢临的配合下,我抽离了原有的地方样本,将那套被荀世简批评为不合格的申请书改成了方法论论文。
两周后,我的《高维动态面板下的非参数断点回归新框架》被国家经济研究局冬季年会选为了开幕报告。
我忙得脚不沾地,几乎要把曾经的人和事忘在脑后。
可就在收到入选通知的当天,我邮箱里跳出一封邮件。
是岑稚发来的。
“学姐,听说你去国外访学了?”
“荀老师搬进你以前的办公室了,我也搬进去照顾他了。”
“对了,你走之前的那套山区教育补贴的方案,能不能发我一份?”
“荀老师让我接着做呢。”
哦,小姑娘迫不及待地炫耀她鸠占鹊巢了。
可我心如止水。
没有回复,直接点进了垃圾箱。
9、
三天后,两校有一场季度线上交流会。
让我意外的是,大屏幕上出现了荀世简的脸。
这位向来清冷自持的天才,眼底却留有淡淡的乌青。
看到我也在镜头前。
他怔了一下,眼里的华彩转瞬即逝。
荀世简在会上的话一向很少。
但只要他开口,所有人都会认真记笔记。
毕竟,他是公认的天才。
也是诺贝尔经济学奖最有力的角逐者。
会议结束。
其他学者退出房间。
我正准备走人,荀世简突然开口:
“商云微,你留一下。”
谢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他温声说:
“那我去茶水间给你热杯牛奶。”
“你们聊。”
会议里只剩下我、荀世简,以及在他桌边整理资料的岑稚。
荀世简皱着眉头:
“岑稚给你发邮件的事,我不知情,我已经骂过她了。”
“你的稿子我花了两天时间重做,拟合度比你原来的高出三个百分点,肯定能过国家基金。”
我平静地整理着手头的资料:
“哦,知道了。”
“那恭喜荀老师了。”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下了。”
荀世简却叫住了我。
像是一个抓到学生逃课的严师。
“我没想到你去了哈佛。”
“云微,你是不是疯了?”
他对我,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仿佛我说什么做什么还要经过他的允许。
“机会洞察实验室做的大数据实证,就是靠堆砌税务和人口样本博眼球。”
“你自己看看他们的数理均衡推导做得有多拉跨。”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是天才。
他当然可以平等地把所有人当成辣鸡。
包括全世界任何一所大学。
包括整个哈佛经济学系。
也包括我。
可是,我不是啊。
我挺好笑地问他:
“荀世简,那你有没有想过……”
“他们要是上得台面,还要我干嘛?”
荀世简一下就噎住了。
岑稚掩着嘴说:
“可是,学姐,我怎么听说,你是为了谢教授去的?”
荀世简眉心狠狠拧了一下:
“谢临?”
“那种做应用计量出身的人有什么好?”
“值得你跨越半个地球,跑去给他打下手?”
我愣了愣。
随即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以为,我在给谢临当助手?
就像这五年来,给他干杂活一样?
我好笑地向他看去。
男人眼里还是我熟悉的那种优越感。
“云微,你最好想清楚。”
“现在多少常青藤的终身教授,挤破了头想进我的课题组。”
“你跟了我五年,眼看着明年就拿到大结果了,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赌气出走……你是不是傻?”
男人不可一世的态度,一点也没变呢。
可我变了。
我不想再等着他高高在上的施舍。
更不想对他的施舍感恩戴德了。
我直视他的眼睛:
“对,荀老师马上要拿诺贝尔奖了。”
“可我呢?”
“我只不过是你团队里一个见不得光S。”
“……是永远达不到你的严苛要求的差生。”
“所以,你的诺贝尔奖,与我何干?”
荀世简怔住了。
谢临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
看都没看荀世简一眼,把玻璃杯放到我手边说:
“先把牛奶喝了。”
“数据清洗和附录里的表格核对,我今晚就给你跑完。”
荀世简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清洗底层数据、跑附录检验都是最枯燥的活。
从前,都是我替他干的。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谢教授自己跑附录?”
谢临这才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屏幕:
“嗯呢。”
“谁让我是做应用计量出身的?”
“上不得台面嘛……”
“弱小无助的我,只好抱紧微微的大腿啦。”
荀世简的脸色沉了下去:
“谢临!!”
“你喊她什么?”
谢临眉梢轻挑。
没有回应。
却故意拿手指擦掉我嘴角的牛奶。
荀世简瞬间脸色铁青:
“姓谢的!!”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10、
“哦,我在追微微啊。”
谢临一脸无辜:
“荀教授不会从来没追过人吧?连这都看不出来?”
谢临的坦荡,反倒让荀世简噎了一下。
因为,他确实没有追过我。
我们的开始,只有他给我的一封情书。
写满了公式。
我算了一天一夜,解出了一个心形。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那时候的我,只觉得好浪漫。
就好像我们两个人,对上了某种独有的频道。
可现在想来……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在考验我?
他荀世简要的,也许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符合他要求的妻子。
谁都可以。
并不是我商云微这个人。
男人此时双眼猩红:
“谢临你疯了。”
“你一定是疯了!!”
“你怎么敢的……”
“你明知道商云微是我……”
五年都不肯说的话,竟差一点脱口而出。
他旁边的岑稚,紧张得都要把手里的资料揉碎了。
然而,我不想再看这出闹剧,直接退出了会议房间。
空气安静了下来。
谢临一只手撑在我的桌面边缘,清冽的香味萦绕鼻尖。
他还有些怔愣:
“哎?怎么就挂了?”
“我这儿火力还没全开呢。”
我无奈地看着他:
“学术上欺负不了荀世简,就拿我找场子?”
“谢临,我是答应了你追我,但并不代表我乐意当你跟荀世简之间的战利品。”
谢临沉默了片刻,很快就想清楚了:
“对不起,微微。”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战利品的想法。“
“我承认,我确实一下子没收住胜负欲。”
“……好吧,还有点故意报复他的意思。”
“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我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啊你啊。”
“最大的优点也就是坦诚了。”
谢临眨巴着眼睛转了个圈圈,又看了看自己。
“不会吧?”
“我最大的优点不是好看吗?”
我:“……”
11、
离开利淘尔中心时,下起了大雪。
谢临的那辆福特征服者停在路灯下。
他撑着伞把我护在怀里走到车边,说:
“你还没换雪胎吧?”
“我送你回去,你把车钥匙给我,我明天去给你把雪胎换了。”
他自然而然地说着。
又自然而然地在车门上输入了密码。
98115。
我愣了一下。
1998年1月15日。
我的生日。
原来,男人的喜欢,和女人是一样的?
恨不得把你的存在,揉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
一个月后,NBER的冬季年会开幕了。
我在开幕上做了报告。
谢临坐在第一排。
一场报告四十分钟,他恨不得鼓了一百次掌。
散场后,我跟同事在茶歇区说话。
我跟谢临的顶头老大拉杰教授端着香槟过来,用他一口难绷的中文跟我们打趣:
“Zhiwei,讲得真棒!”
“难怪Lin连续五年,手里都扣着一个联席 PI 的位置不肯放给别人,原来是在等他的缪斯女神!”
谢临正要挤兑他的发音,身后却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云微。”
我撞进了一双执拗的眼睛。
是荀世简。
所有人都惊住了。
“不会吧?那是荀世简?”
“……他怎么来了?”
“我们院长邀请他几次,他都拒绝了。”
荀世简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他大衣下摆濡湿,眼底布满血丝:
“云微,我有话跟你说。”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拽我。
可谢临横在了我跟他之间:
“荀教授,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行。”
看到两个站在金字塔尖的男人剑拔弩张,周围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荀世简冷笑一声,傲慢道:
“谢临,这是我的家事。”
“你不知道云微有多爱我。”
“我们的感情,轮不到你趁虚而入。”
说着,荀世简看向我,却是近乎卑微的急切:
“云微,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已经把岑稚退回院里给别的老师带了。”
“你的办公室我也让人恢复了原样。”
“我的论文你随便挑,一作都可以让给你。”
“另外,我还准备了很多很多……你回去就知道了。”
我心累地叹了口气。
到现在,荀世简竟然还以为,只要一切都回归原始数据,我与他就能回到过去。
可是,人不是数据啊。
按个重启怎么可能解决问题?
谢临挡在我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荀教授,您现在,此刻,在这里说的这些话,对微微的学术声誉有影响,我恳请您收回。”
“微微不需要你让什么论文。”
“她在你身上缺失的尊重,不是论文能补回来的。”
他回头看我,一眼温软:
“微微,我们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经让我仰望了五年的男人。
他泪流满面,狼狈失态,却再也无法让我心动半分。
我挽住谢临,说:
“嗯,回家吧。”
12、
我和谢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碎响。
高脚杯摔碎在了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之后,是荀世简崩溃的哭声。
茶歇区一片哗然。
乌压压的学者和工作人员连忙冲上去了:
“Professor Xun? Oh my god!!Someone get him a chair!!”
“Professor,Professor,please calm down……”
混乱的人声里,荀世简像魔怔了一样大喊大叫:
“为什么啊?勘误函我都盖好章了。”
“钻戒我也买了。”
“我会在领奖台上跟你求婚。”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神秘的S就是我的妻子,是我最爱的商云微。”
“我们的名字会在教材里在一起一千年,一万年……”
我心理一阵抽痛。
他说的这些,何尝不是我反复做的梦呢?
可脚步没有停,也不可能回头。
因为,我很清楚。
荀世简这样的人,不可能突然学会爱一个人。
他现在做的这些不是因为爱我。
他只是习惯了有一个我跟在的他身后。
懂他,爱他,仰望他。
他受不了那个等他施舍的女人,脱离了他的掌控。
所以,他迟来的深情,毫无意义。
……
第二年的秋天。
我与谢临合作的论文,登上了顶刊封面。
也是同一个十月,诺贝尔经济学奖在斯德哥尔摩揭晓。
荀世简毫无意外地获奖了。
他在万众瞩目之下,对我发表了长达二十分钟的感谢。
他细数我做过的所有贡献,并恳请学界记住我的名字。
消息传回,举国轰动。
校长和以前院里熟悉的师兄师姐纷纷打来电话劝我。
“云微啊,荀世简心里是真的有你的。”
“岑稚被赶走后连挂了几次科,他都没管。”
“你一定要想清楚啊。”
“这个世界一百年才能出一个荀世简!!”
“错过了他,等你老了躺在床上回想起来,真的不会后悔吗?”
我听着他们真情实感的惋惜,当然明白他们是为我好。
可我只是笑了一声:
“我不会后悔的。”
“我这辈子,已经像夸父一样,狂热地追逐过了一次太阳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
“普通人只需要享受太阳制造出来的光和热就可以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拥有太阳呢?”
……
落地窗外,查尔斯河畔的枫叶红得似火。
夕阳穿过红叶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碎金。
谢临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把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一块块装进白瓷盘里。
秋光与茶香交织在一处,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像一幅油画。
我托着腮看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
“嗯,你说的对。”
谢临连头也没回,唇角一下就弯了起来:
“是吧?”
“我就说我很好看吧?”
我怔了一秒,笑出了声。
我没头没脑的一句,他却连半秒都不用想。
秒接。
我意识到,这才是真的对上了频道的人。
不需要费尽心力去解一整夜的公式。
也不需要踮起脚尖去追逐谁的标准。
我拿起手机对着岛台边的男人连拍了好几张。
还是觉得不过瘾。
干脆起身跑过去勾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窝里,举起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合照。
没有P图,直接在朋友圈把九宫格塞得满满当当。
谢临将我揽进怀里,低头蹭了蹭我的鼻尖:
“哟,终于舍得炫耀一下我的美貌了?”
我无语地捏起一块饼干塞进他嘴里:
“少在这装可怜,我上个月就发了合照。”
“上上个月也发了……”
“补兑……我怎么每个月都在发你??”
暮色四合,屋里灯火温黄。
是啊,爱你的人,不会让你爬什么山。
他只会捧着点心和热茶,在每一个黄昏等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