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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23:14:55

段宜把房本压在购房合同上时,我刚给中介发完消息。

“明早不用带人了。加名的事,也先停。”

她没有争,反而把暗红色的封皮朝我又推近一点。

“程铮,我自己有房。你那套我不要,求你别查我的婚史。”

我手里的筷子碰到碗边,响了一声。

她盯着那双筷子,又补了一句。

“尤其别去问孟维。”

桌上是她做的糖醋排骨,喜糖盒还没折完。

我夹着的那一块,慢慢放回碗里。

下午中介告诉我,段宜私下查过物业,还问业主资料会不会给外人看。

3套房,她挑掉2套。

最后那套,她站在玄关问,能不能不用指纹锁。

我说普通锁丢了钥匙很麻烦。

她回答,丢了就换。

我当时以为,她嫌我挑的家不够好。

攒了6年钱,带她看房的时候,我连车都洗了。

就怕她心里拿我跟谁比。

如今那点窝火还在,底下却猛地空了。

“你上个月怎么跟我妈说的?”

段宜攥着衣角,没有装听不懂。

“她问是不是第一次结婚,你说是。”

“是我骗了你。”

我盯住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只戒指是我挑的。求婚那天,她把手伸在车窗边晒太阳,笑着说,原来我戴这个也好看。

我还当她是在夸我眼光。

“什么时候离的?”

“去年11月。”

我们今年2月认识。

我胸口松了半寸,随即更堵。

“有孩子吗?”

“我没生过。他有个儿子,我带了6年。”

我把筷子放下,坐直了。

她怕我发火,我看得出来。

可我忽然连大声说话都不愿意了。

我还在学着做她的丈夫,别人家的日子,她已经过了6年。

“所以周六总去修档案,也不全是真的?”

她眼圈红了,点头。

“有2次,是去见小安。”

我看向沙发上给她留的毯子。

那2个周六,我做完活回来,觉得她工作辛苦,给她热饭,剥橙子,听她说一天累不累。

我那时多像个好骗的人。

“你拿房本给我,是什么意思?”

“不是赔你。我想让你知道,我没图你的房子。”

“那你图我什么?”

她抬头,嘴唇动了一下。

“图你对我好。”

这句答得太快,我反而笑不出来。

“对你好,就可以最后一个知道?”

她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起身拉开阳台的窗,冷风把喜糖盒吹倒一排。

她下意识去扶,手到半空,又停住。

“孟维是你前夫?”我问。

“是。”

盛茂物业的孟经理,我认识。

给我们公司介绍过梧桐里的项目,喝酒时拍着我的背,叫我程老弟。

上次他来送橙子,还夸过我福气好,快成家了。

“你早知道我认识他?”

“上个月。你拿回来的橙子箱里,有他的名片。”

“然后你又瞒了一个月。”

她没再找理由。

我转身取过酒店的订席单,折起来放进兜里。

“婚事停下。”

她眼睛跟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程铮,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我没回头,先把桌上的房本合上,递回去。

“我能听。不是因为你有这个。”

她接得很慢。

我摸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中介回电话。

“别联系她,买不买,我自己答复。今天的话也不用转给别人。”

挂断后,段宜看着我,眼里那点惊惶松了一瞬。

我却难受得更厉害。

我居然还在心疼她。

“明晚你把事讲清楚。今晚我去公司。”

她追到门边,拽住我的袖口。

“别让他先替我讲。我怕你听完,就不肯再听我的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讲?”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换好鞋,听见她手机响了。

一个男孩的声音漏出来。

“你是不是要结婚了?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我扶着门,停了几秒。

屋里没人回答。

电梯到了,我没等她把那个电话说完。

1

值班室的行军床短了一截。

我一整夜都得把腿蜷着,天亮起来,腰像换了根生锈的轴。

康鹏拎着豆浆进门,先看我,再看床。

“结婚钱输没了?”

“没有。”

“那你别这张脸,我还以为得跟你卖工具。”

他把豆浆塞我手里,拖过椅子坐下。

我们公司8个人,他管客户,我管技术。

他能跟第一次见面的保安聊半小时,我多问2句,人家就怀疑我来推销维修。

可真有事,他从不拿嘴皮子糊弄我。

我盯着桌上盛茂的续约资料,问:“孟维以前的婚姻,你知道多少?”

康鹏挑起眉。

“怎么,你俩还要结个亲?”

我没笑,他也不笑了。

“跟段宜有关?”

我捏扁了豆浆杯。

“算了,别打听。我要问她。”

他说好,把资料收走,临出门又回头。

“那也吃个包子。你饿着肚子,讲话像锯铁管。”

我咬了一口,肉馅还烫。

段宜也这么说过我。

她第一次来公司送饭,带了8份,自己的那份放在最底下。

我去拿,她拍掉我的手,说程老板先洗手,别给员工做坏榜样。

我那时候就喜欢她管我。

不是柔声细语那种,是她坐在我的椅子里,敢把我的手机翻面,叫我先吃饭。

想起这些,我恼得把包子纸团成一团。

中午去我妈家取衣服,她见我拎包,问是不是婚房又没谈拢。

“你先别委屈自己。够就买,不够先住小的,哪有挑得你夜里都回不了家的。”

“她有房。”

我妈愣住。

我把拉链拉上,告诉她有些事还在谈,别先找段宜。

她看了我半天,去厨房装了2个包子。

“那你也别瞎扛。你爸当年跟我生气,就在门口修自行车。一条链子能卸一宿。”

我接过饭盒,想笑,没笑出来。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也在把自己的日子卸得七零八落。

晚上回租房,门还没开,就闻见葱油味。

段宜煮了2碗面,见我进门,立刻去端。

“刚热过一次。再晚一点,就不好吃了。”

我没坐她旁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她看见了,把手里的筷子调了个方向。

桌上换成离婚证和旧文件袋。

我先看证上的日期,又把它放回原处。

她等我坐稳,才开口。

“我25岁嫁给他。那时候在书店上班,小安刚上一年级,他常带孩子来买本子。”

她把旧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她蹲在纸箱前整理课本,男孩抱着一摞书,整张脸都朝她歪。

“你爱过他?”

我知道问这句没用,仍问了。

她停了停。

“爱过。最初不是假的。”

我低头转了转杯子。

她没有踩着旧丈夫讨好我,我该松口气,可胸口还是酸。

“结婚后,我辞了工作,接送孩子,照顾老人,修旧书的活在家做。刚开始我挺高兴,觉得自己把日子过得像样。”

“后来呢?”

“后来想找固定工作,他说孩子还小。小安长大一点,又说他妈不方便。我的事总能往后放。”

她摩挲食指侧面的薄茧。

“我接一笔稍大点的活,夜里跟客户聊进度,他把手机扔进水池。说我在家挣钱,是嫌他养不起。”

我看向她放在桌边的新手机。

手机壳是我陪她挑的,背面夹着一张电影票。

原来那天她在柜台前犹豫,不是嫌贵。

“他打过你?”

“摔东西,拍门,没有打过。可我后来听见他放钥匙的声音,都先想今天哪里没做好。”

我牙关收紧,又慢慢松开。

段宜看见了,低下头。

“这不是我骗你的理由。你别因为这些,就不好意思生我的气。”

我盯着她,忽然问:“你想过告诉我以后,我会走吗?”

“想过。”

“那你怎么就舍得让我这样?”

她的手压住文件袋,没答出来。

锅里还有半锅热水,盖子轻轻响。

我把声音放低了一点,却不是为了饶过她。

“你要是早点说,我至少能知道,你挑房子的时候到底在怕什么。段宜,我那天下午想的全是,你是不是嫌我给得少。”

她猛地抬头,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没有。”

“可你让我这么想了很久。”

她嘴唇发颤,第一次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能完整说完。

2

面上的葱花已经沉下去。

段宜拿纸按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往回收。

我按住袋口。

“还没讲完。”

她动作停了,坐回去。

“离婚后,为什么还要去他家?”

“我想见小安。”

“见孩子就得做饭?”

她摇头,眼睛却没躲。

“最初说好接出来半天,后来他说工作忙,得让我先去家里等。等着等着,就顺手做了饭。小安吃完,求我等他写完作业,我又留下。”

我听得火起,手碰翻了盐罐。

白色细粒洒在桌面上。

她立刻抽纸,我先把罐子扶正。

“不用收,你接着说。”

她把纸攥在手里。

“我知道不该去。有一回到了楼下,坐在车棚里坐了20分钟,还是上楼了。我怕孩子失望,也怕他真习惯没有我。”

这句让我抬起头。

她声音越来越低,却没有改口。

“我以前很喜欢别人说,这个家少不了我。后来明明已经撑不住,还舍不得那句话。”

我看着她,许多想好的责问,忽然不好往下接。

她不是没察觉那个圈套。

她有一只脚,舍不得拔出来。

“那我呢?”

“你不是替代谁。”

“我没问这个。我是说,你跟我回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看向客厅的灯。

那灯是我后来换的,亮得有点过。

她嫌晃眼,我说回家能一眼看见你,亮点挺好。

“想多待一天。”她说。

我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你给我留饭,问我周末去哪。我觉得自己真能重新过一次,什么都不用解释。”

她说到这里,嘴角往上动了动,又垮下去。

“我很贪心。想等你更喜欢我一点,再告诉你。后来你说要结婚,我又怕,已经喜欢到这一步,你会更恨我。”

我把杯子放得很重。

“所以你干脆替我选了。”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没再擦。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陪她逛超市。

她挑一盒草莓,翻来覆去看价签,最后放回去。

我买了塞给她,她坐在车里吃,第一颗递到我嘴边,说真甜。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慢慢信任我。

原来她还在默默数,这样的日子能偷到几天。

我心疼,又恨这点心疼。

“孟维知道我们在一起?”

她迟疑了一瞬。

我看见那一瞬,心里立刻凉下去。

“你今晚还打算留多少?”

“知道。他说过,程师傅挺好的,别闹得都不好看。”

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

年前喝酒,他一口一个老弟,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那时他已经知道我是谁。

段宜伸手,碰到桌沿,又收回去。

“我怕你去问他,不只是怕他编。他会讲很多真事,我回去过,给孩子存过钱,都是我做的。我怕你觉得,我嘴上说走,其实一直留着回头的门。”

“你留着吗?”

她猛地摇头。

“不留。我不想再当他的妻子。”

她说得很急,像终于抓住一件能说准的事。

我却没有跟着松气。

“我听见了。可我还不知道,往后你会不会又因为怕,替我做一次决定。”

屋里很静。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咸得发苦。

段宜看着我,慢慢也拿起筷子。

她想去倒水,我说不用,就这么吃吧。

这顿饭是我们认识以来最难吃的一顿。

吃完,她进卧室拿来我的毛衣。

“你还住公司?”

“嗯。”

“这里你付的房租。明天我去清芦路,不用你走。”

我想说那边连热水器都没换,话到嘴边,又停了。

她把毛衣叠好,手在衣领上多停了一会儿。

我接过来时,她忽然问:“你还会来拿别的东西吗?”

我看了一眼鞋柜里并排的拖鞋。

“会。”

她眼里的光亮了一点,又自己压住。

“那我不替你收。”

下楼后,我给康鹏发消息,叫他不要问孟维,什么都别问。

电话立刻打进来。

他难得说话这么慢。

“老程,我下午顺口问了。他说,想请你吃顿饭。”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见我们的窗户。

灯还亮着,段宜的影子一动不动。

我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才说出一句。

“不吃。你把公司那边的事盯着,别让他拿私事当话头。”

3

孟维第二天下午直接来了公司。

茶叶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他笑着冲我点头。

“程师傅,躲我啊?”

康鹏从电脑后面起身,先看我的脸。

我把手里的线路图压好。

“有工作谈工作。茶您带回去。”

孟维没接这句话,拉椅子坐下。

深灰夹克,手表,袖口一点油污也没有。

我忽然想起段宜替我洗工作服时,捏着一块黑印问,这个真能洗掉吗。

我说不能,要不丢了。

她说,你别想每回都靠买新的省事。

孟维把手机亮到我面前。

段宜站在蛋糕后面,男孩戴着纸皇冠,手指搂住她胳膊。

时间在离婚之后。

我看了一眼,没接。

“她给你看过?”他问。

“您要说什么?”

“没别的意思。你娶她,我祝福。但孩子得有个交代。不能一边说要走,一边还回家做饭,给孩子留念想。”

我没立刻顶回去。

他这句话,正踩在我最不舒服的地方。

昨晚我也问过,她是不是留着回头的门。

孟维看着我,等我顺着问。

我摸了摸指节,抬头。

“是她主动要去,还是您叫她去?”

他笑意淡了点。

“她心软,听见孩子想,就坐不住。我也不能把门关了。”

“你能。”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能自己给孩子做顿饭,告诉他段宜不住那儿了。”

孟维靠向椅背,打量了我一会儿。

“你现在向着她,我能理解。可你俩才多久?她以后反复起来,你也得跟着受累。”

康鹏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轻。

“孟经理,这就说远了。人家两个人的事,让人家自己谈。”

“我不想掺和。”孟维抬起手,“我这是怕误会。梧桐里马上续约,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别弄得正事也没法谈。”

我把桌上的续约资料收进抽屉。

纸边划过手背,一道细疼。

“项目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那就好。我这个人怕麻烦。熟人之间,能顺顺当当的,谁愿意重找一遍?”

他说完,起身看了眼院子里卸材料的小韩。

“你们8个人,忙起也是不容易。”

我这回听懂了他的耐心。

他不是来跟我抢一句理。

他是想让我记得,手底下还有7个人。

我站起来,没替他开门。

“孟经理,私事您问段宜,别问我。她怎么答,我不会替她改。”

他看着我,脸上那层笑终于收了。

“我也没让你改什么。”

他走后,康鹏把茶叶拎出去,追着送进他车里。

回来时,他一脚踢开门边的空箱子。

“我真是吃饱了撑的,替你问那一嘴。”

我摇头,坐回桌边。

“是我先问的。”

“你别跟我客气,骂两句。”

“我现在顾不上骂你。”

我拿起手机,把见面的事告诉段宜。

包括那张照片,包括他说的每句话。

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

很短,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随即撤回。

我盯着屏幕,拨了过去。

她接通后,先问:“你现在信他吗?”

“有些话我也想过。可我问的是你,我等你答。”

她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今天搬出来了。清芦路的地址,你别告诉他。”

我看着桌上空下来的那块地方。

“不会。”

“也别告诉康哥。他不是坏心,可我不想再有人替我顺口问一句。”

我脸慢慢热起来。

这次没解释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好。这回是我先开了口,对不住。”

电话里,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她会问,我还要不要她。

她却说:“你那件毛衣别烘,领子会缩。”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接上话。

院子里小韩叫我,问那只旧灯能不能扔。

我望向柜顶的工作灯。

黑胶布是我缠的,灯罩边缘还贴着段宜怕晃眼糊的纸。

“别扔。”我说。

声音大了点,电话那边也听见了。

她没问,我也没解释。

4

孟予安来时,我正蹲在院子里剪旧线缆。

男孩穿校服,抱着牛皮纸袋,在门边问哪个是程铮。

我摘下手套,走过去。

他比照片上高,也瘦,嘴唇绷得发白。

“我来还她的东西。”

纸袋里是2本修好的书,封面上写着:予安,别把书页折角。

“你爸爸知道你来吗?”

“他知道。他说,你也该知道,她不是第一次答应别人过一辈子。”

剪线钳在我手里沉了一下。

我把它放回工具箱,先让小韩把正在搬的东西停住。

“进来坐,这里别站。”

男孩不动,眼睛直直看我。

“是不是你不让她见我?”

我胸口那团火一下蹿起来。

我跟谁都没讨来一个准信,却已经成了那个分东西的人。

康鹏从屋里出来,刚要说话,我朝他摆了摆手。

“不是。她离开你家,在认识我之前。”

“可她以前答应过,一直会来看我。”

“你想让她来看你,还是想让她回去?”

男孩张着嘴,脸越来越红。

我问完也后悔。

这不是客户,不能逼着他把故障说准。

我拉出一张椅子,把纸袋放在桌上。

“我给她打电话。你先坐,喝口水。”

他站了好久,终于坐下,却没碰杯子。

段宜20多分钟后赶到,额发全湿了。

她看见孩子,先问怎么过来的,听说坐公交,扶住桌子缓了一口气。

“小安,你来之前应该跟我说。”

男孩一下抬头。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上午一直在做活,手机放后面了。”

“你以前做饭也接。”

她站在椅边,嘴唇抿紧。

那一句听得我也难受。

她在我这里的9个月,原来随时还得被从前的一个电话叫回去。

“我现在在工作。”她说,“我也会有接不了的时候。”

“所以你就是不要我了!”

椅子被他撞得响了一声。

段宜伸手扶住椅背,眼里立刻有了水。

我看见她想抱他,脚已经往前挪了半步。

她停住,蹲下来,仰头看他。

“我想见你。可我不能再回去,跟你爸爸一起过日子。”

“我又没叫你跟他过!”

“上次你留我吃饭,后来留我到你睡着。小安,我要是还坐在原来的房间,你会不会觉得,我只是暂时出去一下?”

男孩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没答,袖口往脸上抹了一下。

段宜的手在半空,终于落到他肩上。

“不是你不够好。你不用更听话,也不用把书退给我。”

我走到门口,拨了孟维的电话。

他接得不慌不忙,先问孩子到没到。

“到了。你来接。”

“他想见她,我也拦不住。我这儿还忙。”

院子里有人在试设备,噪声断断续续。

我往外走了几步,握住手机。

“孟维,你自己来。别再让你儿子替你送话。”

那头静了一会儿。

他没再客气,直接挂了。

我回屋时,段宜坐在孩子身边,没有再哄。

男孩低着头,问她以后是不是都住我家。

她说没有,自己住清芦路。

“那我也可以去。”

“提前约。不能想去就去,也不能不告诉爸爸。”

男孩猛地把纸袋推给她。

“那你先拿着。我现在不想看。”

段宜脸白了一下。

我把袋子按在桌边,没让它掉下去。

“先放我这里。书上是你的名字,什么时候想看了,来拿。”

他抬眼看我,眼里的敌意还在,却没再推。

孟维来时,一只手搭上孩子的肩。

男孩往旁边躲了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说完了?回家。”

段宜站起来,说下次见面请先联系她。

孟维看都没看她,只催孩子拿书包。

我送到门口,见男孩扣书包扣了2次没扣上,替他按住底下那片。

他很轻地说了句谢谢,随即快步跟了出去。

回屋后,段宜还站在原处。

她的手一直没放下,指尖微微蜷着。

我把水杯塞给她。

“坐一会儿。”

她握住杯子,过了很久才问:“是不是比你想的还麻烦?”

我望着桌上那2本书。

“我不喜欢他跑来质问我。我也不喜欢你一看见他,就把什么都忘了。”

她眼睫颤了一下。

我坐到对面,没把话收回去。

“可刚才他问那一句,你想过去抱他,我也看见了。”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杯沿。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怎么做。”

我把纸巾放在她手边。

那一刻,我没有办法替她把这件事修好。

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听她说难,就只想她为什么骗我。

5

我第一次见段宜,是去修我妈的旧相册。

水管漏水,柜底泡了。我妈急着揭开,揭坏了父亲半张脸,坐在地上骂自己。

我抱着相册跑了3条街,找到清芦路口的宜书铺。

段宜戴着薄手套,头发用铅笔挽住。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先腾出整张桌。

“别再揭了,放平。我看看。”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稳得厉害。

别人都在叹可惜,只有她先告诉我,手该往哪儿放。

如今再去,窗上的宜书两个字没变。

我站在门口,却连进去都犹豫。

段宜抬头看见我,把刷子放稳,才出来。

我把工作灯递给她。

“落公司了。灯座也给你修了。”

她摸到灯颈上的黑胶布,低头笑了笑。

“你又缠厚了。”

“结实。”

“每次拿你的东西,都像要用一辈子。”

这话说完,她抬起头,我们都没再接。

姜师傅在后面压书脊,叫我进去坐,问相册怎么样。

我说我妈藏最高的柜子上了,再漏水就得先淹屋顶。

老人笑出声,段宜也笑了。

我忽然想伸手,把她那根快掉下来的铅笔按回去。

以前她嫌我手脏,偏头躲,我就低头在她耳边吹一下。

她会用手肘顶我,压着声音叫程铮。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住钥匙。

姜师傅去后院取东西。

段宜给我倒水,水温正好,不烫。

“清芦路住得惯吗?”我问。

“门有点沉,窗扣也松。昨天风大,响了一夜。”

我眉头皱起来。

她看见,先开口。

“你周日能来看看吗?我想请你帮忙。”

“能。”

我答得太快,她眼里浮起一点笑,又没敢多笑。

周日上午,我拎工具包上了5楼。

一室一厅,厨房窄得只能站1个人。门边有双褪色的恐龙拖鞋,是孩子用的。

段宜没藏,弯腰把我的拖鞋拿出来。

深灰色,新买的。

我站在门口,心口一动,又故意没多看。

她侧身让路,耳尖却红了。

窗扣不难修,门轴稍费劲。

我蹲在门边拧螺丝,她扶着门,问热水器什么时候能送来。

我说你别催,我昨天已经打过电话。

她手上一顿。

“你替我问了?”

我看着螺丝刀,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她没说谢谢,把门扶得更稳了。

修好后,我想顺手挪开窗边的花盆。

她按住我手背。

“放这儿吧,晒得到太阳。”

她手是凉的,掌心薄薄一层茧。

我盯着看了一秒,收回手。

“行。”

段宜却没有立刻放开。

她摸到我虎口一道裂口,皱眉问怎么还没好。

“天干。”

“你是不是又拿洗洁精洗手了?”

我不吭声,她就知道了。

她取来药膏,挤一点在棉签上,握住我的手腕。

我没动,眼睛落在她低下的侧脸。

她替别人修东西时,是那种稳当的神气。

替我涂药,反而有些小心。

棉签扫过裂口,有点刺。

我问她:“那天为什么不骂我?”

她抬眼。

“问康鹏那件事。”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怪你。”

我喉咙发堵,手指动了一下。

药膏蹭在她指尖,她低头又去擦。

我没让她擦,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能。我要知道的,也不该从他嘴里要。”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湿了。

我松开时,她没有追,转身去厨房盛饭。

门槛太窄,我们同时让,反而撞到一起。

她的额头擦过我下巴,我闻见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

那一瞬,我几乎想把她抱住。

她也没退,手扶在我胳膊上,仰脸望我。

我先移开了眼睛。

“饭呢?”

“锅里。”

她声音轻了点,转身盛了2碗。

我吃得比平时慢,临走还把水杯洗了。

到了门口,她扶着门问:“下回,还能叫你来吗?”

我看了她一会儿。

“能叫。我不一定每回有空。”

她点头,嘴角终于一点点扬起来。

“那没空,你也告诉我。”

下楼时,我发现刚才没忍住的那个拥抱,比抱过她的时候,更叫人惦记。

6

周一上午,梧桐里3号楼停了梯。

婚事出问题前,我们就报过反复出现的异常,需要安排更换部件。

盛茂那边迟迟没给准话。

小韩这次在现场发现情况又反复,完成停用处置,立刻打电话给我。

我赶过去时,一楼已经围了人。

6楼的老太太拎着菜,气得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说要修,说了多少天!你们修东西就会把门关上?”

一颗土豆滚到墙边,我蹲下捡回来。

“这次不能再凑合用了。修完确认没问题,才能开。”

“那我怎么办?我腿抬不动,谁背我?”

她是真着急,眼睛都急红了。

我叫小韩先送菜,再让康鹏把前面的记录都带来。

孟维随后到了,当着住户先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商量。

我把发给他的消息调出来。

他扫一眼,说去办公室说。

办公室里还有盛茂的邢主管,一个说话很快的女人。

她翻过材料,问更换建议什么时候发的。

康鹏答了日期,把已经比过的价格资料也递过去。

孟维揉着眉心,说各项支出要协调,大家都不容易。

我听着,没出声。

邢主管问他,既然早有建议,为什么没让住户知道。

“我们也在核实。程师傅,你给句实话,按以前的办法,再撑几天能不能?”

我摇头。

“不能这么答。”

孟维看着我,敲了敲桌子。

“不是让你不修。手续要时间,人也要安排。你现在说停就停,所有人都来找我,你给我留过余地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手心压在桌沿。

我知道自己只要软一句,他就能拿着那句话去安抚住户。

之后有什么问题,又得由我们解释。

以前我跟他关系好,未必不会多想一层。

今天我反而听得清楚。

“你要时间,我可以说明到货和维修安排。你要住户配合,我可以下楼解释。但这部梯能不能继续用,我没法为谁留余地。”

屋里安静下来。

康鹏看了我一眼,接过话,把维修期间能配合做的事一项项摆出来。

邢主管翻到报送记录最后一页,合上文件。

“我来协调。先把楼下的人安抚好。”

会散后,孟维在走廊叫住我。

他脸上又有了那种熟络的笑。

“你现在连多一句都不肯跟我说?”

“要说的,刚才说了。”

我说得硬,康鹏在前面听见,回头看我。

孟维没跟我争,从兜里拿出一串钥匙。

“她还有东西在我家。你带她来拿一次,顺便跟孩子吃顿饭,把话讲明白,省得一直拖。”

我看向那串钥匙。

上头挂着蓝色塑料牌,边角都磨白了。

我从没见段宜用过。

她离开那个家时,连钥匙都没带出来。

“你联系她。”

“她肯听,我还找你?”

“那我也不能替她答应。”

他把钥匙收起来,笑意彻底淡了。

“行。你们自己安排。”

回公司时,康鹏一路没开广播。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先开口。

“刚才我口气冲了。”

“你倒知道。我在前面说后续配合,你在后面一句说够了,人家听着像咱们不干了。”

我没反驳。

车到红灯前,他踩住刹车,转头看我。

“停梯没错。老程,你别让他一激,就顾不上咱们还得挣钱。”

“嗯。”

“别嗯得跟挨训似的。你记仇我知道,记着归记着,账得分清。”

我盯着前面亮起来的绿灯,慢慢呼出一口气。

下午,盛茂发来消息。

原定直接续约的几处项目,明年统一重新比选。

办公室里只剩打印机走纸的声音。

小韩进来问材料放哪儿,康鹏笑着说老地方,等他出去,笑就落了。

我拿起手机,给另一个老客户回电话。

以前嫌地点远,一直没再细谈的那处小办公楼,我约了第二天去看。

康鹏看着我,问:“段宜知道吗?”

“不告诉她这个。还没到结果。”

我说完,自己顿了顿。

我不想她又拿房本来换我不难受。

可那一刻,我也忽然懂了,藏住一件事,让眼前的日子暂时好过些,为什么会让人一再上瘾。

7

段宜约我吃饭,我答应了。

忙到晚上8点,手机里积了她3条消息。

先问什么时候到,再说汤在锅里,最后一条只发了门锁的照片。

“我怕你没带钥匙,给你留着门。”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手套扯下来,丢进工具箱。

到了清芦路,她穿着旧蓝羽绒服站在厨房,帽沿的毛有点卷。

屋里冷,热水器刚装好,窗边还有纸箱。

桌上是鲫鱼汤、煎豆腐和半盘青菜。

我去拿碗,习惯性打开最右边的柜门。

里面是调料。

段宜从左边拿出碗,递给我时,谁也没说话。

我在原来的家替她拿了那么多次碗。

现在连这个位置,都变了。

饭吃一半,她主动说,孟维的母亲来找过她。

我立刻放下勺子。

“又叫你回去?”

她点头。

“说手腕疼,切不动菜。我联系了钟点阿姨,把电话给他了。”

我重新拿起勺子,舀了半天,没舀上东西。

她看我一眼。

“你不用装得一点都不介意。”

我抬头,她先夹起那块快被我戳碎的豆腐,放进自己碗里。

“至少别拿菜出气。”

我噎了一下,终于笑了。

笑完,才说:“我介意。她一找你,你就得想,自己是不是不够好。可她什么时候想过,你回来吃什么?”

段宜低下头,摸了摸袖口。

“这衣服是她买的。那年冬天我接孩子,她怕我冷,是真的。”

“所以一件衣服,你得一直穿着?”

“暖和,干活也方便。”

她说着,把袖口翻给我看。

“不是因为欠她。我舍不得扔东西,你不是早知道?”

我这才看见袖子里缝过的线,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的手艺。

我刚才差点把这衣服也判了罪。

段宜垂下袖口,继续说:“今天她讲那件衣服,我也难受。但我没答应回去。不是为了你,是我真不想再那样。”

我点头,把鱼刺拨进小碟。

她看着我手上的动作,突然问:“你不想听听,我为什么请你来?”

“不是吃饭?”

“也想见你。”

她说得很轻,耳朵却红了。

我夹着鱼肉的手停住。

她往前坐了点,没有躲。

“从前你回来,我听见楼下车门响,就知道是你。这几天都是我自己的脚步声,楼上开门,我也要听一下。”

我的筷子碰到碗沿。

“段宜。”

“你先听完。这次不是要等你消气,我才说想你。我就是想。”

她手搁在桌下,指尖把膝上的布料捏出一道折。

我看得见她的紧张,也看得见她没有再把话收回去。

心里那块硬东西,被她顶得有点疼。

“我也想过来。”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一直避开了这句。

她眼睛亮起来。

我却低头吃了一口饭。

“但我现在还会生你的气。有时候想得好好的,一想起那2个周六,又过不去。”

“我知道。”

“我不是想让你再认一次错。我怕我坐在这儿,吃得挺高兴,你以为全好了。”

她望着我,过了几秒,摇头。

“你能吃高兴,我也高兴。没全好,就没全好。”

她把鱼肚子那块肉夹给我,自己去夹尾巴。

我伸筷子挡住,换了一块给她。

她笑了,嘴角小小一个弧度。

后来她去洗碗,我靠在门边,看她拧紧滴水的龙头。

她开了2次才关牢,我没忍住上前。

狭窄的厨房里,她退到水池边,让我俯身看。

我拧好,抬头时,她离得很近。

她没像从前那样转身去做别的,手指攥住了我的袖子。

“程铮,我今天很想抱你。”

我喉结动了动。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说话,手指慢慢松开。

我却伸手,把她拉到胸前。

羽绒服鼓鼓的,我胳膊收了2次,才把人抱稳。

她额头抵着我肩,呼吸热热地透过衣服。

我没有说原谅。

她也没问。

过了很久,她在我怀里闷声说:“你外套上,是不是有机油?”

“你现在才嫌?”

“没有。就是得洗了。”

我低头,正碰见她仰起脸来。

她眼睛还是湿的,却笑得很认真。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把每一次靠近,都等到自己不再疼的时候。

8

隔周六,孟予安来书铺上体验课。

这回是奶奶送的,报名也提前说过。

我来还段宜的饭盒,正撞见老人站在门口。

她看我一眼,嘴角往下落了落。

“你现在有新人撑腰,当然什么都敢说。”

段宜把孩子交给姜师傅,走出来。

“您要说什么,跟我说。”

老人手腕上贴着膏药,拎包的姿势很费劲。

“我还能说什么?小安念你,你却连回去看一眼都不肯。”

段宜下意识伸手,想接她的包。

手伸了一半,又垂下。

“他今天不是来了?我会好好陪他。”

“这能一样?”

她眼睛发红,抬起脸。

“我不能又回去,第二天再让他等。”

老人看着她,没再接话,拎着包到路边等车。

段宜站了片刻,回头看我,露出一点很勉强的笑。

我把饭盒递给她,没说什么有我在。

刚才她要接包的时候,我也想过,就让她替老人拎一下,也没什么。

真站在那儿,我才知道,那一下之后还有多少顺手的事。

屋里孩子们穿线,线头舔得湿淋淋。

姜师傅挨个发穿线器,说书不能跟着你们一块儿流口水。

小安也笑了,笑完低下头,拿着纸迟迟不动。

段宜走到他旁边,问怎么了。

他把纸扣住,露出边角一家3个人的画。

女的穿蓝衣服。

“旧的。”他说,“老师让做封面,我不知道用哪个。”

段宜没催他换,给他拿来另一张白纸。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给我写过信?”

她手上的纸停住。

“什么信?”

“去年搬出去以后,说期末考完带我看船模。前天我找尺子,在我爸抽屉里看见了。”

段宜慢慢扶住桌沿。

我也抬起头。

“他没给你?”

小安摇头,手指抠着纸边。

“我爸说你后来不去了,怕我失望,就没给。”

段宜嘴唇一下白了。

她低头看着孩子,好久才说:“我去了。”

男孩的手停住。

“他跟我说你发烧。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给他打电话,他让我别过去,说你好不容易睡了。”

“我没发烧。”

小安声音很轻,几乎被旁边翻纸的声音盖住。

“那天我在奶奶家。我问过你什么时候来,他说你忙。”

段宜坐到他旁边,没立刻说话。

我知道那次展。

她手机相册里有船的照片,曾指给我看,说这条做得真漂亮。

我以为她一个人出去散心。

现在想起来,那些照片全是从外面拍的,玻璃上还映着她的半张脸。

“你真等过我?”

段宜点头。

男孩看着那张旧画,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还以为,只有我想。”

她的手动了动,伸到他面前。

这次他没有躲,先把额头抵过来,抵在她肩膀上。

她把他抱住,手掌贴着他背,慢慢往下顺。

“不是。不是只有你想。”

我站在旁边,胸口又酸又胀。

有一部分是心疼,也有一部分很不漂亮。

我知道这6年有多重了。

不是听她讲,是看着一个已经快到她肩膀的孩子,重新缩回她怀里。

我再喜欢她,也没有办法把那6年挪开。

姜师傅朝我使个眼色,让我把来取书的客人领到后面。

我过去时,手机正好响了。

康鹏问晚上要不要回公司,说他买了烧鸡。

我差点就把刚才的事全讲了。

想让他知道,孟维到底怎样待人。

话到嘴边,看见男孩从段宜肩上抬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眼里有惊惶,像怕我把他刚才的话拿走。

我按住语音键,只回了一句,晚点去。

下课后,段宜给孩子装好他选的空白本。

他没用那张旧画,只在新纸上画了一条船。

临走忽然问我:“书还在你那里吗?”

“在,没动。”

“别让你们公司的人拿去垫桌子。”

“谁敢,我让他把桌子吃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背起书包跑出去。

等人走了,段宜站在水池边洗刷子。

洗了好久,同一把刷子还是抓在手里。

我走过去,关掉水,拿了块干布给她。

她抬头时,眼泪一下滑下来。

“程铮,我那天还跟他说谢谢。谢谢他照顾小安,让他好好休息。”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什么安慰都没想好。

她也没等,只是低头靠了过来。

这一次,我没再隔着桌子看她哭。

9

我妈得知婚史,是我亲口说的。

我把该说的说完,她坐在餐桌边,半天没动。

随后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合着伙来哄她。

我说没有。

她眼睛反而更红了。

“那人家把你蒙成这样,你还想替她说好话?”

“隐瞒是她不对。我没替她说这个。”

“你是不是觉得,妈一开口就是嫌她离过婚?程铮,我怕的是她现在还没完。今天孩子来,明天前夫来,你这日子怎么过?”

我张了张嘴,没立刻顶。

她问的,也正是我夜里想过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胳膊撑在腿上。

“还不知道。所以没领证,先分开住。”

她看着我,像终于听见一句能听的。

“那你别心一软,人家哭两回,你就算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发苦。

“妈,你当我不难受?我给她买戒指的时候,店里问要不要刻字,我还嫌人家刻得小,怕她看不清。”

母亲眼睛一下湿了。

我不常跟她说这些,她知道我说不下去,也没追问。

过了会儿,她伸手拍了拍我胳膊。

“那你怎么还去她那里?”

我望着墙上的旧相册,没拿那本相册替段宜争一句好。

“因为见不着,也想。”

我妈把脸别开,气得吸了一口气。

“你啊。”

我也觉得自己没出息。

她端起水杯,喝了半口,又问房子还买不买。

“先不急。公司那边也得留周转的钱。”

她放下杯子,看我的眼神更沉。

她在父亲不在之后,一个人撑过小店,最怕的就是账不清、人说不准。

有人收了她转店的钱,拖了半年没办事。

那以后谁说再等等,她都要先发火。

我握住她的杯子,替她添了点热水。

“真到了有结果,我会说。你先别去问别人。”

她没有立刻答应。

过了半天,只说:“你自己别再装没事。”

2天后,段宜提出想上门道歉。

我问了母亲,她说来就来,我才接她过来。

她只拎了点水果,进门没往厨房走,在餐桌对面站稳。

“阿姨,上次您问我,我说了假话。对不起。”

母亲看着她,手攥在膝上。

“你知道我儿子不容易吗?”

“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段宜脸上白了一层,没有看我。

“我想等他舍不得我,再说。现在说出来很难听,可我那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原本扶着椅背,听到这句,手指收紧。

她在我妈面前,把那点贪心也认了。

没有只说受过多少委屈。

母亲静了很久,才问她,现在想怎么办。

“婚事停了,是我该承担的。程铮还愿意听我说,我想继续争取。他不愿意,我也不能拿过去那些难处让他留下。”

我胸口一阵发涩。

我妈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睛。

水壶开了,我起身关火。

回来时,段宜想接她手里的旧杯子,母亲没松。

她停了停,收回手,坐得很直。

我把新倒的水放在她面前。

这一回,母亲没有叫她留下吃饭。

下楼时,段宜走到那盆栀子旁,伸手碰了碰黄叶。

“我给她带的橘子,会不会太酸?”

我一怔。

她没抬头,声音低下来。

“以前她会让我先尝一个,挑甜的给你。”

我站在她旁边,半天没说出话。

她把手收进袖子,吸了一口气。

“今天这样,已经比我想的好。”

可她眼里分明难过。

我替她拉好没扣住的领口,手碰到她下巴,她抬头看我。

“今晚还来吃饭吗?”

我想了想,说:“我带菜。别总是你做。”

她望着我,慢慢点头。

路过菜市场,她要买鱼,我说今天别吃鱼了,昨天挑刺挑得眼都花了。

她终于笑了,指着摊上一堆番茄。

“那吃这个,程师傅,没骨头。”

我挑了最红的2个,放进她撑开的袋子里。

10

段宜决定跟孟维谈一次。

约在书铺对面的茶店,白天,临窗的位置。

我送她过去,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一直摸包带上的接头。

“他一皱眉,我就想解释。解释完,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

我看向窗里。

孟维坐着回消息,身边空出2把椅子。

一个看上去非常好说话的人。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段宜推开车门,又回头。

“你能跟我一起进去吗?坐着就好。”

我把钥匙拔下来。

“走。”

孟维看见我,眉头果然皱了一下。

“还得带人来谈?”

段宜没坐,先把椅子拉开。

“我请他来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替她开场。

服务员来倒水,孟维点了她以前爱喝的茶。

她说今天不用,白水就行。

杯子放下后,她把手机调静音,手平放在桌上。

“以后见小安,提前约,在外面。我不去你家做饭,也不临时接送。孩子想打电话,可以直接找我。”

孟维听完,没有立刻发火。

“你觉得12岁的孩子,想你了,还得跟你预约?”

她手指蜷了一下。

“是说好什么时候能见。我没空,也会直接告诉他。”

“这跟客人有什么区别?”

茶水还在冒气,他把杯子往她那边推。

“段宜,你以前不这样。你是真心疼他,还是现在得看别人的脸色?”

她看我一眼,又转回去。

“别扯程铮。这是我想要的。”

我靠着椅背,手在桌下攥紧。

我很想回一句她看过谁的脸色,还不清楚吗。

可那句话真冲出去,她就又得在2个人中间接住。

孟维把手机点开,放到桌上。

还是那张全家福。

“孩子到现在还画3个人。你现在跟我谈这个?”

段宜低头看了一眼,呼吸慢下来。

她伸手把手机推回去。

“那封船模展的信,你为什么没给他?”

孟维的脸色变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问你,为什么没给?”

她声音不高,第二遍却比第一遍稳。

“给了他会闹着去。那阵子刚离婚,乱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你说他发烧,跟他说我忙?”

“我还得上班,我没空天天哄。你是走了,剩下谁管?”

旁边一桌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孟维压低声音,重新坐正。

“我不跟你吵过去。你要见,回去见。让孩子知道家还在,慢慢来,不好吗?”

段宜脸色越来越白。

“慢慢到什么时候?”

“等他长大。”

“多大?”

他把杯盖一扣。

“你要有心,根本不会问这句。”

我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段宜的手却伸过来,轻轻按住我胳膊。

不是求我帮忙。

她看着孟维,说:“那就先不见。”

我听见那几个字,心脏也跟着一缩。

孟维盯住她,像在等她马上改口。

她的手压在我胳膊上,指尖冷得厉害。

“你跟孩子怎么交代?”他问。

“我给他写卡片,说最近不能见,不是不要他。你愿意,就转给他。不愿意,我自己收着。”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没想好。”她眼睛湿了,“我很想他。可我不能一直回去,让他以为你我还会在一起。”

她拿起包,站起来,椅脚在地上轻响。

孟维看了看我,忽然说:“程老板,这回满意了?”

我也站起来。

“你听见的是她在说话。”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开口。

出门后,段宜一直走到街角,才停住。

她扶着车门,弯下腰,像刚才那口气到现在才用完。

我开门扶她进去,她抓住我的手腕,眼泪突然止不住。

“我刚才想改口。”

“嗯。”

“他拿照片的时候,我真想说,再去一次也行。就最后一次。”

她说着,自己摇头,手紧紧按在胃上。

我蹲在车门边,把纸巾放进她手里。

街上有人经过,脚步不停。

我替她挡住一点风,等她呼吸慢下来。

她看着我,眼里有难堪。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没用?”

我喉咙很紧,摇了摇头。

“我刚才才知道,你说那一句,要这么费劲。”

她低头,额头抵到我的手背。

我没有劝她别难过。

车门开着,我陪她坐到街灯亮起来,才绕过去发动车。

11

月底,康鹏把账摊到我面前。

材料垫款,工资,车辆费用。

原以为能续下来的项目还没定,新项目也没这么快落地。

他用笔点了个日期。

“到这里,咱们得准备好钱。别等工人来问。”

我看了半天,取出自己的存款记录。

“我先借20万进来。”

康鹏抬头。

“你的房呢?”

“缓缓。”

他没立刻点头,捏着笔转了2圈。

“我也出一部分。借多少,怎么还,咱俩都写明白。别以后你娶不上媳妇,赖我。”

我笑不出来,他也没再逗。

傍晚把人叫齐,小韩先问工资能不能准时发。

我说能,把已经到账的和还在等的说清。

他攥了半天的手套,终于放下。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很惭愧。

我这几天只顾着怕段宜有事不说。

轮到自己,一样想先扛着,等过去了,就当没发生。

会散后,我给中介打电话,正式停掉购房安排。

以前有几笔约定的费用退不回来,我认了。

拿回资料,路过家居店,橱窗还摆着我们看过的圆桌。

段宜说圆桌夹菜近。

我说那你跟我抢菜更方便了。

她笑着回答,那我吃快点。

我站在玻璃外,心里那点不甘,猛地全起来。

房子没买成,婚也停着,钱又借进了公司。

我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可那一会儿,我还是想,要没遇见这些事就好了。

晚上段宜来送饭,我还攥着那份资料。

她站在门边,看见了,先问退了多少。

我说了个数。

她沉默片刻,放下饭盒。

“我手里有一点钱,你要周转,可以先用。”

我下意识顶回去。

“你又准备拿什么抵?”

话一出口,她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她把饭盒盖好,手指压在扣子上,咔的一声。

“我是在问你需不需要。”

我嘴唇动了动。

她抬头,眼里有水,却没低下去。

“我不是每回来,都在还那件事。我看见你难,我就不能帮吗?”

我站着,胸口那团火忽然烧得自己疼。

她拿起外套要走,我上前一步,先把门让开。

“等等。刚才那句,是我混账。”

她没动,也没说算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购房资料,把它合上。

“今天路过那张圆桌,我很生气。我舍不得那套房,也舍不得原来想好的日子。你一说钱,我就觉得,连这个都得让你替我补回来。”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没伸手擦,先把话说完。

“可退房是我自己定的,公司借款也是。我刚才想拿你的错,给自己的火找个出口。”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我知道你还怪我。”

“嗯。但不能这么怪。”

我握住椅背,指节慢慢松开。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过了很久,才说:“房子是我外公早年给的,结婚前就有。我那晚拿出来,确实想换你先别讨厌我。可今晚不是。”

“我知道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能给。书铺还要钱,房子我不会卖。我只是想,如果你真缺几万,跟我说。”

我胸口发酸,慢慢点头。

“现在有安排了。真需要,我会开口。”

她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搭回椅背。

饭盒打开,汤洒了一点,浸湿了袋底。

她拿纸擦,擦到半途,手抖得更厉害。

我伸手握住她手腕。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委屈。

不是求我别走,是觉得我刚才那句话真不该。

我低下头,额头贴了贴她额头。

“对不住。”

她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搂住她后背,隔着薄毛衣,才发现她也在发抖。

这回不是只抱一下就松开。

她手指攥着我衣服,等呼吸平下来,才低声问我吃不吃。

“吃。”

“面有点坨。”

“没关系。”

她抬头瞪我一眼。

我改口:“有关系。下次我去你那儿,别让你送这么远。”

她嘴角动了一下,把筷子递过来。

吃完,她把桌边那只坏了的笔筒拿起来,用随身带的纸胶带缠好。

我问她又替我修什么。

她剪掉多余的一截,放回原处。

“你那20万我暂时帮不上,这个不值钱,总能让我做吧?”

我接过笔筒,摸到她折进里面的纸边。

“能。往后你看见什么,尽管修。”

她看着我,眼里的红还没退,先笑了。

我把她那一边的椅子拉近一些。

这回,她坐了过来。

12

周一早上,我妈把一张截图发给我。

孟维写了一段朋友圈。

说有人追求新生活,把老人和孩子留在原地,说抽身容易,留下的人难。

配的是宜书铺窗台上的花。

底下有人问,是不是要跟那个修电梯的结婚。

他只回了4个字:各自冷暖。

我盯着那张图,立刻拨给段宜。

她接得很快,说已经看到了。

我问她在哪,她说书铺。

“你别急着来。”她停了停,“来了也行。先别跟他吵。”

我还是去了。

门开着,一个社区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先前商量的活动单。

亲子旧书修补活动暂缓。

对方措辞客气,说有家长来问,不想把周末活动变成大家讨论家事的地方。

段宜点头,问买好的材料能不能先留着。

人走后,她把活动单反扣过来。

姜师傅把压书板放到桌上,声音不轻。

“你早跟我说,我也不至于人家来问,连谁是谁都不知道。”

段宜低头,说对不起。

老人看她一会儿,又把声音缓下来。

“我不是让你认这个错。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她抬起头,眼里发红。

“想让他们别以为,程铮是插进来的。”

我胸口一紧,拉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

她翻出离婚证,手机对着拍了2次,没按下去。

我伸手盖住证件。

“日期能说清就行。你不用给别人一页页翻。”

她望着我,指尖缓缓松开。

我也想发火,想把那封信、那些电话一条条摊到孟维脸上。

可孩子那天望向我的眼神,还留在我心里。

段宜低头写了一段话,给我看。

去年11月离婚,今年2月认识,不存在婚内交往。

她在新关系里隐瞒婚史,婚事已经暂停。

孩子的生活不在朋友圈讨论,跟谁相处、怎么安排,会另行沟通。

写到隐瞒那句,她停了很久。

我没有劝她删。

她发出去,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手心里都是汗。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也发。

她点头,我转了原文,只加上相识时间属实。

发完,我妈电话打进来。

我走到门外,先叫了一声妈。

“你们那段我看见了。”

“嗯。”

“时间说清楚了就好。她瞒你,我照样生气。别人顺着这个往你身上抹,我不答应。”

我站在台阶上,胸口一下热起来。

她在那头叹气,问我吃早饭没。

我说没顾上。

“那你先吃,气饱了也不管用。”

电话挂了,我进店买来3份早饭。

段宜看见豆浆,想起什么,低头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被说了?”

我把吸管插好,推给她。

“都让吃饭。我这命,饿不着。”

她接过杯子,笑意还没落,孟维的电话来了。

她看向我,问要不要一起听。

我说听。

她按下免提,告诉那边我也在。

孟维先问她,发那段话想让别人怎么看他。

“我说的是时间。”

“你说这些,谁听不懂你在怪谁?”

她手指压着杯壁,压得有些变形。

“有人误会程铮,你没解释。我自己说。”

那边响起杯子落桌的闷声。

“你现在倒很会说话。”

段宜停了一会儿,抬起头。

“以前我也说过。你不高兴,我就停。这次我不想停了。”

我盯着她的侧脸,喉咙发涩。

她没有看我,眼里有泪,背却挺着。

孟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换成孩子。

“小安还想去你那儿。我问你,你到底收不收?”

她眼里的神色一下动了。

我也屏住呼吸。

她把豆浆杯放回桌上。

“想见他。但不是我回去。你愿意,我们再谈。”

孟维没有立刻挂电话。

最后说,见面吧。

段宜看着窗外,慢慢答应。

“这次在书铺。闭店以后,别叫孩子来替我们听。”

13

周四的沟通会在梧桐里活动室开。

椅子坐满,暖水瓶堵着门,屋里一股潮茶叶味。

6楼老太太坐第一排,见我就问,是不是又要涨钱。

我说先把这次维修和后面的服务讲清,钱也一项项摆明。

她哼了一声,戴上老花镜。

电梯已经恢复使用,楼下仍有人不满。

有人说,程老板跟物业经理有私人矛盾,别让住户跟着受罪。

康鹏脸色一变,我先伸手按住他。

“今天我带的,就是停用前的记录。大家看日期。”

我把反复报送、临时处理和再次异常的过程讲出来。

不用一串别人听不懂的名词,只讲哪里不对,为什么不能一直拖。

资料是婚事暂停前就发过的。

那位大叔翻到日期,眉头慢慢松了一点。

另一家公司的工程师也在,规模比我们大,报价几项比我们低。

邢主管问他,换他们做,这一项能不能先不换。

他看完记录,摇头。

“我们接,也得处理。修好了以后能用,不能倒回去说之前可以一直凑合。”

我朝他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孟维在这时开口。

“没人说不修。是沟通有误会,程师傅那天态度硬,下面协调就慢了。”

我的火一下起来,又压回去。

他说的是我确实有过的毛病。

我把手里的纸放下,先认。

“我那天口气急,有几句话不好听。以后固定由康鹏对接,技术问题我说明。可前面的更换建议,不能因为我后来一句话,就当没发过。”

邢主管问他,报价比较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孟维说还需要核实。

康鹏把那份已经回传的记录递上去。

翻纸声一张接着一张。

第一排老太太忽然问:“你们早知道要停,怎么没早点跟我们说?我也好让孩子来接我住几天。”

孟维的手停在杯子上。

他解释事情多,下面有人没传到。

邢主管收起材料,没再让他往下说。

“这件事内部查清。后续对接我来负责,维修费用今天给出安排。”

孟维脸上没有太大变化,手却从杯上拿开了。

我坐在对面,第一次见他被问住,不是靠我吵赢。

中场休息,他把我叫到走廊。

“你真要弄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没有再绕。

“哪一步?”

“以后还要合作,弄得谁都不好看,有必要?”

我想起8个人挤在工具间,等我说工资什么时候发。

“今天该确认的费用确认下来,对我们就有必要。”

孟维靠着墙,盯了我一会儿。

“她不回去,小安怎么办?你劝她一句,很多事都好谈。”

“包括项目?”

他脸色立刻沉了。

“你别乱扣话。”

“那就谈项目。别再绕到她身上。”

我转身,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护着她,真过久了,受得了她天天想着别人家的孩子?”

这一下扎得准。

我停住,回头。

“我会不高兴。孩子一来,她先看他,我也嫉妒。”

孟维眼里闪过一点笃定。

我接着说:“可我就是喜欢她。我不拿她回你家吃几顿饭,换你给我留生意。”

他的笑慢慢收住。

我推门回活动室,心脏还跳得很重。

不是高尚,也不是不怕丢合同。

我就是不愿意让他以为,我舍不得的东西,拿份合同就能跟他商量。

最终,梧桐里继续由我们服务。

另外2处,一处选了更大的公司,一处还没决定。

我们没有全赢。

但这次维修款有了明确的付款日,原先卡着的对接,也终于往前动了。

散会时,老太太塞给康鹏2个橘子。

“上回替我拎菜的小伙子,给他1个。我那天话说急了。”

康鹏笑着接,答应带到。

她又指着通知单。

“下回字大点。我戴眼镜也看不清。”

我说好,回去就改。

下楼时,康鹏剥开一个橘子,酸得脸拧在一起。

“咱们这回,算没白忙?”

我接过半个,咬了一口。

“没有。”

他看看我,终于笑了,拍我肩膀。

手机里,段宜问结束没有。

我站在台阶上,给她拨过去。

“今天想吃排骨。”

她在那头停了半秒,轻声问:“糖醋的?”

“嗯。”

她笑了。

“等你。别买菜,今天真得我来。”

我握着手机,站到康鹏催我上车,才挪步。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我们没吃完的那顿饭,还有机会接着吃。

14

周日闭店后,孟维来了。

段宜提前请我留下。

姜师傅去后院收东西,前面只亮着工作台的灯。

他看见我,嘴唇抿了一下,这回没再问为什么带人。

文件袋放到桌上,他先说朋友圈已经删了,也会跟问过的人讲清时间。

段宜点头,说谢谢。

“不是为这个来的。”

他把袋子打开,抽出一份房屋资料。

我背上一紧,认出是他家那套的平面图。

他没看我,只看着段宜。

“你以前介意没加名字,现在可以谈。家里请人,书铺你接着开,不用再辞。”

段宜没说话。

我的手搁在桌下,慢慢攥紧。

孟维往前坐了一点,声音没了茶店里的硬。

“我这段时间也想过。以前事情都交给你,是我习惯了。你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停了停,低头看资料。

“我不是只缺个做饭的人。家里没你,确实不像家。”

这句话让我最不舒服。

他不是完全没爱过她。

他迟了,却开始拿出她从前盼过的东西。

我想问,早干什么去了。

也想站起来,直接把段宜带走。

手刚动了一下,她就转头看我。

她没求我忍,也没求我帮,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我胸口一滞,把手留在原处。

她拿起那份资料,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很想要。”

孟维抬头,眼里有了光。

我牙关一下咬紧。

“不是图多一套房。”她说,“我有房。可你说一家人,我就真以为那里也是我的家。后来吵架,你说这是你家,不高兴就走,我才知道,我在不在,全凭那天你高不高兴。”

孟维看着她,指尖在桌上点了一下。

“气话,你记到现在。”

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因为那天晚上,我真去收过箱子。小安睡着了,我又放回去。你第二天起来,说气都消了,我还摆脸。”

他没接话。

我望向段宜,第一次知道,她还收过那只箱子。

她声音不响,讲完后停了一会儿,才把资料推回去。

“现在给,我也不想了。”

孟维的手停在桌边。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

“我知道。我也没想再跟你吵。”

她看着他,眼里有泪,没避开。

“孟维,我不想当你妻子了。不是再等等,也不是你换个办法,我就会回去。”

屋里钟表轻轻响。

他脸上那点盼头,一点点没了。

“真一点感情都不剩?”

段宜摇头,眼泪滑下来。

“那些年不是假的。我也没本事说,全是坏日子。但我不想再过了。”

他往后靠,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很久,才低声问,孩子怎么办。

这回没有把照片推过来。

段宜取出她写的时间安排。

隔周六下午,想来就提前说,在书铺或外面见,接送由他负责。

孩子可以打电话,不让他替大人传话。

孟维看完,揉了揉鼻梁。

“像办业务。”

“我不想他又从早上等到晚上,也不想自己再在展馆门口等。”

他低头盯着纸,没有辩。

我看见他下巴绷着,似乎还是不服,手却没有再把纸推回来。

“先试2个月。”

段宜问,能不能把刚才说的时间,也清楚告诉孩子。

他点头,说等回去就说。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小安这阵子不理我。问一句,才答一句。”

段宜扶着椅背,没抢着替他想办法。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转身出去。

门合上后,段宜一动不动。

我也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坐下来,双手捂住脸。

我挪到她身边,手掌贴着她后背。

她靠过来,哭得比茶店那次轻,却更久。

我一直听着,心里那口气迟迟没松。

等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先问我怎么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戒指还在,无名指上细细一道银光。

“他刚才拿房子出来,我想拉你走。”

她看着我。

我觉得难堪,还是说了。

“我怕你一想起那些年,就又觉得,他都这样了,怎么也得给一次机会。”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掌心还是凉的。

“你还真会替我想。”

我没笑,她也没有拿这句把话带过去。

她向我靠近一点。

“程铮,我今天想回清芦路。想让你陪我,买碗面,或者你煮,咸一点也行。我不想回他那里。”

我喉咙猛地发紧。

她抬头亲了我一下。

很轻,亲在嘴角,自己先红了耳朵。

我伸手搂住她,低头又亲了一下。

这回她没有躲,指尖慢慢攥住我的衣领。

过了好久,她在我胸前说:“你现在,是不是听见我选谁了?”

我把她抱紧一点,点头。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低头替她擦掉,终于说出今晚最想说的那句。

“那回家。我给你煮淡点。”

15

第一次照新约定见面,小安迟到了20分钟。

段宜站在窗边,手机看了3遍。

我坐在桌旁算账,算到同一行,又忍不住看她。

她看见了,先笑。

“你别跟着紧张。”

我放下笔,承认自己也怕人不来。

话刚说完,电话进来。

孟维说堵在街口,马上到。

她应了,挂断后才慢慢坐下。

小安进门,手里拿着肉夹馍,先问能不能吃完。

姜师傅指门边的小凳。

“别掉书上。吃完洗手。”

他就坐下,一边吃,一边说同桌把画画比赛的报名表填错了。

说到最可笑的地方,差点呛住,自己捂着嘴咳。

段宜递水,笑得肩膀直动。

我看着他,突然松了口气。

他也可以只是一个放学后想讲笑话的孩子。

不是来质问谁,更不用替谁把人带回家。

我把那2本书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保管费怎么结?”

他看看我,又看书。

“你不是老板吗,还差这点?”

“老板更得算账。”

他想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推过来。

画的是修书铺门口,窗里的人低头做活,外面停着我的车。

车顶画得特别高,像一只箱子。

“这个,抵。”

我拿起来,看见驾驶室里还画着个人,手握方向盘。

“我头这么大?”

小安咬着肉夹馍笑。

段宜过来看,先把我的胳膊往下压一点,说别挡着她。

她看了很久,眼睛有点亮。

临走,男孩把2本书装进包,扣上扣子,又拍了拍。

“以后不还了,写我的名字,就是我的。”

段宜点头,说对,是你的。

孟维来接,没有进门催。

孩子跑到门边,忽然回头。

“下次我想出去看船模,能不能不在这儿?”

段宜一怔,慢慢笑了。

“提前约。你爸爸能送到,我们就去。”

他转头问孟维。

孟维看了一眼段宜,点头,说知道了。

父子俩走出街口,段宜还站在门边。

我伸手握她,她回握得很紧。

“舍不得?”

“嗯。也轻松。”

她转过来,眼里带着一点新鲜的笑。

我低头亲了亲她头发。

后来并非回回顺利。

有一次孩子去学校活动,她已经切好的水果没人吃,最后全端到我跟前。

我边吃边说,他长大了,别拦着,我还能替他多吃几回。

她拿叉子敲我手背,让我给她留一块。

冬天真正冷下来,公司收到维修款。

新接的小办公楼也开始做了,量不大,路近,大家轮休终于能排开。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小房,不再占着值班室。

段宜帮我搬工作灯,灯颈的黑胶布又多了一层。

她说,这回真能传下去。

我说你可别嫌,坏了还找我。

搬完那天,我妈打电话来,叫我们吃饭。

我问两个都去?

她在那边不耐烦。

“不然让她站门口看你吃?”

段宜听见,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她低头拍干净衣袖,穿上那件蓝羽绒服。

到我妈家,母亲开门先看她袖口。

“这里开线了。”

她说回去缝,母亲没再接话。

吃饭时也没多亲热,只把盘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饭后,我收碗,听见母亲叫她把衣服脱下来。

针线盒摆在灯下,线绕了好几圈,母亲眼睛不好,穿了2次没穿过。

段宜伸手帮忙,穿好后递回去。

我妈低头缝着,忽然说:“那天有几句话,我说重了。”

段宜捏着衣服另一头,半天才应了一声。

“您担心他,我知道。”

“担心也不能什么都往你头上想。”

厨房的水还在流,我握着碗,一时忘了冲。

等我出去,母亲把外套递回段宜,剪断线头。

“以后有事,你们自己说。别让我猜,猜着猜着,我也容易急。”

段宜点头,把衣服抱在怀里。

桌上的旧相册翻开着,后面还有几张空页。

母亲问春节要不要一起拍个照,别总用手机。

我坐到段宜旁边,她看我,眼里亮亮的。

这回我没有等,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看见,低头收针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我们碍眼。

16

开春后,书铺重新办起周末活动。

孟维按约向问过的人说清了时间,有些传话慢慢少了。

他去管另一处项目,梧桐里仍由邢主管对接。

这些变化都不是一夜发生的。

等我发现,电话里已经很久没有拿他当开场,我们也一起过了一个冬天。

我请段宜去郊区看船模。

一间不大的工作室,老板正在做一条还没装帆的船。

她趴在台边,问了半天木片怎么弯。

老板笑着问,是不是要给孩子做。

她摇头,指了指自己。

“我想试试。”

我站在旁边,没忍住笑。

“平时补书还没补够?”

她扭头看我。

“你下班就不会拆东西?”

我说我拆的都是坏了的。

她开始数,台灯、窗扣,还有本来没坏,被我越拧越紧的花架。

老板听得直笑,给她拿了一套入门材料。

她抱着盒子出来,我问这么大一条,做好往哪儿放。

她说还没想好,先做。

我跟在她身边,忽然觉得,她现在买一件只让自己高兴的东西,也不用先解释半天了。

回程我没直接送她回去,问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她说好,顺手把材料盒放到后座,像早就在等。

屋里不大,桌边是她借我的灯。

窗台摆着一盆绿植,盆底垫碟子,我浇多了,水就从下面漏。

段宜进去先摸了摸土,抬头冲我笑。

“还活着,程师傅。”

“这个比电路难。”

她把花盆转了半圈,说以后白天往里挪一点。

我看着她蹲在窗边,心跳莫名快了。

桌上的水壶烧开,我站着没动,直到咔的一声,她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把2只杯子放好,拉她坐下。

她手上的戒指转向掌心,见我看,又慢慢转回来。

“有几回,我想摘了。”她轻声说。

我喉咙发紧。

“为什么没摘?”

“舍不得。怕摘了,你真当我不想要了。”

我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戒指转正。

“我想再跟你谈谈结婚。”

她眼里那点笑意收住,背挺直了。

我才知道,她也一直怕我提这件事。

“不是因为现在事少了,也不是我妈叫你吃过饭。”

我说得有点急,停了停。

“每回送你上楼,我回去开门,就想你要也在多好。床边那张桌子挤,厨房也小,我明明可以住舒服点,却老想挤在你那里。”

她望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还是会想起那晚。有时候也不甘心,怎么就我最后知道。可我不想一直等,等到我一点也不难受,才肯跟你过。”

段宜低头看我握着的手,过了好久,才开口。

“我也想。有一次,你问我又想拿什么抵,我真想过算了。”

我胸口一沉。

“不是不喜欢了。是怕以后每一次,我都得先记着,自己没有资格生气。”

她说完,看着我,没有替我找台阶。

我点头,手掌慢慢松开一点,让她能抽回去。

她却没有抽。

“那次我记得。”我说,“你没走,我很庆幸。我不能让你以后每次留下,都得这么难。”

她眼泪掉下来,手指在我掌心收紧。

我抬起她的手,贴在脸边。

“我想娶你。还会有我做不好的时候,你别替我忍成一个好丈夫。真生气,你就像那天一样告诉我。”

她哭着笑了一下。

“你这求婚,先把丑话说完了。”

“还没完。大房子暂时买不了,公司借我的钱在慢慢还。”

“那你听听我的?”

我立刻闭嘴。

她用拇指抹掉一点泪,坐直了。

“我离过婚,有个不是亲生、还是会惦记的孩子。会怕,会心软,也确实骗过你。以后我不想再等到事情收不住了,才跟你讲。”

我望着她,认真点头。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忽然轻了。

“还有,我想你搬来清芦路。不是暂住,是跟我一起过。”

我心里那点关于房子的自尊,还是动了一下。

原先我想的是,把她接进我买的新家。

如今是她开门,问我要不要进去。

她似乎也察觉了,指尖轻碰我掌心。

我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那我的工具放哪儿?”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阳台腾给你一半。不许占我的晾衣架。”

“花盆呢?”

“也能带。但水得听我的,别再拿量杯灌。”

我说好,低头亲她。

她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没像刚进门时那样小心。

过了一会儿,她在我耳边问,什么时候搬。

我本来想说下周,话到嘴边,改了。

“今天能搬一点吗?”

她笑得把脸埋在我肩上。

“程铮,你可真不客气。”

我抱着她,也笑了。

窗边那只盆底下,又慢慢渗出一点水。

她伸手拍我后背,让我先拿抹布。

我不太想松手。

她在我耳边叫了第二遍,我才肯起身。

17

领证那天,下着细雨。

我搬到清芦路半个月,已经知道碗在左边第二格。

鞋柜分了我一层,阳台工具箱刚好塞下,厨房还是只够站1个人。

早上我煮面,段宜靠在门边看。

我问她今天怎么不忙,她说等吃。

我笑着把面端出去,又回来拿筷子。

她从背后抱了我一下,脸贴在肩上,很快松开。

“今天别煮咸了。”

我说尽量,她笑我这个人真不敢打包票。

出门前,她坐在床边整理证件。

房本也从旧资料袋里拿出来,暗红色封皮,跟那晚一样。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抬头看见我,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停。

“那天我真想,只要拿出这个,你就能先别讨厌我。”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把房本推过来,自己翻了翻,放进抽屉。

“今天不用了。”

我点头,握住她空下来的手。

她低头看我,忽然问:“程铮,你真不再想想?”

我心里一紧,刚要答,她先抓住我袖口。

“不是反悔。就是紧张。”

我把她拉近一点,替她把领口翻好。

“我也紧张。昨晚想了半天,今天下雨,要不要换双鞋。”

她看向我脚上那双新鞋,终于笑出来。

到了楼下,我撑伞,她锁门。

伞小,我肩头很快湿了一块,她拉我往里,我又往她那边偏。

拉了2回,她干脆挽紧我的胳膊。

“挤一点不就行了。”

我低头看她,她仰起脸,眼里有点得意。

办完手续,我们先回我妈家吃饭。

康鹏来了,掏红包时难得正经,说祝我们百年好合。

说完还不忘提醒,明天的值班早换好了,别又跑回公司装忙。

我让他少管,他笑着去厨房端菜。

母亲把新照片放进旧相册的空页。

照片边角翘着,她轻轻抚平,看了好一会儿。

段宜坐在旁边,想起身,母亲按住她胳膊。

“先吃,菜都凉了。”

她停了一下,拿起筷子。

我给她夹虾,她自己剥了第一只,放进自己碗里。

见我看她,她把第二只夹给我。

我笑了,低头吃掉。

饭后,小安打来电话,先很正式地祝我们幸福,说到一半自己笑场。

他问周六能不能带比赛的画过来,空着一块,不知道添什么。

段宜说带来一起看。

他又叫我。

“程叔叔,你别随便指挥。我爸让我画棵树,结果把船挡住了。”

我说我今天负责鼓掌。

那边传来孟维问他鞋放哪儿的声音,男孩回了句门边,跟我们说再见。

挂断后,段宜把手机放回包里,主动挽住我的手。

“回家?”

我点头。

路上经过家具店,她在橱窗前停下。

里面摆着一张小圆桌,比从前那张小一圈,放进清芦路正好。

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进去试试?

我推门,让她先走。

店员问我们是不是刚搬家,她先笑着答。

“今天结婚。”

那几个字,坦坦荡荡的。

我坐到对面,摸了摸桌沿,又伸手比了一下距离。

她托着下巴看我,问够不够近。

“夹菜够了。”

她笑得肩膀晃了一下。

桌子订好,我们拎了点菜回去。

到门口,她手里满满的,拿肩碰我。

“钥匙在外兜,你拿。”

我找出那把钥匙,开门,按亮灯。

她换鞋进去,把菜放上料理台,叫我来择葱。

我把外套脱下,挽起袖子,硬往厨房里挤。

她拿着葱,回头笑我。

“说了这里只够1个人。”

“我知道。”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接过她手里的菜。

她耳朵有点红,抬手把我推出去,顺便把小盆也塞给我。

“那你去桌边。今天还得用葱呢,别光顾着笑。”

我坐到旧方桌旁,把葱一根根择好。

厨房传来切菜声,她探头问放不放辣。

我说放一点。

“你的一点是多少?”

我比给她看,她嫌太少,伸出2根手指。

我们隔着厨房门争了半天,最后各让一点。

她满意地回身开火,我端着择好的葱过去。

门口那双深灰拖鞋,已经被我穿出了脚印。

她腾出一只手,接住盆,又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去坐着,马上好。”

我没立刻退开,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锅里的油响起来,她笑着赶我。

我回到桌旁,把2张椅子挪近了些。

等她端菜出来,我伸手接过,替她拉开了身边那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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