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产房疼了十四个小时,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这孩子是顾家三代单传,可惜活不过今晚。
第二行更短:接生的人,是长房买通的。我抓住护士的手腕,说我要转院。她笑了,说这层楼今晚只有我一个产妇。
01
疼到第十四个小时,我已经分不清是腰断还是骨头断。
头顶的无影灯白得晃眼,灯罩边缘有一圈没擦干净的灰。我盯着那圈灰,数呼吸,一、二、三。
我叫沈晚,二十六岁,在顾家老宅做了八个月育婴师。
照顾的不是婴儿,是顾家老太太——八十六岁,阿尔茨海默症中期,夜里会把人当成她死去的丈夫。
顾家给我的工资很高,高到我妈住院那半年欠的钱,四个月就还清了。
所以当顾承宇在那一晚抓住我手腕的时候,我没喊。
他身上的酒味里掺着别的味道,甜的,像放坏了的糖水。他眼睛是散的,看我的时候根本没看见我。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坐在床沿,背对着我,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说,顾先生,我要一张卡,够我做手术就行。
他给了我一张卡。我没动。
因为医生告诉我,我子宫里有旧伤,这一胎如果流掉,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了那份B超单两个小时。
纸上那个小小的黑点,还什么都算不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不回去了。
我妈问为什么。
我说我要生个孩子。
我没告诉她孩子他爸是谁。
顾家不知道我怀孕。
我辞职的时候只说家里有事。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肯放,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我把事情办完。
她那一双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看到我把门带上。
我选的是城西的妇幼保健院。那家便宜,建档不要结婚证。我后来才知道,顾氏在里面有三成股份。
我以为这件事可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我自己生,自己养,跟顾家一刀两断。
我错了。
02
阵痛来的时候,人是没有尊严的。
我抓着床栏,指甲在漆面上刮出声音。
助产士站在我腿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说,别用力,还早。
我说,我要转院。
她说,沈女士,你现在这个情况不能转。
就是这个时候,我眼前飘过来一行字。
不是幻觉。那些字是浮着的,半透明,边缘有一点点发白光,像老电视没信号时候的雪花。
「这孩子是顾家三代单传,可惜活不过今晚。」
我以为我疼糊涂了。我闭上眼,再睁开,字还在,而且多了一行。
「接生的人,是长房买通的。」
我盯着那第二行字,看了三秒。
顾长庚是顾老爷子前头那位妻子生的,比顾承宇的父亲大十七岁。顾承宇的父亲行二,七年前病故。老太太这一脉,只剩顾承宇一个男丁。这些年顾长庚一直想把老太太手里的信托监察权拿过去,没拿到。
我抓住助产士的手腕。
她被我抓得一愣。我说,我要转院,现在,马上。
她说,你这情况转院很危险。
我说,我不管危不危险,我就要转。
她把手抽回去,动作很轻,但退了一步。就那一步,我看见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个角——一个信封的角,红色,厚的。
我这八个月在顾家,见过这种信封。
顾家给护工、给司机、给厨子发"辛苦费",都是这种。
我松开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03
第一个电话我打给顾家老宅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老赵,顾家的司机,六十岁,给老太太开了二十年车。
我说,赵叔,我在妇幼保健院,我要转院,你能不能来一趟。
那头静了两秒。他说,晚丫头,你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生孩子。
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二十分钟。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顾承宇。
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有音乐,有人在笑。
我说,顾承宇,我在生孩子,你的孩子。
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到我听见他把酒杯放下的声音。
他说,沈晚,你别闹。
我说,我不是闹。我是在救你儿子的命。你大伯买通了接生的人,今晚这孩子生下来,活不到天亮。
他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你查一下,产科主任今晚在不在岗。你查完再跟我说我胡说。
我挂了电话。
第三个电话,我打给110。
我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叫沈晚,现在在妇幼保健院三楼产房,我怀疑有人要对我刚出生的孩子不利。我要求出警,我要留下记录。
接警员问了我三遍地址。
我说了三遍。
04
老赵还没到的那二十分钟,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护士站里没有人。铃声响得很慢,一声,停两秒,再一声。整个三楼走廊就我一个人,扶着墙站着,宫缩一来就得蹲下去。
我走过去,接起来。
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稳,像在办公室里说话。
「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认得出这个声音。我在顾家老宅听过很多次。顾长庚。
那头没听出我是谁。也可能他根本不在乎接电话的是谁,这个点还在护士站的,只可能是他的人。
我的心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下录音,贴在听筒旁边。
我说,还在等。
那头说,孩子出来别哭。你懂我意思。
我捏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我说,顾总,这个……万一。
那头说,没有万一。奖金我明天让财务批。
电话挂了。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手机屏幕上,录音的红点在跳。
05
老赵来的时候,雨下起来了。
他把车停在急诊门口,撑着一把黑伞冲进来,鞋都湿了。他看见我坐在轮椅上,脸白得像纸,愣了一下。
他说,晚丫头,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赵叔,带我走。
护士站有人拦。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过来,胸牌上写着"产科主任 李建明"。他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很客气。
他说,沈女士,你现在的宫口情况不适合移动,我们对你和孩子负责。
我说,你负责的方式,是今晚让我孩子"抢救无效"吗。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就一下。
我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五分钟到。你现在让我走,我走。你不让我走,我就在这儿等警察,等记者,等你给顾长庚打的那个电话被调出来。
他没说话。
老赵把我推走了。
电梯里只有我和他,还有我肚子里那个正在往下坠的孩子。电梯显示屏上跳着数字:3、2、1。
我眼前又飘过一行字。
「转院的车会在第二个路口被拦。走辅路。」
我抬起头。
我说,赵叔,别走建设路,走后面那条辅路。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说,辅路在修。
我说,就走辅路。
我们拐进辅路的时候,我看见前面路口的红绿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双闪开着。
06
市一院的产房是绿色的。
墙是浅绿,床单是浅绿,连医生戴的帽子都是浅绿。我躺在上面,觉得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
警察是凌晨到的。两个,一男一女,站在产房门口,做了笔录。
他们问了我三遍:你确定是顾长庚指使的。
我说确定。我把手机里那段录音放给他们听。
男警察听完,把本子合上,说,你先保重身体。这件事,我们会按程序走。
我知道程序走得很慢。慢到有时候人已经没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孩子出来了。
他哭得很难听,像小猫被踩了尾巴。护士把他抱到我眼前,说,男孩,六斤二两。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眉毛几乎没有。
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我不是那种爱哭的人。我妈住院那半年,缴费单一张一张砸过来,我一次没哭。
我抱着他,一直抱到护士来抱走,说要进保温箱观察。
我松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病号服袖口,勾了一下,松开了。
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他活下来了。这一行,是你自己改的。」
07
顾承宇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站在新生儿科的玻璃外面,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松着,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看了很久。
我坐在轮椅上,在他旁边。
他说,沈晚。
我说,嗯。
他说,我大伯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这个孩子不能留。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他说,我没答应。
我说,你答应不答应,不重要。你大伯已经动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这孩子该得的那一份。
他说,顾家的信托,受益人里没有我。我爷爷当年立的条款,第三代男丁出生,自动列入受益人名单,由信托监察人核定。监察人是奶奶。
我说,你奶奶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要想半天。
他说,对。所以大伯这几年一直在争这个位置。
我说,那你呢。
他低下头,说,我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他在顾家活了三十年,活得像个客人。老太太疼他,但他自己知道自己撑不起事。
我说,顾承宇,我不需要你当什么。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抬头。
我说,你别签字。不管谁拿什么给你签,你别签。
08
第三天,律师来了。
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进病房之前先敲了三下门,很轻,很有教养。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床边的小桌上。
他说,沈女士,顾长庚先生让我来,是带着诚意的。
我说,多少。
他说,两百万。一次性。孩子的抚养权归顾家,你签一份放弃继承声明,从此不再与顾家有任何关系。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说,周律师,顾家信托的受益人条款,第三条写的是什么。
他的手指在公文包上顿了一下。
我说,我照顾老太太八个月。她夜里睡不着,让我念信托文件给她听。她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但她记得第三条。"第三代男丁出生之日起,自动列入受益人名单,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协议排除。"
我把文件放回去。
我说,两百万买不走条款。你回去告诉顾长庚,我不签。
周律师看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他把文件收进包里,说,沈女士,你还年轻。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还有时间跟你们耗。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顾先生让我带句话。他说,你一个育婴师,斗不过一个家族。
我说,那要看这个家族,还剩几个人。
09
第四天,网上开始有稿子。
标题我记得很清楚:《豪门育婴师借子上位,两百万索赔内幕》。
稿子写得很有细节,说我在顾家做保姆的时候就勾搭二少爷,说我早就算好了日子,说我怀孕后一直藏着,等到生的时候才拿出来当筹码。
配图是我在顾家门口拎着行李箱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我辞职那天拍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谁拍的。
同一天,家政公司给我打电话,说我的育婴师资格证"需要复核",暂时不能接单。
同一天下午,妇幼保健院出了一份评估报告,说我"产后情绪不稳定,存在攻击性倾向",建议"由家属协助监护"。
家属。
我在病房里笑出声。我哪来的家属。
我把孩子抱在怀里,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他们会带着摄像机来,说你要把孩子摔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孩子。他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鼻翼一动一动。
我说,听见没有,他们明天要演戏。
他当然不会回答我。
那天夜里,我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开着录像,录了整整十个小时。
10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门开了。
进来四个人。周律师,一个拿摄像机的年轻人,一个穿套装的女人,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穿套装的女人先说话。她说,沈女士,我们是关心你和孩子的。
我说,坐。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客气。
她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声音放得很柔。她说,你一个人带孩子,压力很大。我们都知道。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我说,有。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说,我控制不住想骂人。特别是有人拿摄像机对着我孩子的时候。
那个年轻人的摄像机往下放了放。
我说,周律师,你带人来拍我,是想拍我"发疯"的那一段吗。
周律师说,沈女士,你误会了。
我说,我没错会。我昨天夜里录了十个小时。你们要的那一段,我这儿没有。我这儿只有我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拍嗝。要不要看看。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穿套装的女人站起来,说,沈女士,你这样不配合,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
我说,走。我等着。
他们走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他的镜头盖没盖,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11
当天晚上,我把那段十小时的录像剪成三分钟,发在了本地的短视频平台上。
标题我自己写的:《一个育婴师的十个小时》。
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只有时间戳。凌晨一点二十,孩子哭,我起来。两点十分,换尿布。三点,拍嗝。四点,他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最后一段,是我对着镜头说的一句话。
我说,我叫沈晚,我没有家人,我只有一个孩子。你们可以说我什么都图,但你们不能说他不是我生的。
那条视频第二天破了三十万播放。
评论区里有人认出了妇幼保健院的那份评估报告,说那个签名是产科主任李建明的。有人翻出李建明三年前的一篇采访,说他和顾氏集团有合作项目。
事情开始不对了。不对的是他们,不是我。
12
第十天,我回了县城。
出院那天,医院让我先结账。
账单打出来有半米长。顾家的担保在前一天撤了,护士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有点不敢看我。
我说,能刷卡吗。
她说,能。
我刷的是我自己的卡。那笔钱是我在顾家八个月攒下来的,加上我妈留下的存折。刷完,余额剩下三千七百二十块六毛。
老赵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我手里塞。
我说,赵叔,你收回去。
他说,这是我自己的钱。
我说,我知道。所以更不能要。你要是给我钱,以后他们说你被我收买了,你连车都开不成。
他把信封收回去,别过脸,抹了一把。
我妈留下的老房子在城南,两层,墙皮掉了一半。我把孩子放在二楼的木床上,床是他外公当年打的,榫头还严实。
老赵送我们回来的。他帮我把行李搬上楼,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晚丫头,老太太情况不太好。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昨天夜里喊你的名字。
我抱着孩子,站在楼梯口,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能回去看看她,就去看看。她没几天了。
我说,赵叔,我回去,是不是又给了他们机会。
他说,我给你看着。
我点头。
回来的第三天,我带着孩子去了市司法鉴定中心。
采样的时候,老赵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采样单上有一栏"见证人",我把笔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抖了一下,签了。
签完他说,晚丫头,这个字我签得手抖。
我说,赵叔,你签的是真话。真话不用抖。
那天夜里,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明天她会在清醒的十分钟里,把东西给你。」
13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回了顾家老宅。
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房间里有一股药味和旧棉絮的味道。窗帘拉着,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上全是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晚丫头。
我说,奶奶,我在。
她的手在被子里摸,摸了好久,摸出一张卡,还有一本硬皮的笔记本。
她说,卡里的钱是我自己的,不是顾家的。笔记本你拿着。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我记不住事,就让他们记。谁什么时候进我房间,谁给我换药,谁在我水里放东西,都记着。你比他们会记账。
我把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第二页是时间,第三页开始是名字。密密麻麻,写了两年。
我看见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李建明。
他来过老宅十七次。每一次都在夜里。每一次都带着一个黑色的箱子。
老太太说,他给我打针。打完针,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打印纸。
顾氏集团内部费用审批单。金额八万。事由:外部专家协作费。审批人签名:顾长庚。日期,是我生产那天。
老太太说,是我让护工去打的。我记不住事,但我认得他的字。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腿上。我的手在抖。
她说,晚丫头,你别怕。我这辈子没做成什么事。这个家,我看了一辈子,看明白了。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觉得别人不算人。
我说,奶奶。
她说,你算。你带着孩子,算。
她说完这句,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她再没醒。
14
老太太是三天后走的。
葬礼在顾家老宅办的。我没去正厅,站在后院的门廊下,抱着孩子,远远看着。
顾长庚站在最前面,穿一身黑,讲话讲了二十分钟。他说老太太一生操劳,说顾家要守住她留下的东西。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孩子在怀里动了一下。
葬礼结束后,周律师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两份文件。一份是"临时监护申请",一份是"亲子关系异议书"。他说,顾家对孩子的血缘存疑,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孩子由顾家监护。
我说,鉴定结果在这儿。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递给他。
市司法鉴定中心出的,采样日期是孩子出生第十三天,见证人一栏有老赵的签名。结论:支持顾承宇为生物学父亲,亲权概率99.99%。
周律师翻了两页,抬起头。
他说,沈女士,这份报告的程序有问题。
我说,程序有没有问题,你去问鉴定中心。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的手从我孩子身上拿开。
我把孩子抱紧了一点。
他说,你这样做,对你没好处。
我说,周律师,你替顾家做了多少年。
他说,二十三年。
我说,二十三年,你见过顾长庚给人发"特别奖金"吗。
他没说话。
我说,我见过。产房那晚,他给李建明发了一笔。审批单上有他的签名,有他亲手写的批字。那张单子,老太太让人打印了一份,夹在她的笔记本里。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
他说,你怎么会有——
我说,我照顾了老太太八个月。她的房间里有监控,家属签过字,录了两年。我用她的平板调过一次。就一次。
我看着他。
我说,周律师,你不是坏人。你只是站错了边。你现在还有时间站回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两份文件收进包里,说,沈女士,我回去考虑一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他说,受益人审定会,下周三,顾氏大厦十九楼。你如果能进去,你就赢了。你如果进不去,你连门都摸不到。
我说,谢谢。
15
下周三之前,他们动了三次手。
第一次,顾承宇的卡被冻结。他去取钱,柜员说账户被司法协查。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哑,说,沈晚,我连打车钱都没有了。
我说,你走过来。
他真的走过来了。从市区到县城,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到我家门口的时候,鞋上全是灰。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怀里的孩子。
他说,我能抱一下吗。
我说,你先洗手。
他洗了手,我把孩子递给他。他抱得很僵,胳膊肘架着,像抱一个易碎的东西。
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尿不湿。我不知道买哪个牌子,就问的店员。
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嗝。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完他低下头,说,沈晚,你恨我吗。
我说,恨过。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没力气恨了。我一天要喂八次奶,睡三个小时。
他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第二次,他们找到了我妈的墓。
我妈葬在城西的公墓,一块很小的碑。他们派人去拍了照,然后放话出来,说那块墓地的手续不全,要迁。
我提前两天去把手续办全了。经办的人是我妈生前的老同事,他看见我抱着孩子来,什么都没问,把章盖了。
第三次,他们给我寄了一份律师函,说我"非法获取顾氏内部商业信息",要追究刑责。
我把律师函拍了照,发给周律师。
我写:周律师,这是你的手笔吗。
他回了三个字:不是我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审定会那天,监察人席位上会多一个人。你自己小心。
那天夜里,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审定会的议程表,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第三项,临时动议。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临时动议。他们连议题都不打算提前给我看。
16
周三,上午九点。
顾氏大厦十九楼,会议室很大,长桌,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楼挨着楼,看不清边界。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前台拦我。她说,女士,这是内部会议。
我说,我是受益人监护人。
她说,名单上没有你。
我说,名单上有我儿子。
她低头翻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门从里面开了。
顾长庚站在门口。
他六十岁,个子不高,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他看着我,也看着我怀里的孩子。
他说,沈晚。
我说,顾先生。
他说,你进来吧。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信托监察人、律师、受益人代表、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坐在监察人席位旁边——那应该就是周律师说的"多出来的一个人"。
我抱着孩子,在最末端坐下。
顾长庚先开口。他说,今天议题有三项。第一项,顾氏家族信托第三代受益人资格核定。
他顿了顿,说,我们收到一份异议,认为该名婴儿的血缘存在争议。
那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站起来。她说她叫方律师,代表三位受益人。她说,亲子鉴定报告的采样程序存在瑕疵,请求重新鉴定,在结果出来之前,暂缓核定。
临时动议。我心里说了三个字:来了。
我说,方律师,采样的时候,顾家有人在现场。你要不要请他来作证。
她看向顾长庚。
顾长庚没看她。
我说,我再提供一份材料。
我把老太太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我说,这是顾老太太两年的护理记录。上面有十七次夜间访客,全部是李建明。每一次,都有一针"安神剂"。
会议室里有人翻本子,纸页的声音很响。
我说,一个产科主任,为什么要给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打十七次安神剂。
我说,因为老太太是信托监察人。她清醒的每一分钟,都是顾长庚拿不到监察权的每一分钟。
顾长庚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他说,沈晚,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说,我不喷人。我放录音。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播放。
那是产房那晚,护士站座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接的。
「事情办得怎么样。」
「还在等。」
「孩子出来别哭。你懂我意思。」
「顾总,这个……万一。」
「没有万一。奖金我明天让财务批。」
录音放到这里,我按了暂停。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
方律师坐了下去。
17
顾长庚站起来。
他说,这段录音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
我说,来源是妇幼保健院三楼护士站的座机。通话记录可以调。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我说,还有一份。
我把那张审批单的复印件推过去。
顾氏集团内部费用审批单,金额八万,事由"外部专家协作费",审批人签名:顾长庚。日期,就是我生产那天。
我说,八万块,买我儿子的命。
顾长庚看着那张纸,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个很慈祥的人。
他说,沈晚,我们谈个条件。
我说,你说。
他说,孩子留在顾家,姓顾。你拿百分之三的股权,签一份保密协议,从此不进顾家的门。你还可以继续做你的育婴师。
我看着他。
我说,顾先生,我十九岁那年,在别人家做保姆。那家有个小孩,三岁,夜里发烧。我抱着他跑了三条街去医院。他奶奶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什么话。
我说,她说,人不能因为自己有钱,就觉得别人命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方律师这时候站起来,说,即便不考虑血缘,录音的取得方式也存在合法性问题。
我说,方律师,我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报了姓名。我说我叫沈晚,是产房里的产妇。对方没挂。原始文件在我手机里,没有剪辑。警察那儿还有一份备份,编号我背得出来。
她张了张嘴,坐下了。
我说,顾先生,你的百分之三,我不要。
他看着我。
我说,我要的不是你给的,是我儿子按条款该得的那一份。写在受益人名单上,谁也改不掉的那一份。
顾长庚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信托监察人席位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起来。他是老太太的堂弟,顾家唯一一个没搬出去住的人。
他说,长庚,你坐下。
顾长庚没坐。
老先生说,老太太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她的本子来,就让她说完。
他说,现在她说完了。
他转向在座的人,说,我提议,第三代受益人资格,即刻核定。同时,顾长庚的监察人职务,暂停,移交理事会调查。
会议室里举起手。一只,两只,五只。
顾长庚站着,看着那些手。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
顾承宇站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鞋上还有县城的灰。
他说,大伯。
顾长庚看着他。
他说,这是我儿子。
18
散会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我抱着孩子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顾承宇追出来。
他说,沈晚。
我停下。
他说,我给你和孩子买套房子。市区,有学区。我再给你请个阿姨。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你以后别再让别人替你决定事情。包括我。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被老师留下的学生。
他说,我错了。
我说,你错在哪儿。
他说,我错在,那天晚上之后,我以为给一张卡就够了。
我说,对。你以为什么都能用钱解决。你们顾家所有人,都这么想。
我说,但有些东西,是钱解决不了的。比如我疼了十四个小时。比如我抱着他,从三楼走到一楼,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帮我。
他不说话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走廊里。
19
信托的第一笔钱,是审定会后一个月到账的。
数字后面有很多个零。我看着手机银行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
我给孩子开了一个专户。那笔钱,一分不动,只用于他。学费、看病、以后他想干什么。
我自己花的钱,是我在县城租店面、买桌椅、办证的钱。那是我自己的积蓄,加上我妈留下的一点。
店开在县城实验小学对面,两层,一楼是活动室,二楼是午睡间。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四个字:晚晚托育。
开业那天,来了七个孩子。
最小的两岁半,最大的五岁。有一个小男孩,第一天来的时候抱着他妈妈的腿不肯松,哭了四十分钟。我蹲下来,跟他说,你妈妈下午四点来接你。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把时间写在这儿了。
我指了指墙上的钟。
他抬头看了看,松了手。
那天下午四点,他妈妈真的来了。他跑过去,抱住她的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第一个月结束,我算了一笔账。亏了四千二。
我把账记在一个硬皮本上,一天一页。房租、水电、两个阿姨的工资,一笔一笔。算完我把本子合上,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坐了很久。
第二个月来了十一个孩子,第三个月十五个。我把二楼的午睡间又加了三张床,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木头床,我自己擦了三遍,晒了两天太阳,晒得木头有股暖味。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那些字,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20
孩子七个多月的时候,会翻身了。
那天我在厨房煮粥,听见客厅"咚"的一声。我跑出去,他翻过来了,趴在地垫上,抬着头看我,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
他笑了,没有牙。
我把他放回地垫上,坐在旁边,看着他。
我想起产房那晚,想起那两行字,想起老赵的黑伞,想起李建明白大褂口袋里的红信封,想起周律师说"你一个育婴师斗不过一个家族"。
我确实斗不过一个家族。
我只是没有退。
21
孩子一岁生日那天,顾承宇来了。
他提着一个蛋糕,站在店门口,没进来。
他说,我能进去吗。
我说,进来吧。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蹲下来,看着孩子。孩子正在玩一个塑料鸭子,捏一下叫一声。
他说,他长得像你。
我说,眼睛像你。
他笑了一下,说,沈晚,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从顾家搬出来了。在城南租了个房子。找了个工作,在朋友的店里管仓库。
我说,挺好的。
他说,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来看看我儿子。如果你同意,我以后每月来一次。你不方便,我就不来。
我看着他。
他晒黑了,也瘦了。手上有一道划伤,像是搬货的时候蹭的。
我说,一个月两次。
他抬起头。
我说,周六下午。你来的时候,帮我把楼下的垃圾桶推出去。
他说,好。
他抱着孩子,坐在地垫上,教他捏鸭子。孩子捏一下,他"嘎"一声,孩子就笑。两个人坐在地上,笑了很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从今天起,我们下班了。」
然后又是一行。
「你早就不是需要我们的人了。」
字散了。
像电视关了机,屏幕上的雪花收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22
现在是十一月。
县城的银杏黄了,风一吹,落一地。我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把椅子摆好,把窗户推开。孩子们八点来,一个个进门,脱鞋,把书包挂在墙上。
我儿子一岁两个月,会走路了。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举着,像投降。他喜欢跑到门口去看街上的人,看自行车,看狗。
有一次,他跑到马路边,我把他抱回来。他挣扎,指着对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对面是一家水果店,老板正在往外面搬箱子。很普通的一条街,很普通的一个上午。
我说,那边有什么。
他不会说话,只是指着。
我抱着他,站在门口。
我想,他大概是什么都想知道。想知道街那边是什么,想知道箱子里面是什么,想知道明天是什么。
我以前也想知道。想知道那晚的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选中我,为什么只给我提示,不给我答案。
现在我不想了。
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我从产房的三楼走下来,怀里抱着他,雨下得很大,老赵的伞只遮住了一半。
另一半,我自己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