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还剩三分钟,合伙人把一份三千台的意向书拍在我面前。
“梁行舟,今天谁敢提缺陷,谁就是砸全公司的饭碗。”
上一世,我听了这句话。
八十台首发订单,换来八家客户退货,父亲替我垫进去半生积蓄,跟我创业的邵宁被骂得离开了这个行业。
而我直到交出公司的钥匙,才明白,客户恨的从来不是那三处短板。
他们恨的是,我明明知道,还让他们替我出丑。
再睁眼,我的手正压着那份意向书。
我抽走了合伙人准备的演讲稿,把一块不够完美的电子桌牌搬到台前。
“签单之前,有三件事,我必须先讲清楚。”
第一排有人合上了合同。
最后一排,却有个已经起身的女人,重新坐了回去。
1
陆骁的手压在我肩上,指甲隔着衬衫往肉里陷。
“听见没有?照稿子念。别临场发挥。”
我抬起头,看见化妆镜里三十一岁的自己。
头发还很密,眼下没有熬出来的黑青,领口那枚银色领夹也没丢。
镜边贴着一张黄色便笺。
照川电子首场新品推介,下午两点。
我盯着日期,喉咙猛地缩紧。
昨天,在我的记忆里,我还坐在一间退租的办公室里,给八家客户逐个核对退款。最后一笔转出去,我趴在那张旧桌上睡着了。
那时照川已经没了。
父亲把厂里最好的折弯机卖了,邵宁的电话再也没接通过,陆骁则拿着新公司的名片,请我喝了杯庆祝他升任副总的咖啡。
现在,他正在我耳边说:“华骋的韩总只给咱们这一次机会。”
连语气都一样。
我伸手摸向桌下的纸箱。
里面果然放着十二块准备备用的电子桌牌。
最上面那块,背壳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昨晚装箱时蹭的。
指尖碰到那道划痕,我胸口忽然发酸。
照川做的是会议电子桌牌。
换掉纸卡,名单导入后批量更新,摆在桌上清楚、整齐,会议改座次也不用满屋找打印机。
谈不上改变世界。
我就是想做一件有人愿意一直用、坏了能找到我、第二年还会回来买的东西。
可上一次,我把这个念头卖得太早。
陆骁递过一杯温水,终于注意到我的脸色。
“胃又疼?忍半小时。等三千台的框架签了,你想怎么休息都行。”
我翻开他放在桌上的意向书。
采购数量三千台,加粗,加黑。
下面一行小字,实际采购以渠道需求及后续采购单为准。
右侧还有独家合作要求,半年内,我不能直接给连锁会务酒店供货。
上一世,我只看见三千台。
华骋最后一台也没买。
他们拿着我的样机给同行压价,转头挑了另一家成熟厂商。我的直销团队却被这份独家约定拴住,连主动找来的客户也推了出去。
“今天不签独家。”我说。
陆骁端水的手停在半空。
“你再说一遍?”
我把意向书合上,放到他够不着的位置。
“不签。现场订单也必须把限制条件附上。”
门外传来试麦声,主持人正在确认我的名字。
陆骁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昨晚邵宁又跟你吵了?她是做技术的,看什么都有毛病。你也跟着犯轴?”
他越过我,拿起桌上另一份纸。
那是一页被改过七次的说明。
低温环境下刷新速度下降;特定顶灯角度下反光;名单表格格式不符时需手动调整。
三个问题,没一个涉及用电、结构或者使用安全。
可对赶场的会务人员来说,慢一会儿、看不清一个名字、临时导不进一张表,都足够把人逼疯。
上一世,我把这页纸留在了后台。
客户问,我就说实验室已经解决,量产肯定没问题。
我确实以为再给邵宁一点时间,她就能做好。
说到底,我是拿别人的急事,赌自己的侥幸。
陆骁把那页说明揉成一团。
“人家花钱是买方便,不是买你的忏悔。你今天敢承认一个,明天就有人说你整机不合格。”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纸从他手里拿出来,一点点摊平。
“所以我要说清楚,是哪三个,影响什么,谁不该买。”
他的脸沉下来。
“账上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下周发工资,供应商催款。你爸的十三万八还等着你。你不想给他争口气了?”
父亲。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心里。
上一次,我每次回家都说快了。
快拿大单了,快回款了,快不用你操心了。
最后父亲把卖机器的钱转给我,只回了一句:钱收着,别再跟人家说快了。
那句话,比别人追着骂我还难受。
我站起身,把备用桌牌从箱里抱出来。
“我想。”
陆骁以为说动了我,刚松开眉头,我便接着说:“所以今天,不能再骗了。”
后台的门被推开。
邵宁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本测试记录。她的工牌翻了面,头发随手扎着,看上去一夜没睡。
她先看陆骁,又看我手里那页皱纸。
“演示机还是原来的六台?”
“换一台。”我递给她那块有划痕的。
她看清编号,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这块昨晚还没更新参数,刷新最慢。”
“就它。把昨晚测的时间,也带上。”
邵宁没接。
上一次,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问我最后一遍,要不要把说明发下去。
我说,先活下来再说。
后来退货时,我又在客户面前说,技术答应过我能解决。
我甚至真觉得自己委屈。
如今想起来,最该挨那几句骂的就是我。
我把桌牌往她面前送了送。
“今天我讲。你只报实测结果,不用替我圆。”
她望着我,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怀疑。
我认得这种怀疑。
它还没长成上一世最后那种厌恶。
主持人再次敲门:“梁总,到您了。”
陆骁忽然横过来,压低声音:“你要是把发布会搞砸,损失你自己担。”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担。台下的人,也该知道他们到底买了什么。”
我推门出去。
台上的追光很亮,照得我眼睛发烫。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台下那些等着我开口的人。
2
会场不大,八十多把椅子坐了大半。
前排是熟悉的经销商,后面有酒店经理、行政采购,还有几个特意赶来的会务主管。
我曾经以为他们都在等一场漂亮的演讲。
后来才懂,他们多数只是想少出一次错。
韩兆坐在第一排正中。
他今天系着深红领带,手边放着华骋准备的签约板。见我上台,他抬起手,做了个放心的动作。
我没回应。
背后屏幕亮起来,是陆骁准备的第一页。
全场景,无障碍,名单一键上屏。
我看了那一行字,拿起遥控器,关掉了投影。
会场安静了一瞬。
陆骁站在侧门,脸上刚挤出来的笑凝住了。
“今天先不看宣传片。”
我把带划痕的桌牌立在讲台上。
“这款产品有三个缺陷。我讲完,大家再决定要不要看演示。”
前排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韩兆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冷了。
我听见侧门那边,陆骁对工作人员说:“把投影开回去。”
邵宁没动。
我让她把桌牌接到电脑,导入现场准备的名单。
名字出现之前,会有一次屏幕刷新。
白、黑、白,几次变化后,才定格成清楚的字。
台下一个男人举起手表:“你这要等多久?”
“今天室温下,现场这块八秒。我们对外可承诺的范围是六到十二秒。更冷的房间,可能到二十秒。”
人群里有了动静。
“宣传上不是即改即显?”
“这句话不准确,今天撤掉。”
我没去看陆骁,接着说:“如果你们需要发言人坐下才临时换名,又不能接受这段等待,现在这版不适合。”
一个穿灰衬衫的经理合上了资料。
他坐得很近,那声纸页碰撞,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胃里也跟着往下一沉。
我仍然怕丢单。
重来一次,欠款和工资不会因为我想做好人就消失。
可我更记得上一世那个经理把桌牌摔到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
他不是不会安排提前换名。
他是信了我的话,才把所有退路都省掉了。
我把一盏临时借来的顶灯调了角度。
桌牌正面出现一道明显的亮斑。
“第二个,特定角度会反光。常见的侧面阅读没有问题,但你们的灯位如果正好压在这个角度,坐在对面的人会看不清。”
邵宁拿着样机走下台,让几位客户分别坐着看。
我指向背面的支架。
“改变摆放倾角能缓解,不能保证适合每一间会议室。愿意试用的,我们去现场测。测不过,不收采购定金。”
灰衬衫经理把合上的资料又翻开了一点。
最后一个问题,我没用预先整理好的表格。
我请台下一个会务主管,拿出她平时收到的名单。
她姓方,是城西一家酒店的会务经理。
上一世,她买了十台,是退货时骂我最凶的一个。
现在她还不认识我,只警惕地问:“我的文件,你们能保证不留吗?”
“演示用的名字可以改成编号,演示后当着你删除。”
方经理想了想,把名单另存了一份,姓名换成了来宾一、来宾二。
表格一打开,里面有合并单元格,部门和职务还挤在一列。
导入提示没通过。
几个经销商直接笑了。
韩兆终于开口:“梁总,这种基本功都没做好,今天请大家来,是看你上培训课?”
我握紧话筒。
“请大家来,是想卖产品。但我不能把需要整理格式的功能,卖成任何表格都能一键导入。”
我转向方经理:“这类表格,目前需要先拆列、去掉合并。我们提供固定模板,也可以约定由我们的人提前协助。临场拿到就必须导进去的客户,先别买。”
有人低低说:“那还有什么可买的。”
我没有顶回去。
那一声就是我过去最怕的。
为了不听见,我曾经让整个公司跟着我装聋。
邵宁在电脑前抬头看我。我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打开另一份页面。
没有华丽动画,是三个问题、现有处理办法,以及下一阶段的试验安排。
“低温刷新,我们会继续改,但暂时不承诺固定秒数。遮光面板三周后出一轮样件,先在客户现场比较。表格工具六周后提供测试版,通过测试才写进正式供货功能。”
韩兆皱着眉:“六周?你这发布会开早了吧。”
“如果只卖一句以后会更好,确实早了。”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新的采购说明。
“所以今天卖的,只是现在能做到的这一版。改进延期,不影响客户按现有边界验收;没满足现有承诺的,按约定退换。谁愿意尝试,先做小批现场验证。”
台下没掌声。
甚至有三个人起身往外走。
我的手心湿透了,攥着纸,像攥着一张随时会破的船票。
就在这时,最后一排那个提着电脑包的女人,慢慢坐回了椅子。
她本来已经站起来了。
她没有看我,而是把发到手里的资料翻到背面,拿笔划掉一句广告词。
随后,她举手。
“梁总,假如我接受这三个问题,你们敢不敢在我的场地,把承诺重新做一遍?”
3
那女人说她姓程,叫程闻溪。
她没报公司头衔,只问我要了一块桌牌。
会场散场后,韩兆没走,其他人也停在过道里看热闹。
程闻溪把样机翻过来,拨了一下支架。
“换个问法。我要二十四家酒店一起用,你们最先担心什么?”
陆骁抢在我前面开口:“产能没问题,我们合作工厂月产能——”
“我没问产能。”她打断了他。
陆骁一僵。
我想了一下:“最先担心各店灯位不同,名单操作习惯也不同。总部觉得买了一样的东西,下面实际遇到的麻烦不一样。”
她抬眼看我。
“然后呢?”
“先看场地,再挑差别最大的几家试。采购不该由最好演示的那间房决定。”
程闻溪点了一下头,却没说满意。
“那三项以外,有没有别的?”
“我们发现的问题会补进版本说明。不能向你保证以后永远只有三个。”
她把样机放回桌面。
陆骁在旁边用鞋尖碰了我一下。
我没理。
程闻溪拿出名片。
岚庭会务酒店,运营采购部。
我看见岚庭两个字,心猛地一跳。
前世,岚庭在半年后采购过同类产品。
那时照川被华骋的独家条款卡着,不能直供。韩兆替他们推荐了另一家,我连投递资料的机会都没有。
可我不记得程闻溪。
也不知道岚庭现在到底准备到哪一步。
我能想起前世的结果,不能把那当成这一次的合同。
程闻溪收起笔:“先发你们的现场测试安排给我。两天后,南桥店有半天场地。”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今天只是来替运营找东西。任何采购,都要试过再谈。”
“明白。”
她带走了一份说明,没签单,也没给我一分钱。
可那张名片落在掌心时,我竟比上一世拿到三千台意向书还激动。
韩兆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梁总,戏唱够了,咱们谈正事。”
他把独家意向书推到我面前,指尖点着那个数字。
“你把今天的说明收回去,说是测试版演示。华骋负责渠道,你负责供货,剩下的我们会替你处理。”
“怎么处理?”
“做生意,有些话没必要让客户听见。”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前世一家酒店的夜班经理。
他凌晨给我打电话,说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要摆台,客户临时换了一份表格,他导不进去。
我没接。
那时我已经被投诉吓怕,看到号码就心慌。
他后来在退货说明里只写了一句:梁总,没人接电话的时候,你那个一键导入特别像个笑话。
“这份我不签。”我把纸推回去。
韩兆脸上的笑没了。
“你是不是以为,程闻溪拿了张说明,就会给你上千台订单?”
“她现在一台都没买。”
“那你清醒一点。别人不要的毛病,我有办法卖出去,你还挑什么?”
会场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那句话听得格外清楚。
邵宁抱着电脑,指节泛白。
我往前一步,把桌上六块样机一块块收进箱里。
“我挑卖出去以后,电话还能接的生意。”
韩兆看了我半晌,扯开领口。
“好。你就等着程总救你。”
他拿起签约板,转身走了。
陆骁追了两步,回头瞪我:“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楼下送来场地尾款单,工作人员请我签字。
六万多的发布会费用,换来零现场成交。
这就是我今天的结果。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有点抖。
邵宁蹲在地上收线,过了一会儿才问:“那页说明,你真准备附在合同里?”
“真准备。”
“签了以后,客户会按上面每个字找你。”
“那就让他找。”
她抬头,望了我几秒。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以前说得最顺的,就是客户不会那么较真。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的不较真,能逼多少人替他较真到半夜。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邵宁,昨晚你说不能写全场景,我还吼了你。”
她收线的动作停住。
“是我错了。以后对外承诺,技术边界由你确认,价格和赔付我负责。谁想越过去,包括我,你都可以直接拦。”
她没有马上点头。
她把最后一根线绕好,放进箱子里。
“先把今天的说明发给客户。发出去,我再信你这句话。”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文件发进了留下联系方式的客户群。
没有加一句解释,也没有撤回。
几秒后,有个人退出了群。
邵宁看着那个提示,忽然伸手,把我领口歪掉的工牌翻正。
“箱子给我一个。你搬不动那么多。”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能应声。
4
回公司的路上,陆骁没坐我们的车。
他给我发来一长串消息,最后一句是:照川不是你一个人的理想主义实验。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确实不是。
我们公司十二个人,月底各有各的房租。
邵宁坐在副驾驶,忽然报了一个数字。
“新面板试样加现场验证,最少两万七。你说三周出样,如果材料来晚,我不保证。”
“你把最迟可能的日期写上,第一周先做哪一步,也写清楚。”
“钱呢?”
我没答。
车停在公司楼下,父亲的旧货车就横在门口。
车斗里是新送来的支架,拿旧棉被垫着,边角一个都没磕。
父亲坐在台阶上,正在吃一只冷馒头。
见我过来,他把装馒头的袋子塞进兜,站起身。
“发布会完了?”
“完了。”
“卖了多少?”
我把车钥匙握紧,塑料边硌得掌心生疼。
上一世,我说三千台。
父亲当晚请了两个老工人回来,把原本没接的活往后挪,专门给我腾产能。
直到半个月后,我还在说大客户走流程。
“今天没卖。”我说。
他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落下去。
“一台也没有?”
“一台也没有。”
他看了看我身后,又看了看那箱样机。
“那你还办这么大阵仗?”
邵宁想开口,我抬手拦住她。
“我原本以为夸得厉害一点,就能快点拿订单。今天改了说法,把几个使用限制都讲了。”
父亲没听懂产品上的细节,却听懂了没钱。
他从货车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工厂本周的付款安排。
应付材料、工人工资,最后圈着八万三。
“我不是来逼你。”他声音发硬,“但我也养着人。上次你说发布会完了就结,我跟人家也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他指甲缝里的黑灰,眼睛一点点热起来。
父亲做了二十多年金属加工,最讨厌拖工钱。
偏偏我让他当了他最讨厌的人。
“爸,先给我三天。我给你八万三。剩下五万五,跟你重新定日子。”
他盯着我:“又是三天?”
那三个字像把我钉住了。
我第一次明白,许诺这东西用坏了,再诚恳也像假话。
“这次我不拿订单担保。”
我把手里的车钥匙放进他掌心。
“车我会卖,下午就问价。卖车的钱先付你,不够的我补。公司账上留工资,不动。”
父亲猛地把钥匙推回来。
“你那车才开两年!”
“机器你也用了好多年。”
话一出口,我才反应过来,那是还没发生的事。
父亲皱眉:“什么机器?”
我低下头:“你的折弯机。别想着卖,别替我垫。”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恼火。
“我什么时候说要卖机器了?你少替我安排。”
他骂得很响。
我却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真好。
他那台总爱卡住尺子的旧机器还在。
他还能理直气壮地骂我。
邵宁站在一旁,默默把箱子放到台阶上,没有看我的脸。
父亲被我弄得无处发火,半天才憋出一句:“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我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心疼车。”
“出息。”
他低头去解车斗里的绳子,手却明显慢了。
当天晚上,我约了两家二手车商。
价格比我预计的低。
我咬着后槽牙签了转让手续,交钥匙时,仍然舍不得地摸了一下方向盘。
那是照川拿到第一笔小额投资时,我给自己买的奖励。
我曾经觉得开它回厂里,父亲就能知道儿子混出样子了。
现在没有车,我反而终于敢回头看他。
第二天下午,八万三到账。
我转给父亲,备注写的是货款第一笔。
他隔了很久,才回我一张照片。
工厂墙上,那张工人工资安排被打了几个勾。
照片下面只有四个字。
收到了,干活。
我正盯着屏幕,陆骁推门进来。
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客户群截图,重重拍到桌上。
“你真是嫌公司还不够难。”
截图是方经理发的。
照川新桌牌暂有三项限制,大家采购前务必问清。
底下已经有人回复:果然便宜没好货。
陆骁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韩总还肯给最后一个机会。三十万渠道预付款,今天签,今天到账。”
他望着我,眼里终于有了胜券在握的光。
“你那辆车,还能卖第二次吗?”
5
三十万。
陆骁知道,我现在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数。
我接过合同,翻到预付款那一页。
钱是真的,但华骋可以在三十天内根据市场情况取消合作,预付款全额退回。
照川需要提前备足五百台成品,独家范围却从会务酒店扩大到了全部企业客户。
宣传口径须经渠道统一确认。
那张纸上没有写隐瞒两个字。
可每一行都在让我闭嘴。
“三十万放进来,你就能先把这个月过了。”陆骁敲着桌面,“到了下个月,总能想办法。”
“如果他们下个月要退呢?”
“做企业的,谁不是先转起来?”
“这钱不能拿来发工资。拿了就退不回去。”
他突然把椅子踢开。
“那你让我怎么办?销售部跟着我跑了三个月,你上台一句话,全白干了!客户问为什么以前没讲,我怎么解释?”
我把电脑转过去,打开原来的宣传稿。
一键适配全部名单、任何灯光清晰可视。
“告诉他们,以前的口径错了。已经发出去的,今天补说明。”
“你倒是干净了。”陆骁冷笑,“让销售承认自己撒谎,客户以后还怎么信我们?”
这句话让我安静了片刻。
过去我也会这样想。
只要别人还没发现,就不算弄坏了信任。
“我给客户打。”我说,“产品负责人是我,宣传稿也是我同意的。你们只负责把名单交过来。”
陆骁看着我,脸色更加难看。
“你是非要把路堵死?”
“我要留一条不用靠下个谎接着走的路。”
他没再说话,拿走那份合同,摔门出去。
十分钟后,销售部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来敲门,问公司是不是撑不住了。
我请他们坐下,给他们看账上的余额和下次发薪日。
“工资照发。提成规则会重新写,客户接受边界后签单才计入。已经做完的工作,公司不会赖。”
其中一个姓赵的小伙子,嘴唇动了好几次。
“陆总说,您要砍销售部。”
“我今天没有这个安排。以后经营有变化,我自己跟你们说。”
小赵没松口气,反而低下头。
我明白。
工资表上的数字还在,人就愿意坐一会儿。
说什么同舟共济,都没有发薪日管用。
我把客户名单一份份拨过去。
有人骂,有人挂断,也有人说幸亏还没下单。
方经理接通时,我刚报名字,她就问:“你现在才打,是要我删那句话?”
“不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把实际使用场景给我们,合适再试,不合适就算。”
“梁总,我没时间替你改产品。”
“明白。那我只补充一句,你发的三项限制没错,别因为我们这边有人找你,就删掉。”
她停了一会儿。
“还真有人找我。”
我后背一紧。
她没说是谁,只说:“你们内部先把话对齐。否则我连你这句都不敢信。”
通话结束后,我去销售办公室。
陆骁的位置空着,桌上多了一张客户撤回反馈表,标题叫不实负面信息处理。
下面第一行,就是方经理的名字。
我拿起那张表,手背的青筋一点点绷出来。
小赵站起来,声音发紧:“陆总让联系的。我还没打。”
我把纸压在桌上,当着销售部几个人的面,拨通陆骁的电话。
“谁让你把真实限制写成不实信息?”
电话那头很吵,他叫我别在员工面前发疯。
我一字一句说:“撤掉这张表。公司不许要求客户删除真实体验。谁打过电话,把名单给我,我去说明。”
他沉默了两秒。
“梁行舟,你可别后悔。”
我挂断电话,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我当然后悔。
只是这一次,我后悔得够早。
6
两天后,岚庭南桥店。
我跟邵宁推着两箱设备进门,程闻溪正在会议室门口看表。
她身边站着一位姓钱的会务主管,袖口卷到手肘,手里夹着当天的排班单。
“先说明,今天不是给你们摆展台。”程闻溪说,“下午两点有客户看场,十二点半必须清干净。”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
“够。测试不完的记下来,不占下午。”
钱主管带我们进了最大的一间厅。
我记得这间厅。
前世在一家同行的宣传册上,它的灯光暖黄,长桌两边摆着他们的产品。那张照片我看了很多次,心里一直不服。
如今走进去,我才发现暖黄灯只是装饰灯。
真正开会时,头顶还有一排能照得人额头发亮的白灯。
我准备好的支架角度,刚摆上就反光。
钱主管蹲下来,从对面看了一眼,直接摇头。
“坐这个位置的人,名字全糊了。”
我脸上一热。
邵宁看向我:“你昨晚说这里灯位低。”
“我判断错了。”
前世的宣传照片救不了现在这张桌子。
我把带来的软垫拆开,临时调出几个角度,让钱主管逐个坐过去看。
调到第三种,他终于说:“这个能看,但支架不能就靠几张纸。”
“我让加工厂做限位垫块。今天只记有效角度,不把临时办法算验收通过。”
程闻溪在本上写了一行。
接着是低温测试。
南桥店有一间平时不开空调的侧厅,刚开始布场时温度偏低。
钱主管给我们一份六十人的虚拟名单,要求分两批改名。
第一轮,十八秒。
第二轮,二十一秒。
邵宁没有看我,直接在记录上写下二十一秒。
钱主管眉头拧起来:“你们发布会说可能二十秒。”
我的心往下一坠。
“当时是手里样本测到的范围。今天这条补进去,不能按二十秒给你们保证。”
程闻溪把笔放下。
“梁总,你们的边界一直往后退,我怎么判断什么时候算稳定?”
这个问题,没有一段漂亮话能答过去。
我蹲在桌边,看着那块已经显示清楚的屏幕。
过去我会说再调一调。
现在我必须承认,这个数字我还卖不起。
“低温刷新不作为你们这次试购的适用条件。”我说,“需要低温临场频繁换名的厅,先用纸卡。这批设备如果试购,只在常温、提前布置的会议里用。你们要覆盖全部场景,今天就不能选我们。”
钱主管抬起头:“纸卡的钱算谁的?”
“你们原有的备用纸卡不该因买设备就取消。试用中新增的约定测试耗材,我们承担。不能让你们买完还多出一堆没讲过的活。”
程闻溪看着我,没接话。
我知道,这场试用可能就到这里了。
邵宁却已经换到名单整理那一项,把刚刚失败的记录留在最上面。
钱主管给她的是一份真正在会务里用的表:来宾、部门、座次,备注里还有不要显示的电话号码。
她没有直接导入。
先复制一份,只保留需要显示的字段,再请钱主管确认。
“你们每次都要技术员来?”钱主管问。
“不用,但这一步要让操作的人学会。”邵宁把电脑让给他,“现在你来,我只看着。”
第一遍,钱主管点错了一列。
第二遍,他停在预览页,自己发现了错位。
第三遍,名单上屏。
已经十一点五十。
程闻溪终于站起来,走到桌子的另一头,坐到那把最容易反光的椅子上。
她没有夸一句,只问:“限位垫块什么时候能拿来?”
我手心里那层冷汗,直到这时才慢慢散去。
7
父亲听见我要改支架,第一句是:“图呢?”
“邵宁在发。”
“场地尺寸呢?”
“一并发。”
“有订单吗?”
我顿了顿:“还没有。”
电话那头响起金属碰撞声。
他把什么东西放下,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试样我给你做。别跟人承诺明天一早,后天下午来拿。”
我原本到了嘴边的明天,生生咽回去。
“好。”
那天下午,程闻溪把我们留下,谈了一份四十八台的付费试购方案。
南桥店和另一家灯位不同的门店各二十四台,限定场景,十天运行记录。
改进样件通过前不算正式功能。
“四十八台可以证明适不适合,证明不了你们能交大单。”她把采购流程表放到桌上,“后面要看稳定供货、培训和处理问题的速度。别把今天说成拿下岚庭。”
我在她面前点头,笔却握得发烫。
四十八台。
上一次,我也是一点点把八十台凑出来的。
只是那八十台里面,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买到了什么。
我在试购附件上签名,一页页递给邵宁。
她核完当前版本、使用温度、摆放要求和名单格式,签在技术确认的位置。
程闻溪留意到那个签名,问:“你们一直是两个人确认?”
“从这次开始。”我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希望你下次拿订单着急的时候,也记得。”
回去的地铁上,邵宁抱着合同,隔一会儿就翻一下。
我笑她:“纸不会跑。”
她把合同合上:“我看看有没有你临时加的保证。”
我笑不出来了。
她的警惕不是没有来处。
半年前,有家客户要赶展会,我答应三天做完外观定制,回来才通知她。她带人熬了两晚,最后效果仍然不够好。
那次我嘴上说辛苦,心里却觉得是正常创业代价。
如今这份疑心,不过是她替我付过的那些代价,终于有了声音。
“这回没有。”我说。
她抬眼:“以后呢?”
地铁报站声盖过来,我等它结束,才回答:“我再着急,你也有权不签。”
邵宁把合同放进包里。
“我不会因为你卖了车,就不好意思拒绝你。”
“你最好别不好意思。”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重来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短,嘴角一翘就收回去了。
我却靠在车厢壁上,觉得那些失去过的东西,终于有一样肯往回走了。
晚上回公司,陆骁不在。
他桌上留着一份表,统计的不是客户需求,而是我们过去三个月发出的样机。
其中有六台标着华骋留样。
我打电话问仓库,才知道其中两台已经按韩兆要求贴过华骋的品牌。
我盯着那个记录,手心渐渐凉下来。
邵宁拆开其中一份外包装,把里面的说明抽出来。
所有限制条件都被删掉了。
最上面只剩一句:全场景智能会议桌牌。
8
我把那张说明摆在陆骁面前时,他连眉毛都没动。
“渠道定制,正常。”
“谁同意对外这么写?”
“以前不也是这么写?你昨天改了想法,就要把我以前做的事全算成错?”
他说得很快,像早已等着这一问。
我压住火气:“样机还没卖出去,就把说明换回来。华骋手里的两台,我们发正式更正。你把送样记录给我。”
陆骁往后一靠。
“梁行舟,我跟你讲点你不爱听的。客户没那么在乎这些,他们先看牌子,再看价格。你今天得罪渠道,明天岚庭一句不合适,你准备怎么活?”
“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我们?”他终于抬高声音,“公司你持股五十五,邵宁二十,我只有二十五。你们两个一条心,我就是个跑腿的?”
门外有人放轻了脚步。
我把办公室门关上。
“我没扣过你的销售权,也没少算过你的提成。但对外说什么,得对得上产品。”
“你现在就是在扣!”
他猛地把手机摔到桌上,屏幕亮起,是韩兆发来的消息。
三十万预付款安排已就绪,请尽快确认。
陆骁指着那条消息,眼圈竟有些红。
“我在外面陪笑脸,你在台上讲原则。出了事,你是坦诚的老板,我是夸大宣传的销售。凭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把那份不甘说得这样直。
如果不是我记得上一世后来发生了什么,几乎会觉得自己真对不起他。
可我也确实有该认的部分。
“旧宣传我承担,不会推给你。今天上午我已经发了说明,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电脑上的文件打开,让他看落款。
“但承担旧账,不等于继续这么干。”
陆骁没看屏幕。
他把手机翻过来,终于问出真正想要的话。
“要是我带销售团队出去做,你怎么办?”
“劳动关系和你手里的股份,分别处理。愿意留下的人留下,愿意走的按程序结清。但公司的客户资料、样机和款项必须交接。”
“你真以为他们会选你?”
“我不替他们选。”
我说完这句话,胸口一阵发紧。
上一次,我为了留陆骁,给了他更多承诺,也默许他继续用那套话术。
我怕人走,怕别人知道我撑不起一家公司。
结果人还是走了,留下的窟窿却更大。
陆骁站起身,拉开门,叫销售部的人开会。
一小时后,一个老销售递了离职申请。
另一个犹豫到下班,也放下一张纸。
小赵留到了最后。
他拿着手机站在我门口,脸色发白。
“梁总,有个情况,我得先告诉你。”
他给我看一张收款记录。
发布会之前,方经理所在的酒店已经付过十台的订金,两千二百八十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订单不在昨天陆骁交给我的列表里。
小赵低着头:“陆总说先不进统计,等她删掉群里的消息,再告诉她可以发货。”
我猛地起身,椅子撞在墙上。
“她知道吗?”
小赵摇头。
我拿起手机,手指险些点错号码。
原来发布会那天,她不是一个随便来看看的人。
她已经把钱给了我。
而我还在电话里,请她愿意的话再试。
9
方经理接起电话,第一句就是:“现在能发货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喉咙发干。
“不能。我要先给你退订金。”
她那头静了几秒。
“梁总,你们什么意思?让我删消息,我没删,现在就不给我供了?”
“不是因为这个。你的订单没有附我们现在的限制说明,我刚刚才拿到。你需要的使用方式,我们目前不能保证。”
“你们收钱的时候能保证,现在就不能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没有说收款的人不是我。
“这笔钱是照川收的。我负责。今天退,你这边已经发生的合理准备费用,我们把单据对一下,也由公司承担。”
“我不要你这点订金!”她气得呼吸都乱了,“下周我们有个老客户的培训会,名单一百多人。我跟老板说能省人手,排班都撤了一个。你一句负责,谁来干?”
我攥着手机,脑中一片发烫。
这不是前世那个电话。
但那份逼到没有退路的火气,一模一样。
我问清日期和场地,让她先别减备用人员。
“如果你允许,我和同事去现场。按现有能力能用的设备,我们免费借;不能用的地方,照常做纸卡。你不用替我们试产品,我们替这次错误承诺补人手。”
方经理骂了我足足三分钟。
最后,她说:“你来。到时候别又说忙。”
我记下时间,背靠墙站了很久。
邵宁走过来,把一杯水递到我手里。
“明天本来要改表格工具。”她说。
我看她。
“我知道,不能全压给你。我去现场,你留一个上午教小赵,小赵跟我去。”
邵宁摇头:“第一次实际补救,我也去。但工具时间要往后排一天,得告诉岚庭。”
“我来说。”
程闻溪听完,问我为什么不是另外派人。
我如实说人手不够,也说这单前期承诺出了问题,需要我到场。
她没有体谅我的难处。
“梁总,你们的内部问题不能成为下一次延误的理由。请把影响范围写清楚,别让我从别处知道。”
挂断电话,我把变更安排发过去,抄送给参与试购的门店。
这比说一句系统维护要难听得多。
可发完以后,我反而能坐下来干活了。
当天晚上,陆骁正式提出停止参与日常经营。
股权暂不变动,他要另谈退出方案。
我请他列清交接项目,他不耐烦地把一沓资料丢给我。
“你就抱着这些破记录过日子吧。”
我没回嘴,逐张签收。
轮到对外送样记录时,他从里面抽走了一页。
我按住纸角。
“这张也留。”
他抬头,目光一下子锋利起来。
纸上是华骋的接收要求,最后一项写着:推荐合作成功后,另结渠道顾问费。
收款联系人,陆骁。
日期就在发布会前一天。
我的手慢慢攥紧。
难怪他那么急。
难怪照川必须闭嘴,必须把直销客户都让出去。
他不是没有退路。
他是在替自己那条退路,拿我们所有人的饭碗铺地。
“多少钱?”我问。
陆骁一把把纸拽回去。
“没拿到的钱,算什么?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说你拿到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是问,你准备把我们卖多少钱?”
他脸颊抽动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办公室外,邵宁放下手里的样机。
那一声轻响,像某样东西终于断了。
10
陆骁最后没回答那个数字。
他把纸塞进包里,只说自己为公司拉渠道,拿顾问费有什么错。
“你要觉得有问题,找人来看。别靠吼。”
这次,他倒给了我一个对的建议。
我没再跟他争,当天请一直替公司处理合同的律师来,把关联往来和现有约定整理清楚。
该更正的发函,该保留的记录保留。
没有证据证明已经支付的费用,我也没拿出去当成既定事实讲。
但那份瞒着其他股东的安排,已经足够让我停止让他独自代表公司谈渠道。
陆骁把公章和合同夹推过来时,笑得很难看。
“你防我跟防外人一样。”
“你跟韩兆谈那笔钱的时候,把我当自己人了吗?”
他猛地转头。
我以为他要再骂,没想到他问:“你还记得第一次去展会,我们俩睡车里的事吗?”
我记得。
那时我连一块像样的展板都做不起,他拿着两盒泡面,说咱们以后肯定能把大公司的位置挤掉一个。
我还记得他把仅剩的一根火腿肠掰了一半给我,嘴上说自己不爱吃。
这些事不是假的。
后来的事,也不是假的。
“记得。”我说。
陆骁的肩膀松了一点。
“那就别把事做绝。你走你的直销,我走渠道,咱们以前怎么过来的,没必要让外人看笑话。”
“你可以走渠道。不能一边拿照川的股份,一边替渠道决定照川该说什么、不该卖给谁。”
他刚松下去的脸,又绷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第一届展会,我们三个站在展位前,邵宁手里还握着螺丝刀。
陆骁看了一眼,目光避开。
我没撕,也没丢,只把照片翻过来,放进了旧资料盒。
“把账算清,往来的资料交接完。你的股份按约定另谈,谁也别拿没发生的收益给谁画饼。”
陆骁盯着那个盒子,半晌才说:“你会后悔没接那三十万的。”
我心里也有一丝发虚。
昨天财务把试购项目的支出表发来,我看得半夜睡不着。
我不是忽然有了底气。
只是终于知道,有些钱进来,是为了把你整个人拖出去。
“我可以穷一点。”我说,“不能再欠一堆自己不敢接的电话。”
陆骁走时,没跟邵宁打招呼。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很难受。
“有点。”
“舍不得他?”
“舍不得以前的我们。”
邵宁看向桌上的交接清单,脸色慢慢冷下来。
“以前的我们,也不该只由你一个人舍不得。”
我抬起头,她已经转身去拿样机。
“走吧,方经理那边还等着。今天那场会,不能再出岔子。”
11
方经理在酒店门口等我们。
她没叫梁总,只指着车道边的推车说:“东西放上来,别堵门。”
我抱着箱子过去,看见推车下层整整齐齐放着纸卡和一台小打印机。
那是我昨晚列的备用清单。
她一样没少。
“订金收到了吗?”我问。
“收了。”她推车往里走,“钱到账不等于这事过去。”
“知道。”
她停下,第一次认真看了我一眼。
也许她准备了几句难听话,没找到我顶嘴的地方,最后只说:“知道就干活。”
这场培训分四间小会议室。
我们没有四十多台可随便拿出来的设备,只能给主会场借用十台,其余照常做纸卡。
我提前把现有名单整理好,邵宁复核,小赵一张张核对座次。
临近开会,客户临时把一个小组拆开,又换了两位主持人。
方经理拿着新表格进来,鞋跟敲得走廊一阵急响。
“还有二十分钟。”
我接过电脑,第一眼就看见表里多了两行合并标题。
格式能改,座次却不能凭我猜。
我请她圈出要动的位置,她猛地揉了一下眉心。
“我刚才电话里说过了,梁总,我没空一遍遍——”
话到一半,她看见我把改动后的预览转到她面前。
“圈这三处就行。不让你重报。”
她俯下身,飞快圈了三个位置。
设备还在刷新,门外已经有人提前进场。
小赵急得额头冒汗,想把没改完的桌牌先摆出去。
我一把按住箱子。
“没核完不能摆。”
客户负责人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电子的方便吗?怎么比纸的还折腾?”
那句话像一记巴掌,抽得我耳根发热。
我刚刚有一瞬间,特别想让他再给两分钟。
只要赶完,这一场就能拍出很好看的照片。
岚庭那边也能多一份案例。
可门已经开了,来宾不会为我的案例停步。
我拿起备用纸卡,先把两位主持人的名字打印出来。
“这几个临时换的,先用纸卡。座次按确认过的走,电子牌不影响开会。”
负责人看了我一眼:“别弄错就行。”
我没再解释,蹲下把卡放进支架。
邵宁把其余核好的电子牌送出去,小赵对着名单复核最后一遍。
开会前六分钟,桌面全部就位。
方经理站在门外,终于有空喝了一口水。
她看着我手上那张剩下的纸卡,忽然问:“你们不是来展示新产品的?”
“我们是来补前面没办好的事。”
她没说话,把喝了一半的水递给同事,转身进去调投影。
上午结束后,设备没有出错。
也没有什么全场惊艳。
大多数来宾只看了一眼名字,就坐下来做自己的事。
我却站在后门,看得胸口发热。
原来一件产品最好用的时候,别人根本不需要夸它。
午休,方经理给我们留了三份工作餐。
小赵端着饭盒,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她看着他:“以后不知道的,别跟客户打包票。”
小赵用力点头。
然后她转向我:“特别是你。你是老板,他们都学你。”
我放下筷子,认真应了一声。
下午散场,她在那个客户群里发了一条补充。
照川已主动退还订金,并到场补足原承诺造成的人手安排问题。产品仍有此前所述限制,本次提前准备及纸卡备份后,会议正常完成。
她没有把前一条删掉。
我也没有请她改成好评。
过了一会儿,程闻溪把这条消息转发给我。
她只问了一句:备用方案,能不能写成任何门店都能照着做的版本?
我盯着屏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能。但要让真正做会务的人试着用一遍。”
12
那份备用方案,最后不是我写完的。
是钱主管改完的。
我写了两页产品操作,他拿红笔划掉一半,在第一页加上了开会前二十四小时、两小时、十五分钟分别该做什么。
什么情况下停止折腾设备,直接换纸卡,他圈得特别重。
“别让小姑娘小伙子在客户面前死撑。”他说,“越怕挨骂,越不敢换备用,最后耽误的都是正事。”
我看着那一行字,半天没动。
他皱眉:“不乐意写?”
“不是。”我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写得对。”
岚庭的四十八台送到两家门店那天,我没让销售拍喜报。
邵宁带着小赵培训,钱主管另外叫了两个没有接触过样机的夜班同事。
其中一个照着步骤做,第二遍就能完成名单预览。
另一个在更换表格时卡住,翻说明找不到答案。
我们当场把那一页拆开重排。
程闻溪站在门边看了半小时,才在到货单上签字。
“培训结束,不代表他们遇事就会处理。”
“所以留电话,还有轮值表。”
她拿走轮值表,指着第二周末。
“这两天是谁?别写一个公司总机。”
我把自己的名字填上。
再往后,邵宁和小赵轮换。
我知道这办法很笨,也很贵。
一家只有十二个人的公司,光靠老板守电话,根本长不大。
可得先有人接过来,才能谈怎么长大。
试购第三天,电话在早上六点二十响了。
我刚刷完牙,泡沫还没冲干净,就接了。
对方说有两块桌牌名字没更新。
我让他先确认那两块是否在本次选择列表里,开着免提,一步步走。
十分钟后,问题找到了。
有人昨晚移走两块,早上摆回来,却没重新加入名单分组。
我把原因记进表里,没有写操作不当四个字。
下午,邵宁在界面上补了一个更明显的未选中数量提示,先在测试机上做验证。
那天也是发薪日。
财务把工资付款回单给我,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十二行名字,一个字也没说。
账户上的钱又少了一大截。
可这次,我不用躲着大家下班。
小赵路过办公室,伸头看了一眼。
“梁总,工资收到了。”
“嗯。”
“我妈说,让我别在要倒的公司耗着。”
我手里一顿。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跟她说了,老板车都卖了,工资还准点,这个月先不走。”
我忍不住笑骂:“你就不能说点让我高兴的?”
“那……您坐地铁也挺快。”
他跑得比我骂得快,走廊里传来邵宁的笑声。
我听着,忽然觉得办公室没那么空了。
晚上,父亲打电话,说新一批垫块可以拿。
我到厂里时,他正把样件排在旧棉被上,用卡尺量限位高度。
“别急着拿,等我量完。”
我蹲在旁边帮他装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四十八台是真的吧?”
“真的。合同和试购款,今天带来了。”
我把文件拿给他,没有只展示那个数量,而是翻到验收条件和交付安排。
他看得慢,遇到不明白的就问。
看到剩下五万五欠款的单独付款计划,他抬手把那页压住。
“这钱按日子结。新的货也单算,别混在一起。”
“好。”
“以后有多大能耐,接多大活。你叫我爸,也不能让我厂里的工人跟着你赌。”
我用力点头,鼻尖又酸了。
以前我总嫌他不懂公司、不懂机会。
这一次,他肯让我坐在旁边,把每笔账说完,我已经觉得是很大的偏爱。
13
试购第八天,程闻溪请我们去总部。
会议桌另一侧放着一套成熟品牌的电子桌牌,正面平整,支架也比我们的精致。
我认出了旁边那张名片。
华骋,韩兆。
他比我早到十分钟,正跟岚庭的项目负责人介绍售后网络。
看见我,他笑了笑,伸手。
“梁总,最近辛苦。听说你现在亲自给酒店做纸卡。”
我握住他的手,松开。
“补我自己承诺没做好的事,不辛苦也得做。”
韩兆没接这句,转而介绍他们的产品。
他说得有底气。
那家成熟厂商的刷新速度更稳定,外观选择更多,确实比照川完善。
我坐在一旁,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上一次我不服那张宣传照,是因为只见过照片。
现在真正摆到面前,我才知道自己不是少一次机会就能赢。
他也不是只靠会说话活着。
岚庭项目负责人姓董,翻着两份报价,让我们逐项解释。
韩兆的价格更高,但说包含全国支持。
我这一份硬件便宜,现场服务却单独列出来,没有写赠送。
董总停在那一栏。
“你们公司这么小,服务还收费?”
“免费两个字写进去,不代表不用人干。”我把部署表推过去,“首次培训、现场测试、约定次数的驻场都在这里。我们报得出的范围,才留得出人。”
韩兆笑道:“成熟渠道就不用算得这么紧。”
董总点头,看向他的资料:“那请把各地响应人员和预计到场时间也补上。不能只写全国。”
韩兆脸上的笑淡了些,说要和区域部门确认。
他可以确认。
我也没有趁机嘲讽。
因为真正让人站不住的,从来不是对手一句话,而是自己写下去却做不到的东西。
接着,董总问我们能不能承接二十四家店的统一采购。
我提前准备的数量是八百八十台。
二十四家店各三十六台,另有十六台周转备用,含已经试购的四十八台。
这个数字在纸上时,我还能平静。
真正被问出口,我的指尖发麻。
前世三十天,八家客户,一共八十台。
我第一次离那个数量的十一倍这么近。
只要说一个能字。
韩兆甚至替我递了台阶。
“照川产能我了解,梁总之前跟我说过,一个月三千台没问题。”
那是我上一次吹过的牛。
也是这一次发布会之前,陆骁发出去的旧资料。
满桌的人都看向我。
我咬了一下舌尖,把那股往上冲的热气压回去。
“那个说法不包括来料、装配、逐台测试和多店部署,不该拿来承诺交期。”
我打开排期。
“按我们现在的人手和已确认的供应安排,第一批一百九十二台可以在约定节点交付。剩余分两批,最晚九十天完成。采购数量能接,要求一个月全部铺完,我们接不了。”
董总皱眉。
“别家能一次做完。”
“如果你们必须一次做完,应该优先考虑成熟供应商。”
说出这句话,我手背绷得发疼。
我是真的想要。
想到晚上走在路上,都能在脑中把八百八十台念上一遍。
但我不能再把想要,当成自己做得到。
14
那天离开总部,程闻溪没有送我。
她只说等试购结束,会综合评估。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跳动的楼层,心里那股劲忽然泄了一半。
邵宁问我:“怕输?”
“特别怕。”
“怪我排期保守?”
我转过头,发现她问得很认真。
我胸口一阵难受。
她已经习惯别人把她的谨慎,当成挡财路。
“不怪。真拿到了,东西是我们一起交。拿不到,也不能说是你没让我吹。”
她盯着电梯门,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可回到公司,当天傍晚就来了一通让我几乎失控的电话。
面板样件延期。
供应商一批原料没到,原定三周内到手的低反光样件,最快还要晚四天。
这项改进不是试购转正式采购的必备条件,程闻溪却明确说过,评估时会参考。
如果正好错过评估日,我少掉的可能是最后一张能打的牌。
我问对方有没有别的料。
有一批相近的,能先做出来,但邵宁拿到参数就摇头。
“只知道透光表现,不知道装配后边缘表现和长期一致性。先做试样可以,不能装到客户那批上。”
“先做十块,后面继续测。”
“可以。但十块也不能写成通过。”
我烦躁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办公室热得发闷,空调嗡嗡响,她还在一项项跟我列时间。
我脑子里全是账上余额、合同里的八百八十台,还有韩兆那张笃定的脸。
有那么一瞬,我差点脱口而出:你就不能想办法快一点?
邵宁看见我的表情,停住了。
那种熟悉的戒备又回到她眼里。
我猛地清醒过来。
重来一次,并没把我变成另一个人。
我还是急,还是贪,还是想一把赢回来。
只是这次,不能再让嘴比脑子快。
我把椅子拉回来,坐下。
“你接着说。我刚才急了,不该冲你摆脸色。”
她握着资料,没马上开口。
我拿起笔,把样件、试验和可承诺的时间分成三行。
“按能做到的填。改进赶不上,就拿现在这版去比。”
邵宁看着那张纸,肩膀慢慢放松。
她把试验需要的时间写完,最后又加了一项。
现有版本,跨店独立操作验证。
“你上次现场替钱主管处理得很好,但如果换一批人,又没有你,能不能做好还没证明。”
我盯着那行字。
它没有新面板好看,也不能写成漂亮的新卖点。
可程闻溪要买的,是二十四家店都能正常使用的东西。
不是二十四家店都得等一个梁行舟。
我拿出手机,发出申请。
请安排未参与前期试用的门店人员,独立完成一次名单变更与备用切换。我们现场观察,除约定支持外不主动代做。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邵宁问我:“还赌吗?”
我摇头,目光落在她刚写下的那行字上。
“这次,让产品自己走两步。”
15
独立验证安排在发布会后的第二十五天。
来的不是钱主管,而是另两家门店的会务员工,拿着刚收到的操作资料,谁也没见过我们。
程闻溪把我和邵宁安排在房间后面。
“你们可以接支持电话,但不能站在旁边指。”
我点头,退到最后一排。
董总也到了。
他没有寒暄,把电脑包放下就说:“这场做不好,后面不用谈了。我不能花钱给下面加活。”
我胸口发紧,仍然说:“好。”
第一项,按名单布置三十六个席位。
两位员工分工,一个整理表格,一个摆放桌牌。
开始还算顺利,轮到预览,有一列部门信息错到了姓名后面。
操作的小姑娘停住了,抬头往后看。
我差点站起来。
邵宁的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坐回去,看着小姑娘自己翻资料。
她找到预览对照页,把表格和界面一行行比对,终于改了过来。
我松了口气,背后却已经出了一层汗。
第二项,调换八个座次。
她动作快了些,先预览,再确认,不到五分钟完成。
旁边那位男员工挪了一张桌子,没有注意到桌牌位置跟着变了。
反光重新出现。
程闻溪看了一眼,没有提醒。
男员工在完成检查时,终于从对面坐下来,发现最左侧一块看不清。
他按照配图调整限位,起身又坐下,反复看了两次。
我在后排看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我们过去所有宣传片,都拍名字出现的瞬间。
没有一条拍过有人肯绕到桌子对面,替一个还没到场的人看一眼。
这才是该被写进产品里的那点东西。
第三项,临开会十五分钟收到异常格式的名单。
这是最难的一项。
文件里既有合并标题,又有临时调换的主持人。
小姑娘按说明另存、拆列,进行到一半,男员工提醒她已经过去七分钟。
她明显慌了,鼠标在屏幕上乱移了两下。
我攥紧膝盖上的本子。
那种想冲过去接手的冲动,比在台上认缺陷时还强。
我能解决。
一分钟,顶多两分钟。
可今天不是证明我能解决。
今天要证明的是我不在时,他们怎么办。
小姑娘忽然停住,翻到备用切换页。
“先把确认过的摆好,没确认的用纸卡。”她对同伴说,“剩下这份名单我打支持电话。”
她拨通轮值表上的号码。
今天值班的是小赵。
他在公司接起电话,没听见现场的声音,也不知道程闻溪站在旁边。
“您好,照川支持。您先告诉我,还有多久开会,哪些名字已经确认?”
我听见那句开场白,鼻子骤然发酸。
上一次,客户半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如果我也这样问过一句,后来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有再往下想。
过去已经不能去接的电话,今天有人接了。
小赵让她先保会议,再确认文件格式,没有怂恿她再试最后一次。
在约定时间前,所有席位摆好。
其中四块是纸卡。
董总从头走到尾,停在那四块面前。
“统一采购,摆出来不统一,你觉得合适?”他问我。
我走过去,手心仍然是湿的。
“如果采购目标是所有时候都统一,现在这版不合适。我们试购方案里写的适用场景,是提前准备、常温使用、允许备用切换。”
董总转头看我:“你就这么想把订单往外推?”
“我很想要这单。”
这句话我说得太快,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
房间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没有躲开,胸口那股压了整整一个月的欲望,终于涌了出来。
“我想要得这几天睡不好,算了好多遍能剩多少利润,能让公司再撑多久。但我今天让他们把不会用的部分硬摆上去,明天挨骂的就不是我一个人。”
我看向那两位员工。
小姑娘还握着鼠标,紧张得指尖发白。
“他们刚才做对了。按我们约定的边界做对了。如果你们不能接受,应该改采购方案,不能让他们因为没替产品遮丑而受罚。”
董总没有立刻开口。
程闻溪把最后一项勾完,才把本子递给他。
“这二十四家店,常温、提前排座的会议占主要使用量。我们选三十六个固定席位配置,就是按这个范围来的。临时流动会场仍保留原办法,预算也留了。”
她指着四块纸卡。
“今天这几块不是突然冒出来的额外条件,是我们试购前同意的处理方式。要改目标可以重新比,不能今天才要求全覆盖。”
我看着她,心里猛地一震。
她没有因为同情照川替我说话。
她是在维护自己亲手确定过的采购目标。
那份被我说清、被她问透的边界,终于也成了她愿意站出来守的东西。
董总拿着本子,慢慢翻过几页。
“报价别再漏项。”他最后说。
我指尖一松,才发现那本薄薄的记录,已经被我攥弯了。
16
我们没有当天拿到合同。
采购部又来问了两次,财务核了一轮,技术附件也退回来补了一页备件和替换安排。
我每天打开邮箱好多次。
第三天晚上,韩兆给我打电话。
“梁总,听说你们还在等。价格要不要再往下压一点?我这边有个办法,双方一起做,岚庭的大单你也能沾上。”
我站在楼下的小面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打包的面。
“什么办法?”
“硬件走我们的牌子,你们做当地服务。你不是接电话接得挺好?这样风险也小。”
他很有耐心,语气甚至称得上真诚。
如果是前世,能靠这单沾上岚庭,我也许真会认真考虑。
但此刻,我低头看见纸袋里那双一次性筷子,想起公司里正等着我带晚饭的邵宁。
我们熬了一个月,不是为了把自己的名字藏回去。
“谢谢,不做。”
韩兆笑了一声:“有些门,自己敲不开的时候,借把钥匙不丢人。”
“借钥匙可以,不能把屋子也一起送出去。”
他停住。
我接着说:“如果我们这次没被选中,我认。下一次,我还用照川自己的说明去谈。”
电话挂断,面已经坨了。
我回办公室,把碗放到邵宁面前,她挑了一筷子,嫌弃地看我。
“你是不是顺路又卖了一辆车?”
“没车可卖了。”
“那怎么能把面拿成这样。”
我把韩兆的话讲给她听。
她没嘲笑,也没立刻表态,吃了两口才说:“要是被选中的不是我们,你别一个人躲着。”
我抬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觉得没脸见我们,就是又想去补一个更大的窟窿。”
她说得太准,我连反驳都找不到词。
邵宁放下筷子:“梁行舟,我愿意再试,是因为现在能看清我们一起做的是什么。不是因为你非得赢给我看。”
办公室的灯亮得刺眼。
我看着她,忽然想说很多话。
想说她上一次走后,我偷偷去过她搬走的那层楼。
想说我看见她留在抽屉里的测试记录,封面上全是被我催出来的日期。
也想说这一次,我有多怕她再用那种冷掉的眼神看我。
可这些她没经历过。
不该让她替另一个自己来接。
我把那碗面挪开,拿起手机重新点了一份。
“这回知道了。输也一起吃顿好的,别吃这个。”
她看着我笑了,眼底却有一点红。
发布会后的第三十天,上午九点十七分,采购邮件到了。
我正在核对售后排班,电脑右下角跳出提示。
发件人是岚庭采购部。
我点开第一遍,没敢往下看。
关掉,喝了一口已经冷透的茶,又打开。
确定采购八百八十台,已试购四十八台计入总量,追加八百三十二台。
单价七百六十元,硬件合同总额六十六万八千八百元。
服务项目按附件列明,分批部署。
现有功能和三项限制随合同确认,未来改进不作为强制购买理由。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眼前忽然模糊了。
不是三千台意向。
不是口头答应。
是写着批次、验收条件和付款节点的采购确认。
我站起身,碰翻了桌上的半杯茶。
小赵听见动静,跑过来递纸,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呆住。
“梁总,这是……八百多?”
“八百八十。”
我说完,自己又念了一遍。
“八百八十台。”
邵宁从里面出来,拿过鼠标,先看数量,再看版本,最后一页页看附件。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滚轮轻响。
我急得几乎想催她。
她看完,抬起头,朝我点了一下。
“跟确认过的条件一致。”
直到这句话落地,我才猛地握住桌沿,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前世,同样的首发三十天,我卖出八十台。
这次八百八十。
多出来整整八百台,正好是原来那点订单的十倍。
我没有把产品忽然变成奇迹。
我只是终于敢把它拿到灯下面,把不够好的地方,先指给别人看。
当天下午,我们带着确认好的版本去岚庭签署。
程闻溪把签字笔递给我,没让我先拍照。
她指着交付附件。
“签之前再问一次。首批总量一百九十二台,包含已经交的四十八台;后面分批,按约定九十天完成。做得到?”
我看向邵宁。
她确认了供应记录,又看向我。
我点头:“按这份排期,做得到。出现变化,先告诉你,不等最后一天。”
“好。那签。”
笔落下去的时候,我的手仍然在抖。
不是害怕别人看穿。
是我终于可以抬着头,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画完最后一笔。
追加订单首笔款到达公司账户时,财务把到账回单拿进来。
十八万九千六百九十六元。
不是让我明天就必须原样退回去的三十万。
是按已经约定好的货,给我们往下做的预付款。
我把资金安排表摊开,先圈材料款,再圈工资和现场费用。
小赵问要不要订个蛋糕。
我说订两个。
“一个给公司,一个送加工厂。别在上面写改变世界,写今天有订单。”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笑,笑得一点都不想收着。
等了两辈子的这一口气,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吐出来。
17
父亲看到蛋糕,先皱眉。
“挣点钱就乱花?”
我把合同放到他工台边,递给他一块切好的。
“不乱花。今天真有单,买给大家吃。”
他拿着塑料叉子,看看那行红色的字,又看看合同。
“又是意向?”
“正式采购。款到了,材料和批次也确认了。”
父亲把叉子放下,洗了手,擦干,才伸手翻。
他看到八百八十台,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却没夸我,只问:“你答应人家什么时候给?”
我把排期指给他。
他边看边算自己这边的工时,又拿起笔,在供货单上写下可以完成的批次。
没有拍胸脯说全包,也没因为我是儿子,就把厂里其他订单挪走。
我坐在那张旧塑料凳上,第一次觉得这种一条一条算清楚的声音,比任何庆功话都好听。
旁边的老工人凑过来问:“小梁这是成了?”
父亲把单子合上,嘴角已经压不住。
“订单有了,货还没交。少夸,省得他飘。”
老工人笑着走开,他又低头吃了一口蛋糕。
我故意问:“甜不甜?”
“齁。”
“那别吃了,我拿走。”
他拿叉子的手一挡。
“花钱买的,糟蹋什么。”
我低下头笑,笑得肩膀直抖。
那天晚上,父亲没再把货款安排藏着。
他当着我的面给材料商打电话,说下一批按确认数量备料,不多压。
电话挂了,他看见我还坐着,皱眉问:“不回去干活?”
“再坐两分钟。”
“我这儿有什么好坐的。”
他嘴上嫌弃,却把旁边那盏工作灯往我这里挪了挪。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旧伤,鼻子发酸,没再说话。
我曾经以为争气就是让他不用再进这间厂。
现在,我想先让他在这里做完自己答应的活,月底准时给工人发钱,回家不用为我失眠。
首批交付前,照川又出了一个小插曲。
仓库清点时,发现六块支架外观有细微色差,不影响使用,远看几乎看不出来。
按以前的习惯,我也许会说先发,别因为这点事耽误车。
这次,小赵抱着箱子站在门口,没等我开口就说:“先隔开了,跟正常批次分开。跟客户说不说?”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按外观标准,该换就换。别把客户要不要在意,留到他拆箱再决定。”
小赵点头,抱回去重配。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得意比拿订单时还实在。
不是我一个人会说人话了。
这家公司终于有人敢在发货前,主动告诉我还有问题。
交付日,我们补齐首批的一百九十二台,按店分箱。
车门关上之前,邵宁拿出清单,让我跟她各核一遍。
我一项没跳。
到南桥店,钱主管拆了第一箱,拿出设备看了看,又看操作页。
“这次没把难听话藏后面?”
“第一页。”我说。
他翻开,果然看见使用条件,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正式验收并不热闹。
数量、外观、显示、操作,一项项做,发现两处座次设置问题,现场重新培训后记录。
董总没来,程闻溪也没来。
他们各自有别的工作,不能天天围着一家公司转。
钱主管在交付记录上签字,把一联递给我。
“可以,后面的按计划。”
就这么一句。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太阳从酒店大门照进来,边角白得发亮。
前世,我等过太多句算了、退钱、你别再解释。
这一次,终于有人对我说,可以。
当天夜里,陆骁给我打电话。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岚庭的结果,语气比离开时低了不少。
“恭喜。看来你这回赌对了。”
我坐在仓库门口,隔着玻璃看邵宁贴后续批次的标签。
“不是赌。你走以后,我们还做了很多事。”
那头静了片刻。
“韩总的项目没成,之前的顾问安排也就没了。你用不着一直防我。”
“现有股份和交接事项,照约定处理。”
“我不是说这个。”
他呼出一口气。
“要是还缺销售,我可以回来。以前那套,按你现在的改。”
我握着手机,想起车里那根掰开的火腿肠。
那些穷过、笑过的夜晚,我不会因为恨他,就全说成假的。
可他把真实反馈列成不实信息,让客户删消息,把订金当成堵嘴的筹码,也不是一声按你的改能揭过去的。
“不用了。”我说。
他呼吸沉了下来:“你就一点余地都不留?”
“工作上的交接,我没为难你。一起做公司的位置,我不想再留了。”
我说完,胸口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但很稳。
陆骁最后没再提旧事,只说以后有事让律师联系。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推门进去。
邵宁看了我一眼,没问是谁。
她把另一卷标签递过来。
“别站着。还有三箱。”
我接住,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这次,该回来的人已经在这里了。
18
九十天内,八百八十台全部完成交付。
中间有过门店临时改期,也有新员工接手后重新培训,我们把每一次变化记下来,没有拿客户没追问当成结束。
低反光面板没在三周时赶上,第四周才拿到可比较的样件。
它改善了部分角度的阅读,仍然有不适用的灯位。
我们没有给它取什么打败性的名字,只在下一版说明里把测试结果和限制一并放上去。
表格工具按计划出了测试版,钱主管提了七条意见,其中两条把邵宁气得在办公室骂人。
她骂完,自己坐回电脑前,把那两条也改了。
我给她倒水,她头也不抬。
“别来一句客户都是为我们好。我知道有用,也想骂。”
“你骂。”我把水放下,“别渴着。”
她终于抬头笑了一下。
这些不太漂亮、偶尔还很狼狈的日子,慢慢把照川往前推。
收到阶段货款后,我按约定结清父亲剩下的五万五,没有拿新订单再往后拖。
转账凭证打印出来,我亲手送到厂里。
父亲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这回没迟。”
我站在工台边,听见这四个字,竟比签下八百八十台时还想哭。
他把凭证夹进账本,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钥匙。
“货车备用的。以后临时送样,提前说一声,别自己抱着箱子挤车。”
我没有立刻接。
“不怕我把你的车也卖了?”
父亲瞪我:“你敢。”
我笑着接过来,握在掌心。
那把钥匙比我卖掉的车钥匙轻很多。
可握住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终于没有再拿他给的东西,去填一个不肯承认的窟窿。
方经理的酒店,在首发期结束后才重新采购。
她还是先做了试用,这次合同附了完整说明,现场配置留足纸卡。
签字那天,她把那条最早的群消息翻给我看。
“还在。你以后想起来,不会觉得我挡过你财路吧?”
我看着那句采购前务必问清,摇了摇头。
“你要是不发,我可能还会以为,讲过一次就够了。”
她收起手机:“少说好听的,下次服务别缩水。”
“你看着。”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梁总,现在比发布会那天顺眼。”
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有些好评,不在宣传页上,也能让我高兴一整天。
入冬之前,陆骁的股份在协商清楚后完成了转让,买方承担的价款没有动用公司的交付资金。
他去了别的渠道公司,照川不再是他名片上的后缀。
我没有追着问他过得好不好。
那些从前真实发生过的交情留在盒子里,账留在账上,我们各自往前走。
邵宁也拿来过一张纸。
是她在发布会前一晚打印的辞任申请。
上面列着未完成的项目、待交接的资料,甚至把我接手后可能漏掉的测试也写了。
我拿在手里,指尖发凉。
原来那天后台的门再关上一次,她是真的会走。
而我差点又把她的沉默,当成还会替我扛。
“为什么现在给我?”我问。
“清抽屉翻到的,想了想,还是该让你看。”
她在桌前坐下,没有像我害怕的那样站着等答复。
“我当时不想再靠吵架,争一个说不行的资格。都要走了,也没想明白你怎么突然肯听。”
我望着那张纸,喉咙发紧。
我没法告诉她重来这件事。
可我能把自己以前做的事说清楚。
“我一直知道你有道理。只是知道和愿意听,是两回事。”
她看着我。
“我怕别人觉得我不行,怕公司垮,怕没面子。就逼你把所有不行都变成行。你跟我说再多,我也只挑想听的那句。”
我把纸放平,声音越来越哑。
“我以前仗着你舍不得这家公司,也舍不得我这个朋友,觉得多压你一点,你总会接。邵宁,这不是信你有本事,是我欺负你。”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窗外有人推着货车经过,车轮轧过门槛,咚的一声。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那张申请收回去。
“这句,我等过。”
我低下头,半天才应了一声。
“现在还来得及吗?”
她没有立刻说来得及,也没有给我一张以后都能被原谅的通行证。
她把纸对折,放进包里。
“现在我不走。以后你再那样,我还走。”
我用力点头。
她看见我那副样子,终于笑骂:“别跟欠我一辈子似的。下午还有会,排期你自己来讲,别全推我。”
我笑了,眼睛却一阵阵发烫。
这一次,她能留下,也能随时选择走。
我们之间那点曾被我耗光的东西,才终于有了重新攒起来的机会。
第二年的新品交流会,我没有再租那间六万多的会场。
就在公司旁边的小会议室,桌子摆成一圈,老客户坐了一半。
岚庭续了服务,追加的新门店采购另走试配流程。程闻溪来得晚,进门时还在回工作消息。
她放下电脑,先问最新说明在哪儿。
小赵递给她,已经不用我提醒。
父亲也来了,坐在门边,衬衫袖子挽到手腕,手里拿着我给他倒的热茶。
他看见台上那块依然有细小划痕的旧样机,低声嘀咕怎么还不换新的。
我听见了,没换。
邵宁把测试记录放到我面前,最上面有她的签名。
“这次讲哪些?”她问。
我翻开第一页。
改进过的,没做好的,还在试的,都清清楚楚。
台下坐着当初骂过我的方经理,教过我做备用方案的钱主管,也坐着愿意再来买东西的人。
我还是想卖得更多,想挣钱,想让照川的名字出现在更多会议桌上。
这些欲望,一样没少。
只是这一次,父亲可以端着热茶,邵宁可以放心坐下,客户也可以在听完以后,说买,或者不买。
我不用再把谁的犹豫,当成必须遮住的裂缝。
我拿起话筒,看向那些等着我开口的人。
“欢迎回来。今天先讲,现在还有哪些事,我们做不到。”
父亲在门边笑着摇头。
程闻溪放下了手里的手机,翻开笔记本。
而我站在灯下,再也没有把那块有划痕的桌牌,往身后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