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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1:42:40

1 小锋他娘

村里又死人了,自从上次听说村里不干净后,志国幼小的心灵已经埋下了深深的阴影。这次是小锋他娘,上吊死的,听说舌头伸出来老长了。吓得也不敢往小锋家凑。

夏天本来就多雨,这天雨一直下着,老人说小锋娘可怜,连老天都哭了。一下雨村里就停电,摇曳的烛光将人影投在墙上,拉的长长的,摇晃着要扑过来一样。娘和大(北方父亲的称呼)闲聊着小锋娘的事,志国躲床上,隐隐听到是因为和小锋大吵架才上吊死的,好像小锋大跟谁娘咋滴也没听清,模模糊糊就睡了。

这一夜噩梦连连,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转脸又看不到人。再转回头,突然一个长舌头的人脸贴过来,看不清面孔,一个激灵,志国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一头大汗。娘听到动静,小声问道:“志国,是要尿尿吗?”志国本有点尿意,但想到刚才的梦,便不敢说了,随便应了声装作说梦话的样子。就这样睁着眼看着房梁,始终不敢闭眼,外面还在淅沥沥地下着雨,总感觉院子里有人走过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听到有人叫:“志国,起来吃饭了。全孩来找你玩了。”恍惚地睁开眼,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天已大亮,雨也停了,娘和大好像已经下地干活去了,是姐在叫起来吃饭,好像还听到全孩来了,一骨碌就下了床。全孩是志国在村里很好的玩伴,也是一起上学的同学,现在暑假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玩,好像一天谁见不到谁就很难受一样。

全孩已在院中,看见志国出来抱怨道:“怎么这么晚才起来?”

“别提了,昨夜吓死我了,小锋娘上吊,你看到了吗?”

“我没敢看,你看到了?”

“我也没看到,我听说舌头伸出来很长,听着都吓人,还敢看啊。”志国想起来昨夜的梦,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快点,我来的时候你们家后面二平家聚了好多人,不知道啥事,我们一起去看看。”全孩催促着。

志国草草胡噜一把脸,然后又冲进偏房卷了一张煎饼就跑出来了,还不忘问了一句全孩:“你吃了吗?”

“快走,我吃过了。”

志国和全孩飞奔出家门,留下一句话,姐,我出去玩了。

出门过一条路有一条河,河对岸就是二平家,一眼就看到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二平兄弟两个,大平结婚分家单过了,二平和爹娘在一起。志国和全孩挤进人群,看到二平正在中间指手画脚,飞沫四溅。

“我给你们讲,小锋家有脏东西,具体藏在哪里我还不知道,昨天夜里吕祖路过我们这里。”说着指着堂屋挂着的画,上面正是纯阳祖师吕洞宾,边上还有一副对联:一枕黄粱点破千秋大梦,九转金丹练就万劫真仙。

“祖师说要去收了这个妖孽,一股金光就朝着小锋家去了。小锋娘死了,就是这个脏东西勾魂的。”

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她不是跟小锋大吵架才上吊的吗?”

二平也没抬头看那个人:“对呀,她跟小锋大吵架也是那个脏东西捣的鬼,就想着勾她的魂。你不要小瞧这个脏东西啊,有修行,不知道这次祖师能不能收掉。如果不顺利,那我们村可就麻烦了。”

“你们看,平时挂在墙上的葫芦不见了,就是祖师拿去收妖孽了,等收了就给送回来了。”说着又指了指墙上的钉子。

“你说吕祖要是把妖孽收了,还能让小锋娘活过来吗?”这时又有人问了一句。

“魂勾走了,回不来了,但是如果收了妖孽,就不会继续在我们村勾魂了,你们还不知道吧,算这次这家伙已经勾了三个了。而且专勾女人的魂。”

“啊?”人群里开始议论纷纷。

“你说去年大革娘和狗屎娘都是……?”有人怯生生的问。

“对,是不是都是寻(xín)无常死(自杀)的?”二平依旧没抬头。

是呀,大革娘是喝农药的,狗屎娘是跳井的。志国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拉了拉全孩的手,头向门口转了转。全孩也点了点头,跟着志国挤出人群。走出二平家的时候还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娘。

“我们要不要去小锋家看看?”全孩问道。

“行,咱别进去啊,在外面看看就行了。”志国还有点害怕。

于是两人就沿着河向西朝小锋家走去。

2 半掩黑棺

虽然已经不下雨了,天还阴着,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得人心里发闷,说不出的烦躁。河边的柳树,耷拉着脑袋,叶子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雨珠,知了也没有了往日活力,偶尔发出一点沉闷的呜咽,一点风都没有。

小锋平时也和他们一起玩,所以志国也想去看看小锋,但小锋娘的死让他们心生胆怯。志国是见过死人的,三岁那年老太(曾祖父)死的时候,他还有点印象,老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只是穿的衣服有点奇怪而已。

慢慢长大后,经常听奶奶讲一些吓人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是鬼迷路那段,说是奶奶的一个兄弟,志国叫舅爹,晚上从外村回家,经常来往,路熟得很,可是走了大半夜愣是连村口也没看见,就有点着急,四处看看,确定就是回家的路,两边都是麦子地。依稀记得前面有两棵树,月黑头,朦朦胧胧的,就继续朝前走,想走到树跟儿歇歇。

又走了一会还是没看到树。此时有点害怕了,也想起老人家常说的鬼迷路的说法,赶紧原地坐下来,把手里拎着的箢子罩在头上,等天亮再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罩在头上的箢子口有很多泥,取下箢子,路上的麦子地里豁然一座新坟。原来老人家说遇到鬼迷路,累死也走不出去,如果人停下来,小鬼就会用泥来堵住人的嘴巴,把人憋死。所以用篮子、箢子之类的东西罩住头,小鬼就觉得篮子口或者箢子口是你的嘴,就用泥去堵,堵完就走了。

打那以后志国走夜路就害怕,老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越走越快,最后不由自主就跑起来了。在他幼小的心里自此就有了吓人的鬼的样子。对于死人更是惧怕到了极点,因为他认为鬼就是人死之后变成的。

这次对于小锋娘的死,志国也是害怕的,昨夜还做了一夜噩梦。但是现在是白天,还有全孩在,所以去小锋家看看还是可以的。不过刚才二平又说了有脏东西在小锋家,还害死了小锋的娘,心里又有点打鼓,就问全孩:“哎,全孩哥,你说二平叔说的这么玄乎,能是真的吗?”

“我也觉得有点离谱,那吕洞宾是八仙传说啊,怎么可能真的来降妖捉怪呢?”全孩也有点二乎,“不过他说的那什么勾魂,怎么说的跟真的一样呢?现在算上小锋娘已经三个了。”

“等回来你问问你大,他是老师,懂得多。”志国实在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不想他娘也被勾了去。

“行!”全孩答应着。

本来路不远,一会就到了小锋家附近。一抬眼,俩人都顿住了脚,心口猛地一沉。小锋家门口的路边,架着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木头看着沉得很,棺盖半掩着,留着一道缝,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模样,就那样孤零零搁在三条长凳上,透着股渗人的寒气。

小锋家的黄狗趴在棺材边,往日见了他俩总摇着尾巴凑上来,今儿却蔫蔫的,舌头耷拉着,眼神浑浊,俩人走近了,它也只是抬眼皮扫了一眼,又耷拉着脑袋趴下了,连哼都没哼一声。

院里院外忙活着不少人,有戴白孝帽的,有没戴的,也都面色阴沉,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路边竖起一根高高的竹竿,上面挂着一条长长的白幡,不知道是纸还是白布。门口搭起了简易的木架子,两根高杆戳着,上面挂着一串纸扎,有纸人纸马,还有花花绿绿的纸房子,风都没有,那些纸扎一动不动,看着怪诡异的。大门被卸下来靠在墙根,两面土墙上贴满了白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俩认不全,只觉得一片白晃得眼晕,门头上也贴了几张,黑字衬着白纸,透着股阴沉。

志国踮着脚往院里瞅,院里像蒙着层薄雾,昏沉沉的,看不清里头的动静,他抻着脖子找小锋,找了半天也没见着人影,心里有点慌,又有点酸,想着小锋这会儿肯定在里头守着他娘,定是难受极了。手心不知不觉攥出了汗,后背又开始发凉,总觉得那半掩的棺盖里,会有什么东西探出来,昨夜梦里的长舌头又在眼前晃,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念头压下去。

全孩看出他的害怕,伸手扯了扯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走吧,小锋肯定在里头守灵呢。”

志国点点头,脚像沾了胶似的,挪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口黑棺材,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的压抑,“嗯,咱去西湖玩去吧,别在这儿待着了。”

“要回去拿铁环不?”

“不拿了,咱去地头的沟里摸鱼,说不定能摸着几条大的。”

一说起摸鱼,俩人心里的那点不适总算散了些,眼里透出点光,兴高采烈地朝着西湖的方向走,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走着走着,前头过来一群人,也有戴孝帽的,手里都扛着铁锹,铁铲刃闪着冷光,里头有几个是村里的长辈,志国和全孩赶紧停下脚步,怯生生地跟人打了招呼,才知道,这是在西湖给小锋娘挖坟坑。

俩人赶紧往路边躲,等人群过去了,刚要抬脚继续走,就听见那群人里一个年轻小伙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恐慌的疑惑:“二叔,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3 坑里有蛇

志国和全孩愣了一下,刚才在二平家听说小锋家有不干净的东西勾走了小锋娘的魂,现在给小锋娘挖坟坑的又有什么事情,不由跟着紧张起来,于是两人就停下来,跟着那群人后面听听,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比他们大十几岁的人也恐慌起来。

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纹丝不动,闷热的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说不清的阴冷,连知了和草虫都停了鸣叫,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脚步声和铁锹蹭地的闷响。那个被叫做二叔的中年人皱着眉摇了摇头,"要说我们村里死了人,外面人也能打听的到,但为什么他能知道我们会挖出长虫(蛇)呢?而且现在是夏天,长虫一般不会钻在地下的。不过这事还得赶紧告诉老董大爷,问问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挖啊。"

老董大爷是村里有名的“先生”,以前专门给人看风水、破邪祟、破八字,在周边几个村都有名气,那个被叫二叔的人叫二毛,按村里辈分,志国叫他二爹,是跟着老董大爷学的,属于半吊子,有什么事还得去找老董大爷。这次小锋娘的坟地,就是请老董大爷亲自选定的,当时二毛也跟在一旁,选好后便交给他打理后续的挖坑事宜。

躲在一旁的志国和全孩听得一头雾水,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惊惧,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追上人群,怯生生地问:“二爹,出啥事儿了?”

二毛转头见是他俩,眉头皱得更紧,刚想开口打发俩孩子回家,人群里就有人接了话:“是啊二叔,我来得晚,只看到一团长虫,到底咋回事,你给大伙儿说说呗。”说话的人戴着白孝帽,是小锋本家的叔叔,小锋爹的堂弟。

二毛见是本家人,神色缓和了些,停下脚步,往四周扫了一眼,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才压低声音,缓缓讲起了今早去西湖挖坑时遇上的怪事。

今早天刚蒙蒙亮,带着点雾霭,他们几个人扛着铁锹往西湖赶,还没到老董大爷选定的坟地,就见迎面走来个老头。那老头打扮得像个出家人,头上戴着顶旧道巾,边缘都磨得起了毛,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破道服,袖口还撕了个口子,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吓人。他迎面走来,操着一口生硬的外地口音,直愣愣地问:“几位可是去给人挖坟坑?”

他们里头好几个人都戴着孝帽,手里又扛着铁锹,被这么问也不稀奇。二毛当时也没多想,拱了拱手回道:“正是。敢问道爷有何指教?”

老道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村这回走的,可是一名妇人?”

二毛心里咯噔一下,愣了愣才点头:“正是!”

老道又追问:“这妇人,可是纯阴之命?”

这话一出,二毛瞬间慌了,冷汗“唰”地就从后脖梗冒了出来,赶紧上前一步作揖:“敢问道爷,您是如何得知的?”这纯阴之命是老董大爷给小锋娘算的,除了他们几个知情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老道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眼神沉沉地盯着他们要去的方向,语气凝重地叮嘱:“等会儿挖坑,可能会挖出长虫。若是挖出来了,立刻停下,换块地再挖,这处坟地万万用不得!切记!”说完,转身就往麦埂深处走。

二毛当时就急了,紧赶几步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可那老道看着走得不快,他却怎么追都追不上,眨眼间就钻进了茫茫玉米地,没了踪影。

几个年轻小伙子却不以为然,“二叔,咋了?一个老头胡扯两句,你怎么那么紧张?”

“你们懂个球啊,他不光知道咱们村死了个妇女,还能算出小锋娘是纯阴命,这不是一般的人啊。”

可小伙子们根本不信,吵着要动手试试。二毛拗不过他们,只好带着众人往选定的坟地去。刚挖了没五分钟,只听“啊——”的一声惊叫,挖得正起劲的小黑猛地往后跳开,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都吓绿了。众人赶紧围过去,往坑底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坑底黑花花的几条长虫,粗得像小孩的手腕,正互相缠绕着扭动,鳞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还不时吐着分叉的信子,“嘶嘶”的声音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刺耳,看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众人面面相觑,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的铁锹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二毛——这里就他跟着老董大爷学过点东西,只能靠他拿主意。二毛也慌了神,脑子里全是老道的叮嘱,哪还敢让众人接着挖,当即摆手:“别挖了别挖了,赶紧回去!”正巧这时又有几个帮忙的人赶来,一看见坑底的长虫,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他们一起往村里走。

志国听得心脏“怦怦”直跳,悄悄拉了拉全孩的胳膊,声音发颤:“全孩哥,你说……这难道真的是吕洞宾下凡来除妖了?”

全孩也吓得脸色发白,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惊惧:“不知道……咱跟着去老董大爷家看看。”

这时二毛也急了,催促着众人:“都快点走,咱先找老董大爷问问!你们都跟着,也好给我作证,免得大爷不信。小锋娘三天后就要下葬,要是老道说的是真的,还得赶紧重新找坟地!”

老董大爷家就在村头,红砖墙围的院子,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得遮了大半个院子。一行人脚步匆匆,没多大一会儿就到了。二毛隔着院门喊了几声“董大爷”,院里很快传来老董大爷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院子里摆着个石桌,几个石凳。老董大爷正坐在石桌旁抽旱烟,见众人神色慌张地进来,皱了皱眉问:“二毛,坟坑挖好了?”

二毛赶紧上前,把今早遇上老道、挖坑挖出长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把吓得魂不守舍的小黑拽到跟前:“大爷,您问小黑,坑底真挖出好几条长虫,缠在一起,吓人得很!”

老董大爷手里的旱烟杆“啪”地掉在石桌上,脸色瞬间变了,眉头拧成了疙瘩,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随后起身说了句“等我一下”,就转身进了屋。不多时,他手里攥着个黑沉沉的罗盘走了出来,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走,带我去坟地看看!”他语气凝重,眼神里满是严肃。

志国和全孩也跟着人群往外走,刚跨出老董大爷家的院门,就见远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带着哭腔:“老董大爷!老董大爷!又、又出事了!”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风突然刮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老槐树枝叶“哗哗”作响,像是在发出预警。那声哭喊在风里传得很远,带着说不尽的凄厉,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浑身一寒,心里瞬间揪紧了。

4 大锋疯了

众人顺着哭喊声望去,只见小锋大弓着腰,跌跌撞撞地往这边奔,粗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背上,汗珠子混着脸上的泥道子往下淌,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神慌得像丢了魂。老董大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他,粗糙的手按在他发抖的胳膊上:“咋了?慢慢说!”

小锋大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大锋……大锋疯了!”

“啥?大锋疯了?”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人群,炸开了锅。志国心里“咯噔”一下,大锋是小锋的亲哥,比他们大四五岁,平时总闷头在地里干活,不爱跟小孩打闹,看着挺结实稳重的,咋会突然疯了?难道是小锋娘走了,他伤心过度冲昏了头?可这也太邪乎了……

一行人跟着小锋大往小锋家跑,路边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还架在三条长凳上,棺盖半掩着,透着股森森的凉气,跟头顶的毒日头凑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志国下意识地往全孩身边靠了靠,脚像灌了铅似的犹豫着——他怕那棺材里的东西,可全孩一把拽住他:“走,看看去!”两人就跟着人群挤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收拾利落,西墙根支起两口大铁锅,火苗“呼呼”舔着锅底,油烟混着葱姜的香味飘散开,却压不住灵堂那边飘来的香火味,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呛得人心里发堵。堂屋门口搭着灵棚,黑布幔帐垂下来,中间挂着个大大的“奠”字,墨色漆黑,在闷热的夏天竟透着股阴冷,看得人后颈发麻。灵棚下的供桌上,摆着小锋娘的黑白相片,相片里的她嘴角带着点笑意,可在香火缭绕的阴影里,那笑容竟显得有些僵硬,志国心里一紧,赶紧缩到人群后面,不敢再看。

本来宽敞的院子挤了这么多人,顿时显得乱糟糟的。老董大爷走在最前面,到院子中间停下,转头问小锋大:“大锋呢?”小锋大抬手往西边墙根指了指,声音发颤:“在、在那儿,死活不肯下来,也不进屋。”

志国踮着脚张望,只见一辆板车停在墙根的阴影里,几个戴孝帽的汉子围着,神色凝重。老董大爷拨开人群走过去,志国看清了——大锋瘫坐在板车上,头发乱得像鸡窝,粘在汗津津的脸上,脸颊和额头上满是泥点,双手双脚胡乱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念叨啥,眼神涣散得没一点焦点,完全没了往日的模样。

“滚!”老董大爷突然怒喝一声,声音洪亮得像炸雷,在院子里荡来荡去。志国毫无防备,吓得身子一缩,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周围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这一声是冲谁喊的。

再看大锋,挥舞的手脚猛地停住,嘴里的咿呀声也咽了回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老董大爷,像被抽走了魂魄。片刻后,他身子一软,瘫倒在板车上。老董大爷赶紧上前,右手搭上大锋的手腕,手指按住寸关尺,左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皮,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咕哝些什么咒语。

突然,大锋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竟把老董大爷也惊得往后缩了一下。“哎,老……老头,你……你带我出去玩吧。”大锋结结巴巴地说着,语气含糊,神志依旧不清。“你想去哪玩?”老董大爷盯着他,沉声问道。“去……那边。”大锋缓缓抬起手,直直地指向西边——正是西湖坟地的方向。

老董大爷点点头,沉声道:“好!”随即转头喊:“二毛!”“大爷,我在这儿!”二毛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你拉着板车,咱们去西湖看看。”老董大爷指了指板车上的大锋,语气不容置疑。

“老董大爷,大锋这到底是咋了?咋突然就疯了?”小锋大急得团团转,连忙追上去询问。老董大爷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志国离得远没听清,只看到小锋大的脸色渐渐缓和,频频点头,眼里的慌乱少了些,多了几分凝重。

交代完后,二毛立刻拉起板车往院门外走,那群挖坟坑的汉子也赶紧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西边去了。志国和全孩看得心痒痒,刚抬脚要追,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志国!全孩!”

两人转头一看,小锋穿着一身重孝,白孝衣刺得人眼睛疼,他站在灵堂门口,双眼浮肿得厉害,眼窝发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志国想上前跟他说句话,全孩却突然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要过去就得经过灵棚,而且门口的棺材还没成殓,小锋娘的尸身肯定还停在堂屋里。全孩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声音都有点发颤:“别、别去了……我不敢。”他往灵棚瞥了一眼,黑幔在风里轻轻晃,像有鬼影在动,又想起刚才大锋疯癫的样子和西湖坑底的长虫,吓得他赶紧缩回头。

小锋似乎看穿了他俩的害怕,慢慢走了过来,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哥昨晚跟我一起给娘守灵,今早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你们要是跟过去,帮我看着点他,别让他乱跑,行吗?”“行!你放心,有老董大爷在呢!”志国看着小锋红红的眼睛,心里挺不是滋味,可他也只是个孩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小锋点点头,转身走回灵堂。志国和全孩刚追出院子,就见大路上的人群已经走远,变成了几个小黑点。两人刚想往前跑,身后突然传来姐姐急促的喊声:“志国!赶紧回家吃饭!下午还得去地里拔草呢,别在这儿瞎转悠了!”

全孩一听,立刻松了拽着志国的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娘肯定也在找我了,我、我先回家了。”他说着,又往小锋家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怯意,转身就慌慌张张地往自家跑了。

志国望着全孩跑远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西边的大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满是说不出的遗憾。姐姐还在催,他一个人终究没那个胆跟上去。天气闷热,他却没觉得热,心里反倒凉飕飕的,手心攥得紧紧的。

他多想跟着去看看啊——老董大爷到了西湖会发现啥?大锋为啥偏偏指向坟地?那神秘的老道、缠绕的长虫,还有大锋的疯癫,到底跟小锋娘的死有啥关系?这些疑问像小虫子似的在他脑子里爬,勾得他心里痒痒的。可姐姐的话不能不听,全孩也走了,他只能磨磨蹭蹭地往家走。

脚步慢吞吞的,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望一眼西边的方向。他总觉得,错过了这一趟,就错过了啥重要的答案,村里接二连三的怪事,到底啥时候才能有个头?心里空落落的,遗憾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堵得他难受,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只盼着下午的草能快点拔完,好赶紧去村里打听打听,西湖那边到底发生了啥。

5 一黑一白

志国下午跟姐姐去地里拔草,可心里总悬着那些吓人的事,魂都不在身上,干活毛毛躁躁,挨了姐姐一顿数落。天色闷沉沉的,乌云压得低,黑得格外快,活计只能草草收了。回家吃过晚饭,外头的气氛让他心里发怵,便没敢再出门闲逛,早早上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夜里,噩梦又缠上了他。

志国烧了一夜。

那梦他醒来说不清,只记得拿着一根大钢针,挑着一大团棉花,怪怪的,说不上哪里有问题,就感觉使不上劲。还有一扇小窗,在一片混沌里开着,窗棂是黑的,窗后头是什么他没看清,也不敢凑近——刚要迈腿,就被娘摇醒了。

娘的手按在他额头上,烫手。

"又烧起来了。"娘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去灶房熬姜汤。

志国躺在床上,汗把席子洇湿了一片。窗户纸透进来的是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外头没风,蝉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像嗓子快哑了。他迷迷糊糊听见姐姐在院子里喂鸡,撒米粒的声音脆生生的,跟他的脑袋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姜汤灌下去,又捂了被子,汗出透了,人像从水里捞出来。这一整天他都发着烧,闭门不出。挨到第二天中午才算退,起来时头还是昏的,像是里头塞了团湿棉花,耳朵嗡嗡的,听啥都隔一层。

娘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油花浮在汤面上,黄澄澄的。他扒拉两口就搁下了,嘴里没味。

推门出去的时候,日头白得晃眼。连着几天闷,云一点点往头顶堆,憋着雨落不下来,地上晒出一层白花花的碱,踩上去吱嘎响。巷子里没风,墙根那排向日葵都蔫了头,叶子卷着边,像被火燎过。

全孩在门口蹲着玩弹珠,弹珠在地上滚出清脆的一声响,弹到墙角停住。他抬头看见志国,咧嘴一笑:"哟,你起来了?脸跟纸似的。"

"烧了一天。"志国嗓子哑得像破锣。

"小锋娘昨儿下葬了,你没赶上。"全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弹珠揣进兜里,"西湖那边啥样不知道,大人们不让小孩去。我大说坑挖得深,老董大爷亲自看的向口。"

志国"哦"了一声,心里那团棉花又堵上来了。他没接话,往村道那边望了一眼。云层越积越厚,沉沉的像扣了口铁锅,闷得人胸口发紧。远处的雷声闷闷的,滚过来又滚过去,就是不下。

俩人往村道那边溜达。路两旁是玉米地,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绿里泛着黄。土路干得裂了缝,脚踩上去扑扑地扬灰。远远看见一帮人围在路旁那棵老槐树下,影子绰绰的。不像农闲打牌那么松散——打牌有人笑、有人骂,这回没人出声,都压着嗓子,脑袋凑在一块儿,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老槐树底下那块地,被踩得光溜溜的,连草都不长。树皮皲裂着,纹路像老人的手背。树杈上挂了条断了的麻绳,不知啥时候拴上去的,风一吹慢慢晃,飘忽忽的。

中间停着一辆板车。

板车是木头的,车板磨得发白,边沿有一道暗红色的渍——不知是锈还是啥年头留下的。车上铺了层麦草,金黄的,干燥蓬松。大锋坐在麦草堆里。

志国愣了一下。

那天老董大爷吼完那声"滚",大锋被按在板车上拉去西湖,后来咋样了就不知道了。现在看,人倒是精神了,坐得也算老实,可还是下不来,缩在麦草里,两条腿盘着,脚上没穿鞋,脚趾头抠着车板缝。脸比昨天干净了些,可眼窝还是青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往下耷拉着,不像笑也不像哭。

大双他大站在板车边上,跟人搭话,声音压得低,可志国耳朵尖,听见了。

"哦,难怪。"大双他大拍着大腿,嗓门压不住地抖,"我前几天晚上起来上茅房,听见羊叫。咱家不养羊啊,我还以为谁家的羊跑出来了,提着马灯转了一圈,啥也没有。转身回家那会儿,就看见一团白白亮亮的东西,从墙根窜出来——嗖一下就没了,朝东边去的。"

大双家在小锋家西大概20米。土墙矮矮的,墙头长了几棵瓦松,蔫头耷脑的。

大锋听到大双大的话,在板车上猛地抬头。

眼睛亮了。不是人的那种亮法——像猫在暗处反光,瞳孔缩成一条线,盯住大双他大。

"对……对……"他磕磕绊绊的,舌头还不利索,可那口气忽然平了,像有人替他把线头捋直了,"就是这个。白的。还有……一个黑的,在大壮屋后,嗯……那个桥洞里头。"

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在地上,沙沙响。

志国攥着全孩的袖子,指甲掐进去。全孩没吭声,也没甩开他,自己脸上也没血色了。

大锋嘴角慢慢咧开。

那个笑让志国后背一紧——嘴角扯得太开,像有人从里头拽着他的腮帮子,牙齿露出来,白得过分。他歪着头,眼神从一个人脸上滑到另一个人脸上,最后落在大双他大身上。

"这两个邪祟,是勾魂的。"声音忽然不磕巴了,平平的,一字一字往外蹦,像背书背了千百遍,"要勾七个妇女,才够数。"

"七个?"有人重复,声音发干。

大锋不接话。眼睛半眯着,望向大双他大,眼皮耷拉着,像在打量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那个白的,就在你家院墙多出那一拐底下。"他抬手指了指大双家的土墙,"你把墙拆了,重新垒,把那一拐露出来,它没处去,就走了。"

大双他大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那……那黑的呢?"

"泥。"大锋说,"用泥把桥洞堵死,堵一个月。它出不来,就散了。"

没人说话。

老槐树纹丝不动。知了叫得人心慌,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数。风终于来了一丝,从西湖的方向过来,带着股土腥味,混着麦草的干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什么东西沤烂了的甜味。

志国鼻子皱了皱,没敢深吸。

七个。

大锋说要勾七个才够数。

志国忽然想起二平家那晚上,油灯晃晃悠悠的,二平掰着指头说的——大革娘喝药、狗屎娘跳井、小锋娘上吊,算上这回,村里已经三个女人寻无常了。

三个。还差四个。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拿那根钢针轻轻戳了他后脊梁。四个——那下一个是谁?再下一个呢?二平当时说得玄乎,什么纯阴之命、什么有修行的东西专勾女人魂,他当时当瞎话听,可大锋疯成那样,说出来的话跟二平编的竟能对上……

他猛地想起自己娘。

娘今天在家给他下的面条,卧的荷包蛋,油花黄澄澄的。娘的手按在他额头上的温度,烫的。娘昨天还去井台打水,路过西湖那边……

他不敢往下想了。

脑子里那团棉花又涌上来,白花花的,裹住他的念头,越裹越紧。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用这点疼把"娘"这个字从脑子里硬生生挤出去。

可还是打了个冷战。

六月的天,闷热得人要从里面化开一样,他站在老槐树底下,脊背上却一阵一阵发凉,像有人拿指甲顺着他的脊椎慢慢划下……

没过几天,大双家真把那截墙拆了。多出来的那一拐,原来是早年间为占半尺地基往外扩的,拆开里头啥也没有——土是土,砖是砖,连个耗子洞都没有。

大壮娘有一晚去大壮家路过那桥时,摔了一跤。桥是条石搭的,桥面窄,只有两辆板车的宽度。她摔在桥沿上,下巴磕了个洞,不知道被什么戳的,血止不住,缝了三针。志国后来去井台打水,远远看见那个桥洞被黄泥糊死了,泥巴上还按了几个手印,指头印子深深的,听说是老董带人封的。

志国没敢走近看。

那团棉花还在他脑子里,挑不完,也甩不掉。钢针凉冰冰的,棉花白花花的,混沌里那扇小窗还开着,窗后头的东西,他到现在没凑过去看。

6 后记

志国后来去了外地念书,再后来在城里安了家。

有一年清明回去上坟,村子里已经大变样了。路修了,砖房起了,西湖那片坟地早些年迁走了,变成了一片杨树林。小时候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直的直、平的平,走起来认不出。

他提着纸钱从大壮家后头那条路上过。

汪早就填平了,桥也没了。原先那个桥洞的位置,现在是块菜地,种着几垄蒜,绿油油的。

日头还是白晃晃的,晒得人发虚。

志国站了一会儿。

风从杨树林那边过来,带股土腥味。他忽然想起那团棉花——钢针挑着,白花花的,怎么挑都挑不完。想起大锋坐在麦草上,嘴角扯开,说"要勾七个妇女"。想起大双他大拍着大腿说白白亮亮的东西从墙根窜出去。

那些人大多不在了。大锋后来真疯了,送去了县里的精神病院。大双他大前几年脑梗走的。老董也死了,罗盘不知传给了哪个晚辈。

他低头看脚下这块地,平的,实的,踩上去没声响。

可心里还是有点异样。

说不上来。不是怕,也不是难过。就是像小时候发烧那夜,半梦半醒之间,看见那扇小窗——窗开着,他没凑过去,可窗后头的东西,好像一直在等他凑。

他没再站。提了提手里的纸钱,往坟地方向走了。

身后那片杨树林,风一过,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里头说话,又像什么都没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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