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靖王府第三年,顾明修把白月光带回了家。
那天是婆母寿宴,满桌亲眷还没动几筷子,他便叫人送来一只旧木匣。盒里躺着一支断了簪头的银簪,银面磨得发暗。
“阿宁回来了。”他没看我,只把木匣往我面前推了推,“她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我想让她进府住一阵。”
我没碰那支簪子。
“住哪儿?”
“西院空着。”
“什么身份?”
顾明修终于抬眼:“沈知意,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端起酒盏,朝他笑了笑:“王爷带旧相好回府住,倒嫌我话难听。”
席上的筷子声渐渐停了。婆母沉下脸,像是等着我先认错。
顾明修把木匣盖上:“她不是旧相好。她是我当年许诺要娶的人。”
“那我呢?”
“你是王妃。”
“王妃也得给她腾院子?”
婆母从上首开口:“明修念着旧情,你做妻子的该有些气度。府里这么大,还容不下一个客人?”
我把酒盏放回桌上:“府里容得下客人,容不下客人替王妃做主。”
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借着喝酒掩住嘴角。顾明修伸手按住我的酒盏。
“别闹。”
“放手。”
他没松。我把酒盏从他掌下抽走,瓷沿蹭过他的手指,半盏酒泼在他袖子上。
他脸色更沉:“为了一个院子,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安生?”
“我在这府里住了三年。院子让给她,我住哪儿?”
“你是王妃,还能没人给你安排地方?”
我看了他一会儿:“原来王妃这两个字,只在你需要我撑场面时才算数。”
婆母把筷子搁下:“沈家当年不过是个落魄书香门第。明修肯以正妃之礼娶你,是给你体面。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母亲的意思,是我欠王府一条命?”
“够了。”顾明修打断我。
我问:“够不够,王爷说了算?”
他站起身,席上的亲眷也跟着动了动。满桌人都在等我低头,仿佛我只要不闹,白宁住进来便能成为一桩体面事。
我把酒盏推远:“寿宴还没散,王爷先带外人回府。今日是谁坏了规矩?”
婆母脸色一变:“她不是外人。”
“那我算什么?”
没人接话。
我起身往外走。顾明修在身后道:“沈知意,你今日出了这道门,以后别求我替你留脸。”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爷放心,我不求。”
我嫁给顾明修时,父亲刚病逝。沈家只剩一座旧宅和一册祖上传下来的族谱。王府派媒人上门,话说得漂亮,说王爷爱重沈家女儿,愿意以正妃之礼迎娶。
婚后第一年,顾明修不算待我差。每月回来几次,陪我用饭,偶尔也送些首饰。府里账目乱,他说母亲年纪大了,让我帮着理一理。
我花了半年,把王府外头几处田庄的账对清楚。庄子年年亏空,管事却年年领足赏银。我把账册送到书房,他翻了几页,说了句“辛苦你了”。
婆母却把账册从我手里抽走:“王府的事,轮不到一个新妇查。”
我没争,把册子交还给她。
第二年,府里修园子,工匠偷换木料,偏厅的梁险些压塌。我叫停工,换回合格木料,守着工匠连夜加固。
隔天顾明修带白宁来园子,指着修好的廊檐说:“阿宁挑的木料结实。”
白宁抿嘴笑:“我哪懂这些,都是王爷细心。”
那时她还没进府,只是顾明修请来的客人。我站在廊下,手上沾着木屑。
“木料是我叫人换的。”
顾明修看我一眼:“你管账,这些自然是你安排的。阿宁不过说了句好看,何必计较?”
白宁把茶递给婆母:“姐姐管家辛苦,功劳自然该记在姐姐头上。”
婆母没接她的茶:“她是王妃,这些本就是她该做的。你能看出木料好坏,倒难得。”
此后白宁常来王府。她记得婆母喜欢什么香,知道顾明修进门时先递一盏热茶;夸起我来也很有分寸。
“姐姐把王府打理得真好,难怪王爷省心。”
“姐姐这样的,做正妃最合适了。”
“我没姐姐有福气,能陪在王爷身边。”
婆母听得多了,待她也一日比一日亲近。
我不是没动过离开的念头。两次回沈家老宅,我都找族中叔伯谈过。叔伯们只劝我忍一忍,说王爷有旧人却没亏待我,女子和离回家要受人闲话,还说父亲生前最盼我有个好归宿。
我问他们,父亲若还在,也会劝我忍吗?
屋里没人回答。
第三年春天,白宁在我面前摔了一跤。
她扶着门框进来,鞋面沾泥,袖口裂开一道。我刚叫丫鬟扶她坐下,她便攥住我的手腕。
“姐姐,我只是来看望王妃。你不喜欢我,直说就是,何必叫人推我下台阶?”
顾明修听见动静赶来,先看她的伤:“怎么回事?”
“她自己摔的。”我说。
白宁抬起脸:“姐姐,何必拿我的命出气?”
“我让你进来了吗?”
“沈知意!”顾明修喝住我,“她都伤了,你还逼她认错?”
“她说我推她,谁看见了?”
白宁用手捂住破掉的袖口:“我知道姐姐不想我住进来。”
“先说谁推的你。”
顾明修挡到她身前:“你身为王妃,连一个客人都容不下?”
我看着他:“你亲眼看见我推她了?”
他没答,只叫人送白宁去请大夫。
那晚,婆母派人传话:白宁受了惊,以后住西院。
我没答应。
第二天,府里已经传遍了,说王妃仗势欺人,逼得白姑娘摔伤。前厅里,管家正带人搬箱笼往西院去。
“停下。”
管家躬身:“王爷吩咐的。”
“要把她安置在哪间屋?”
“西院。”
“西院原是账房和库房旧处,什么时候成了客院?”
管家把手缩进袖里:“白姑娘身子弱,王爷吩咐修整过。”
“搬回去。”
“王妃,这事……”
“王爷不在,你们听我的。谁不服,让他来我面前说。”
下人们放下箱子。白宁披着斗篷站在廊下,脸色发白。
“姐姐,我住几日就走,不会跟你争什么。”
“你已经在争了。”
“我没有。”
“你要住我的院子、用我的人,还要拿我的名声替你铺路。这样不算争,什么才算?”
她眼泪落下来。管家低着头,两个丫鬟把箱笼放在地上。
白宁转头看向门外。顾明修正好进来,看见她哭,脸色立刻冷了。
“沈知意,你非要让她难堪?”
“她要住西院,我不答应。”
“这是我的王府。”
“也是我的家。”
“你若真把这里当家,就别跟我争这些。”
我笑了下:“王爷把旧情人接进门,我连问一句都不该问?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吩咐管家:“按我说的办。”
管家迟疑着没动。
“还站着做什么?”
最后还是有人抬起箱笼。我没再拦。
我让贴身丫鬟把一只小木盒送回沈家老宅。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一方旧印,盒盖没有字。
丫鬟问:“王妃,要不要告诉老爷子?”
“他知道怎么做。”
“王爷问起来呢?”
“就说我在整理旧物。”
傍晚,白宁搬进西院。婆母请了几位族中女眷来吃茶,说她性子温顺,以后盼着与我姐妹相称。
白宁坐在我对面,端着茶盏:“姐姐,我占了西院,实在过意不去。”
“住得安心就好。”
“王爷说我从前吃了许多苦,以后府里不会亏待我。”
婆母接道:“你既然回来了,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知意管家忙,明修也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
一位婶娘看了看我:“老夫人这话说的,王妃还坐在这里呢。”
婆母脸一沉:“她是正妃,不必像旁人一样争宠。”
白宁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我不求名分,只想陪着王爷。姐姐若是不肯,我以后少来就是。”
“你今天已经住进来了。”我说。
“姐姐还是怪我。”
“你真觉得亏欠我,现在就搬出去。”
白宁没接话,手指贴着茶盏边沿。婆母冷笑:“别得寸进尺。”
顾明修从门外进来,扶起白宁:“她身子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
白宁顺着他的手臂站起来,临出门前回头看我:“姐姐,我不想让王爷为难。”
“那就别让他为难。”
她没回答。
当晚顾明修没来我的院子。
第二天,婆母派人传话,说三日后办家宴,族中长辈都来。届时我要当众交出王府账册,往后由白宁协助管家。
我合上账册:“知道了。”
传话的人一走,管账的吴婶才从门外进来,围裙被她攥得起了褶。
“王妃,西院昨夜有人拿了库房钥匙,说是王爷给的。”
“谁给的?”
“管家说是王爷吩咐。可那把钥匙原先是您交给我的。”
“先把库房封好。明日谁来取东西,留下名字。”
吴婶迟疑:“这会不会得罪王爷?”
“库房少了东西,挨板子的可不是王爷。”
她点了点头。
午后,白宁带着几个丫鬟来取一套首饰,说婆母答应她戴去家宴。库房管事按规矩要她留下牌子。
白宁皱眉:“我是王爷的人,取套首饰还要留牌子?”
“这是王妃定的规矩。”
“王妃都要交出管家之权了,这规矩还算数吗?”
管事没敢接话。
我走到库房门口:“算不算数,不看谁嗓门大。”
白宁转身看我:“姐姐,我奉王爷的吩咐来取东西。”
“有手书吗?”
“王爷口头答应过。”
“那请王爷亲自来取。”
她的眼圈红了:“你非要为难我?”
“是你要拿王府的东西。”
管事把木牌递过去。白宁不接,她身边的小丫鬟倒先拿了牌子,写下白宁的名字。
“姑娘,别为了套首饰叫老夫人不痛快。”
白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套首饰是王府祭祖时用的。白宁若戴着赴宴,旁人只会当她已经坐上王府主母的位置。我没让库房交东西出去。
府里很快传开了,说我小气善妒,连一套首饰都舍不得给白姑娘。我没有解释。
三日后,家宴设在正厅。婆母坐上首,顾明修在她左手边,白宁挨着他坐。一身新裁的红裙衬得她格外显眼,发间却空着。
我把账册放到桌上。
婆母看了眼:“知意,今日长辈都在,把府中账目交给明修。以后你也能歇一歇。”
顾明修说:“母亲只是让阿宁帮忙,你别多想。”
“帮多久?”
“她懂些账,先分担几笔。”
“白姑娘家里以前做什么?”
白宁放下筷子:“父亲经营过铺子,我小时候见过账册。”
二叔公皱起眉:“你父亲那点铺子,不是早败了?”
白宁没说话。婆母拿筷子敲了下碗沿:“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二叔公看她:“你叫我来,不就是看账?我问一句也不行?”
顾明修替白宁解围:“阿宁不接王府的账,只是帮着看几笔。”
“看账的人没有名分,库房钥匙倒先拿到手了。”我看向婆母,“府里的规矩什么时候改的?”
“家里人帮忙,何必计较这么多?”婆母道。
白宁低声说:“姐姐若不愿意,我不碰就是。”
顾明修把她面前的茶换成温的:“你别管这些。”
我看着那盏茶:“王爷倒很会照顾人。”
他放下筷子:“沈知意,你今天一定要闹?”
“账册交给谁,按王府的规矩来。”
婆母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那就当着长辈把账打开。没有亏空,你继续管;有亏空,钥匙交出来也不冤。”
纸上列着两笔账,一笔记作修缮西院,另一笔给了沈家老宅。
“西院修缮的工钱没这么多。还有钱送去沈家,你拿府里的银子贴补娘家,总该说清楚。”
席间低声议论起来。顾明修没看我:“账册在你手里,你解释。”
我翻到账目对应的两页:“西院修缮的钱,是王爷派人动的库银。给沈家老宅的银子,是我替王府还旧债。”
婆母道:“空口白话,谁信?”
我从桌下拿出一只旧木匣,搁在账册旁。
“当日收据在里面。”
顾明修盯着木匣:“你什么时候查的?”
“账册在我手里,自然要查。”
“查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王爷没听。”
他伸手来拿木匣,我把它移开:“要看,当着长辈的面看。”
二叔公站起身:“打开。”
匣里有收据、几页旧契,还有一张盖着王府印的借据。上面写着,王府曾向沈家借银两百四十两,用来修缮祖宅,落款是顾明修。
婆母的脸色变了:“这借据怎么会在你手里?”
“沈家借给王府的钱,为什么不能在我手里?”
顾明修拿起借据,纸边已经发黄:“这笔账早就还了。”
“还了多少?”
他看着我,没答。
白宁放下筷子:“姐姐,王府一家人,何必拿旧账让王爷难堪?”
“欠债还钱,哪里难堪?”
婆母说:“两家结亲,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当年沈家出钱修王府祖宅,母亲也说是一家人。如今沈家只剩旧宅,府里倒不肯认账了。”
二叔公接过借据看了看:“印是真的。明修,还了没有?”
“还过一部分。”
“剩下的呢?”
顾明修没答。婆母抢着说:“小两口过日子,哪有样样算得这么清。知意管账三年,真有问题早该说了。”
我翻开账册里标记的一页:“我说过。这笔账记了三年,每回拿给王爷看,他都说以后再算。”
顾明修把账册合上:“今日是家宴,不是审账。”
我看向婆母:“刚才不是您要我当众交账?”
白宁轻轻拉住他的袖子:“王爷,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搬进西院,姐姐也不会翻这些旧账。”
婆母顺势道:“今天到此为止。账册先交给我,等明修查清楚再说。”
“钥匙可以交,账册不行。”
顾明修起身:“沈知意,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还清欠沈家的账,把王府的账查明白。还有,别再把我当成只会替你收拾残局的人。”
顾明修手按着桌沿:“你若早些说清楚,何至于……”
“我说过。”
他没能接下去。
家宴散后,婆母叫我去她房里。她推来一张写好的家书。
“你舅父在乡下办学,缺一笔修缮银子。沈家出三千两,先替王府周转。”
我扫过数目:“沈家哪有三千两?”
“老宅还在,卖了不就有了。”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
“嫁进王府,娘家的东西也该拿出来帮衬。”
我把纸推回去:“王府欠沈家的两百四十两还没还,母亲倒替沈家安排起家产了。”
她收起家书:“你以为一张旧借据能压住王府?你没有孩子,明修也不爱你。再闹下去,吃亏的是你。”
我没答,回了自己的院子。
顾明修在等我。
“母亲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要我卖老宅,你知道吗?”
“只是商量。王府眼下周转不开。”
“所以要拿沈家的宅子填窟窿?”
“你是王妃。”
“今天这句话,你说了多少遍?”
他站起来:“夫妻过日子,非要算得这样清楚?”
“我替你管账、填窟窿、挡外头的亏损,你说这是夫妻情分。我要你还沈家的旧债,你就说我不讲情分。”
“我不是不还。”
“什么时候?”
“等府里宽裕些。”
“白宁住进西院时,你怎么没说等府里宽裕些?”
顾明修皱眉:“她无处可去。”
“沈家老宅也无处可去。”
门外有人通报,说白姑娘病了,请王爷过去一趟。顾明修转身就走。
我叫住他:“今天是你的寿宴,还是她的寿宴?”
“她身子不好。”
“我身子好,所以该继续忍着?”
他停了停:“我明早回来。”
门合上后,我把那张家书烧了。
第二天顾明修没回来。第三日,白宁拿着婆母的腰牌进了账房,要把三本旧账册带走。
我赶到时,丫鬟正往箱子里装账册。
“放下。”
白宁说:“老夫人让我拿去查账。”
“腰牌不是库房钥匙。账可以在这里查,不能带走。”
“姐姐既然问心无愧,怕我看什么?”
“账册若有出入,你担得起吗?”
她转头问管家:“王爷说让我协助王妃,难道不算数?”
管家低着头:“王爷只说让白姑娘看看账,没说能带走。”
白宁看着他:“你也要跟着王妃欺负我?”
管家没吭声。我又说了一遍:“账册留下。”
白宁转身往外走,两个丫鬟抬起箱子。我伸手拦,箱子落地,账册散开。白宁退了两步,扶住桌角。
“姐姐,你当着下人的面推我?”
“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她的丫鬟跪下来:“王妃饶命,姑娘昨夜就病了,再摔一次可怎么好……”
婆母带人走进来,正听见这句话。
“沈知意,你又做什么?”
白宁垂下头:“老夫人别怪姐姐,是我没站稳。”
婆母扶住她:“你做错了事,她还替你说话。”
“她要带走账册,我拦她。管家可以作证。”
“账册本来就是王府的,她拿去查怎么了?”
“让王爷拿手令来。”
婆母转向管家:“明修有没有吩咐她看账?”
管家额头冒汗:“吩咐过。”
“听见了?”
“但没说能带走。”
“同一句话,你非要拆开十句听?”
后头一位族中婶娘接道:“王妃管家管得太紧,连王爷身边的人都要受气。”
白宁低声说:“姐姐若不放心,我不查了。”
婆母拍了拍她的手:“别怕,这府里还有我。”
我弯腰把地上的账册捡起来。最下面那本封页被踩破,里面夹着几张旧纸,边上露出一角红印。
白宁身边的丫鬟伸手要拿。我先按住纸页:“这是什么?”
“旧账。”白宁说。
“为什么夹在去年的账册里?”
婆母叫我把册子合上:“今日到此为止。”
我把纸抽出来。上面记着几笔银钱,最后一笔记在白宁名下,落款是顾明修的字。
他曾在府外替白宁置过一处宅子,花了五百两。
白宁说:“王爷只是借钱给我。”
“有借据吗?”
“我会还。”
“王府欠沈家的旧债,母亲让我当没发生。你拿了五百两,倒可以说以后会还。”
婆母抽走那几张纸:“这是明修私人的事,轮不到你管。”
“钱从哪个库房出的?”
“王府的账目,轮不到你审问。”
我看向管家,他没敢说话。
婆母叫人收走账册,罚我回院闭门思过。
我没争。离开时,白宁在身后问:“姐姐,你是不是后悔嫁给王爷了?”
我停了一下:“后悔没早点看清他。”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当夜,顾明修回府后先去了书房。我站在廊下,看见管家递给他一只小木盒。他打开盒子,拿出一封信。
“谁送来的?”
“沈家老宅的人。”
“说什么了?”
“请王爷三日后去祠堂。”
“沈知意看过吗?”
“王妃没有看。”
顾明修把信收进袖中,没有叫人传我。
第二天一早,婆母在前厅设宴,把族中长辈和几位邻府亲眷都请来了。白宁被安排在主位旁,桌上放着一纸家书。
“今日当着长辈的面,知意把沈家老宅让出来,卖宅的钱先借给王府周转。明修和阿宁的旧情,也该有个交代。”
我走进厅里,众人的目光都落到那张纸上。
“这是什么?”
婆母说:“你舅父亲笔写的家书,答应把老宅交给王府处置。”
我拿起信。落款确实写着舅父的名字,纸上却没有沈家族印。
“这不是沈家的家书。”
“你舅父亲笔写的,还能有假?”
“他不会把祖宅让给王府。”
白宁站在顾明修身边:“姐姐,舅父已经答应了。你是不信他,还是不信王爷?”
我转向顾明修:“你也认这封信?”
他把话压低:“等宴散了再说。”
“你看过?”
“看过。”
“你知道上面没有沈家的印?”
他没有回答。
婆母取来印泥,推到我面前:“既然家书是真的,按个手印,免得以后再生误会。”
我没碰印泥:“我不按。”
“你不按,就是故意拖着王府的事。”
“沈家老宅不是王府的东西。”
“你嫁进来三年,吃穿住哪样不是王府给的?”
“我没拿过王府一分供养。”
婆母冷笑:“你吃的穿的住的,全是王府给的。”
我从袖里取出缝着的旧布袋,里面压着这些年记下的月例账目。
“王府每月给我的月例,我都记着。沈家的钱没还,我没拿王府首饰,也没动过库银。母亲要查,账册都在。”
旁边的婶娘劝道:“就算你没拿,也不该为了几笔账顶撞长辈。”
白宁跟着劝:“家里人说开就好,王爷已经很为难了。”
我看她:“你拿走的五百两,也算说开了吗?”
她脸色一白。
顾明修开口:“那是我借给她的。”
“借据呢?”
“我会补。”
“沈家的钱呢?”
“我也会还。”
“什么时候?”
他盯着我:“沈知意,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先把这封家书收起来。再说是谁替我舅父写的名字。”
婆母一拍桌子:“你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污蔑王府!”
“我只问是谁写的。”
顾明修看着我,声音冷下来:“你不肯按手印,我就当你拒绝配合。”
“我拒绝的是拿沈家的宅子填王府的账。”
“那你就把王妃的位置也交出来。”
席间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看着他:“你要休我?”
“你若还认我是夫君,就不要逼我。”
“你先把白宁送出府,再把欠沈家的银子还清。”
白宁眼里含泪:“王爷,我不住了。姐姐想要什么都给她,我走就是。”
顾明修挡到她面前:“这件事与你无关。”
“她为什么跟我无关?”我问。
“她无处可去,你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我把家书放回桌面:“既然是她写的,让她当着长辈念一遍。”
白宁没有动。
婆母道:“她身子不舒服,念不了。”
“自己写的信,也念不了?”
顾明修站起来拦在她面前:“沈知意,够了。”
“我不够。我只想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他把手按在信上:“我写的。”
厅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他:“你替我舅父写信,要拿走沈家祖宅?”
“我只是想尽快把事情解决。”
“那落款是谁写的?”
他停了一下:“我没有叫人签。”
“那这个名字是谁的?”
没人回答。
我把信递给二叔公:“请您看看,这是不是我舅父的字。”
二叔公看了几眼:“学得像,落笔不是。沈家印也没盖。明修,这信算真的?”
顾明修不吭声。
婆母伸手要收信:“不过是家里的事,何必闹给亲戚看?”
“是母亲把大家请来的。”
门外有下人通报:“王爷,沈家来人了。”
舅父进门时,身后跟着沈家几位族中长辈。他把一只木匣放在桌上,匣上压着沈家的族印。
顾明修看见木匣,神色变了。
“舅父,您怎么来了?”
舅父没理他,只将木匣推到我面前:“知意,家里让我带来的。要不要打开,你自己决定。”
婆母看着木匣:“沈家想做什么?”
“不是沈家想做什么,是顾家先把沈家逼到这一步。”舅父说。
我没立刻开匣。
顾明修盯着它:“里面是什么?”
舅父看着他:“王爷不是收过信了吗?”
顾明修没答。
我问舅父:“父亲留下的东西都在里面?”
“都在。”
我解开锁扣。匣子里有一册旧账、一封遗书,还有一方沈家的印。
那封家书是假的,舅父从未答应卖祖宅。王府欠沈家的钱,也不止借据上那两百四十两。
顾明修说:“知意,先把东西收起来。家里的事回去谈。”
“刚才不是王爷说,王妃的位置也能交出来?”
“那是一时气话。”
“王爷说过的话,总得有人记着。”
舅父把遗书交给二叔公:“这是沈家老太爷留下的。顾家欠的银子,他临终前托人记过。顾家认账,沈家不追别的。”
婆母盯着遗书:“一笔旧账,何必闹到人前?”
“请来的人太多了。”我说。
白宁往后退了退:“王爷,我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些旧账。”
我翻开旧账册,找到记着她名字的那几页。
“你的五百两也在里面。”
“那是王爷给我的。”
顾明修说:“我会负责。”
“钱从王府库里出去,现在倒成了王爷负责?”
他没有回答。
我把账册递给二叔公:“请长辈逐笔核对。里面有沈家的借款,也有王府给白宁的银钱,数目和落款都在。”
婆母盯着账册:“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我管账三年。”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
顾明修问:“你早就知道阿宁拿了钱?”
“我知道有人取银子,不知道是谁。是她来拿账册时,我才看到夹在里面的旧纸。”
白宁转身要走,舅父带来的两名族人拦住了她。
她望向顾明修:“你说过会护着我。”
他没有看她。
婆母立刻道:“不许拦她,她是客人。”
二叔公合上账册:“既然是客人,把王府的东西还了再走。”
白宁腰间挂着婆母给她的库房钥匙。她没摘下来。
我伸出手:“钥匙。”
她看着我:“姐姐,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
“我不是你姐姐。”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
顾明修往前一步:“沈知意,跟我回去再谈。”
“我不回去了。”
“你要去哪儿?”
“沈家老宅。”
“你是王妃。”
“从今日起不是了。”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舅父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顾明修,放开她。”
顾明修松了手。
那是我入府时签下的婚书。背面钉着一张单据,写明王府欠沈家的银两,待沈家女儿嫁入王府后,由顾家逐年归还。
婆母盯着那张单据:“这又是什么?”
“我父亲留下的婚书附页。”我说,“沈家嫁女,不是拿祖宅替王府填账。”
顾明修伸手要拿,舅父先收了回去。
“王爷要看,去沈家谈。”
“知意已经嫁进来,哪能说走就走?”
二叔公道:“婚书上写了,顾家若违背承诺,沈家可以接回女儿。今日这封假家书,够说清楚了。”
顾明修的手停在桌边。
白宁站在门口,忽然说:“王爷,我会把五百两还回来。”
婆母问:“你还得起吗?”
白宁沉默片刻,低下头:“王爷说借给我,我才敢拿。我不想替他背所有的错。”
婆母接道:“是明修自作主张,跟阿宁无关。”
白宁抬起脸:“那些首饰也是老夫人让我去取的。您说我戴上,长辈就会认我。”
婆母不再看她。
顾明修问:“阿宁,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不想把所有错都担了。”
她离开时,没人再拦。
我抱起木匣。顾明修走到我面前:“知意,我错了。”
“错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
“你觉得我不该当众说那些话?”
“不是。”
“觉得不该假造家书?”
他低头:“我没亲手写你舅父的名字。”
“但信是你写的。”
“我想让你卖掉宅子,救王府眼下的急。”
“你拿沈家的宅子填王府的窟窿,又把白宁安置进来,让我让院子、交账册、赔名声。你要的不是一句道歉。”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把欠沈家的银子还清,把婚书上的事办完。”
“你要和离?”
“我不想再做王妃。”
他蹭着桌上那张旧借据:“你就没有一刻,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
“有。那时我以为你也把我当妻子。”
“我能改。”
“那是你以后的事,不是我必须留下的理由。”
舅父带我离开王府,顾明修没追出来。身后婆母问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二叔公只说,脸面不是靠欺负人留住的。
回到沈家老宅,父亲留下的院子还在,书房里的旧书也都收得整齐。石榴树结了果。
舅父说:“这几年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
“你不必替顾家说话。”
“我没替他。只是我做过的事,不该全算成委屈。”
舅父给我倒茶:“往后怎么打算?”
“先把欠账收回来,再过自己的日子。”
第二天,顾明修带着还款文书来老宅。没有随从,也没带礼物。
舅父接过文书核对:“钱呢?”
“府里要变卖两处闲置田庄,凑齐后归还。”
我说:“等钱到账,再谈下一步。”
“我不是来谈账的。”
“那你来谈什么?”
“我想接你回去。”
“我不回。”
“你住在这里,沈家的人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看见我回家了。”
顾明修把文书放在桌上:“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回去吗?”
他看着我。
“不是因为白宁住了西院,也不是婆母当众骂我。是每次出了事,你都站在他们那边,让我自己把事情咽下去。你叫我认命,还说那是夫妻。”
“我会和母亲分开住,账目也交给你。”
“你还是没明白。”
“我明白。”
“你只是不愿承认,王府少了我照样能过。你想起的不是我,是谁替你看账,谁替你挡事。”
他没辩解。
舅父收起还款文书:“王爷请回吧。钱到账后,我派人去取。”
顾明修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当天傍晚,白宁也来了。她站在门外,没进院子。
“姐姐,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吧。”
“我不是故意想害你。”
“你拿走账册时,知道里面有王府旧账吗?”
“不知道。”
“你说我推你时,知道我没推吗?”
她低下头:“知道。”
“那你还是说了。”
“我以为王爷会一直护着我。”
“现在呢?”
“现在才明白,他护的不是我,是他想要的体面。”
“这话该你对他说。”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欠条:“五百两我会还。首饰我没带走。”
“交给王府。”
“我想亲自还给你。”
“我已经不是王府的管家了。”
她把欠条放在门边,没再说话。
一个月后,顾家送来第一笔银子。数目不多,却足以证明他们开始认账。舅父在沈家祠堂当众点清,几位族中长辈在账册上签了字。
顾明修也来了。他没进祠堂,只站在门外等我。
有人劝我:“王爷肯还钱,也肯低头,你们夫妻总得留些余地。”
“余地留给愿意改的人,不留给反复伤人的人。”
顾明修听见了,没有开口。
祠堂外,白宁把一只首饰盒交给管家。她没穿红裙,也没戴金钗,只穿了件洗旧的蓝布衣。看见我,她叫了声:“王妃。”
“别叫了。”
“沈姑娘。”
我没有回应。
顾明修把写好的和离书递过来。
“母亲不肯盖印。”
“这是你自己的名字。”
“她说你走了,王府会被人议论。”
“王爷现在还怕人议论?”
“我怕你以后后悔。”
“这三年,我最后悔的就是每次都等你回头。”
他把和离书放进我手里。
“知意,我会一直等你。”
“你不必等。”
“你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
“我不想原谅,也不想报复。你把欠款还完,我们两清。”
他看着我,最后应了一声:“好。”
三个月后,王府送来余下的银子。婆母没露面,顾明修亲自交给舅父。账册上最后一笔划去时,舅父把沈家旧印交还给我。
“往后沈家的事,你自己做主。”
我把印收进木匣。
顾明修在门外等了很久,最后没进来。
我在老宅开了间书铺,前厅卖纸墨,后院教两个女孩子识字。邻里说我好好的王妃不做,偏要守着一间旧屋。
我只说:“我是不愿再做一个只剩名分的妻子。”
石榴熟时,舅父提着一篮果子进门。
“有人送来的,说是王府的。”
篮子里没有信,只有一张还款收据。我把收据夹进账册。
舅父问:“收下了?”
“账还清了,收据当然要留。”
“那人呢?”
“人归人,账归账。”
门外有人敲门。顾明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没有礼物,也没有下人。
“沈知意,我不求你回王府。”
“那你来做什么?”
“想问你,能不能从头认识一次。”
“现在才想认识我,太晚了。”
“我知道。”
“知道还来?”
“我不来,连这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请他进门:“信留下,话带回去。”
他把信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开。
我没拆。
晚上关铺时,两个来学字的姑娘坐在院子里背书。一个把“自立”写成了“自力”,另一个笑她写错。我过去替她改好。
门外的马车声渐渐远了。
我合上最后一块门板。
这一次,没人能替我决定该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