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家怪规矩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周家门口,林曼没让我换鞋,先推过来一张纸。
“这家的规矩,比孩子重要。”
我干了十四年月嫂,头一回听这话。
纸上七条。第六条,不许抱孩子。第七条,不议论孩子。
我把纸看了一遍,抬头看她。她捏着那支笔,笔尖对着我。
“你是明白人。”
我把笔按在纸上,没动。“她要是跟我说话,我捂她的嘴?”
林曼看着纸,没接这句。“签字。”
我签了。
门厅的地砖擦得发亮。我拖着箱子往里走,轮子响一声,她皱一下眉。我把箱子提起来,用走的。
箱子里三套工服,两套换洗的,一套睡觉穿的。还有一个我自己带的本子。
本子是给孙子买的。后来孙子没了,我就用来记账。
客厅在右手边。婴儿房在客厅东边,门半掩着。
我往里看。那张小床四周,架着四个摄像头。床头有一个,床尾有一个,左右各一个。镜头正对着床,红点一闪一闪的。
“这是看孩子?”
“是看人。”
我当时没听懂。不对,我是真的没听懂。我只知道,这单月薪八千八,做得好,年底有红包。
周家的摄像头,四个,全对着床。
“夜里也开着?”
“夜里也开着。”
“那我也得住这儿?”
“月嫂不住这儿,谁住这儿。”
保姆阿姨买菜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勒得手指发白。林曼让她把菜放厨房,别出声。
阿姨在厨房剁肉,刀起刀落。客厅里只听见婴儿房的监控器嗡嗡响。
“孩子睡了?”
“孩子一直在睡。”
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摄像头,不看床。
我看了眼婴儿房。窗帘拉着,只留一条缝。
“窗帘别全拉上,摄像头要采光。”
“孩子睡觉要暗。”
“她睡她的,你开你的。”
她穿一件黑色针织衫,袖口收得紧。手上一枚表,表带是皮的,有点旧。
她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是玻璃的,杯壁上没有指纹。
“你喝水,我说话你听着。工资月底结,不拖欠。节假日不放假,给三倍。”
“孩子哭,你不许哄超过五分钟。”
“五分钟哄不住呢?”
“哄不住也得停,让她哭,哭累了睡。”
“孩子不能这么带。”
“你别教我带孩子。”
我带了那么多孩子,孩子哭是找大人。大人不理她,她就会学会不哭。
下午我把行李箱放进储物间,摸出那个本子。那是我自己带的,每晚记一笔。
我翻开第一页,写:第一天,周家,规矩有七条,不许抱孩子。
写完,我去找林曼要孩子的体检单。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念念,三个月,发育指标正常。”
我接过来。那张纸是三月份的。现在都十月了。
我捏着那张纸。三月份的数,到现在隔了七个月。这七个月,念念长了多少,谁也没给我看过。我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塞进本子的夹层。
“最近一次的呢?”
“最近一次不需要。你只管带好她。”
“月子里谁带的?”
“头一个月请过一个,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她看了我一眼。“你问得真细。”
“我是说,我带孩子,总得知道孩子的底。”
她把抽屉合上。“底在我这,你不用翻。”
保姆阿姨叫小赵,河南人,在周家做了半年。
“孩子平时谁抱?”
“谁也不敢抱,就月嫂抱。”
“以前那个月嫂呢?”
“干了一个月,走了。”
“为什么走?”
小赵看了眼客厅,压低声音。“不知道,听说是嫌摄像头多。”
晚上念念醒了。我抱起她。三个月的孩子,不到十斤重。
我喂她奶,她喝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正对着摄像头。
她不怕摄像头。她习惯了,或者说,是被盯着看惯了。
我把她放回小床。她没哭,自己翻身朝里去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出来,把奶瓶洗了三遍。
林曼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你冲奶的时候,别开空调。”
“夜里凉。”
“凉了孩子睡得实。”
“孩子不能受凉。”
“她没受凉,她睡得实。”
我应了一声,回储物间。
我把本子摊开,想了一会儿,添了一行字:念念喝奶那会儿,眼睛老看着摄像头。
夜里我睡下,听见客厅那边有动静。林曼在跟人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着,她大概说了十来句。其中有一句,孩子睡得实,不用管。还有一句是,月嫂是我选的,老实。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
我把本子往里塞了塞。床垫底下还有一张体检单,我白天从她抽屉里拿出来的。
第2章 孩子不对劲
干了三个月,我摸出林曼一个毛病。她从不抱念念。
我抱,她看着。我喂,她看着。我给念念洗澡,她站在门口。
“水别太热。”
“水温我摸着呢。”
“你摸着不算。”
“那我用温度计。”
“不用温度计。我说不用就不用。”
念念刚来那会儿还会出声,现在十三个月了,不出声了。
我教她,念念,妈。
她看着我,嘴张了一下,没声。
我回头看林曼。林曼在看摄像头。
“她以前会出声吗?”
“小孩子,今天会明天就不会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就不再问了。
我给她做被动操,握住她的腿,一下一下往上推。
推到第二十下,她的腿软下去,像没骨头。
我停下来,给她揉了揉膝盖。
“念念,咱不着急,阿姨慢慢来。”
她还是看着天花板。
小赵在厨房择菜,探出头。“这孩子见天这样?”
“嗯,从我来就这样。”
“我以前见她哭过,哭得可大声了,现在不哭了。”
“不哭也好。”
“好什么,孩子不哭就是有事。”
我没接这个话,把念念翻过来,让她趴着,练抬头。
她抬头抬了三秒,就埋下去了。
我用枕头垫住她的胸口,让她半坐着。她坐了两秒,又倒下去了。
每周三下午,有个女人来。
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黑外套,进门先看林曼,再扫一眼摄像头。她的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她低头看过一眼,这才往前走。
林曼把她让进书房,门跟着就关了。
一个小时,最多一个半小时,女人出来了,林曼送她到电梯口。
回来的时候,林曼手里多一张单子。
我问过一次,是亲戚?
“是医生。”
“哪个科的?”
“你少问,多做事。”
她这样说的时候,手在念念背上拍了拍。
念念的背很薄,我一只手就能托住。
我摸着她的背,骨头一节一节,没长开。
一岁的孩子该会翻身了。念念不会,坐都坐不稳。
我给她垫了个枕头,她往上一坐,像一袋软面似的。
晚上我给她按摩,腿搓了二十分钟,她也不蹬一下。
我按到她的膝盖上,她也不躲一下。不躲,是没力气躲。
我带过的孩子多了去了,见了我就笑,见了我就伸手。
念念不笑也不伸手。我把自己凑过去,她也不看我。
我给她手里塞了一个铃铛,她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捡起来,又放进去。她没攥。
我晚上在本子上写:三个月,念念不会翻身,坐不稳。
写完又写:每周三下午,来一个女人,黑外套,待一个半小时。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塞到床垫底下。
那周三,女人又来了。
我跟她说:“我去给她倒杯水。”
“不用,坐一会儿就走。”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看婴儿房。
“孩子睡了,我抱出来给你看看。”
“不用看。”
她这两句说得快,说完就坐下了。
林曼送她出去,我在婴儿房给念念换尿布。
换完我想起一件事,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能看见楼下。女人从楼门出来,上了一辆车。
我把车牌号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蓝牌,最后一个是六。
我把车牌号写在本子上,写在“每周三下午”那一行的后面。
写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一个医生,为什么要坐着黑车来。
晚上林曼让我把念念哄睡,她自己坐在客厅。
我出来的时候,她对我说:“你记性好。”
“还行,干了十四年,记日子。”
“这家里的事,你记个大概就行,别细记。”
“好。”
回房我翻开本子,把那一行看了很久。我还是记下来了。
我后来又看了一遍,那辆车,还是那辆。蓝牌,最后一个数是六。
我把车牌号给小赵看了一眼。
“你别管人家的车。”
“我就是记个日子。”
“日子有什么好记的。”
“日子记得多了,事就看出来了。”
小赵没接话。
我把念念抱到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晒到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我把手挡在她眼睛上,她就不眯了。
“念念,晒晒,长骨头。”
她没动。我把她抱回屋。
阳台的风有点凉。我把她的帽子戴上,她也没摘。
小赵跟我说:“她老家也有个月嫂,干了五年,最后发现孩子不是亲生的。”
“后来呢?”
“后来那家离婚了,月嫂也走了。”
“月嫂干嘛走?”
“说她管得太多。”
我没接话。
我把本子翻开来,在“每周三下午”那一行的后面,添了四个字,别问来历。
第3章 诡异新合同
干了一年,合同到期那天,林曼让我重签。
她拿出一份新合同。“涨工资。”
我看了一遍。月薪从八千八,变成九千八。
“涨了一千,十二个月,一万二。”
我心里算了一下。
她接着说:“合同期三年,三年后再说。”
我往下看。第三条,多了一句话。不得提及孩子。
我看了两遍。
“提及孩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孩子的私事,别往外说。”
“我每天带她,能有什么私事。”
“你不用管,照签。”
“孩子的私事,我带她的时候,她说话,我总不能捂她的嘴。”
“我说的是别往外说。谁让你往外说了,算了。”
我把合同合上,放桌上。“这一条,我得问问公司。”
她笑了一下。“你问问王姐,看哪家月嫂签合同不兴这一条。”
我拿出手机,给王姐打过去。
王姐在那头说:“合同都是公司出的,你照着签。”
“这一条,不得提及孩子。”
“那就别提呗,你提她做什么。”
“王姐,这孩子有点不对劲。”
王姐在那头顿了一下。“你管好你自己的工资,别的少管。”
“这种条款,我在哪家都没见过。”
“你见过啥。你干得越多,见过的越多,没见过的也越多。”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曼把笔推过来。“你是明白人。”
“这一条,我得看清楚。”
“看清楚了,就签。”
我没说话,把合同又看了一遍。不对,我是看了两遍。
九千八,三年。
我外孙走的那年,我一天干十六个小时,一个月才六千。
现在念念有人带,我一个月九千八,管吃管住。
这笔钱,我算了又算。念念的奶粉,一罐两百多。尿不湿,一包一百多。
我把笔拿起来。
“按个手印。”
她把印泥推过来。
我按下去,红的。食指按得重,红泥从指肚洇到指甲缝里。
“这就好了,三年,你踏实干。”
“手印是红的,字是黑的,我看清楚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合同收进储物间的包里,包放在床底下。
我把本子摊开,记下:第十个月,合同签了三年,月薪九千八,第三条写不得提及孩子。
写完,我把“十五个月”三个字写在页脚。
写完我看着那三个字。
我把第三条那一句,抄在了本子上。
第三条,不得提及孩子。八个字。
抄完,我在那一行的末尾,画了一个圈。
第4章 偷录秘密
第二年,念念两岁。
我开始值夜班,因为林曼说:“夜里孩子认人。”
“认我?”
“认你,所以你夜里得在。”
“上一个夜里带的,是谁?”
“不用管上一个,管你。”
那晚十一点多,我起来冲奶。
奶瓶刚放上,我听见书房门响。
我踮着脚出去,看见书房门缝底下有光。里面有人说话,是林曼。
“那个孩子,不能再留。”
我手指头凉了一下。
她又说:“换掉,越快越好。”
我手里攥着奶瓶。奶瓶是温的,我手心是凉的。
我没有出声。
我站在那儿,听她说下去。
“找那个谁,周二来的那个,让她带走。”
“名字也换掉,别再叫什么念念。”
“这孩子跟咱家没缘。”
她一共说了六句。有一句是,别让月嫂知道。
我把那一句记住了。那几句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换掉”那一句,我过了三遍。
奶瓶里的奶凉了。我回婴儿房,把奶倒掉,重新冲了一瓶。
念念没醒。她睡着的时候也抱着我的手指。
我抽出手指,她翻了个身。
第二天我洗了奶瓶,把昨晚的事在本子上写。
写:换掉,越快越好。
写完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把本子塞回床垫底下。塞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算了,先这样。
我靠墙站着,把那个“换掉”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七遍,手才不抖了。
晚上我把我的手机拿出来。
我下了一个录音的软件,摆弄了好一会儿。
我把它放在储物间我的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有本子的复印件,我白天抄了一页。
我抄在本子上,抄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夜里我起来,书房门又响。
我回储物间,把录音打开。红点一闪一闪。
我干等着,听见林曼的声音。
“下周二,还是她来。”
“这一回,一次了断。”
我躺回床上,把录音存好。
我本子上写:每天夜里,我都录。
念念夜里醒了,我抱她。她不哭,就看着我。
我把她放到飘窗上,她坐着。
窗外有路灯,她看着路灯,看了五分钟。
“念念,睡觉。”
她不动。
我把她抱回床,她还是睁着眼睛。
小赵跟我说:“林曼让她把家里的药收起来。”
“什么药?”
“不知道。她收得可严了,连厨房的柜都翻了。”
“厨房柜里有什么药?”
“创可贴,还有一瓶什么水。”
“什么水?”
“没标签,透明的。”
我把这事记在本子上,写:第十二个月,厨房柜里有一瓶无标签水。
写完我又看了看那句,把它圈了一下。
我在“无标签水”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画得重,纸都凹下去了。
我给念念冲奶。奶瓶我数过,一百八十毫升。她喝了一百二。剩下六十,我倒了。
林曼站在门口。“别倒。”
“隔夜奶不能喝。”
“谁让你隔夜了,现冲的。”
“现冲的,放了两个小时了。”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把念念哄睡,出来。
林曼在客厅。“你夜里睡得着吗?”
“睡得着。”
“你要是睡不着,就别硬撑。”
“我不硬撑。”
她看了我一眼。“那就好。”
白天我带念念,林曼出门了。
小赵在厨房做饭,我抱着念念在客厅走。
念念的手垂着,不抓我的领口。
我给她一个小铃铛,她不抓。
我把铃铛放她手心里,她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以前抓得紧,抓得都可疼了。”
“以前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吧。”
我看了看念念。她还是看天花板。
下午林曼回来,给我带了一套工服。
“你的工服该换了。”
我接过来。料子挺,颜色深。
“换这个做什么?”
“统一的,家里来人看着整齐。”
我换上,照了照镜子,有点大。
“大点好,舒服。”
晚上我把手机拿出来试录音。
我对着手机说:“念念,阿姨在。”
录了三秒,我放出来。声音很小,带着电流声。
我又录了一段,放在枕头底下。
第5章 灭口密谋
那晚我起来给念念盖被子,听见客厅有人说话。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林曼和周建军。
“你非得动她?”
“不动她,动谁?”
“她干了一年多,没出错。”
“没出错才麻烦。”
我站在婴儿房门口,没动。
“开了她,补多少?”
“两个月,按现在的价,一万九千六。”
“太厚了。”
“厚?她要是不走,看见了,你补多少都不够。”
我听见周建军叹气。
“那你说怎么办?”
“先稳住她,等这事办完,再让她走。”
“现在动,她起疑心。”
“你上个月不是说要动?”
“上个月时机不对。”
“下个月时机就对了?”
“下个月孩子就送走了。”
我把这几句都记住了。我在心里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林曼的算盘,比我细。
一个月工资,九千八。两个月,一万九千六。三年三十四万零八百。
林曼算的是这些。她没算念念。
我退回婴儿房,把门带上。
念念睡熟了,呼吸很轻。
我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凳子硬,硌得后腰疼。
我回储物间,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拿出来。
录音还开着。我把它关掉,存好。
我又翻开本子,添了一行字:夜里听见周建军和林曼算账,要把我开除,补两个月工资。
我合上本子,坐在床边。
天亮之前,我得想清楚,按规矩办是什么意思。我是说,是哪一条规矩。
天亮后我起来,林曼已经在客厅。
她给我端了杯豆浆。“昨天夜里,你睡得好?”
“睡得好。”
“夜里没醒?”
“没醒,孩子也睡到天亮。”
她点点头。“那就好。”
我给念念换了尿布,抱她出来。
周建军已经出门了,门口有他的鞋。
“男主人今天又出差?”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鞋。”
“你眼睛真尖。”
我没接话。
上午我给念念洗了澡。
水放好,温度计三十八度。
念念坐在盆里,不哭。
我搓她的脖子,她有一层泥。
我洗了两遍,水都黑了。
“她见天这样,洗不净。”
“不能不洗。”
“以前那个月嫂也这么洗,后来就走了。”
“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说家里事多,干不了。”
中午林曼让我把念念的奶瓶都收起来。
“为什么?”
“统一消毒。”
我把奶瓶放进消毒柜,六个。
有一个奶嘴是破的。
“这个得换。”
“换一个。”
“奶嘴要三个月换。”
“你换。”
我从储物间找出新的,换上。
下午林曼出门了,让我看家。
我抱着念念,在阳台坐了一会儿。
小区里有孩子跑。念念看着,手指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一个小男孩在骑平衡车。
“念念,想出去?”
她没说话。
我把她抱紧了一点。
晚上周建军回来,林曼也在。
两个人在厨房说话,我在客厅带孩子。
周建军出来拿水,看见我。“还没睡?”
“孩子刚睡。”
他点点头,回厨房了。
过了一会儿,厨房有摔门的声音。
念念抖了一下。
我拍着她。“没事,阿姨在。”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看本子。
我把这几天的事翻了一遍。
第一天,规矩七条。
第三个月,不抱孩子,每周三女人来。
第十个月,不得提及孩子。
第二年,换掉。
本子上写了四十几笔。
没有一笔是记钱的。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床垫底下。
床垫底下还有手机。
我想,按规矩办,就是先把自己手里的东西留牢。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林曼算的是钱。她没算的那个,在我枕头底下。
第6章 拒签声明
没过几天,林曼把我叫到客厅。
她给我倒了杯茶。“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坐下。“你说。”
“工资,涨到一万二。”
我手里那杯茶,热的。我把它放下。
“涨多少?”
“一万二,比你现在的九千八,多两千二。”
我算了算。一个月多两千二,一年多两万六千四。
“条件是,你得签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我接过来,是一份健康声明。上面写着,本人自愿配合,无任何异议。
“这是什么?”
“就是你说孩子没事,身体健康。”
“念念身体好不好,我天天带着,我知道。”
“你签了,就是你说没事。”
我把表看了一遍。“这不属实。”我把表又推回去一点,纸角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住。
“你签了,工资一万二。”
“我不签。”
她笑了一下。“你不签,也可以。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我抬头看她。“合同还有两年。”
“合同是公司跟我签的,你跟你公司说去。”
我没说话。
“你回去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不用想。我是说,不用想了,我现在就答复你。”
我站起来。“我干月嫂,只带孩子,不签字。”
她坐在那里,没动。
“你这话,说得挺硬。”
“我这双手,干了十四年。”
“你以为你能赢?”
“我没想赢,我只想带好念念。”
“念念的事,你不用管。”
“我管的就是念念。”
她看了我一眼,把那张表收了回去。
“你先出去。”
我出去,回婴儿房。
念念在小床上,睁着眼睛。
我把她抱起来,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念念,阿姨不签。”
她听不懂,她只是趴着。
我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
窗外天黑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曼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她说了两个字,难办。
我把念念放回小床,给她盖好。
晚上我翻开本子,写:第十四个月,林曼让我签健康声明,工资一万二,我拒了。
写完,我把“一万二”三个字圈了一下。
夜里我睡下,听见林曼又在客厅。
“她不签。”
“那就按原计划。”
“原计划,就是让她走。”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林曼没提这事,像没发生过。
她照常让我带孩子,照常给我派活。
我也没提。
中午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昨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
我没接话。
下午小赵跟我说:“林曼让她把书房的抽屉都锁上。”
“为什么?”
“说有重要东西。”
“什么重要东西?”
“谁知道。”
我夜里记了一笔:第十四个月,林曼锁了书房抽屉。
周建军那几天回来得早。
他在客厅坐着,看我带念念。
他问我,你老家还有什么人。
“老伴,还有一个女儿。”
“女儿在哪儿?”
“在外地打工。”
“你怎么不去帮她带?”
“她没生孩子。”
他哦了一声,就没话了。
过一会儿他说:“你孙子呢?”
“没了,早产。”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把念念抱回屋,本子上写:第十四个月,周建军问起我孙子。
林曼让我把念念的体检单都交出来。
“为什么?”
“统一整理。”
我把体检单给她,一共三张,都旧了。
她看了看。“就这些?”
“就这些。”
“以前的呢?”
“以前的没在我这。”
她把单子收了。
晚上我照了张相,把手机里的照片备份了一份。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本子的复印件。她要是今晚来翻,翻不到。
第7章 没人替她说话
我给王姐打电话,是在卫生间打的。
我蹲在马桶上,把手机贴在耳边。我先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
“王姐,我这儿有个事。”
“什么事?”
“雇主家让我签东西,我不签,他们说要开除我。”
王姐在那头说:“开除就开除,补偿你拿。”
“不是补偿的事。”
“那你说是什么事?”
“孩子的事。”
她在那头顿了一下。“孩子怎么了?”
“孩子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发育迟缓,见人就躲,还有人每周来。”
她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人家的事,你少管。”
“王姐,这样的事,我没遇上过。”
“你见过什么。你每去一家,人家都给你看一张笑脸,你真以为那笑脸是给你的?”
“那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你把活干好,工资拿到手,别的少管。”
“孩子呢?”
“孩子有爹妈。”
“爹妈不靠谱。”
“不靠谱你替她管?你管得了吗?”
我没说话。
“陈桂香,你想清楚。这行你干了十四年,换一家容易,得罪一户人家,传出去,你这单就不好接了。”
“王姐,我这单已经不好干了。”
“那你就更得忍。”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好。怎么说呢,我在马桶上又多蹲了五分钟。水声停了之后,我才站起来。
手机壳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在卫生间待了十分钟,出来。
小赵问我,你脸怎么白。
“蹲久了。”
晚上我翻开本子。
我把十五个月的事翻了一遍。
第一页,第一天,周家,规矩七条。
第三页,记着第三个月,不抱孩子,每周三女人来。
第十页,记着第十个月,不得提及孩子。
第十四页,换掉,越快越好。
本子上写了六十几笔。
没有一笔是记钱的。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第十四个月,给王姐打电话报备,王姐让我忍。
写完我停了一会儿。
我又写:我还是得按规矩办,可规矩是哪一条,我得自己想。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躺到床上,听见客厅林曼在打电话。
“她不签,我自有办法。”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白天我带念念,林曼出门了。
小赵在厨房,我抱着念念在客厅。
小赵跟我说:“她以前也在别的公司干过,有一家,月嫂半夜听见夫妻打架,第二天就走了。”
“为什么走?”
“说怕惹事。”
“那孩子呢?”
“孩子后来也没了。”
我看了看念念。她看着天花板。
“你别多想,人家的家事,管不了。”
“我知道。”
我把念念抱紧了一点。
我给老家的姐姐打了个电话。
“你在那儿干得咋样?”
“还行。”
“工资涨了?”
“涨了,九千八。”
“那挺好,你别折腾。”
“我知道。”
“你孙子没了,你就把人家的孩子当你孙子,你可别犯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
我想,姐姐说得对,可我不能看着念念那样。
挂了电话,我又给王姐发了一条信息。
“王姐,我再想想。”
王姐回过来。“你想清楚。这行里,多嘴的月嫂,是最不受欢迎的。”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水。
小赵在切黄瓜,一刀接着一刀,节奏很稳。
她看了我一眼。“姐,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那你去歇着,这儿我来。”
“不用,我看着念念。”
她没再劝。
我把念念抱到阳台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前后四秒。
我想,这家里,连狗都知道什么能叫,什么不能叫。
我把念念抱回屋,放在床上。
她翻了个身,嘴动了动,又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我想,王姐说的我都懂。
我想,可念念不会说话,她没人替她说话。
我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
写完,手机亮了一下。王姐又回过来一条:“你悠着点。”
我看了两遍,删了。
第8章 无标签药水
那天下午,我给念念喂辅食。
米糊我调好了,温的。
我一勺一勺喂她。
她吃了两口,就不张嘴。
我哄她,念念,张嘴。
她张了,又闭上。
我把勺子放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烧。
我把她抱起来,她蔫蔫的。
我给她换了尿布,抱到客厅。
林曼在沙发上坐着。
“她怎么了?”
“她不吃,蔫。”
“你给她喂点那个水。”
“什么水?”
她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没有标签,透明液体,晃一下,有一点点黏。
我接过来。“这是什么?”
“我给的,你喂。”
“这没名没姓的,我不能喂。”
“你喂就是了。”
“念念还小,喂错了怎么办?”
她把瓶子拿回去,自己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还是那个瓶子。
“你要是不喂,以后就别喂了。”
我看着她。
我把念念抱紧了一点。
“我不喂不明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不明的东西我不喂。”
她笑了一下。“好,你行。”
她拿着瓶子进了书房。不对,她是把瓶子拿回去了。
我抱着念念,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晚上我去了厨房。
我翻柜子,翻到了那瓶水。
它在米缸后面,藏在一个塑料袋里。
我拿出来,拧开,闻了一下。
有一股甜的,说不上来的味。
我倒出来一点在手心,是透明的,有点稠。
我把它装回瓶子,放回去。算了,先别动它。我又推了推米缸,米缸晃了一下,瓶子还是没动。
瓶子放回去的时候,我把它转了个方向。原来的标签位置,朝里。
我把瓶子上的生产日期,用手机拍了下来。
瓶子上没有日期,只有一个手写的“三”。
我夜里记了一笔:第十四个月,厨房柜里有一瓶无标签水,林曼让我喂,我拒了。
写完,我又写了一行:我把瓶子拍了照。
写完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念念那晚睡得实。
我给她盖被,她一动不动。
我数她的呼吸,一分钟十六次。
第二天我起得早。
我去厨房,那瓶子还在米缸后面。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光照着。
我又看了一遍,瓶身上就一个字,“三”。
我拍了三张照片,瓶身、瓶口,还有那个字。
我把它放回去。
小赵进来。“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
她看了眼米缸,没说话。
中午林曼让我把念念哄睡。
我哄了半个小时,她没睡。
我把她抱起来,她在我怀里,眼睛睁着。
林曼进来。“她怎么还没睡?”
“她不困。”
“给她喂一口那个水,就睡了。”
“不喂。”
她看着我。“你昨天不是还喂吗?”
“我昨天就没喂。”
她笑了一下。“你记性真好。”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抱着念念,站在窗边。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
我想,这个瓶子得留着。
我把瓶子的事,跟姐姐在电话里说了。
“你小心,人家给你什么,你别碰。”
“我没碰。”
“没碰也别说。”
“我知道。”
“你孙子没了,你可别再出什么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
我把信封又检查了一遍,封好了,放在包里。
晚上我给念念擦了身子。
她的胳膊上有一个针眼。
我摸了摸,是新的。
我问小赵,她打针了?
“没有,我没见她打针。”
“那这针眼哪来的?”
小赵看了一眼。“谁知道。”
我把针眼的位置,画在本子上。
我写:第十四个月,念念左胳膊有一个针眼,新。
林曼第二天问我,孩子昨晚睡得好。
“睡得好。”
“那就好。”
她没再问瓶子的事。
我想,她大概忘了,或者她不在乎。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瓶子嘛,她忘了也好,忘了就没人盯着。
我把瓶子又拿出来量了一回。
瓶子是一百毫升,还剩八十。
那天晚上,我又给念念喂了一次辅食。
她吃了三口,就不张嘴了。
我把她抱起来,她靠在我肩上,眼睛睁着。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着天花板,不动,看了五分钟。
喂完那瓶水之后,她就这样了。
瓶子剩八十毫升,我算了一下,一天五毫升,够十六天。
半个月前,念念就是这么被送走的。
我把瓶子上的灰擦了擦,又把它推回米缸后面。
第9章 藏好证据
那天夜里,我在储物间整理念念的衣物。
林曼让我把念念的旧衣服都收起来。
我把柜子打开,里面一摞一摞,叠得整齐。
有一件小毛衣,是我看着林曼织的。
她说是给孩子的。
可念念一次也没穿过。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里。
毛线很软,是好的。
我又放回去。
旁边有一个箱子,箱子上有一把锁。
我试了一下,打不开。
我想,锁起来的,大概就是不能说的。或者说,是不让看的。
我把箱子推回柜子底下。
我把念念的小袜子一双一双叠好,放进箱子。
我爬起来,把柜子底下的箱子拉出来。
我把藏好的那瓶水,从窗台拿过来。
我把它装进一个信封。
信封上,我写了两个字,念念。
写完我把信封放进我的包里,包放在床底下。
藏东西,我这是头一回。
我藏的不是钱。
我藏的是念念。
我坐在储物间的地上,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腿麻了,我没换姿势。
信封上写着念念,两个字,是我用铅笔写的。
我怕写重了,把纸划破。
我把信封放回包里。
包里的东西,药水,照片,录音的手机,三样。
我把它们分开放。
药水在信封里,照片在钱包里,手机在枕头底下。
这样,哪一样丢了,我还有另外两样。
我把这个记在本子上。
写:第十四个月,我把证据分了三处放。
写完我看了看那行字。
我站起来,把储物间的灯关了。
黑暗里,我听见客厅林曼在打电话。
“那个月嫂,最近总往储物间跑。”
我站在黑暗里,没动。
她今晚打了三个电话。
每个电话,她都说我。
我回到婴儿房,念念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她的背很薄,我能数清骨头。
一节,两节,三节。
数到第七节,我停下来了。
第二天我带念念,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拍着她。“念念,你奶奶走得早,我把你当孙子。”
她听不懂。
她睡着了。
我把她放回小床。
林曼在客厅。“你把孩子哄睡了?”
“睡了。”
“那就好。”
她看了我一眼。“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她就没问了。
晚上小赵跟我说:“她听见林曼在打电话,说,那个月嫂越来越不好管。”
“她管我什么?”
“说是你总问孩子的事。”
“我是带孩子的,能不问?”
“你少问点就是。”
我嗯了一声。
我把本子翻开来,写:第十四个月,林曼说,月嫂不好管。
写完我停了一下。
我又写:念念,阿姨在。
我翻出我孙子的照片。
照片上,他闭着眼睛呢,裹在小被子里。
我看了看它,又放回去。我又把照片的边缘摸了一下。
我把念念的照片拿出来,放在旁边搁着。
两个孩子,一个闭着眼,一个睁着眼。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装进信封。
信封上写着,念念。
那天夜里,我把手机里的录音都听了一遍。
我听见林曼说:“换掉。”
我听见她说:“别让月嫂知道。”
我把录音存好,存了三个文件。
手机里一共七个文件。
我想,这些东西,是给念念留的。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
周建军第二天看见我。“昨晚的话,你别往外说。”
“我知道。”
“你是明白人。”
“我知道。”
他点点头,上班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他也是个怕老婆的。
我把这个也记在本子上。
林曼那天让我把念念的奶瓶都收起来。
“统一消毒。”
我把奶瓶收了,一共六个。
我把那个破奶嘴,也收了,放进一个袋子,写上,念念。
袋子我放进包里,和药水放在一起。
包口我按了按。这三样东西,哪一样都不能少。
第10章 念念被送走
那晚十二点,我听见阳台门响。
我起来,看见周建军在阳台上抽烟。
他看见我。“你也没睡?”
“孩子刚睡。”
“你坐。”
我坐下。
他在烟灰缸里摁灭烟。“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念念,是抱来的。”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三年前,我抱的。那时候我还没孩子,林曼说,抱一个,养着。我同意了。”
“后来,林曼怀上了。”
“她就想,把这个还回去。”
“还回去,就是换回去,换她亲生的。”
“可是,孩子都养到一岁半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怕。”
“怕什么?”
“怕这事让人知道。”
“陈桂香,我求你了。”
他站起来,给我鞠了一个躬。
我立在那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说,你起来。这话我说得重了。
我坐回椅子上,没动。
“周建军,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你起不起,我都得问一句。”
“你问。”
“那念念现在在哪?”
他一下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她不在这家了。”
他站着,半天没说话。
“她被送走了。”
“送到哪了?”
“郊区。”
“林曼找了一个人,在那边带。”
“改了名字,叫苗苗。”
我攥着手里的杯子,杯子是凉的。
“周建军,你也是当爹的。”
他低下头。
“我知道。”
“林曼说,这事我来办,你别管。”
“你是爹。”
“我拦不住。”
我站了起来。“念念在哪,你得告诉我。”
他抬起头来看我。
“你告诉她,你会报警?”
“我不会。”
“那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得想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陈桂香,你是个明白人。”
“这话,我头一回听人当面说。”
他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
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
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我把那杯凉水喝完了。
我回婴儿房。
我摸了摸,被子是凉的。
我在空床边坐了很久。
枕头底下还有念念的小毯子,我拿出来,叠了叠,塞到枕头边上。
小赵进来,看见我。“姐,你还没睡?”
“我待会儿就睡。”
小赵看了眼空床,没说话,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想着周建军说的每一句话。
“抱来的。林曼怀上了。换回去。我拦不住。”
他说了四句。
第二天我照常带孩子。
可念念不在。
“孩子送到我妈那儿了,过几天回来。”
“几天?”
“七八天。”
“哪几天?”
她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给孩子记着呢。”
她没说话。
小赵在旁边择菜,也没说话。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我夜里记:第十五个月,念念被送走了,林曼说七八天。
写完,本子上七十几笔。
没有一笔,记着念念回来的那天。
第11章 昌平寻娃
那晚我把本子从床垫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在最后一行下面添了一笔:第十五个月,周建军说,念念在郊区,改名叫苗苗。
这一页,七十几笔。
没有一笔,是念念回来的日期。
我合上本子,塞回去,关了灯。
阳台上灯还亮着,客厅有林曼打电话的声音。
“人找到没有?”
“找着了,就尽快办。”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周建军在门口换鞋,我过去拦住他。
“周建军,念念在哪个区?”
他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孩子走的时候只穿了单衣,我收拾了两身衣服。”
“不用。”
“奶瓶我消了毒,六个,一起送去。”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在昌平。”
“哪个镇?”
他看了我一眼。“你别去。”
“我就是给孩子送两件衣服。”
“陈桂香,你别去。”
他说完就出门了,门在身后咯噔一声。
我站在原地,把昌平两个字记在心里。
我把昌平两个字,在本子上写了一遍。写完,又写了一遍。
中午林曼让我把念念的奶瓶都收起来。
“收过了,六个。”
“收好,等她回来用。”
我给她递了杯水。“林曼,我想请一天假。”
她接过杯子。“请假做什么?”
“老伴不舒服,我回去看看。”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孩子不在家,你请假做什么?”
“我干了十五个月,没请过一天假。”
她想了想。“去吧,晚上回来。”
我回房收拾东西。
我把大门带好,钥匙放在口袋里。
钥匙有三把,一把开门,一把开储物间,一把是念念那屋的。
念念那屋的钥匙,我带走了。
林曼没问我要。
手机充满电,本子塞进包里,钱包里那张念念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是糊的,只照到一个侧脸。
我把它放回钱包,出了门。
我没去车站,到了公交站,坐上去昌平的车。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后排,手机放在腿上。
我打开地图搜昌平,跳出来一堆镇。
我不知道是哪个镇。
我想起周建军说昌平的时候,眼睛看着鞋尖。
车到半道,我下了车,找了个小卖部。
我给周建军打电话。“我到了昌平,你说哪个镇?”
他沉默了一下。“你还真去了。”
“我给孩子送衣服。”
“你别找,你找不到的。”
“周建军,你也是当爹的。”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太阳晒着我的后脖子。
我打了一辆车。“师傅,往哪个镇走,我一个个找。”
“大姐,昌平多大。”
“我一个个找。”
师傅笑了一下,没再问。
师傅把收音机关了。车里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过了两个镇,路边开始出现民房。
我让师傅慢点开,我一个一个看门牌。
我把每个镇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三家,挂着出租的牌子。
第四家,院子里拴着一条狗。
第五家,院门上贴着两张纸。
车开到第五个镇,天快黑了。
我在一个路口看见一辆黑车,蓝牌,最后一个是六。
我让司机停下,下了车。
那辆车停在路边,车门没关严,里面没人。
前面是一个民房小院,院门上贴着两张纸。
我走过去,听见院里有孩子哭。
哭声很细,像小猫。
我站在院门口,手放在门上。
门没锁。
我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那个女人坐在竹椅上,还是穿一件黑外套。
她正给一个孩子喂饭。
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我。
“苗苗,张嘴。”
我听见这三个字,手停在门上。
苗苗。
从念念走,到现在,半个月。
半个月,孩子就换了名字。
我把另一只手,也放在门上。
我的手心出汗。门板上的潮气,黏在手心里。
门板有点潮。
我又推开一点,掏出手机。
我先拍门牌号,拍了两遍。
第一遍手抖了,拍糊了。
我攥了攥手指,又拍一遍。
我拍那个女人,拍侧脸。
她的侧脸,跟林曼不一样。
她瘦,颧骨高。
最后我拍那个孩子。
孩子转过来,我看见了脸。
是念念。
她瘦了,眼睛还是睁着,看着我。
她认不得我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去看那个女人的碗。
我没出声。
我的嗓子发紧。
女人站起来。“谁?”
我关上门,转身就走。
我走到路口,上了出租车。
“去哪?”
“城里。”
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那个小院已经看不见了。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存好,七张。
我把手放在屏幕上,屏幕是温的。
那七张照片,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我又翻回来。
“大姐,你找孩子?”
“找。”
“找到没有?”
“找到了。”
“找到了就好。”
我没说话。
回到城里,已经夜里十点。
我下了车,往小区走。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我们家那一层,灯亮着。
客厅的灯,阳台的灯,都亮着。
我站在楼下,没上去。
我掏出手机,把那七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第七张,是念念转过来的脸。
我忽然听见楼上有声音。
是林曼,她在阳台上说话。
“她回来了。”
我抬头,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
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吹着我的衣角。
那个人影对着下面看。
我没有躲。
我把手机揣进怀里,站在树影里。
楼上的灯,灭了一盏。
第12章 封口费
那一个月,我照常带孩子。
念念的床空着,我每天擦一遍。
我擦床板,擦栏杆,擦那个破奶嘴。
我一天擦三遍。
早上六点,我起来给厨房烧水。
水还没开,林曼从书房出来。
“你坐。”
我坐下了。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张我的照片。
照片上,我站在昌平那个小院门口,手放在门上。
拍的人,站在我身后。
我把手机推回去。“我昨天请了假。”
“我知道你请了假。”
“我去看我老伴。”
“你老伴在老家,你在昌平。”
我没说话。
她把手机收了。“你去做什么?”
“给孩子送衣服。”
“送衣服,你拍门牌号做什么?”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桂香,你这个月嫂,干了十五个月,一直顺顺当当。”
“是。”
“你要是想换个东家,我可以给你介绍。”
“我合同还有一年半。”
她转过身。“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走回来,坐下。
“我给你十万。”
她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十万,是现金,也可以转账。”
“你数钱的时候,不用数,那是你的数。”
我手里那杯水,没动。
水是凉的,杯子上有一圈水痕。
“十万做什么?”
“你把手机里的东西删了。”
“删了就没事了?”
“删了就没事了。”
她说了两遍没事了。
林曼说没事,就是有事。
我想了想。“念念呢?”
“念念是我女儿。”
“她是抱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抱来的,现在也是我养大的。”
我把水放下。“林曼,你让我删什么?”
“照片,录音,你那个本子。”
她说了三样。
“十万,买我三样东西。”
上次她开价一万二,买我一句话,我没签。
这次十万,买我十五个月记的东西。
我算了一下,十万,是我十个月的工资。
“我不卖。”
她笑了一下。“你不是要替念念说话吗?”
“我是。”
“那你想想,你说话,有没有人听。”
我没说话。我是说,我没接这句。
她站起来。“这行里,我认识的人,比你见过的雇主还多。”
“王姐认识我。”
“你那个公司,我还捐过东西。”
“你回去问问王姐,问问她,是愿意留你,还是愿意留我。”
“你今天接了这单,明天就没人敢用你。”
“你干了十四年,攒下的那些名声,几天就臭了。”
我把这些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我想,她说的不是假话。
王姐那天在电话里说,多嘴的月嫂,最不受欢迎。
林曼比王姐狠,她直接说,让你在这行干不下去。
我站起来。“林曼,合同期三年,我实际干了十五个月。我看清你们这对夫妻的账。”
她看着我。“你看清什么?”
“你们的账,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脸色变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扣了一下。
“你记着,又能怎样?”
“我按规矩办。”
她笑了一下。“规矩,哪一家的规矩?”
“月嫂的规矩。”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干完这一个月,就走吧。”
“我干完这一个月。”
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就开始数日子。
一个月,三十天。
我把这三十天在手里攥着,像攥着一把米。
我回到婴儿房,把奶瓶一个一个摆好,六个。
摆到第三个,还剩二十三天。
我把这些奶瓶,都消了毒。
消完毒,我又把奶嘴换了新的。
我把新奶嘴放回储物间,数了数,还剩二十二天。
第13章 月账本
我数到第二十八天,林曼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书房里一个抽屉打开,把里面的东西装进一个袋子。
“要出门?”
“去我妈那儿住几天。”
“念念呢?”
她看了我一眼。“念念的事,你不用管。”
我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把手机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照片七张,我拷进一个U盘。
录音七个文件,我转成文字,打印出来。
药水那瓶,我装进一个纸袋。
本子,我从头翻到尾,七十九页。
我把U盘、打印纸、药水、本子,装进一个大信封。
信封上写,念念。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我没跟林曼说,也没跟小赵说。
我先去社区,社区的人让我去妇联。
妇联的人让我去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说:“你把东西留下,我们核实。”
“我得当面对质。”
民警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要当面?”
“我确定。”
民警又问:“对方是做什么的?”
“她在家,没工作。”
“那她平时干什么?”
“她请我,带了她家孩子十五个月。”
民警没再问。
我把那封信抱在怀里,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
椅子是铁的,凉。
我等了两个小时。
民警出来。“走吧,我们跟你一起去。”
我站起来,把信封抱紧。
我们到周家门口,是下午三点。
林曼在客厅,周建军也在。
客厅里还有一个人,我没见过,穿便衣。
民警敲门,林曼开的门。
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人。
“你们做什么?”
“有人举报,你们涉嫌拐骗儿童。”
林曼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
“有人举报。”
她转过身,看着我。
“陈桂香,你说什么?”
我走进客厅,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
“我记了十五个月的账,你们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她看着那个信封,没动。算了,她接不接都一样。
“这里是十五个月的东西。”
她看着那个大信封。“你拿这些做什么?”
“我交给该交的人。”
“你要交给谁?”
“该交的人。”
她不问了。
我从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拿。
U盘先放茶几上,录音。
打印纸压在U盘底下,电话记录都在这儿。
药水瓶子立在纸边上,瓶子还在这儿。
本子最后拿出来,我没翻开它。
我把包放在脚边,把这四样东西摆成一排。
她一样一样看。
她看完U盘。“你偷录。”
“我录的,是我自己的话。”
她看完打印纸。“你断章取义。”
“纸上的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
她看完药水。“瓶子是我的。”
“瓶子是你的,药不是你的。”
她没接这句。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接。
她看完本子,手停了一下。
“你记我,记了十五个月。”
“是记了十五个月。”
“你诬陷。”
“我诬陷你什么?”
“你偷我家东西。”
“药水是在你家厨房拿的,瓶子在你家米缸后面。”
她不说话了。
“孩子在哪?”
“孩子在我妈那儿。”
“哪个妈?”
“我妈。”
“地址。”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念念在昌平,一个民房小院,改名叫苗苗。”
我掏出手机,把七张照片放出来。
第一张是门牌号。
第二张是那个院子。
第三张是那个女人。
第四张是念念的脸。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林曼看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出声。
客厅里很静,我听见冰箱在响。
“孩子什么时候送走的?”
“我不知道。”
“第十五天。”
林曼看着我。“你数着日子。”
“我记着日子。”
“你留个电话。”
我报了号。
他写在纸上。
“我等你们。”
“会联系你。”
“带走。”
林曼站起来。“等等。”
她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你们不能这样。”
“我们只是了解情况。”
“我配合你们,你们带人上门。”
“是你说她要配合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她说了三秒,一句话没说。
她走到茶几前,伸手去拿那个信封。
我把信封按住。
“这账,我记了十五个月。”
她看着我,手停在半空。
她的嘴张着,没出声。
便衣走过来。“走吧。”
林曼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建军站在窗边,低声补了一句。“市妇幼。”
我没动。
他没说别的。他说的是医院。
周建军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把那封信抱起来。“周建军,念念在哪,你说。”
他抬起头。“我不知道。”
“你前天晚上,还跟我说昌平。”
他看着我。“陈桂香,对不起。”
我把信封抱紧。“你不是对不起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林曼被带上车。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周建军站在窗边。“是她逼我的。”
我没说话。
周建军还站在窗边。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早知道。”
“我早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等你说。”
他没说话。
客厅里很静。
屋里五个人,都不出声。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
我把包放在脚边,坐直了。
林曼被带走时回头看的那一眼,我记在本子上了。周建军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第14章 念念回家了
派出所的询问室,是一间小屋子。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个时钟。
周建军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我也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那个信封。
“你把事情说清楚。”
他把烟按灭,半天才开口。“市妇幼。”
“然后呢?”
“她生完就昏了。醒的时候,孩子没了。”
他没说林曼怎么把孩子抱走的。我也没问。
他把杯里的水喝完,抬头看我。“你们怎么知道?”
“我带念念十五个月。”
他愣住了。“她喝奶的时候,头喜欢偏过去。跟我女儿一样。”他说完,自己停住了。
“周建军,你早知道。”
“我知道。”
“你干了十五个月,看着我带念念。”
他抬起头。“陈桂香,是我们对不起她。”
我没说话。
民警拿起电话。“去接人。”
那天夜里,民警把念念接回来了。
我到了派出所,念念在值班室。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是我在周家给她洗过的,缺一只耳朵。缺的那只,是我给缝的,针脚歪。
我认出来,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我。“念念。”
她没说话,把布娃娃抱紧了。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背上。她的背还是很薄,我一只手就能托住。
从她被送走,到回来,十七天。十七天,她轻了。
我把她抱起来,掂了掂。比走的时候,轻了小半斤。
我把她的袖子往上拉了拉,袖子空荡荡的。
她的脑袋往我肩膀上靠了一下,又抬了起来。
“先送回周家,临时安置。”
“周家没人。”
“他跟着去。”
我抱着念念,走出派出所。周建军跟在后面,提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念念的奶瓶,我收的那六个。
到了周家,我把念念放在床上。她躺下了,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给她盖被子。周建军站在门口。“陈桂香,你还回来吗?”
“我回来。”
“工资照发。”
“我不要工资。”
他站在门口,没动。
“周建军,你去把念念的奶瓶消毒。”
他点点头,去了厨房。厨房里有水流的声音。
我把念念的被角掖好。被角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是念念的口水。
周建军把水龙头拧开,又冲了一遍。三遍。
我明天还来。
第15章 对峙调解会
调解会是在社区的活动室开的。
一张长桌,两边摆着椅子。
椅子上坐了七八个人。
有社区的,有街道的,还有一个民警。
社区的调解员坐在中间,家政公司的王姐也在。
王姐坐在边上,不吭声。
王姐看见我,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是当事人。”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林曼坐在对面,她没戴手铐,身后坐着一个律师。
林曼取保出来的,律师陪着,说要当面把话说清楚。
律师站起来,翻开文件夹。“盗窃、虐童,两条。”
他把文件推过来。
我把包放在腿上,没打开。
“我偷了什么?”
“药水。”
“药水是雇主让我喂孩子的。”
“那你拿了就是偷。”
“我拿了一瓶,是为了留证据。”
律师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我没说话。
他又说:“虐童,孩子身上有针眼,有伤痕。”
“针眼不是我扎的。”
“你带她,出了事就是你的。”
我站起来。“我带了十五个月,没扎过一针。”
“都坐下。”
我坐下,打开包,把本子放在桌上。林曼的手停在桌上,没动。
“这是我记了十五个月的账。”
本子的边角都磨圆了,是翻得多的缘故。
林曼看了一眼。“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夜里带孩子,睡不着,就记一笔。”
“你记这些,有什么用?”
“记着,就是用。”
“记着能当饭吃?”
“能当证据。”
她不笑了。
“你拿出来,我看看。”
我把本子往中间推了推。
她没伸手。算了,她要看就自己看。
我把本子翻开来,第一页。
我把翻页的手放慢了。
“第一天,周家,规矩七条。”
翻到第三页。
“第三个月,念念不会翻身,坐不稳。”
翻到第十页。
“第十个月,合同里写,不得提及孩子。”
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四个月,林曼让我喂无标签药水,我拒了。”
我把那一页对着调解员。
调解员低头看。
我接着念:“第十四个月,念念左胳膊有一个针眼,新。”
我又翻一页。“第十五个月,念念被送走,林曼说七八天。”
我念到这儿,把本子合上了。
我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账我记了十五个月,就是防着你们赖账。”
林曼坐在对面,脸色变了。
“你记的都是挑出来的。”
“我记了七十九页,你挑哪一页?”
她没说话。
“这不能证明什么。”
“我手机里还有录音。”
我把U盘拿出来,放在桌上。
“第七个文件,林曼说,换掉,越快越好。”
林曼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她的手指在桌底下攥紧了。
律师站起来。“这是偷录。”
“我是月嫂,我在自己住的房里录。”
“都别吵。”
活动室里很静。
王姐坐在边上,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我手里的本子,看了很久。
她看的那几页,是“不得提及孩子”那几行。她手指在页边上,停了停。
林曼忽然说:“你拿了我的东西,你赖不掉了。”
“我拿了一瓶药水,瓶子现在还在,我写了标签,写的是念念。”
我掏出钱包,把照片拿出来。
一张瓶身,一张瓶口,一张那个“三”字。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开。
“这瓶子,是在你的厨房米缸后面。”
林曼看着那三张照片,不说话了。
“孩子的事,我们会核实。”
“念念在昌平,我拍了七张照片。”
我把手机推过去。
调解员一张一张看。
“这个地址,我们会去查。”
林曼站起来。“你们不能听她的。”
“她是偷东西的人。”
“我是带孩子的人。”
林曼站在那儿,手在抖。
“你给我等着。”
“我等了十五个月。”
“今天先到这里。”
林曼的律师站起来,收拾文件。
他把文件装进包里,没看我。
林曼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的眼睛看着地面。不对,她看的是我。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楼下有人小声说:“那个月嫂,干了十五个月。”
还有人说:“她一个人,把孩子救出来了。”
我没回头。门口的议论声,我只听清了“月嫂”两个字。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她那个律师,收拾文件的手在抖。
文件掉了一张,他弯腰去捡。
第16章 备份还在
林曼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念,我让你念。”
“念完了。”
她伸出手,把桌上的本子拿起来。
“你别动。”
她没停,翻开,撕了。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纸页在她手里,一片一片往下掉。
撕的声音很干。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撕到第二十页,停下来,看着我。
“你还有什么?”
“你撕慢一点。”
“我撕我的本子。”
“你撕的,是念念的。”
她没接这句。
她看了看地上的纸。
地上的纸,碎了一片。
纸屑落在我的鞋尖上。我没跺脚。
我打开包,从底下拿出一个本子。
一样的蓝色,一样的厚。
我把它放在桌上。
“我抄了一份。”
她看着那个本子,脸白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什么时候抄的?”
“第十四个月,我开始抄。”
每晚孩子睡了,我抄一页。
抄了七十九页。
她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没放下。
“都坐下。”
林曼没坐。
她把手里的碎纸往地上一扔。“你这是诬陷。”
“我这是备份。”
她指着我。“你给我等着。”
“我等了十五个月。”
这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民警,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伤情鉴定,出来了。”
调解员把纸抽出来,没念,递给旁边的民警。
民警看了一眼,抬头看林曼。
林曼把眼睛移开了。
我把念念的左胳膊袖子捋起来,给众人看那两个针眼。
“两岁。”我说。
她的右腿上那块瘀青,四厘米,我没碰。
林曼的腿软了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响。
她就那么坐着,半天没抬起眼睛。
“不是我喂的。”
“药水瓶上的指纹,是你的。”
“瓶子是我的,可我没喂。”
“瓶子里残液,有药物成分。”
林曼不再说话。
“孩子的事,我们已经立案。”
“她喂了多少?”
“瓶子一百毫升,剩八十。”
“那二十毫升?”
“是给孩子喝的。”
瓶子里剩二十毫升,一天五毫升的话,够四天。
可她喂了不止四天。
我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林曼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扣着膝盖的布。
她扣了三下。
我一条条说。
“转移孩子。”
“你胡说。”
“改名苗苗。”
“你胡说。”
“喂药。”
她不说话了。
“封口。”
她不看我。
“反咬。”
她把眼睛移开了。
五件事,我说了五句。
她一句都没接。
林曼抬起头。“陈桂香,你赢了。”
“我没赢。”不对,我是说,这不算赢。
我拿起那个备份的本子。“这是念念的账。”
她看着本子,没接。
她看着我。“你图什么?”
“我孙子没了,我把她当孙子。”
林曼把眼睛移开了。
“林曼,你跟我们走一趟。”
她站起来,没反抗。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念念,我养了两年。”
“她记着你。”
她没再说话,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活动室里静下来。
地上的碎纸,被风刮了一下,又动了。
我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二十一页,一页都没少。
我把第一页单独拿出来,放在包的最上面——第一天,规矩七条。
“念念的抚养权,会依法处理。”
“她亲妈呢?”
“在找。”
“找了两年。”
“会找到的。”
王姐走过来。“陈桂香。”
我抬起头。
“你那个本子,借我看看。”
“你看。”
她翻了几页,又合上。
“字小。”
“夜里写的。”
“你刚才念的那本账,是原件?”
“原件在她手里,撕了。”
“那备份呢?”
“备份是我抄的,也七十九页。”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包背好。
林曼的律师还坐在椅子上,他合上文件夹。
“这个案子,我方不再代理。”
“可以。”
律师站起来,走了。
活动室的灯,白的。
从开会到现在,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我念完了十五个月。
调解员把笔合上。“今天就到这儿。”
王姐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她没坚持。
她在活动室门口站了三分钟。
三分钟,她没说话。
我把包抱紧,走出活动室。走廊里还有碎纸,我低头让过一片。
楼下有太阳,我眯了一下眼。
我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
我数了数怀里的本子,抄的那本,还在。
第17章 亲生父母来了
念念被接回周家的第三天,民警打来电话。
“念念的亲生父母,找到了。”
“在哪儿?”
“就在本市,他们一直在找。”
我放下电话,坐在床边。
念念在小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把她抱起来。“念念,你爸妈要来。”
她听不懂。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那天下午,来了两个人。
男的穿一件夹克,女的穿一件花衬衫。
两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女的先看了念念,看了很长时间。
“像,真像。”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念念,叫人。”
念念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女人,眼睛睁着。
女人伸出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抓住了我的手。
“谢谢你,阿姨。”
她的手很热,我的手是凉的。
“谢什么,我是带她的。”
“带她十五个月,不容易。”
我把她让进屋,倒了杯水。
男人站在门口,没坐。
他背对着窗户。
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我看不清他的脸。
“三年前,市妇幼。”
“我知道。”
“她生完,就昏了。”
“等她醒了,孩子没了。”
“我们报了案。”
“找了多久?”
“找了两年。”
“我们以为,找不到了。”
女的坐在沙发上,看着念念。
“那个女人当年说,这家人不要了。”
“我说,我们要。”
“那天晚上,护士说,孩子抱错了。”
“我们追到电梯口,没人。”
“那天下着雨。”
“我们在医院门口站到天亮。”
“他爸的鞋,湿透了。”
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我给她倒了杯水,水是温的。
她捧着杯子,没喝。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念念在她怀里,没哭。
她把念念抱紧了。“我女儿。”
“她叫念念。”
“我知道。”
“我们给她起的名,就叫念念。”
我听了,手停了一下。
十五个月,同一个名字。
女人抬起头。“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陈桂香。”
“陈桂香。”
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我摇摇头。这个名字,我也叫了十五个月。念念,念念。
女人站起来。“我们要带她去做检查。”
“去吧。”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发卡,塑料的,粉色,有点旧。
“这是念念的。”
“她在那边,总拿着这个,说要给阿姨。”
我接过来看。
发卡上有一个小狗,耳朵缺了一块。
“她不让人碰,自己留着。”
“她说要给阿姨,我们就给她留着。”
她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我接过来,把发卡上的灰擦了擦。
我捏着那个发卡,在窗台上放了一会儿。
发卡上那只小狗,耳朵缺了一块。缺的地方被磨得发亮。
“念念,阿姨收。”
念念看着我,没说话。
“阿姨,谢谢你。”
“不用谢。”
我送他们到楼下。
男人把念念抱上车,女人坐在旁边。
车开的时候,女人把车窗摇下来。“阿姨,有空来看她。”
我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车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还捏着那个发卡。
发卡的边,有点硌手。
周建军从楼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找到了?”
“找到了。”
“她叫什么?”
“念念。”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陈桂香,我欠你一句。”
“你不欠我。”
“我欠念念的。”
“那你以后,慢慢还。”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把他那句“我欠念念的”记在本子上,在那一页的末尾,画了一个圈。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了拉。
第18章 念念喊阿姨
周建军在客厅等我。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的。”
我坐下来,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着,工资。
单子上写着,340800。
我看单子,加班费,一万六。他把笔放下。我把它扶正。
“补偿两个月。”
我把单子折起来,放进信封。
“你记着呢。”
“我记在本子上了。”
他点点头。“还有一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那个奶嘴,破的那个。
“念念的。”
我接过来,摸了摸。
奶嘴的头,是裂的。
“她咬的。”
“她咬的。”
我把奶嘴放进包里。
那个奶嘴,我在里面包了一层塑料袋。我怕它再裂。
这只奶嘴,念念咬过。她咬不动的东西,就咬这只奶嘴。
十五个月里,这个奶嘴换过三个头。她咬坏的。
“陈桂香,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
“那说什么?”
“说你是个爹。”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我还多给你两千。”
“为什么?”
“你跑昌平,油钱。”
“不用。”
“你拿着。”
“我不要。”
我站起来。“周建军,我只要我该拿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数了数,三十七万六千四百。
数了三遍,每遍都是这个数。
我把信封又检查了一遍。
我把它装回信封,放进包里。
“这钱,我拿。”
“你拿着。”
“我拿着,是念念让我拿着的。”
他没接话。
“念念在屋里。”
我走进婴儿房。
念念坐在小床上,手里抱着那个缺耳朵的布娃娃。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我。
“念念。”
她没说话。
我把她抱起来。
她不重,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两岁的时候,她还能在我怀里打挺。
现在,她不动。
她靠在我肩膀上,不动。
她的耳朵贴着我的锁骨。
她的耳朵,比我孙子的大一点。
我拍着她。“念念,阿姨走了。”
她没动。
过了几秒,她把脸埋进我肩膀上。
十五个月,四百五十多天。
这本账,我一笔一笔,记了十五个月。
我带她,夜里起来两千多次。
我拍她的背,一下,一下。
“阿姨。”
我听见这两个字,手停了一下。
我的喉咙有点堵。
“哎。”我应了一声。怎么说呢,就这一个字。
她又说:“阿姨。”
“哎,阿姨在。”
她就不说了,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我孙子那一套,比念念的小,是我洗的。
我记得给他叠衣服,叠到第七双,手指头停了。
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轻。
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我抱着她,站了很久。
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了,又下去了。
周建军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把念念放下,给她盖好被子。
我给她盖了两遍,被角掖进去,又掖了一遍。
她看着我,眼睛睁着。
我走出婴儿房,走到客厅,拿起我的包。
包里装着本子、U盘、药水、发卡。
我摸了摸包。“周建军,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我走到门口,把鞋换好。
门在我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静,灯昏黄。
我走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天还没亮,路灯亮堂堂的。
门口有个卖早点的,油条在锅里翻。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在。
周建军送到门口。
他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
“陈桂香。”
“嗯。”
“路上小心。”
“我知道。”
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没再说话。
我下楼。
我打了一辆车。“去派出所。”
我把念念的奶瓶、布娃娃、小毯子都装进一个袋子。
奶瓶六个,布娃娃一个,小毯子一条。
八样东西。
我把袋子递给民警。
民警接过去,说:“登记一下。”
他写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念念的亲妈,找到了吗?”
他没答,把笔放下了。
第19章 新规矩出炉
家政公司在三楼。
我走到门口,王姐已经在那儿了。
她看见我,走过来。“你来了。”
“我来了。”
“坐。”
我坐下。
她给我倒了杯水。“那天在活动室,我看着你。”
“你看着呢。”
“我看着你把账拿出来。”
我没接话。
“陈桂香,这次是你对。”
我看着她。
“我那年劝你忍,是怕你吃亏。”
“我怕的不是你。”
“我知道。”
她坐了下来。“公司开了会。”
那天开会,来了七八个人。
有几个是老阿姨,坐后排。
有人说:“报备,会不会惹麻烦?”
“这次,是公司改规矩。”
又有人说:“雇主家的事,月嫂管得着吗?”
王姐没回答。她把那三条念了一遍。
念完,她说:“这是陈桂香用十五个月换回来的。”我听着,心里有点热。不对,是有点堵得慌。
后排没人说话。
有个年轻阿姨说:“那个月嫂,真行。”
“她不是行,她是认死理。”
年轻阿姨说:“认死理怎么了?”
王姐没接这句。
她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喝口水。”
“好。”
我把水喝完了,水还温。
“我不是认死理,我是记着日子。”
王姐看了我一眼。“你坐。”
我坐下。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一份规矩,修订稿。
王姐把手指在第三条上。
“这一条,是给你写的。”
“是给以后的人写的。”
她没说话。
规矩改了三条。
原来只有一条,多管闲事的自己负责。
现在有三条。一条比一条长。
我把这三条看完。
“这条,是我那天想报的。”
“现在不用想了。”
“是不用想了。”
她把文件收回去。“还有一件事。”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奖章,写着,诚信月嫂。
“公司给你的。”
我接过来。
奖章是铜的,有点沉。
上面四个字,诚信月嫂。
这枚章,我从没拿过。
我把奖章放在手心里。
它沉,我托着。
“别让它磕了。”
“我知道。”
“你值得。”
我坐下来,把奖章放在桌上。
王姐又说:“你以后还接单吗?”
“接。”
“还干月嫂?”
“我只会干这个。”
她点点头。“有一个单,孩子三个月。”
“什么时候上户?”
“下礼拜。”
“好。”
她看了看我。“这单,我本来不敢派。”
“你派吧。”
“我怕你又卷进去。”
“我卷进去,是因为孩子。”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奖章放进包里。
我摸了摸包里的发卡。
发卡边还是硌手。
我把它拿出来,和奖章放在一起。
王姐看见了。“这是念念给你的?”
“是她亲妈转的。”
“你放在包里,不怕丢。”
“我包不离身。”
我站起来。“王姐,我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陈桂香。”
“嗯。”
“以后有什么事,你先报公司。”
“我知道。”
王姐送到门口。
“陈桂香。”
“嗯。”
“这次,是你对。”
“我知道。”
她笑了笑。
她的笑收得很快。
我走出公司,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味。
墙上贴着一张新单子。
单子上写着,报备要四步。
我把它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登记,核实,上报,回访。
我看了一眼第三步。
我把包抱紧了,走下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灯。我扶着墙走。
我把第三步抄在本子最后一页。本子只剩最后一页了。
第20章 怪雇主的条规矩
礼拜一,我到了新雇主家。
是个三室一厅,客厅在左手边,婴儿房在右手边。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穿一件围裙。
“阿姨,进来吧。”
“好。”
她把箱子接过去。“我给你倒杯水。”
“我自己倒。”
我走进客厅,看见婴儿房里有一个小床。
小床四周,架着摄像头。
两个。一个是床头的,一个是床尾的。
没有人对着门口。
我把箱子放在墙边。
女人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一张纸。
“阿姨,这是规矩。”
我接过来。
纸上写着,第一,不许抱孩子。
第二,夜里不许关摄像头。
第三,不议论孩子。
我把纸放下。“孩子几个月?”
“三个月。”
“母乳喂养?”
“奶粉。”
“好。”
她把那张纸又推过来。“你签个字。”
我拿起笔,看了看那三条。
我把笔放下。“我不签。”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抱孩子,孩子谁抱?”
“我抱。”
“你抱,摄像头看着谁?”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规矩可以有,孩子得抱。”
她看着我。“阿姨,你这个人。”
“这句话,我在心里攒了十五个月。”
她笑了一下。“行,那第一条改。”
“可以抱孩子,但得看摄像头。”
“摄像头开着,我抱。”
“行。”
我把那三条划了,改成两条。
一条,夜里不关摄像头。
一条,不议论孩子。
我写上自己的名字。
女人看着。“阿姨,你这人,还挺较真。”
“我记性好。”
我把桌上的规矩纸折起来,塞到衣兜里。
“这张纸,我留着。”
“你留着做什么?”
“记着。”
我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十五个月,念念,平安。
我合上本子,把包放在床边。
包里还有那枚奖章,和那个发卡。
它们挨在一起。
女人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一个瓶子。
瓶身透明,无标签。
“阿姨,这个你收起来。”
我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瓶底,有一个手写的“三”。
我把瓶子放进包里,和奖章、发卡放在一起。
三个东西,挨得紧紧的。
我把包口按了按。
我又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