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十里红妆前一天,请来的太医隔着屏风诊出她腹中已有胎儿。
状元郎骂她不知廉耻,当场退婚。
姐姐含恨自尽,我们全家也沦为京城笑柄被活活逼死。
死后我才知道,那个太医竟是状元郎的青梅假扮的。
她窝在状元郎怀里娇笑:“不毁了她的清白,状元夫人的位置怎么轮得到我?”
重活一世,我悄悄钻进屏风后换下姐姐,把诊脉的悬丝绑在了自己手腕上。
片刻后,假太医故作痛心地叹气:
“大小姐腹中胎儿已三月有余,实在有辱门风!”
我一把推开屏风,奶声奶气地问她:
“哇,那我也能生个小弟弟出来吗?”
1.
“大小姐腹中胎儿已有三月,实在有辱门风。”
隔着屏风,假太医捋着胡须,叹得有模有样。
屋里的宾客先愣住,接着全看向姐姐沈含章。
姐姐坐在榻边,盖头还放在手边,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胡说,我从未与人有过逾矩之举。”
假太医摇头道:“脉象不会骗人,沈大小姐若不信,可以再请旁人诊断。”
母亲冲到姐姐身边,抓住她的手腕问:“含章,你告诉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娘,女儿清白。”
姐姐只说了四个字。
上辈子,她也说过这四个字。
可惜没人肯听。
父亲最重规矩,得知消息后气得打了姐姐一巴掌,又命人封住院门,不准家丑外传。
裴砚辞随后带着裴家人赶来,当众撕碎婚书,骂姐姐让他蒙羞。
第二日,姐姐穿着嫁衣投了井。
裴砚辞连她的尸身都没看一眼。
他只让人送来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流言压垮了母亲,父亲也因御史弹劾丢了官。
半年后,母亲病死,父亲倒在姐姐坟前,我则死在了前去讨药的路上。
临死前,我才撞见许明珠依偎在裴砚辞怀里,说出那场栽赃的真相。
再睁眼,我回到姐姐出嫁的前一天,身子也变回了四岁。
此刻,诊脉的红线正绑在我的手腕上。
早在假太医进门前,我便借口要同姐姐玩捉迷藏,带她躲进了屏风旁的衣柜。
姐姐以为我又在胡闹,还答应事后给我买糖人。
外头的人只瞧见屏风后坐着一个穿嫁衣的身影。
那是我用软枕和衣裳堆出来的。
红线从屏风下穿过,我将它系好,乖乖蹲在旁边。
假太医甚至没让人收紧红线。
她装模作样地闭了一会儿眼,便给四岁的我诊出了三个月身孕。
裴砚辞从席间起身。
他今日穿着姐姐亲手缝的月白长袍,腰间系着沈家送去的玉佩,仍旧是京城闺秀口中最清贵的状元郎。
“沈含章,你还有何话可说?”
姐姐在衣柜里动了一下。
我按住柜门,没有放她出来。
还没到时候。
母亲求道:“砚辞,其中或许有误会,含章的品性你最清楚。”
“伯母慎言。”
裴砚辞朝母亲拱手,礼数周全,眼中却没有半点温度。
“我与沈小姐尚未成亲,您这声砚辞,我担不起。”
母亲的脸一下变了。
数日前,裴砚辞还在沈家正堂跪着敬茶,唤她岳母。
姐姐怕他入仕后受同僚轻看,连夜改了他的衣袍,将暗纹换成最合规制的样式。
如今那件衣裳穿在他身上,他却用它撑起体面,来割姐姐的脸。
父亲压着怒气道:“裴砚辞,此事还没查清。”
裴砚辞看向屏风,声音冷硬。
“有孕三月,总不会凭空得来。”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说姐姐平日端庄,私下竟如此放荡。
另有人提起两个月前,曾看见姐姐独自去城南寺庙。
许明珠立刻接话:“那日我也见到了,含章姐姐似乎在等什么人。”
她穿着素净衣裙,站在裴家老夫人身旁,眼眶红着,像是为姐姐难过。
衣柜里传来压低的抽气声。
姐姐认出了她。
许明珠是裴砚辞寄居许家时的旧识,也是姐姐曾真心相待的手帕交。
城南那次,姐姐分明是替许明珠送药。
可许明珠没有提药,只留下一句引人猜疑的话。
裴砚辞也没有追问。
他从袖中取出婚书,当着沈家众人的面展开。
“今日,我便给沈家一个交代。”
2.
婚书被裴砚辞握在手中。
姐姐绣了半年的荷包还挂在他腰侧,露出一个小小的“章”字。
我记得那只荷包。
裴砚辞备考时身无分文,连纸笔都买不起,姐姐便偷偷卖掉金簪,将银票缝在荷包夹层里。
他高中后说,此物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此生都不会摘下。
如今,他当众扯下荷包,连同婚书一起扔到地上。
“裴沈两家的婚约,就此作罢。”
母亲弯腰去捡婚书。
裴老夫人却先踩住纸页。
“沈夫人,裴家清清白白的人家,受不起这门亲。”
母亲抬头道:“当年裴家落难,砚辞住在沈家三年,吃穿用度皆由沈家承担,那时你怎么不嫌这门亲?”
裴老夫人脸色难看。
裴砚辞扶住她,将母亲挡开。
“沈家的恩情,我日后会还,可婚姻大事不能拿来报恩。”
“你口口声声谈恩情,含章为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有数。”
“够了。”
裴砚辞打断母亲,目光落向屏风。
“若她安分守己,我自然会护她一生,可她腹中已有孽种,还要我认下吗?”
孽种两个字刺进姐姐耳中。
柜门又晃了一下。
我抱紧姐姐的腿,小声说:“再等等。”
姐姐低头看我,眼中全是茫然。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外面的人判了她的罪。
许明珠走到屏风前,柔声劝道:“含章姐姐,事已至此,你便说出那个男人是谁吧,砚辞哥哥念着旧情,或许还能替你求情。”
“许姑娘真是心善。”
裴老夫人拉住她的手,叹道:“有人若有你一半懂事,我们裴家也不会遇上这种丑事。”
许明珠红着眼摇头。
“老夫人别这么说,含章姐姐必有苦衷。”
“有孕还能有什么苦衷?”
裴老夫人瞪向屏风:“沈含章,你躲着不见人,莫非还想让我们请你出来?”
父亲拦在前方。
“这里是沈家,轮不到你们搜人。”
“沈大人还想护短?”
“我女儿说她清白,我便信她。”
父亲这句话来得太晚,却比上辈子早了许多。
那时他被愤怒冲昏了头,如今姐姐藏着没露面,他还没看见那张惊慌的脸,反倒保住了几分理智。
裴砚辞冷笑道:“沈大人若真信她,何不让她出来对质?”
说罢,他抬手示意随从绕过父亲。
两名裴家仆人走向屏风。
沈家的管事上前阻拦,堂中顿时乱成一团。
假太医站在旁边,提起药箱便想离开。
我从屏风缝隙看见他的动作,忙捏着嗓子哭了起来。
“肚子疼。”
外面的人停住了。
许明珠也看向屏风。
我继续哭:“好疼呀。”
假太医脚步一顿,接着说道:“胎气不稳,沈小姐切勿激动。”
“有危险吗?”许明珠问。
“若不好生休养,恐会小产。”
回答得真快。
连姐姐的人影都没见到,他便连胎气都能看出来。
母亲听得发抖,隔着屏风唤姐姐的名字。
姐姐想应声,被我捂住嘴。
四岁的手很小,只能按住她半张脸。
她没推开我。
裴砚辞沉声道:“沈含章,你还要演到何时?”
我又喊:“裴哥哥,我疼。”
那声裴哥哥学得很像姐姐。
从前姐姐每次这样唤他,他总会放轻声音答应。
今日,他只说:“你做出这等丑事,受些疼也该忍着。”
柜中,姐姐闭上了眼。
一滴泪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终于懂得,有些人的温柔只在他需要你时才值钱。
堂外又来了不少宾客。
明日便是婚期,沈家亲友今日都来添妆,听说出了事,纷纷挤到门边。
许明珠故意提高声音:“诸位先出去吧,含章姐姐也是要脸面的。”
众人听了,越发认定诊断属实。
一位族婶冲父亲道:“这事若传出去,沈家未出阁的姑娘都要受牵连,趁早把人送去家庙才稳妥。”
“她才刚查出有孕,你们便要将她赶走?”母亲问。
族婶避开她的目光。
“总不能叫全族替她担着。”
父亲握紧拳头,却没有立刻反驳。
上辈子,正是这些人的话让他失了分寸。
裴砚辞察觉到他的动摇,放软了声音。
“沈大人,我可以不追究沈家骗婚之过,只需沈小姐交代奸夫是谁,再去庵堂静养,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听起来宽厚,实则每句话都在替姐姐认罪。
姐姐拉开我的手,低声道:“知微,让我出去。”
我摇头。
“我要亲口问他。”
“问了会疼。”
“已经疼了。”
姐姐推开柜门,刚迈出半步,堂外忽然传来一道通报。
“大理寺少卿谢观澜奉旨前来,请沈大人接旨。”
3.
谢观澜带来的旨意,是让父亲即刻入宫议事。
父亲不能抗旨,只得把家里的事托给母亲。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屏风。
“含章,等爹回来。”
姐姐停住脚步。
父亲又对裴砚辞道:“真相未明前,谁也不能带走我女儿。”
裴砚辞垂首应下。
父亲一走,他便让人关上院门。
“家丑不宜外扬,诸位都是沈家亲友,还请留下做个见证。”
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沈家的主人。
母亲问:“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查清奸夫。”
裴砚辞命人抬来一个木匣,从里面取出十几封信。
许明珠轻声道:“这些信是在含章姐姐的妆奁里找到的,我原想替她瞒下,可今日出了这种事……”
母亲夺过一封。
信上写着相约城南,落款只有一个“陆”字。
裴砚辞道:“太医诊出三个月身孕,信中约会也始于三个月前,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谁准你们翻她的妆奁?”母亲质问。
许明珠忙解释:“今早我来帮含章姐姐收拾东西,不小心看见的。”
“妆奁有锁,你怎么不小心看见?”
许明珠张了张嘴。
裴砚辞替她答道:“明珠与沈含章情同姐妹,知道钥匙放在哪里也寻常。”
母亲气笑了。
“她在我女儿的屋里翻出情书,你竟觉得寻常?”
“伯母何必迁怒明珠,她若存了害人之心,大可将信交给旁人,何苦等到今日。”
裴砚辞说着,将一封信扔向屏风。
信纸落在我脚边。
姐姐捡起来,只看两行便道:“这并非我的字。”
她终于从屏风后开口。
堂中议论又起。
裴砚辞听见她的声音,神色有过片刻迟疑,随即又恢复冷硬。
“你说脉象有误,又说书信为假,天下的事全都与你无关?”
姐姐隔着屏风问:“你信她,还是信我?”
“证据俱在,我只信事实。”
“那便请你等父亲回来,再请一位大夫为我诊脉。”
“你想拖延时间,好让奸夫逃走?”
这句话让姐姐沉默下来。
往日裴砚辞生病,姐姐守在床边三夜,他说此生最信她。
科考前有人诬告裴砚辞夹带,姐姐拿出沈家账册,证明他买纸的日期与考场查出的纸张对不上,这才保住他的前程。
轮到她受冤,他连一个时辰都不肯等。
许明珠走近裴砚辞,低声道:“砚辞哥哥,含章姐姐或许真有难言之隐,你别逼她。”
裴砚辞看她一眼,语气和缓了些。
“你总替她说话,她却未必领情。”
“我只盼你别难过。”
两人站得很近。
姐姐隔着屏风看见他们并肩的影子,将那封假信折好,放在地上。
她没再问裴砚辞信谁。
裴老夫人等得不耐烦,命人将屏风搬开。
母亲挡在前面,裴家仆人不敢伤她,只能停手。
僵持间,那名假太医忽然说道:“沈夫人,沈小姐腹中胎儿月份已大,若想用药遮掩,只怕会损及性命。”
“谁说我们要用药?”
“在下只是提醒。”
假太医提起药箱,朝裴砚辞行礼:“这里已无在下的事,先告退了。”
“慢着。”
母亲叫住他:“你方才说可以另请旁人诊断,那便等人来了再走。”
假太医摸了摸胡须。
“在下奉太医院之命出诊,还有别家病人等着。”
裴砚辞道:“秦太医德高望重,他既已诊明,何必再浪费时间。”
我听得差点笑出声。
眼前的人姓周,偷用的是秦老太医的腰牌。
裴砚辞竟连她自称什么都没记住。
假太医也僵了一下。
许明珠赶紧咳了一声。
裴砚辞改口道:“周太医医术高明,沈家若强留,传出去有仗势欺人的嫌疑。”
母亲盯住许明珠。
“周太医进门后,从未报过姓名,砚辞认错尚有缘由,许姑娘为何也不提醒?”
“我不认识太医院的人。”
“那你为何咳嗽?”
“嗓子不适罢了。”
许明珠说完便低下头。
裴砚辞挡住母亲的视线。
“伯母审问明珠有何用,她又没让沈含章怀上孩子。”
母亲被气得站立不稳。
姐姐在屏风后唤了一声娘。
裴砚辞朝里说道:“你若还有孝心,便自己出来,别让长辈替你受累。”
“我出去以后,你会再请大夫吗?”
“你先交代清楚。”
“若我没有身孕呢?”
裴砚辞停了停。
“你若清白,我向你赔罪,婚礼照旧。”
许明珠抬头看他,眼中有了慌乱。
姐姐又问:“怎么赔?”
“任你处置。”
“好。”
柜门彻底打开。
姐姐抱起我放在软榻上,替我理好被弄乱的衣领。
她低声说:“知微,姐姐不怕了。”
随后,她走向屏风外。
我的手腕还系着那根红线。
4.
姐姐站到屏风旁,没有马上露面。
裴砚辞只能看见她落在屏风上的影子。
“陆既明是谁?”他先问。
姐姐答道:“父亲门下的学生,去年已赴西北任职。”
“你果然认识。”
“沈家设宴时,你也见过他。”
“我问的是你为何与他私下通信。”
“那些信并非我写的。”
“又是这句话。”
裴砚辞走到屏风前,将荷包扔进去。
“沈含章,我曾以为你与京城那些攀附权贵的女子不同,也曾想过此生只娶你一人,可你太让我失望。”
荷包砸在姐姐脚边,夹层裂开,一张旧银票掉了出来。
那正是姐姐当年卖簪所得。
裴砚辞低头看见,也认出了票号印记。
姐姐曾骗他说银票是父亲所赠,免得伤他自尊。
如今真相落到脚边,他只怔了片刻。
“当年的钱,我会加倍偿还。”
姐姐问:“偿还以后,你便心安了?”
“我欠的是银钱,你欠的是裴家名声,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姐姐弯腰捡起荷包,将银票收回夹层。
她曾把这个荷包视作定情信物,针脚拆了又改,怕他佩戴时不舒服。
这次,她将荷包放进袖中,没有还给他。
裴砚辞皱眉道:“你留着它做什么?”
“我的东西,自然该拿回来。”
“你给了我,便属于我。”
“方才是你扔的。”
短短几句话让裴砚辞失了耐心。
他叫人搬屏风。
母亲再次阻拦,裴老夫人却抓住她的手臂。
“亲家……沈夫人,含章做错事,你这样护着只会害她。”
母亲挣不开,急声叫人。
裴家带来的仆从堵住沈家下人,屏风被抬起一角。
姐姐退到软榻旁,将我挡在身后。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她的裙角。
许明珠忽然跪下。
“含章姐姐,你承认吧。”
她哭道:“陆公子已经将实情告诉我,那些信全是真的,你若还不认,砚辞哥哥会被你拖累的。”
“他在西北,你何时见过他?”姐姐问。
“他托人带了口信。”
“带口信的人是谁?”
“我答应过替他保密。”
“你既要保密,为何又当众说出来?”
许明珠答不上来,只捂住脸哭。
裴砚辞立刻将她扶起。
“该受审问的人在屏风后,你何必为难明珠?”
“裴砚辞,她说有人传信,却不肯说是谁,这也算事实?”
“她没有骗我的理由。”
姐姐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声音很轻,连哭腔都没了。
裴砚辞的手停在许明珠肩侧,似乎想解释什么。
裴老夫人已经催道:“砚辞,别再同她废话,今日退了婚,明日便将明珠娶进门,也好堵住外人的嘴。”
许明珠赶紧说:“老夫人,我不能趁人之危。”
“你陪砚辞多年,知根知底,谁能比你合适?”
裴砚辞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盯着姐姐的身影。
“你若肯认错,我可以给你留些颜面,对外只说两家性情不合。”
姐姐道:“我没错。”
“冥顽不灵。”
裴砚辞抬手,亲自将屏风推开。
木架向旁边倒去。
姐姐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衣裳整齐,手腕空空。
许明珠的脸色变了。
假太医提着药箱后退一步。
裴砚辞先看姐姐的肚子,又看向软榻。
红线尽头还藏在被子下。
他厉声问:“你在搞什么花样?”
姐姐没有回答,只将我从身后抱下来。
四岁的我穿着粉色小袄,腕上绑着诊脉红线,掌心还攥着半块糖。
满堂的人全呆住了。
假太医转身便往门口走。
我挣开姐姐的手,跑到裴砚辞面前,仰着脸问:
“哇,那我也能生个小弟弟出来吗?”
5.
裴砚辞看着我腕上的红线,半晌没有开口。
裴老夫人松开母亲,连退两步。
席间有人问:“周太医诊的究竟是谁?”
我举高手腕,脆声答道:“是我呀。”
“怎么可能?”
许明珠最先喊出来。
姐姐看向她:“你为何觉得不可能?”
“我……我是说知微才四岁,怎么可能有孕。”
“正因她才四岁,才证明这位太医方才全在说谎。”
姐姐走到假太医面前,伸手拦住去路。
“周太医,你要去哪里?”
假太医压低声音道:“小孩子顽劣,偷偷换了红线,在下也是受害之人。”
“悬丝诊脉前,你让丫鬟确认过红线,说已经绑好。”
“隔着屏风,谁能看清?”
“你既看不清,也摸不到,为何敢断定胎儿已有三月?”
“医术自有门道,岂是你能懂的?”
假太医摆出被冒犯的模样,转头求裴砚辞主持公道。
“裴大人,沈家用孩童戏耍下官,分明是想毁太医院清誉。”
裴砚辞回过神,竟当真挡在她身前。
“知微年幼,不懂分寸,此事确实不能全怪太医。”
母亲难以置信地问:“你还信他?”
“悬丝诊脉本就容易受扰,或许真有偏差。”
“方才你还说脉象不会骗人。”
“此一时彼一时。”
裴砚辞说完,又望向姐姐。
“你早知红线绑在知微手上,却一直躲着看我们出丑,你存的什么心?”
姐姐看了他很久。
“有人假扮太医害我,你先怪我拆穿得太迟?”
“假扮二字从何说起?”
“他连自己姓什么都险些答错。”
裴砚辞沉声道:“口误罢了。”
事到如今,他还在维护许明珠带来的人。
上辈子姐姐到死都想不通,裴砚辞为何只听旁人的话。
这一世答案摆在眼前,他在乎自己的脸面,远胜于姐姐的清白。
承认太医有假,便等于承认他方才退婚、辱骂、搜查,全都错了。
高高在上的状元郎受不了这样的难堪。
我跑到假太医身旁,伸手去拽她的胡须。
她侧身躲开,药箱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一支女人用的眉笔,还有半盒粘胡子的胶膏。
众人的目光全落过去。
许明珠忙弯腰去捡。
母亲先一步踩住药箱盖。
“太医院的大夫还随身带眉笔?”
假太医道:“那是家中女眷落下的东西。”
“胶膏也是女眷落下的?”
“我有胡须,平日用来打理。”
我歪着头问:“那为什么你的胡子快掉啦?”
方才躲避时,假胡须掀起了一角。
假太医抬手按住脸。
两名沈家嬷嬷同时上前,将她的手扣住。
姐姐亲手扯下那把胡须。
底下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周远山?”姐姐念出她先前报过的名字,“还是该叫你许明月?”
许明珠脸上彻底没了颜色。
许明月是她的堂姐,幼时学过几年医,前年因偷换药材被药铺赶走。
当初还是姐姐替她说情,赔了药铺的银子,免去她的牢狱之苦。
许明月却用这点医术来毁姐姐一生。
裴砚辞望着那张脸,握紧手中的婚书残页。
“明珠,这是怎么回事?”
许明珠哭着摇头。
“我不知情,堂姐只说认识太医院的人,我才请她过来。”
许明月急道:“明珠,明明是你让我……”
“姐姐!”
许明珠扑过去抱住她:“你怎么能做这种糊涂事,快向含章姐姐赔罪。”
她用力抓着许明月的胳膊,眼里带着警告。
许明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裴砚辞看见两人的动作,却移开了视线。
“看来是一场误会。”
姐姐问:“一句误会便够了?”
“许明月冒充太医,自有官府处置,可你私通陆既明之事仍未解释清楚。”
“脉象是假,书信便一定为真?”
“笔迹可以仿造,信中提到的事却只有你与陆既明知道。”
“哪些事?”
“城南寺庙、青玉棋子,还有你藏在书房里的半幅画。”
姐姐听后,慢慢转向许明珠。
这些事她只告诉过一个人。
那人此刻正躲在裴砚辞身后。
6.
姐姐回房取来半幅画。
画上只有一盘没下完的棋,右下角盖着父亲的私印。
“这是父亲设宴时与陆公子对弈留下的残局,另外半幅一直在父亲书房。”
裴砚辞接过画查看。
姐姐继续道:“青玉棋子是母亲送我的生辰礼,城南寺庙那日,我带它去找工匠修补,明珠全程陪同。”
许明珠立刻说:“我中途先走了,并不知道你后来见过谁。”
“可你知道画,也知道棋子。”
“含章姐姐,你怀疑我写了那些信?”
许明珠捂着胸口,泪水不断落下:“我们相识多年,我一直将你当亲姐姐,你怎能这样想我?”
裴砚辞把画交还姐姐。
“明珠没理由害你。”
我问:“她想嫁给你呀。”
孩童一句话将遮羞布揭得干净。
许明珠哭声停了。
裴老夫人斥道:“小孩子懂什么,明珠若想嫁进裴家,早几年便能嫁,何必等到如今?”
“因为那时候裴哥哥还没当状元呀。”
“住口!”
裴砚辞第一次对我厉声呵斥。
我吓得缩到姐姐怀里。
上辈子,他也曾抱我骑马,给我买过满街最好看的花灯。
后来姐姐死了,我去裴家求他查明真相,他让门房把我赶出去,还说沈家的孩子都缺教养。
这一世,他仍旧护着同一个人。
姐姐轻拍我的后背,神情淡了下来。
“裴砚辞,知微说错了吗?”
“她受人教唆,口无遮拦。”
“她才四岁,谁教她说这些?”
“自然要问你。”
裴砚辞将矛头对准姐姐:“你利用孩子设计这一出,只为掩盖私通信件,心机比我想的更深。”
母亲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滚出去。”
裴砚辞偏过脸,脸上很快留下掌印。
许明珠冲过来护住他。
“沈夫人,你怎么能动手?”
“他污蔑我女儿,我为何不能打?”
“砚辞哥哥只是想查出实情。”
“你带来的假太医已经露馅,假书信也处处有问题,他还想查什么?”
母亲指向院门。
“带着你的人滚。”
裴砚辞抬手碰了碰脸,目光越过母亲看向姐姐。
“你也要我走?”
姐姐答得很轻:“婚已经退了,裴大人留在这里不合适。”
“我方才说过,若你清白,婚礼照旧。”
“我也说过,我的东西会拿回来。”
姐姐将婚书碎片一张张捡起,放进铜盆点燃。
裴砚辞上前一步。
“沈含章,你想清楚,退婚女子在京城会受多少非议。”
“拜你所赐,我已经领教过了。”
“今日的事可以封口。”
“裴家带来的仆人堵着门,许明珠却早让人将消息送了出去,你封得住吗?”
许明珠脸色一僵。
姐姐让管事从侧门带进一个小厮。
那人正是许家的车夫。
他跪下便说,许明珠进沈家前交代过,只要太医宣布有孕,立刻去茶楼散播消息。
许明珠连忙否认。
车夫取出半块银锭。
“这是姑娘给小人的定钱,另外半块还在姑娘荷包里,可以严丝合缝地对上。”
裴砚辞转头看她。
许明珠向后退去。
“砚辞哥哥,车夫被沈家收买了。”
“拿出你的荷包。”
“你不信我?”
“拿出来。”
许明珠哭着解下荷包,里面果然有半块银锭。
两块银子合到一起,断口完全吻合。
堂中宾客开始指责许家姐妹。
裴砚辞的脸色越来越沉。
我以为他终于会替姐姐讨个公道。
可他沉默片刻,竟将银锭收入袖中。
“此事关乎两家名声,不宜继续闹大。”
姐姐问:“你准备怎么处置她?”
“明珠一时糊涂,幸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让她向你赔罪便是。”
“若今日被诊出有孕的人真是我呢?”
“终究没有。”
裴砚辞看向姐姐,语气甚至带上几分施舍般的温和。
“含章,闹到这里也该收场了,明日婚礼延后半月,等流言平息,我仍会娶你。”
姐姐拿起桌上的茶,尽数泼到他脸上。
“裴砚辞,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恩赐了。”
7.
裴砚辞抹去脸上的茶水,眼中全是怒意。
“沈含章,我已经退让,你还想怎样?”
“我要报官。”
许家姐妹同时慌了。
冒充太医、伪造书信、污人清白,数罪相加,绝非赔罪可以了结。
裴砚辞拦住管事。
“明珠身子弱,受不得牢狱之苦。”
姐姐问:“那我便受得住满城唾骂?”
“你如今安然无恙。”
“我的婚事被毁,清名遭人议论,在你眼里也叫安然无恙?”
“我说过会娶你。”
“我不嫁。”
三个字落下,裴砚辞忽然安静了。
从前无论他怎样冷落,姐姐总会替他找理由。
他赴宴时忘记她的生辰,她说新科状元应酬多。
他把她亲手抄的书送给许明珠,她说一本书不值什么。
他明知裴老夫人苛刻,还让姐姐提前去裴家立规矩,她忍着膝伤跪了一日。
裴砚辞早已习惯她留在原处。
此刻姐姐真要离开,他反倒不肯信。
“你在说气话。”
“婚书已经烧了。”
“可以重写。”
“信物也还了。”
“可以再送。”
姐姐看着他:“情分没了,拿什么补?”
裴砚辞的神情变得难看。
谢观澜恰在这时回来。
他送父亲入宫后察觉沈家有事,又带着大理寺差役折返。
许明月还穿着男式官袍,脸上的妆未卸干净,人证物证都在。
谢观澜听完经过,当即下令拿人。
许明珠躲到裴砚辞身后。
“砚辞哥哥,救我。”
裴砚辞再次挡住差役。
“谢大人,今日之事仍有疑点。”
“裴大人要妨碍办案?”
“我愿替许姑娘作保。”
“她伪造书信,指使他人散布谣言,又带假太医入府,裴大人凭什么作保?”
“她陪我多年,我了解她的品性。”
谢观澜淡声道:“你方才也说了解沈大小姐。”
裴砚辞被堵得无话可说。
许明珠忽然哭倒在地,承认书信与车夫的事都是她所为,却称假太医的主意来自许明月。
“我只想让婚期延后,没想毁掉含章姐姐。”
姐姐问:“为何要延后?”
“砚辞哥哥答应过陪我回乡祭拜母亲,可你们婚期定得太急,我怕他成亲后不能同行。”
“所以你给我安上私通有孕的罪名?”
“我原以为堂姐会说你忧思过重,需要静养。”
许明珠爬到姐姐脚边:“含章姐姐,我知道错了,你看在我母亲曾照顾砚辞哥哥的份上,饶我一次。”
她很会挑裴砚辞最心软的地方。
许家曾收留落难的裴砚辞,许母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他。
这份恩情成了许明珠伤人的护身符。
裴砚辞果然开口:“她母亲于我有恩,此事算在我身上。”
“你要如何算?”谢观澜问。
“我愿受罚,也愿赔偿沈家。”
姐姐笑了一声。
“她犯错,你受罚,我还得体谅你重情重义,对吗?”
裴砚辞皱眉:“我只求一个两全之法。”
“你的两全,是她不用担责,我咽下委屈。”
姐姐避开许明珠的手,走到谢观澜面前。
“谢大人,我要告许家姐妹冒充官员、伪造私信、恶意毁人清誉。”
“沈含章!”
裴砚辞厉声唤她。
姐姐没有回头。
谢观澜示意差役带走许家姐妹。
许明珠挣扎着哭喊:“砚辞哥哥,你答应过我娘会照顾我一生!”
裴砚辞追到院门口。
姐姐在他身后说道:“你若走出这道门,此生都别再来见我。”
他的脚步停了一会儿。
许明珠又哭着喊疼。
裴砚辞最终追了出去。
姐姐站在原处,低头拆开那个旧荷包。
银票被她收走,绣着名字的布料丢进火盆。
这次,她连眼泪也没掉。
8.
许家姐妹被押入大理寺后,裴砚辞四处求人。
他是新科状元,深得圣上赏识,许明珠又将罪责大多推给堂姐,三日后便以候审为名回了许家。
许明月则被关在牢中。
父亲从宫里回来,得知全部经过,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上回知微落水,我没信含章的话,今日又险些听信外人,我枉为人父。”
姐姐拦住他。
“爹愿意查明真相,已经够了。”
父亲摇头:“不够。”
当日,他带姐姐入宫请见皇后,将假太医用悬丝污人清白之事如实禀明。
皇后下令彻查太医院腰牌失窃一案。
被偷腰牌的秦老太医很快认出,许明月曾在他府中替人送过药。
她趁管家不备偷走腰牌,又照着官服样式私制衣袍。
许明月在牢里得知许明珠已经回家,终于翻了供词。
“主意全是明珠出的,她说只要毁掉沈含章,裴砚辞便会娶她。”
谢观澜问:“可有证据?”
“她亲手写了诊词,还许我五百两银子。”
“诊词在哪里?”
“裴砚辞手上。”
消息传到沈家时,姐姐正在清点退回的聘礼。
她听见裴砚辞的名字,连头也没抬。
裴家送来的东西不多,其中大半还是当年从沈家拿走的旧物。
一套玉杯缺了两个,一箱绸缎受了潮,母亲送给裴老夫人的金镯也出现在礼单上。
管事气得要去裴家理论。
姐姐拦下他:“照实登记,送去官府留档。”
这份礼单很快传遍京城。
从前人人都说裴砚辞出身清寒却有风骨,如今才知他住沈家、用沈家、靠沈家读书,高中后还纵着家人侵占沈家财物。
裴老夫人坐不住,亲自上门求和。
她一进来便拉姐姐的手。
“含章,先前都是误会,我已经骂过砚辞,他心里有你,只是被明珠蒙骗了。”
姐姐抽回手。
“老夫人来取什么?”
“我来商量婚期。”
“婚事已退。”
“年轻人闹脾气,哪能真退,砚辞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嘴里总念你的名字。”
裴老夫人说着拿出一支金簪。
那是姐姐当年卖掉的簪子。
裴砚辞不知从哪里赎了回来。
“他找了两天才找到,你看,他多在意你。”
姐姐接过簪子。
裴老夫人脸上刚露出喜色,姐姐便将簪子交给管事。
“算入裴家归还的欠款。”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计较?”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夫妻之间算这么清,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与他成不了夫妻。”
裴老夫人沉下脸。
“退过婚的女子很难再嫁,砚辞肯回头已是念旧,你别拿乔。”
姐姐端茶送客。
“难嫁便不嫁。”
裴老夫人走后,裴砚辞又来了。
他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姐姐始终没见。
傍晚,我抱着小木马出去,他立刻蹲下问我:“知微,你姐姐还在生气吗?”
“姐姐没有生气。”
裴砚辞似乎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她不想要你啦。”
他的脸色沉下去。
“谁教你这样说?”
“姐姐把你送的东西都退了,还把嫁衣拆成布,给我做了新裙子。”
“那是我们的嫁衣。”
“是姐姐自己绣的呀。”
裴砚辞越过门缝,看见姐姐正在里面裁衣。
红色嫁衣已经被剪开,鸳鸯也拆得只剩半边。
他推门要进去,被管事拦住。
“裴大人,小姐说了,不见。”
“让开。”
“这里是沈家。”
裴砚辞从未受过这样的冷待,脸色变了几回,最后仍站在门外喊道:“含章,我知道你听得见。”
剪刀声没有停。
“许明珠的案子,我会给你交代。”
姐姐仍没回应。
“你想让我怎样都可以,只要你肯出来。”
过了很久,一块绣着并蒂莲的红布从门内递出。
管事把它交给裴砚辞。
那是他亲手画的花样,姐姐曾说要绣在盖头上。
如今花被从中剪断。
9.
裴砚辞开始日日来沈家。
第一日送来珠宝,姐姐原封退回。
第二日带来城南最有名的糖糕,姐姐让人分给街边乞儿。
第三日落了雨,他跪在门外,说姐姐不见便不起来。
母亲心软,想叫人给他送伞。
姐姐只说:“他愿意跪,与沈家无关。”
裴砚辞跪到夜里,染了风寒。
裴老夫人带人闯进沈家,指着姐姐骂她狠心。
“砚辞堂堂状元,为你跪了一日,你还要摆什么架子?”
姐姐正在替我梳头,闻言只让管事报官。
裴老夫人当即坐在地上哭诉,说沈家仗势欺人。
谢观澜带差役赶来,真将她请出了门。
裴砚辞扶着墙站起来。
“含章,你就这样厌我?”
姐姐第一次走到门前。
“裴大人,我对你已经没有情分,谈不上厌。”
“那日我只是被证据误导。”
“假太医露出真容后,你仍护着许明珠。”
“许夫人临终托我照顾她。”
“你可以照顾她,别来招惹我。”
“我从未想过娶她。”
“与我无关。”
姐姐转身往回走。
裴砚辞冲进门,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谢观澜抬手将他挡开。
“裴大人,请自重。”
裴砚辞盯着两人,眼里生出妒意。
“这是我与含章之间的事。”
“你们已经退婚。”
“她爱了我六年,怎么可能说放便放?”
姐姐停下脚步。
“六年里,我送你银钱,替你照顾母亲,为你求人洗清夹带嫌疑,还替你抄过三十七本书。”
裴砚辞动了动嘴唇。
“你送过我两支簪子,一方砚台,陪我看过三次灯会,其中两次还带着许明珠。”
“我公务繁忙。”
“你陪许明珠回乡祭母,每年都会空出一个月。”
“那是恩情。”
“我的付出便该如此?”
裴砚辞说不出话。
姐姐把被他碰过的衣袖剪下一截,扔进废纸篓。
“账已经算清,裴大人请回。”
这回,他没有再追。
当晚,大理寺传来消息,许明月在牢中交出一封信。
信是许明珠写给她的,上面详细列了栽赃的步骤,其中提到一句:“诊词已交砚辞保管,他会帮我拖住沈家。”
裴砚辞很快被传去问话。
他承认手上确有诊词,却说自己事前并不知道用途。
谢观澜让他交出原件。
裴砚辞答称已经烧毁。
“何时烧的?”
“沈家事发当晚。”
“你既不知用途,为何急着烧掉?”
裴砚辞沉默良久。
消息传出来后,京中议论再起。
姐姐听完,只问了一句:“他看过内容吗?”
谢观澜答道:“看过。”
那张诊词提前三日写成,连“胎儿三月”都写得清楚。
裴砚辞早就知道许明珠准备找人给姐姐看诊,也知道那人会说出什么结果。
他声称自己以为许明珠只是想吓唬姐姐,逼她推迟婚期。
可事发当天,他认出许明月的声音,也看出太医身份有假。
他仍当众退婚。
因为裴老夫人早已嫌沈家失势,想让儿子另娶权臣之女。
裴砚辞需要一个退婚的理由。
许明珠想要状元夫人的位置。
两人各取所需,唯独没把姐姐当人看。
等红线绑在我腕上的真相揭开,裴砚辞才怕事情闹大,改口要继续成亲。
姐姐以为他只是偏心。
原来那日每一句羞辱,他都清楚会带来什么后果。
10.
证据传到沈家时,裴砚辞也跟着来了。
他瘦了许多,官袍皱着,往日的从容全无。
姐姐坐在正堂,让人把诊词放在他面前。
“你说烧掉了,它为何会在许明月手中?”
裴砚辞看了一眼纸张。
“这是抄本。”
“许明月说,你看过原件,还改过一句话。”
原稿中写的是“沈小姐私德有亏”,裴砚辞亲手改成“有辱门风”。
那正是假太医当众说出的四个字。
裴砚辞的喉结动了动。
“含章,我当时以为只是演一场戏,等婚期推迟,我会找机会澄清。”
“你当众撕婚书,也是在演戏?”
“母亲逼我退婚,许家于我有恩,我夹在中间,只想暂时稳住她们。”
“所以拿我的清白去稳?”
“我没想到明珠会让车夫散播消息。”
“你说我腹中是孽种。”
“那是气话。”
“你让人搜我的妆奁。”
“我想找出假信,替你证明清白。”
“你找到了吗?”
裴砚辞垂下眼。
信本就由他放进妆奁,哪里需要再找。
姐姐将诊词推到他面前。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一次说完。”
“没有了。”
“陆既明的名字是谁写上去的?”
“明珠。”
“妆奁钥匙是谁给她的?”
“我。”
“太医院腰牌从何处得来?”
“我带许明月去秦府赴宴,她自行偷取。”
“你为何带她去?”
“明珠说堂姐想进太医院学医,让我引荐。”
姐姐点头,又问:“事发后,为何替许明珠作保?”
“我欠许家的恩。”
“你欠的债,拿我偿还?”
裴砚辞急道:“我愿补偿你,只要你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怎么补偿?”
“我可以辞官,离开京城,陪你去任何地方。”
“你的状元、前程、名声,都舍得?”
“舍得。”
姐姐看着他,忽然问:“若今日我仍爱你,你会舍得吗?”
裴砚辞怔住。
答案已经很清楚。
他肯低头,只因姐姐抽身了。
若姐姐还像从前那样等着,他依旧会护住许明珠,让沈家咽下全部屈辱。
姐姐起身道:“裴砚辞,你爱的是永远站在原处等你的沈含章,可她已经被你毁了。”
“我能把她找回来。”
“找不回来了。”
裴砚辞抓住桌角,声音低下去。
“含章,六年情分,你真能全都舍掉?”
“能。”
“我不信。”
“随你。”
姐姐从他身边走过。
裴砚辞跪了下来。
昔日沈家资助他读书时,他也曾跪在正堂发誓,此生绝不负姐姐。
那时姐姐红着脸将他扶起。
如今她连脚步也没停。
“含章,我错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回头看看我。”
姐姐抱起我,朝内院走去。
我趴在她肩头,看见裴砚辞仍跪在那里。
他终于尝到被丢下的滋味。
三日后,大理寺查明,裴砚辞明知许明月冒充官员,仍替她遮掩,又烧毁证物,误导调查。
圣上收回他参与修书的差事,命吏部停职查办。
裴老夫人得知后闯到许家,抓着许明珠厮打。
“都是你害了我儿子的前程!”
许明珠也不再装柔弱。
“诊词是他亲手改的,婚书是他自己撕的,他想摆脱沈家另攀高门,凭什么全怪我?”
围观者将这句话听得清楚。
裴砚辞苦心维持的重情名声,彻底毁了。
11.
许明珠的案子开审那日,姐姐亲自去了公堂。
许家姐妹仍想互相推责。
许明月说自己只是收钱办事。
许明珠则哭诉从小寄人篱下,害怕裴砚辞成亲后无人照顾,才犯下糊涂。
姐姐听完,将当年替许明月赔给药铺的收据交了上去。
“她有手有脚,做错事却总让旁人收拾。”
接着,姐姐又取出许明珠写给她的二十多封信。
每封信都在诉苦缺钱、受欺负、身子不适。
姐姐送银子,送药材,替她安排住处,还请先生教她读书。
许明珠享尽姐姐的善意,回报却是毁掉恩人的清白。
围观众人再没人同情她。
人证物证齐全,许明月因冒充官员、盗取腰牌、诬告良家女子,被判杖责后服苦役五年。
许明珠伪造书信、教唆他人散播谣言,又是主谋,被判杖责并服苦役三年,许家需赔偿沈家名誉损失。
裴砚辞烧毁证据、包庇犯人,被革去官职,三年内不得再入仕。
判决落下时,他站在公堂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裴老夫人哭着倒在他怀里。
“你的前程没了,裴家怎么办?”
裴砚辞扶住母亲,眼睛却一直看着姐姐。
姐姐从他面前经过,他哑声唤道:“含章。”
她停下。
“我已经受罚,你能原谅我了吗?”
“受罚是你该付的代价,与原谅无关。”
“那我要怎样做?”
“不必做什么。”
“你连恨都不肯恨我?”
姐姐平静道:“恨你太费力。”
裴砚辞像被人抽走了全身力气,坐在公堂台阶上。
从前他总怕姐姐缠着他,怕她过问行踪,怕她介意许明珠。
如今姐姐当真不问了,他却每天守着沈家大门,只求她看自己一眼。
他卖掉宅院,将银子全送来沈家偿还旧债。
姐姐叫账房按账目收下,多余的一文都退了回去。
他又抄了三十七本书,想补回姐姐曾为他做过的事。
书送进沈家,当天便被退回。
“小姐说,沈家不缺书。”管事道。
裴砚辞抱着书站了许久。
“她还说什么?”
“没了。”
这两个字比责骂更伤人。
后来,裴老夫人病倒,裴砚辞独自照顾她,才知道姐姐从前过得多难。
药要亲自煎,饭菜稍不合口便会被掀翻,夜里还得随叫随到。
裴老夫人骂他无用,又哭着让他去求姐姐回来。
“含章最孝顺,她不会丢下我。”
裴砚辞坐在满地碎碗旁,低声道:“她不会回来了。”
“你跪下求她,你以前生病,她守了你三天三夜。”
“我已经求过了。”
“那便继续求。”
裴砚辞真的去了。
沈家大门紧闭,他跪到第二日清晨。
开门的人却说,姐姐早在前一日离开京城,随父亲去了江南任所。
裴砚辞追到城外,连车辙都没找到。
他回到沈家旧宅,才看见门上贴着封条,院里已经无人。
姐姐走前没有告诉他。
正如他当初退婚时,也没给姐姐留下解释的机会。
12.
到江南后,姐姐在母亲陪伴下开了一间女子学堂。
她不收贫寒学生的束脩,还请女医每月来讲一次常用药理。
我也成了学堂里年纪最小的学生。
有人笑我当初给自己绑红线,我便叉着腰说:“我用一根线,捉出了两个坏人。”
姐姐听见,总会把一块糖塞进我嘴里。
父亲经历沈家的风波后,改了许多。
地方上有人诬告寡妇失贞,他没有听从乡绅的话,亲自核验人证,查出对方为夺田产蓄意构陷。
结案那日,他给姐姐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爹曾险些害了你,往后不会再让旁人走你的旧路。”
姐姐把信收进木匣,没有提从前,也没有拒绝父亲的弥补。
裴砚辞仍会寄信来。
起初每天一封,后来每月一封。
他说裴老夫人已经离世,也说自己在书院教孩子读书,最后总会问姐姐能否见他一次。
姐姐从未回信。
第三年春天,他找到江南。
那日姐姐正在学堂给学生讲书,裴砚辞便站在门外等。
三年过去,他少了昔日的锋芒,衣裳洗得旧了,手里还提着那只修补过的荷包。
下课后,姐姐让学生们先走。
裴砚辞走进来,将荷包放到桌上。
“我把它补好了。”
姐姐看了一眼。
“我已经不要了。”
“我知道。”
“那便带回去。”
裴砚辞没有动。
“含章,我在书院教书,每月所得不多,可足够生活,明珠也已经服完苦役,远嫁外地,我与她再无来往。”
“这些事不用告诉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改了。”
“改好是你自己的事。”
“你身边有人了吗?”
姐姐没有回答。
谢观澜从门外进来,将一摞新书放到桌上。
他两年前调任江南,常来学堂帮忙,从不会替姐姐做决定,也从不催她回应感情。
裴砚辞看见他,脸色变了。
“你们要成亲?”
谢观澜道:“这话该由沈姑娘回答。”
姐姐坦然点头。
“婚期定在下月。”
裴砚辞手中的荷包掉到地上。
“你说过难嫁便不嫁。”
“那时我不想嫁,如今我愿意。”
“你爱他?”
“与你无关。”
曾被姐姐说过的话,终于原样回到他身上。
裴砚辞弯腰捡起荷包,试了几次才捡起来。
“含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很多次。”
“最后一次。”
“裴砚辞,早就结束了。”
裴砚辞站在那里,泪终于落下。
姐姐拿起书,和谢观澜一同离开。
经过门口时,谢观澜将伞往她那边移了些,又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姐姐说想吃母亲做的鱼。
两人谈的是寻常小事,却比裴砚辞当年所有承诺都踏实。
裴砚辞没有追出来。
后来听人说,他回到京城继续教书,终身未娶。
有人夸他深情,他总会摇头。
“我只是犯了错,又没有得到原谅。”
许明珠远嫁后仍不安分,婆家得知她过往的罪行,与她和离。
她想回许家,族人怕她连累名声,将她除名。
此后她只能靠替人洗衣做饭谋生,再没机会躲在谁身后装可怜。
许明月服完苦役后回到药铺,从学徒重新做起。
她曾托人给姐姐送来赔罪信,还附上当年收下的五百两银票。
姐姐收了银子,将它用在学堂的贫寒学生身上,信却没有留下。
姐姐与谢观澜成亲那日,没有十里红妆,只请了亲友和学堂里的学生。
谢观澜在礼成后当众交给姐姐一份契书。
上面写明,学堂归姐姐所有,她婚后可以继续授课,所有决定皆由她自己做主。
姐姐问:“你不怕旁人说闲话?”
“你办学堂救人,我为何要怕?”
“若我以后做错事呢?”
“先查清,再与你讲理。”
姐姐笑了。
这才是她想要的信任。
后来,姐姐的学堂越办越好,许多无处读书的姑娘都有了去处。
她们学会认字,学会算账,也学会在受人污蔑时拿起证据保护自己。
姐姐偶尔会讲起那场荒唐的诊脉。
她从不提裴砚辞,只告诉学生一句话。
“旁人可以不信你,你要先信自己。”
上辈子压垮沈家的流言,这一世成了大家都能坦然提起的旧事。
那些想靠谎言夺走姐姐人生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姐姐也终于穿过自己想穿的嫁衣,嫁给了一个愿意听她把话说完的人。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