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被王府寻来那日,我正在集市修补旧伞。
管家躬身行礼,请我归府认亲。
我捏着伞骨,头也没抬:不必了,我早已习惯此间烟火。
管家扑通一声跪下:世子,您再不回去,王爷要来摆摊了。
我手一抖。
伞骨断了。
这把伞是隔壁老黄的。
他已经欠了我三十七文。
【第一章】
我叫裴拾安。
拾伞的拾,安心的安。
名字是收养我的老伞匠起的,他说捡我那天下雨,我缩在一把破伞底下,冻得嘴唇发紫,还冲他笑。
老伞匠三年前走了,留给我一个伞摊,一把刻刀,一本账簿。
还有一句遗言。
“欠钱的,都给我要回来。”
我一直在要。
“世子,求您了。”
钱管家跪在我摊子前,青石板硌得他膝盖发响。
他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
这是他第五次跪我。
前四次,他都把我接回去了。
前四次,我都被赶出来了。
“钱叔,起来,别挡我生意。”
“世子不回,老奴不起。”
旁边卖豆腐的刘大娘探过头,嗓门比锣还响。
“哎哟!小裴,你欠人家多少钱?人家都给你跪下了!”
整条街齐刷刷看过来。
卖糖人的停了手。
剃头的刀悬在半空。
我手里的伞骨咔嚓一声。
“大娘,是他求我,不是我欠他。”
“那更不得了!”刘大娘一拍大腿,“人家跪着求你,你都不还?”
我深吸一口气。
不跟豆腐计较。
钱管家抹了一把眼泪:“世子,王爷说了,这回一定给您做主。”
“上回他也这么说。”
“这回是真的!”
“上上回你也这么说。”
钱管家张了张嘴,没声了。
我低头穿伞线。
手指刚把线头送进孔里,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七八匹高头大马,冲进集市,踢翻了两筐白菜。
为首那人锦衣玉冠,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晃得人眼晕。
裴承耀。
镇北王府的二世子。
准确说,是占了我位置十九年的那个假世子。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看我,嘴角往上一扯。
“哟,大哥,又在这儿补破伞呢?”
我没抬头。
“补伞,不补人。你要是脑子漏了,出门左转找郎中。”
他身后的随从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裴承耀的脸僵了一下,马鞭往我摊子上一指。
“给我砸了。”
两个家丁跳下马,抄起棍子冲过来。
刘大娘尖叫一声,抱着豆腐板往后退。
钱管家想拦,被一把推开,屁股墩在地上。
棍子抡起来。
我抓起一把油纸伞,对准冲在前面那人,拇指一按机括。
啪!
伞面猛地撑开。
那家丁一头撞进伞里,伞骨夹住他的脑袋,整个人被伞罩成一个大蘑菇。
他看不见路,原地转了三圈,撞翻了后面那个。
两个人滚成一团,压碎了刘大娘的半板豆腐。
“我的豆腐!”
刘大娘冲上去,一手一个揪住耳朵。
“赔钱!一板豆腐二十文!”
整条街笑疯了。
卖糖人的笑得把糖浆浇在了自己手上,烫得跳脚。
裴承耀坐在马上,脸从白涨到紫。
“裴拾安,你等着。”
我把伞收回来,检查了一下伞骨。
“这把伞被你家人的脑袋撞歪了,修理费十文。”
“你!”
“不给也行,我去王府要。”
裴承耀的手攥着马鞭,指节发白。
他还没开口,身后又传来一阵响动。
这次不是马蹄声。
是铠甲片子碰撞的哗啦声。
整条街突然安静了。
钱管家从地上爬起来,看清来人,腿一软,又跪下了。
“王……王爷?”
我手里的伞,又断了一根骨。
【第二章】
镇北王裴烈,身高九尺,满脸络腮胡,左眉一道刀疤,一直划到鬓角。
北境的蛮子管他叫活阎王。
据说他一瞪眼,能让小孩止住夜啼。
此刻他穿着全副铠甲,骑着一匹黑马,停在我的伞摊前。
刘大娘手里的豆腐掉了。
剃头匠的刀掉了。
那个被剃了一半头的客人,捂着脑袋缩到了桌子底下。
裴承耀滚下马,一路小跑过去。
“爹!您怎么来了?孩儿正要请大哥回府,可他……”
裴烈没看他。
他翻身下马,盔甲砸得地面一震,大步走到我面前。
我仰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
他眼眶一红。
嘴一瘪。
“儿啊……”
一声嚎出来,震得旁边的鸟笼子都在晃。
九尺高的汉子,蹲在我的伞摊前,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全集市的人,下巴掉了一地。
刘大娘捡起豆腐,又掉了。
我面无表情,递过去一块补伞用的旧布。
“王爷,擦擦。这布是新的,五文。”
裴烈接过布,擤了一把鼻涕。
“爹给你五两!”
“不用,五文就行,我不讹人。”
他哭得更凶了。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裴承耀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笑。
“爹,大哥在外面野惯了,咱们好心接他,他还不领情……”
“闭嘴。”
裴烈头都没回。
裴承耀的笑卡在脸上,下不来了。
裴烈抓住我的手,铠甲上的铁片子硌得我手背生疼。
“拾安,跟爹回家。”
“不回。”
“为什么?”
我把手抽回来,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回,我进府第三天,王妃的翡翠镯子丢了,从我枕头底下翻出来。您说我手脚不干净,罚我跪了一夜祠堂。”
裴烈的哭声停了。
“第二回,府里家宴,我喝了一碗汤,当场拉了十二趟。您说我没见过世面,吃不了好东西,丢人。”
裴烈的眼睛瞪圆了。
“第三回,我被人推进荷花池,您赶到的时候,裴承耀浑身湿透说是他救的我。您夸他兄友弟恭,赏了他一匹汗血马。”
裴烈的胡子开始发抖。
“第四回。”
我顿了顿。
“第四回,我在书房帮您抄兵书,有人往兵书里夹了一封通敌的信。您没说什么,当晚就让钱叔送我出了府。”
“送我出府那天,下着雨。”
“钱叔给了我一把伞。伞是破的。”
“我自己补好的。”
集市上没人说话。
刘大娘抱着豆腐板,眼圈红了。
钱管家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裴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他转过头。
看向裴承耀。
那一眼,北境的蛮子见过。
裴承耀的腿肚子开始打摆子。
“爹……爹您听我说,那些事都是巧合,我也是被冤枉的……”
“镯子怎么回事?”
“是……是丫鬟放错了……”
“汤怎么回事?”
“厨房,是厨房不干净……”
“荷花池怎么回事?”
“我确实下水救了大哥啊!”
我插了一句:“你下水的时候,我已经自己爬上来了。你是自己跳下去的,扑腾了两下又爬上来,我亲眼看见的。”
裴承耀猛地扭头瞪我,眼珠子都红了。
“你胡说!谁能作证?”
“荷花池边的那只鹅。”
“……”
“它当时啄了你屁股一口,你应该记得。”
人群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笑成一片。
裴承耀的脸从紫变黑。
他咬着牙,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高高举起来。
“爹!我有证据,他根本不是您的亲儿子!”
【第三章】
那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画着一个婴孩,右肩胛骨有一块铜钱大的红胎记。
“这是当年王府走失的世子,接生婆亲手画的。”
裴承耀抖着纸,嗓门拔高。
“真世子右肩有红胎记,他有吗?”
所有人看向我。
我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
裴烈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管家急得直搓手:“世子,您快给王爷看看啊!”
我放下手里的伞。
“没有。”
裴承耀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弯了。
“听见没有?他自己承认了!爹,这个骗子骗了您五回!”
裴烈的手握紧了刀柄。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胎记三年前没的。”
笑声停了。
“我师父走那年,伞铺着了火,我冲进去抢他的账簿,后背烧掉一块皮。”
我转过身,把褂子往下一拉。
右边肩胛骨上,一大片皱巴巴的疤,泛着暗红。
疤痕边缘,还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红胎记。
裴烈手里的刀,哐当掉在了地上。
他伸手想碰那块疤,指尖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疼不疼……”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我把衣服拉回去,坐下继续补伞。
“王爷,我刚说了,不回。不是因为您不信我,是因为我在这儿挺好。”
“有饭吃,有活干,有人欠钱。”
裴烈蹲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是无声的。
一颗一颗砸在铠甲上。
裴承耀攥着那张纸,纸被他捏成了一团。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跑了。
跑得太急,帽子都掉了。
刘大娘捡起帽子,掂了掂。
“这帽子上的珠子,够赔我十板豆腐。”
就在这时,巷子口晃悠悠走过来一个老头。
五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破了个大窟窿。
“小裴,我伞又坏了。”
老黄。
我摊上最抠门的回头客。
每次来修伞,都说下回给钱。
下回又说下回。
“老黄,你还欠我三十七文。”
“下回,下回一定。”
“你上回也说下回。”
“这回是真的下回。”
老黄笑呵呵地把伞放在摊子上,看见旁边哭成一坨的裴烈,愣了一下。
裴烈也看见了他。
裴烈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他张大嘴,脸上的眼泪都忘了擦。
老黄冲他眨了眨眼,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
裴烈的膝盖,弯了一半,又硬生生直了回去。
我没注意他们俩,低头检查老黄的伞。
伞骨断了三根,伞面撕了一道口子。
我把伞撑开,想看看里面的伞纸。
钱管家凑过来帮我扶伞。
他低头一看伞面内侧,整个人僵住了。
那伞纸内侧,用金线绣着一条五爪金龙。
钱管家两眼一翻。
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第四章】
钱管家晕了。
我掐了半天人中,他才睁开眼睛。
一睁眼,他就盯着老黄,嘴巴张合,发不出声音。
老黄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人家,中暑了吧?多喝水。”
钱管家喉咙里咕嘟一声,又晕了过去。
我抬头看老黄。
“你这伞里绣条龙,挺花哨啊,哪儿买的?”
“地摊上,三十文。”
“被人坑了,这金线是假的,掉色。”
裴烈在旁边,嗓子里发出一声被掐住的呜咽。
老黄背着手,咳嗽一声。
“小裴说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我没多想,给他补了伞,收了伞,照例在账簿上记了一笔。
老黄,四十五文。
老黄走的时候,冲裴烈招了招手。
裴烈跟着他走了。
走路同手同脚。
第二天一早,京兆府的衙役来了。
四个人,铁链子哗啦啦响。
“裴拾安,有人告你冒充王府世子,诈骗钱财,跟我们走一趟。”
刘大娘冲出来:“小裴冒充谁了?他连王府的饭都不吃!”
衙役一推,刘大娘一个趔趄。
我扶住她,把伞摊收好。
“大娘,帮我看着摊子。老黄要是来,让他把钱放下。”
京兆府大堂。
裴承耀站在左边,身边跟着一个穿青衫的讼师,摇着扇子。
裴承耀今天换了一身素衣,眼眶通红,见到我就扑通一声跪在堂上。
“大人,求您给我做主!此人五次三番冒充我兄长,骗我父王,害我母亲夜夜啼哭,我……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哭得一抽一抽,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讼师接着开口:“大人,此人身世不明,所谓胎记已毁,死无对证。王爷爱子心切,被他蒙蔽。另有一事,第四回他在王府期间,书房出现通敌信件,此等大罪,岂能放过?”
京兆尹姓周,胖,圆脸,一拍惊堂木。
“裴拾安,你可认罪?”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
他突然眯了眯眼。
“你……你是不是西市补伞那个?”
“周大人记性好。”
“你上个月给我补的那把伞,又漏了。”
“大人,您那是拿伞去挡人家泼的洗脚水,伞纸泡烂了,不归我管。”
堂下的衙役一个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周大人的脸一僵,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肃静!说正事!”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
封皮油黑,边角都磨圆了。
“大人,我师父传下来的规矩,补过的每一把伞,都记在这儿。谁家的,哪天来的,伞上有什么记号,坏在哪儿。”
讼师冷笑:“一本破账,能证明什么?”
我翻到一页,念出来。
“去年三月初九,王府二世子裴承耀的贴身小厮阿福,来修一把湘妃竹骨伞。伞柄夹层里卡着一个纸包,纸包上写着保和堂,巴豆粉。”
裴承耀的哭声停了。
“我当时问阿福这是什么,他说是他家少爷治便秘的。”
“三天后,王府家宴,我喝了一碗汤,拉了十二趟。”
我又翻一页。
“去年七月十五,阿福又来修伞。这回伞骨上缠着一根金丝,金丝上挂着半颗翡翠珠子,跟王妃丢的那只镯子是一套。”
“我修完伞,把珠子还给了阿福。我还跟他说,小心点,别让你家少爷又丢了东西。”
裴承耀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讼师的扇子不摇了。
周大人捧着账簿,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一拍桌子。
“传阿福!”
【第五章】
阿福被带上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一进大堂,看见我,扑通就跪下。
“裴……裴大哥,你怎么什么都记啊!”
“我师父说的,欠钱的要记,干坏事的也要记。”
阿福哭丧着脸,转头看裴承耀。
裴承耀死死盯着他,嘴唇一张一合,没出声。
但那口型我看懂了。
你敢说,你娘就别想活。
阿福的身子一抖,低下头。
“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伞是小的自己的,巴豆也是小的自己吃的……”
周大人眯起眼睛:“你一个小厮,用得起湘妃竹骨伞?”
“小的……小的攒钱买的……”
“翡翠珠子呢?”
“捡的……”
周大人气得胡子都翘了。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大人,阿福说那巴豆是他自己吃的。我建议,让他当堂再吃一包,看看是不是真便秘。”
阿福的脸绿了。
周大人一拍惊堂木:“好主意!来人,去保和堂买巴豆!”
一炷香后,一碗巴豆水摆在阿福面前。
阿福看着那碗水,喉咙一个劲地咽口水。
“喝。”
阿福端起碗,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碗刚碰到嘴边,他把碗一扔,趴在地上磕头。
“我说!我说!是二少爷让我放的!镯子也是,巴豆也是,那封信也是二少爷让我塞进兵书里的!”
整个大堂一片死寂。
裴承耀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阿福心口。
“狗奴才!你血口喷人!”
阿福被踹得滚出去两丈远,捂着胸口咳嗽。
“少爷……你答应过我……说事成之后给我娘治病……你一文钱都没给……”
衙役冲上去按住裴承耀。
裴承耀拼命挣扎,头发都散了,冲着我吼。
“裴拾安!你一个补伞的贱骨头,凭什么跟我抢!我在王府十九年!十九年!我叫了十九年的爹!你一回来,就什么都是你的!”
他吼得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溅到周大人的公案上。
我看着他。
“我没跟你抢。”
“我跟你说过,我第五回不回去了。”
“是你自己,把我告到衙门里来的。”
裴承耀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讼师在旁边默默把扇子收起来,往门口挪了两步,转身就跑。
周大人看着这一出,揉了揉太阳穴。
“此案涉及王府,本官不能私断,暂且押后,禀报王爷。”
裴承耀被衙役架着往外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压低声音。
“你别得意。下个月宫里赏花宴,我让你死得更难看。”
我点点头。
“宫里的饭好吃吗?”
裴承耀噎住了。
“好吃的话我去。”
【第六章】
我本来不想去宫里的。
但是老黄来了。
他带着那把修好的伞,站在摊子前,满脸愁容。
“小裴,我那欠你的四十五文,下个月一起给你。”
“又下个月?”
“下个月宫里有赏花宴,我家主子赏了我两盒糕点,我拿糕点抵债行不行?”
我想了想。
“什么糕点?”
“御膳房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一盒抵二十文。”
“一盒抵三十。”
“二十五,不能再多了。”
“成交!”
老黄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不过,那糕点要你自己去宫里拿。宴会那天你去,我在御花园等你。”
我皱眉:“我进得去吗?”
老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塞给我。
“拿着这个,门口的人不会拦你。”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黄。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家主子姓黄?”
老黄咳了一声,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
我当他是被风呛着了。
另一边,王府里也不太平。
钱管家天天来我摊子前蹲着,汇报最新战况。
“世子,王爷把二少爷关进柴房了。”
“世子,二少爷他娘,就是侧妃柳氏,天天在王爷书房门口哭。”
“世子,柳侧妃去找了她表兄,太傅家的大公子,说要联名上书,参您冒认皇亲。”
我手上穿着伞线。
“钱叔,你天天往这儿跑,王府的事谁管?”
“王爷说了,老奴的活就是盯着世子您。”
“那你帮我把这把伞的伞骨削一下。”
钱管家二话不说,接过刻刀,蹲在地上削伞骨。
削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压低声音。
“世子,老奴有句话,憋了五回了。”
“说。”
“每回您被赶出来,王爷都在书房里砸东西,砸完了自己蹲着哭。”
“第四回您走那天,王爷追到城门口,您已经出城了。”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宿,回来就病了。”
我穿伞线的手停了一下。
线头没穿进去,扎在了手指上。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伞纸上。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咬了咬。
“钱叔,伞骨削歪了。”
钱管家低头一看,叹了口气。
赏花宴那天,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
刘大娘给我缝了一个新补丁,绣成一朵小花。
“小裴,宫里人多,别给咱西市丢人。”
“大娘,我去拿糕点的。”
“多拿点,给大娘带一块。”
我拎着老黄的木牌,扛着一把新补好的大油纸伞,走到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看见木牌,脸色一变,单膝就跪下去了。
我吓了一跳。
“兄弟,起来起来,我就是来拿糕点的。”
侍卫低着头,声音发颤:“请……请公子进。”
我扛着伞走进去。
身后,侍卫们交头接耳。
“那块牌子……”
“闭嘴!不要命了!”
【第七章】
御花园里,花开得满坑满谷。
一群公子小姐站在亭子边,穿得花团锦簇。
我扛着一把油纸伞走进来,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补丁上还有一朵花。
所有人都停下了说话。
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姑娘捂着嘴笑:“这是谁家的下人走错了地方?”
裴承耀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被关了半个月,今天居然出来了,穿着一身崭新的蟒纹锦袍,脸上扑了粉,看不出憔悴。
他身边站着一个胖子,满脸横肉,腰里别着一把折扇。
太傅家的大公子,柳家的表亲,柳大郎。
“哟,这不是西市的伞大爷吗?”柳大郎扇着扇子,“裴二弟说你今天会来,我还不信,一个补伞的,进宫干嘛?给娘娘修伞?”
周围哄笑起来。
我把伞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
“我来拿糕点。”
笑声更大了。
“拿糕点?哈哈哈哈,你听听,他是来要饭的!”
裴承耀笑着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突然一把抓住我的伞。
“各位!这个人五次冒充我兄长,骗我父王的钱财,今天还敢混进宫来!我怀疑他这伞里藏着凶器,意图行刺!”
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
几个侍卫闻声跑过来,手按刀柄。
柳大郎跟着叫:“对!搜他的伞!补伞的,谁知道伞里藏着什么!”
我攥着伞柄,没松手。
“这伞是我给我老主顾修的,你们别弄坏了。”
“老主顾?”裴承耀冷笑,“补伞的老主顾,能是什么东西?”
他用力一拽。
我松了手。
裴承耀没防备,一下子往后栽,屁股坐在了花坛里,压断了一片牡丹。
一个宫女尖叫:“那是贵妃娘娘最喜欢的姚黄!”
裴承耀从花坛里爬起来,满身泥土,脸上的粉被蹭花了一块,红一块白一块。
他咬着牙,抓着伞,狠狠一按机括。
伞面哗地撑开。
那伞纸内侧,一条五爪金龙,金光闪闪。
金龙底下,我用墨笔写了一行小字。
老黄欠伞钱四十五文,下回一定。
御花园里,静得能听见蜜蜂嗡嗡。
柳大郎手里的扇子掉了。
鹅黄裙子的姑娘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几个侍卫齐刷刷跪下。
裴承耀举着伞,低头看着那条金龙,手开始抖。
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
“你……你这伞……哪来的?”
“我说了,老主顾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朕的伞,怎么在你手里?”
老黄站在亭子口。
不穿灰布长衫了。
一身明黄龙袍。
【第八章】
我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他。
“老黄,你穿这身挺精神。”
所有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裴承耀膝盖一软,跪在花坛里,又压断两株牡丹。
只有我还站着,拄着那把被撑开的伞。
老黄,不,皇上,走过来,从裴承耀手里拿过伞,仔细看了看那行字。
“小裴,你这字写得也太大了。”
“不写大点,你又装看不见。”
皇上咳嗽一声,转头看跪了一地的人。
“都起来吧。”
没人敢起。
皇上叹了口气,看向我。
“小裴,你不跪?”
我想了想。
“你还欠我四十五文。哪有债主给欠债的跪的?”
全场的人,脑袋都快埋进土里了。
柳大郎跪在地上,身子筛糠一样抖。
我听见他小声嘀咕:“完了完了,我刚才说皇上是什么东西……”
皇上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出泪了。
“好!好一个债主!朕这十几年,头一回有人跟朕要账要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掏了半天,掏出来一把碎银子。
“够不够?”
“太多了,找不开。”
“不用找。”
“那不行,我师父说不能多收。”
我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了数,找给他。
皇上捧着那串铜钱,愣了半天,手微微发抖。
“小裴,你知道朕为什么老去你那儿修伞吗?”
“图便宜。”
“……”
皇上噎了一下,又笑了。
“三年前,朕微服出宫,赶上一场大雨,伞坏了,躲在你们那条巷子口。”
“你师父那会儿病着,躺在铺子里。是你冒雨跑出来,把朕的伞拿进去修好了。”
“那天你一文钱没要。你说,下雨天,谁都有难处。”
我想起来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师父咳得厉害,我心里烦,一个老头蹲在门口躲雨,我顺手给他修了伞。
我还嫌他挡道。
“所以你后来天天赖账,是报恩?”
“朕是想天天来看看你。”
皇上收起笑,转过身。
他的眼神扫过去,所有人的脖子都缩了一截。
“镇北王。”
裴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身朝服,扑通跪下,跪得地砖都在颤。
“臣在。”
“朕的债主,在你王府里被人害了四回,你知道吗?”
裴烈的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臣……臣有罪……”
皇上看向裴承耀。
裴承耀浑身是泥,跪在花坛里,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他突然猛地抬头,嗓子都劈了。
“皇上!是他!是他蛊惑了您!他一个市井贱民,处心积虑接近陛下,图谋不轨!您被他骗了!”
皇上眯起眼睛。
“朕被骗了?”
“是!他会妖术!他……他……”
“他骗了朕四十五文?”
裴承耀卡住了。
我在旁边接了一句:“其实是我被骗了四十五文,他是欠钱的那个。”
裴承耀张着嘴,突然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抓我。
我抬手,把伞往他脑袋上一扣。
伞面合拢,又把他罩成一个大蘑菇。
他在伞里乱撞,撞翻了一个花架,一盆兰花砸在他脚上。
“啊!”
侍卫们冲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按住。
伞里传来他闷闷的哭喊声。
“我才是世子……我才是世子……”
【第九章】
金銮殿。
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柱子粗得要三个人抱,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站在大殿正中,手里还攥着那把油纸伞。
裴烈跪在左边。
裴承耀被绑着跪在右边,嘴里塞着布。
他旁边跪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满头珠翠,哭得梨花带雨。
柳侧妃。
“陛下!承耀是被冤枉的!是这个野种,是他害我儿啊!”
她抬手指着我,指甲又尖又长,涂得血红。
皇上坐在龙椅上,没理她。
“钱福,你说。”
钱管家从旁边站出来,膝盖还在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回陛下,老奴奉王爷之命,查了十九年前的事。”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信,一个银锁,还有一张卖身契。
“十九年前,王妃生产那夜,柳侧妃买通接生婆刘氏,把刚出生的世子抱出府,换了一个从外面买来的男婴。”
“那男婴,就是二少爷。”
“刘氏收了柳侧妃一百两银子,本该把世子扔进护城河。但她心软,把世子放在了西市一个伞铺门口。”
“这封信,是刘氏临终前写给王府的认罪书。被柳侧妃截下,藏在她陪嫁的妆奁夹层里。老奴前天夜里,带人翻出来的。”
柳侧妃的哭声停了。
她盯着那封信,脸上的粉一块一块往下掉。
“假的……这是假的……”
“这银锁,是王妃当年亲手给世子戴上的,刻着拾安二字。是那接生婆留在伞铺门口的。”
钱管家把银锁双手捧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银锁。
小小的,银子都发黑了,背面刻着两个字。
拾安。
我一直以为,这名字是师父给我起的。
原来他是照着锁上的字念的。
我手里的伞,握得太紧,伞柄上的竹节嘎吱响了一声。
“娘娘。”我看着柳侧妃,“你换走我那年,图什么?”
柳侧妃的嘴唇抖了半天,突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
“图什么?我图什么?我进府五年,王爷一眼都不看我!那个女人一进门就怀了!她凭什么!她生的儿子凭什么当世子!”
“我就是要她的儿子去死!我就是要她天天哭!”
她扑过来,长指甲直奔我的脸。
我没躲。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裴烈。
他的手捏着柳侧妃的腕子,骨头咯吱作响。
柳侧妃疼得惨叫,跪倒在地。
裴烈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王妃这十九年,每年世子生辰那天,都去城外寺庙跪一夜。”
“她跪了十九年,膝盖坏了,下不了床。”
“你说,她天天哭。”
“对,她天天哭。”
裴烈松开手,转身,对着龙椅重重磕了三个头。
“陛下,臣请旨,将柳氏与裴承耀交刑部,依律处置。”
皇上点点头。
裴承耀嘴里的布被扯出来,他跪在地上,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人色。
“爹……爹……我叫了你十九年爹啊……”
裴烈没回头。
“我养你十九年,你害我儿子四回。”
裴承耀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嘴里喃喃念叨。
“我是世子……我是世子……我是……”
柳侧妃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尖叫,叫着叫着变成了哭,哭着哭着没了声音。
裴承耀被拖到殿门口,突然扭过头看我。
“裴拾安……你凭什么……”
我想了想。
“凭我补伞,记账。”
【第十章】
我还是没回王府。
不是赌气。
是王妃来了。
她坐着一顶软轿,被人抬到西市,膝盖上盖着厚毯子。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憔悴的脸,鬓角全白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眼泪先下来了。
我手里正修着一把伞,伞骨还没装好。
我放下伞,走过去,蹲在轿子前。
“娘。”
就一个字。
她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揪着我的后背,揪着那块疤。
我没动,让她哭。
刘大娘在旁边,抱着豆腐板,眼泪啪嗒啪嗒往豆腐上掉。
“这豆腐……这豆腐今天不卖了……”
王妃哭了半个时辰,最后抬起头,拉着我的手。
“拾安,回家吧。”
“娘,我这摊子……”
“娘知道。”
她转头看裴烈。
裴烈站在旁边,一身铠甲,站得笔直。
“王爷,您不是说有办法吗?”
裴烈清了清嗓子。
“拾安,爹想好了。你不回王府,王府来找你。”
我没听懂。
第二天,我明白了。
我的伞摊隔壁,原本卖草鞋的那间铺子,被盘下来了。
门口挂了块新牌子。
镇北伞铺。
裴烈卸了铠甲,穿着一件粗布褂子,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刻刀,正在削伞骨。
削一根,断一根。
削一根,又断一根。
他脚边已经堆了一堆碎竹片子。
钱管家蹲在旁边,捧着一筐新竹子,满脸生无可恋。
“王爷,这已经是第三筐了……”
“闭嘴,本王在北境能一刀砍翻三个蛮子,还削不好一根竹子?”
咔嚓。
又断了。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刀拿过来。
“爹,削竹子跟砍人不一样。手腕要软。”
“软?”
“软。”
裴烈试着把手腕放软,一刀下去,竹子被削成了两半,伞骨倒是没断,他的手指头划了一道口子。
血滴在竹子上。
他嗷一声,捂着手指头蹦起来,九尺高的汉子,蹦得整条街都在震。
刘大娘笑得把一板豆腐摔在地上。
剃头匠又把客人的头剃歪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补伞用的旧布,给他缠上。
“五文。”
裴烈看着手指上的布,又看看我,突然又要哭。
“爹给你五……”
“五文就行。”
巷子口,老黄晃悠悠走过来。
还是那身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又破了个窟窿。
“小裴,我伞又坏了。”
我接过来,撑开。
那条五爪金龙,龙爪子被他自己撕掉了一只。
“老黄,你这是故意的。”
“风吹的。”
“今天没风。”
老黄背着手,望天。
“那就是龙自己挠的。”
我叹了口气,在账簿上记了一笔。
老黄,八文。下回一定。
裴烈在旁边看见了,伸着脖子凑过来。
“皇……老黄也欠你钱?”
“欠。”
“我替他还!”
老黄眼睛一瞪:“裴烈,朕的账,你敢替还?”
裴烈缩回脖子,蹲回去削竹子。
咔嚓。
又断了。
我坐在伞摊前,手里穿着伞线。
左边,我爹在削竹子,削一根断一根。
右边,我娘坐在轿子里,掀着帘子看我,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前面,老黄蹲在地上,跟刘大娘为两块豆腐讨价还价。
钱管家捧着第四筐竹子,在旁边叹气。
线头送进了孔里。
一次就穿过去了。
我把伞撑开。
伞面上,阳光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我手背上。
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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