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虐文第一天,丈夫让我跪着给他的白月光赔罪。
我捡起碎瓷,问他这碗值多少钱。
他骂我满身铜臭。
后来侯府被债主堵得水泄不通,他才知道,我问的不是碗价。
是他还能嘴硬几天。
【第一章】
血滴进瓷片缝里。
我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扎着碎碴,鼻尖全是甜腻的药味。
面前一双黑靴停住。
“姜知意,柔嘉若有半点闪失,你就跪死在这里。”
我抬头。
男人身上是玄色锦袍,腰间玉佩压着金线,眉头拧得足够夹死三只苍蝇。
脑子里突然塞进一段记忆。
裴衡,定远侯。
许柔嘉,他救命恩人的遗女,也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白月光。
至于我,姜知意。
很好。
囚心里那个负责吐血、下跪、掏银子,最后还替白月光挡刀的倒霉妻子。
临死遗言尤其欠揍。
妾身不怪您。
我抹了把额角的血。
她不怪。
我怪。
我还想报官。
“听见没有?”
裴衡伸手来捏我的下巴。
我偏头,先看向旁边的丫鬟。
“杏枝,给我搬把椅子。”
杏枝的眼睛还肿着,脚却没动。
裴衡嗤了一声。
“没有我的话,谁敢让你起来?”
我点头,伸手抱住他的腿。
他身子一僵。
四周的人跟着屏住气。
“如今知道求饶了?”
“借个力。”
我攥住他腰带,撑着站起来。
腰间的玉扣啪地绷开。
裴衡一手提住衣襟,一手抓住裤腰。
满堂下人齐刷刷低头。
一位老嬷嬷低得太快,脑门撞上了门框。
我终于坐进杏枝拖来的椅子里,疼得牙齿打颤。
“对不住,你这个承重不太行。”
“姜知意!”
“在,没聋,先请大夫。”
软榻上,许柔嘉捂住胸口。
“侯爷别生气,姐姐也是一时糊涂。那碗参汤,我不该喝的……”
我扭头看她。
她脸上铺着粉,嘴唇泛白,手边帕子干干净净。
“你喝了多少?”
“一口。”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哪里难受?”
她停了停。
“胸闷,心慌。”
我看向候在边上的大夫。
“大夫,她中了什么毒?”
那老头捋胡须的手顿住。
“脉象虚浮,怕是……”
“怕是,就是没查明白。”
裴衡抬手拍桌。
“汤是你送的,难道还有旁人?”
“正好。杏枝,拿纸笔。”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
“把刚才的话写下来。姜氏蓄意毒害许氏,定远侯亲眼所见。再请大夫写清毒物、症状、诊断,签名按印。送京兆府。”
许柔嘉从榻上坐直了一寸。
“何必闹到官府?”
“谋杀啊,妹妹。”
我看着她。
“你都要死了,还替凶手讲体面?你这人也太客气了。”
大夫额头出了汗。
“老夫只说许姑娘体虚,并未说中毒。”
裴衡看过去。
老头扑通跪了。
“侯爷明鉴,汤中也未验出异物!”
屋里安静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所以,她体虚,我流血。她喝汤,我吃瓷片。侯爷,你这案子断得挺节省,连证据都不舍得用。”
许柔嘉眼圈一红。
“是我的错,姐姐要怪便怪我吧。侯爷只是关心则乱。”
“好,怪你。诊金你出。”
她张着嘴,眼泪悬在睫毛上。
我补了一句。
“赔礼另算,先解决医疗问题。”
裴衡的脸绷紧了。
“你竟为了几两银子咄咄逼人?”
“侯爷说得对。”
我弯腰,从鞋边捡起一块瓷片。
“差点忘了大钱。这是先帝御赐的青瓷盏吧?刚才你砸的?”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记得方才涌进脑子的画面。
原主替自己辩解,他抓起茶盏就砸。
杯沿擦过额头,血当场流了下来。
“杏枝,去请京兆府的人。”
裴衡踏前一步。
“站住。”
我抬起碎瓷。
“打妻子是家事,砸御赐之物也是家事?你们侯府的家,挺大啊。”
许柔嘉手里的帕子绞紧。
管家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跪到裴衡脚边。
“侯爷,那盏……不是御赐的。”
裴衡低头。
“你说什么?”
管家把头埋得更低。
“御赐的收在库里。这套是上月买来待客的。”
我瞥见瓷片底下的窑记。
“上月买的?多少钱?”
“一百八十两。”
我伸出还沾着血的手。
“巧了。我嫁妆账上,为这套御赐青瓷,支了两千八百两修补银子。”
这回,裴衡也不说话了。
我把瓷片搁在桌上。
“跪完了。”
“现在,查账。”
【第二章】
裴衡先笑了。
“你连账本都看不懂,查什么账?”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细,腕上有一道旧青痕。
原主是不懂。
她出嫁前只管读书绣花,嫁进来后,账本被拿走,管事被换掉,连问一句钱去了哪里,都能换来一句商贾习气。
我不一样。
我上辈子干财务,最大的本事,是从一堆漂亮话里找出谁拿了钱。
这技能听着不威风。
但对付吃软饭还砸碗的,够了。
“看不懂才要找人教。”
我扭头叫杏枝。
“去请罗掌柜,带我的嫁妆清单来。”
管家挪到门前。
“夫人,内院女眷不能随意召见外头的人。”
“罗掌柜是女的。”
“那也不合规矩。”
我看向许柔嘉。
“她姓裴?”
许柔嘉指尖一缩。
“姐姐何必牵扯我?”
“你一个姓许的,能住我陪嫁修的院子。我一个姓姜的,不能见替我管钱的掌柜。贵府这规矩是按受益人现场编的?”
杏枝噗地漏出一声。
她捂住嘴,眼睛睁圆。
我冲她摆手。
“去。谁拦你,就让他在这张纸上签字,说自愿替侯府承担两千六百二十两差价。”
管家立刻侧身。
钱,真是世间最好的通行文牒。
大夫替我取瓷碴。
镊子一碰,我抓紧椅背,疼得眼前发白。
裴衡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早些认错,何至于受这些苦。”
我嘴里咬着帕子,说不了话。
便把刚取出的瓷碴递向他。
他皱眉。
“做什么?”
我扯下帕子。
“给你留个纪念。以后有人问夫妻怎么相处,你就掏出来,说我有经验,我用这个。”
他的脸一寸寸沉下去。
大夫手抖了一下。
我立刻提醒。
“您别看他脸色,看我的腿。他生气不扣您诊金,您扎错,我真扣。”
大夫把头埋了下去。
罗掌柜来时,怀里抱着一只木匣。
四十来岁的妇人,鞋边都是灰。
她刚跨进门,先看见我的额头。
“姑娘。”
只叫了这两个字,她的手就抓紧了匣角。
我冲她招手。
“别哭,眼泪留着洗算盘。先替我对一笔账。”
她坐到桌边,掏出清单。
“青瓷一项,是府中周管家拿侯爷的名帖来支取。写的是御赐旧器修缮,三位窑师进京,需两千八百两。”
“窑师呢?”
周管家额头碰地。
“已回乡了。”
“路引呢?”
“这……”
“收据呢?”
“工匠不识字。”
我点头。
“那他们挺厉害,不识字还会按我家账房的格式写领银单。”
罗掌柜将一张纸推过来。
三个人名,三个手印。
我不认识古代字体的全部写法,不能凭笔迹断案。
可三份领银单上,连同一处漏字补写的位置都一致。
我将纸排开。
“请这三位回来,问问他们是不是连写错字都结伴。”
许柔嘉忽然扶住额头。
“侯爷,我头晕。”
裴衡立刻伸手扶她。
我叫住大夫。
“您别走,今天患者多。”
许柔嘉的手停在半空。
我继续翻账。
“柔嘉院修缮,五千两。许家祭田,八千两。许家旧宅赎契,一万二千两。善堂捐银,九千两。”
罗掌柜指向最后一页。
“加上其余小项,夫人账上短了三万六千两。”
裴衡沉声道:“许将军曾救过我的命。”
“那你报恩啊。”
我看着他。
“你掏钱,她收钱,你俩情义千斤。我掏钱,你报恩,最后还打我。怎么,救你那天我也在河里?”
一名小厮没憋住,肩膀猛地一抖。
裴衡抄起手边茶杯。
我把纸推到他眼前。
“这只八两。砸之前签个字。”
他的手停住。
一屋子人都看着那只杯。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杯子放回去。
轻得没有声音。
我长出一口气。
“看来也不是控制不住。”
【第三章】
当晚,我的院门被锁了。
外头有人传话。
“侯爷说了,夫人伤势未愈,不宜外出。等想明白了,自会放您出来。”
杏枝端着药,气得手背发抖。
“他们还把厨房送来的鸡汤拿走了,说夫人动了肝火,宜吃素。”
我揭开食盒。
白粥,咸菜,半块凉饼。
很好。
钱没追回来,减脂餐先安排上了。
我喝完药,让杏枝把床边的铜盆拖过来。
“姑娘,您要洗脚?”
“要开会。”
我拿起铜勺,照着盆底敲了三下。
哐,哐,哐。
半个侯府的灯都亮了。
“西角门的王婆子,三个月月钱没领吧?”
外面没声。
我继续敲。
“马房刘老六,去年摔断腿,说好的二十两抚恤,给了吗?”
墙根传来窸窣。
“厨房赵婶,儿子娶亲借了五两,被管家扣了半年工钱,这账你会算吗?”
院外有人咳嗽。
我把盆递给杏枝。
“侯府亏空,明日开始核账。拖欠工钱的,来我这里登记。过期不候,尤其别让别人冒领。”
锁链响了。
守门婆子隔着门缝问:“夫人,当真能讨?”
“账是真的,就有得讨。你不登记,谁知道欠你钱?”
片刻后,门开了半扇。
一个接一个的人挤进来。
有人捏着欠条,有人拿着记工的木牌,还有个小厮举着半截鞋底,说替侯爷跑马磨坏的,周管家答应赔。
罗掌柜坐在灯下登记。
我坐在榻上,腿上盖着被子。
裴衡赶过来时,院里排着队。
他站在门口,眉角抽了一下。
“你又在闹什么?”
我指着墙上的纸。
“便民服务。”
“都滚出去!”
没人动。
我把铜勺往盆边一放。
“侯爷让你们走,是说钱不还了?”
二十多双眼睛转向他。
裴衡嘴角绷住。
“本侯何时说不还?”
我抬手。
“听见了。侯爷亲口承认,欠款属实。罗掌柜,记上。”
罗掌柜笔走得飞快。
裴衡看着那支笔,伸手想夺。
院外突然有人高喊。
“宁济行的钱掌柜来催款!”
人群让开。
一个圆脸男人领着四名伙计进来,怀里抱着账册。
“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他说着行礼,目光却只往我身上落。
“明日就是三万两粮款到期的日子,小人来请夫人示下。”
我捏住被角。
“什么粮款?”
钱掌柜把借据摊在桌上。
“夫人以名下三间粮铺和漕船作保,替侯府善堂购粮。白纸黑字,总不能不认。”
借据上,有姜知意三个字。
有一枚私印。
罗掌柜拿起来,贴近灯火看了一遍。
“印是真的。”
裴衡的肩背松了些。
“我原想等你静下来再说。柔嘉操持善堂辛苦,你既为主母,理应成全。”
我没接他的话。
借据的日期,是三月十七。
原主出嫁后的第三天。
那天,她重病,烧得连人都认不清。
裴衡拿走了她的私印,说替她向娘家报平安。
我抬头。
“侯爷,你给我娘报平安,报出了三万两?”
他的眼皮一跳。
“夫妻一体,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钱掌柜。”
我把借据翻到背面。
“你说这笔钱,是给善堂买粮?”
“是。”
“粮到了?”
“自然到了。”
“在哪里?”
“城南善堂仓里。”
罗掌柜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腕子。
她指尖冰凉。
“姑娘,城南善堂仓,是咱们的产业。昨日我还带人盘过。”
她看向裴衡,一字一顿。
“仓里没粮。”
院里连咳嗽声都停了。
钱掌柜猛地收起借据。
我按住纸角。
“别急。”
“我的钱没了,我的粮也没了。如今还让我替你们还债。”
我冲杏枝抬手。
“铜盆拿来。”
裴衡咬牙:“你还想敲给谁听?”
“京兆府。”
“这回不办便民服务。”
“办案。”
【第四章】
我没能立刻走出侯府。
裴衡站在门前,府兵横过刀鞘。
“内宅口角,不必惊动官府。”
“那把借据撕了。”
钱掌柜立刻抱紧账册。
裴衡脸色更差。
“银钱上的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时候?”
“三日后,赈济宴结束。”
我盯着他。
三日后。
雪夜,赈济宴,长街遇刺。
原主就是在那天替许柔嘉挡刀,死在侯府门外的石阶上。
我抓住椅子扶手。
木刺扎进指腹,才把那股从后颈爬上来的寒意压住。
裴衡以为我服软了。
“你若安分,本侯不会亏待你。”
院门外突然响起一声。
“已经亏成这样,还能怎么待?”
一位妇人跨进门。
绛色披风没解,发间的簪子歪了一根。
我娘,宋宜宁。
身后跟着京兆府的差役,还有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男人。
裴衡迎了半步。
“岳母,您怎的来了?”
我娘没看他,先走到我跟前。
她掀开被角,看见包着血的膝盖,手停住了。
我想叫她,又不知道第一声该怎么出口。
她已经抬起我的下巴。
“疼就说疼。你爹给你取名知意,不是叫你猜别人的意思,糟蹋自己。”
我的喉咙突然堵了。
她转身,一巴掌扇在裴衡脸上。
脆得满院人都缩了脖子。
裴衡愣住。
“您……”
“我手快,贤婿不怪我吧?”
我抓紧被子,险些笑出鼻涕。
我娘举起另一只手。
“你若不怪,我再来一下。”
青衣官员抬手挡了挡。
“夫人,先验伤,再陈情。别给对方添反诉的机会。”
我娘立刻把手收进袖子。
“谢少卿说得是。”
裴衡转向他。
“大理寺连夫妻口角也管?”
“单论夫妻口角,不管。”
那人展开一张公文。
“城南善堂申领了官仓赈粮,御史台上月查出领粮数与施粥数不符,奉旨交三司核查。姜夫人今日报称,账上另有同批赈粮的民间购粮款。”
他看向钱掌柜。
“同一批粮,领过官粮,又向内宅收一遍银子,得管。”
钱掌柜的腿一软。
我娘按住我的肩。
“罗掌柜下午让人送信给我,说你要查嫁妆。我去铺子取底账,正碰见官差来问善堂租仓的事。”
她眼眶发红,手却稳。
“我女儿的钱不能白丢,朝廷的粮也不能。”
我看向青衣官员。
“怎么称呼?”
“谢承安。”
“谢大人,借据上的印是真的,我没借过钱。”
“知道。”
他将一份旧文书摊开。
“姜夫人保留了你病中延医的诊帖。借据所写当面交银之日,你卧床不起,如何在城西粮行亲收现银?”
钱掌柜扑通跪下。
“是、是下人代领,书手写错了!”
谢承安垂眼。
“方才门外,你说亲手交到夫人手中。”
“记岔了。”
“谁代领?”
钱掌柜不答。
谢承安抬手,差役扣住他的肩。
裴衡拦了一步。
“他不过说错一句话。”
谢承安看着他。
“侯爷若知道正确的,不妨现在说。”
裴衡没开口。
我娘扶我起身。
“跟娘走。”
我刚挪出一步,裴衡便伸手来拦。
“她是我的夫人。”
我将带血的帕子拍进他手里。
“你的夫人正在申请退货。”
“和离书,我会送来。”
他抓紧帕子,指节绷白。
“姜知意,离开侯府,你以为还有谁会要你?”
我娘把我往身后一挡。
“我。”
罗掌柜抱起账匣。
“还有我。铺里缺个东家,不缺祖宗。”
杏枝举手。
“我也要姑娘!”
谢承安清了清嗓子。
我扭头看他。
他指向门外的软轿。
“我就不要了。我这边是衙门,不吉利。”
【第五章】
回娘家第一顿饭,我吃了两碗鸡丝面。
第三碗刚端上来,我娘伸手拦住。
“大夫说不能积食。”
我捏着筷子,眼巴巴看她。
她把碗放远。
“别来这套。你小时候装乖骗糖,能一天骗你爹七回。”
我低下头,夹起碟子里最后一根青菜。
她忽然说:“嫁过去半年,头一回见你肯好好吃饭。”
我的筷子停住。
她把鸡腿夹到我碗里。
“面不给了,肉吃。”
我埋头啃鸡腿。
鼻腔发酸,没敢抬脸。
第二日天刚亮,侯府的反击就来了。
先是一封休书。
善妒、不敬、忤逆。
罗掌柜念完,我伸手。
“纸挺厚,拿来垫桌脚。”
送信的嬷嬷脸拉下来。
“夫人还笑得出来?侯爷说了,您若肯回府向许姑娘赔罪,这封休书便不作数。”
我娘端起茶杯。
“原来不是休书,是请柬。”
我点头。
“赴宴内容还挺丰富,先下跪,再掏钱。”
嬷嬷还想开口,罗掌柜已把她请出去。
没过半个时辰,铺上的伙计跑进来。
“东家,侯府的人换了粮铺的锁,说铺子既作了抵押,便要交给钱掌柜的合伙人!”
我放下筷子。
裴衡知道账上有洞。
他想趁官府尚未核清,把铺子和船先交出去。
等东西转了几手,我就算赢,也得追着一群人打官司。
我让罗掌柜拿出铺契。
“去京兆府,申请封存争议产业。原契、嫁妆单、入府交接册,三份都带。”
“侯府的人守着门,咱们进不去。”
“那就不进。”
我抓起拐杖。
“把登记欠薪的那份册子带上。”
粮铺门前围了不少人。
侯府护院横着胳膊,不让伙计近前。
我坐进铺对面的茶摊,叫了一壶茶。
护院头领走过来。
“夫人,侯爷吩咐……”
我抬手打断。
“你叫高进?”
“是。”
“你也有三个月工钱没领。册上记着九两,对不对?”
他嘴角动了动。
“在下奉命办差。”
“理解。这里有封存申请的回执,你瞧一眼。”
我将纸递过去。
“京兆府已经受理。今天谁拿走铺里的货,清点时就问谁要。侯爷愿意替你出这笔钱,让他写个保单。”
高进捏着回执,没动。
我又倒了杯茶。
“工钱都欠着,你还替他垫货款?”
半刻钟后,他撤开两个人,派了小厮回府请示。
京兆府的差役赶来,贴上封条,点了存货。
我没能把铺子拿回来。
可裴衡也搬不走了。
我刚松开握拐杖的手,人群里就有人喊。
“姜氏不孝!丈夫报救命之恩,她却断了孤女生路!”
一名书生站在街角,手里举着纸。
“听说她嫉妒成性,连施粥的银子也要讨回!”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看向那人。
“写得不错,多少钱一篇?”
他梗起脖子。
“在下仗义执言!”
“那你捐多少?”
他顿住。
我让杏枝摆出空碗。
“我已经捐了三万六千两,你既如此仗义,三十六文总有吧?”
他的手往袖里缩。
“论心不论财。”
“巧了,你论的全是我的财。”
茶摊老板咳出一口茶。
我抬高声音。
“各位,善堂是不是有粮,官府正在查。诸位愿意行善,尽管把粮送到城西官设粥棚,有收据,有名册,有锅给大家瞧。”
我把碗推到书生脚边。
“要是只想劝我出钱,您换个地方站,别挡着真掏钱的人。”
书生掉头就走。
杏枝追了两步。
“别走呀!一文也行!你这义怎么一碰钱就没了!”
人群笑开。
我却看见街尾停着一辆侯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又摔下去。
当天下午,裴衡送来了第二封信。
这回没骂人。
只有一句话。
想要嫁妆,带账本回府。
信封里,还放着杏枝娘的一只耳坠。
【第六章】
杏枝看见耳坠,扑通跪在地上。
“姑娘,我娘还在府里做洒扫。是我忘了接她,是我……”
她说着就往自己脸上打。
我抓住她的手。
“是他扣人,不是你有错。”
她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我把信折好。
“去请谢大人。”
裴衡敢送耳坠,却没把威胁写在信上。
他要留一句夫妻相邀的遮羞话。
谢承安听完,把信交还给我。
“单凭耳坠,不能认定他拘禁人。”
杏枝脸白了。
他接着问:“她母亲身契在谁手里?”
我看向罗掌柜。
“在夫人的陪嫁名册里,正契一直封在姜家。”
“那就去领人。带原契,带里正,京兆府派人见证。若还不放,就不是家务了。”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
谢承安看了眼我的膝盖。
“你不必去。”
“他扣她,是要逼我回去。我不露面,他会另外生事。”
他没有再劝,转身叫了差役。
侯府门前,裴衡亲自出来。
他扫过谢承安,嘴角压紧。
“如今连夫妻说话,也要带个外人?”
我举起手里的契书。
“来提货。不是,来领人。气得嘴都不顺了。”
谢承安侧过脸。
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
裴衡盯着我。
“你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我还相信你是个人。”
他的手攥紧门环。
“姜知意,我给过你台阶。”
“你给的是瓷片,台阶在我脚下。”
里正咳嗽一声,展开契书核名。
片刻后,杏枝娘被带出来。
衣裳完整,嘴唇却干裂着,走路时脚步发飘。
杏枝扑过去抱住她。
“娘!”
老妇人拍着女儿的背,眼睛却往我这边看。
“姑娘,别换。别拿你的东西换我。”
我让人递去水。
“没换,按章程领的。”
裴衡拦在门口。
“人给你了,账本留下。”
我看向里正。
“劳烦记一句,侯爷以归还他人家仆为条件,索取正在查核的账册。”
里正的笔停在半空。
裴衡咬着后槽牙让开了路。
出府时,许柔嘉来了。
她披着白狐裘,眼圈发红。
“姐姐,你真要将侯爷逼到众人面前吗?他是有头有脸的人。”
我指着自己额上的纱布。
“我没有头?还是我的脸可以砸?”
她抿住嘴。
“他终究是你的丈夫。”
“你也知道?”
许柔嘉脚下停住。
我转向裴衡。
“你报恩,用我的银子。你立威,用我的膝盖。你要她开心,就让我认错。”
“你问我为什么变了。”
我抬起拐杖,拨开横在门槛边的木条。
“因为我不干了。”
裴衡朝前迈了半步。
我退开,差役正好补到我们中间。
他伸出的手僵在空中。
回程时,杏枝陪母亲坐另一辆车。
我独自靠着车壁,药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
车帘被风掀起。
谢承安骑马走在外头,递进来一只纸包。
“糖饼。药味压一压。”
我没接。
他看着我。
“怕我下毒?”
“怕你也记我账上。”
他展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两枚铜钱。
“我买了两个,这是找零。账目清楚。”
我接过饼,咬了一口。
边缘酥皮碎在掌心,芝麻香盖住了嘴里的苦。
谢承安把帘子往下拉了些。
“别吹伤口。”
我咽下那口饼。
“谢大人,我不是舍不得钱。”
他没有接话。
“救人、施粥,我都愿意。可他们不能打我一顿,再拿着我的钱,说自己心善。”
马蹄声慢了。
他隔着帘子说:“这句话,堂上照说。”
“官府会听?”
“我会记进案卷。每一笔去向,每一次伤,都有地方记。”
我把剩下半块饼包好。
“那多备几张纸。”
车外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已经备了。”
【第七章】
赈济宴前一日,许柔嘉请我去善堂对账。
帖子写得周全。
只为厘清误会,不伤两府颜面。
罗掌柜翻了一面。
“她把账换过了。”
“你怎么知道?”
“昨日善堂的曹账房去纸铺,买了十刀新纸。做了两年的账,临到查验,纸先年轻了两岁。”
我笑出了声。
随后膝盖抽了一下,笑声又咽回去。
“去。把府里欠薪的册子也带上。”
善堂设了长桌。
许柔嘉坐在上首,身边是几位常来捐钱的夫人。
裴衡坐在她旁边。
我一进门,就有人皱眉。
“夫妻间何必算得这样细?”
我在对面坐下。
“您说得对。您今日替侯爷结一下?”
那位夫人立刻端起茶杯。
杯盖响了三声,她再没抬头。
许柔嘉将账本推过来。
“姐姐要的,全在这里。每月施粥几何、买粮几何、给孤老添衣几何,都有凭据。”
我没碰账。
“先叫领过粮的人来。”
门外进来十几个人。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抱着半袋米。
许柔嘉冲他点头。
“老人家,去年冬日,可是我们善堂救了你?”
老人连连点头。
“是,是。”
“每月领粮多少?”
“三斗。”
我看向罗掌柜。
罗掌柜翻开另一份纸。
“上月京兆府逐户核访,这位老人登记的是每月一斗,另外两斗由城西官仓发放。”
老人愣住。
许柔嘉立刻道:“年纪大了,记错也是有的。”
我点头。
“那换年轻的。”
后头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手指紧紧攥着袖边。
我指向她手里那张领粮票。
“别怕,照票说。”
妇人低下头。
“我领过两次。账上……账上让我按了六次手印。”
许柔嘉的茶杯磕在桌角。
“姐姐从哪里找来这些官府文书?”
“我家的仓被你租了,官府查租仓账,准我核对与我有关的出入数。你又请我厘清误会,我总得带点能厘清的东西。”
裴衡沉声道:“账房做错了账,罚就是。”
“那请账房。”
曹账房被带进来,额上全是汗。
许柔嘉先开口。
“曹先生,我信任你,才把善堂托付给你。你怎能辜负?”
他嘴唇抖了抖。
“许姑娘,小人……”
她截住他的话。
“你的妻儿还在庄上,做人总要积福。”
我抬手敲了敲桌子。
“杏枝,请曹夫人进来。”
门外进来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
曹账房猛地抬头。
许柔嘉也站了起来。
“你怎么敢擅自带走善堂的人!”
我摊开一张登记册。
“昨日登记欠薪,曹夫人自己来报的。她在庄上做针线,一年没领钱,不是卖身给你。”
曹夫人看向丈夫,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们说你拿了银子养外室,叫我别找你。要不是姜夫人登册,我还不敢进城。”
曹账房跪下去,膝盖磕得一响。
“账是我改的。”
裴衡拍桌。
“混账!”
“但粮不是我拿的!”
曹账房抬起头。
“侯爷要替许姑娘挣一个义女的敕封,善堂就得年年报足施粮数。官粮领了,转手卖给宁济行,银子赎了许家宅子、祭田!”
许柔嘉抓住桌沿。
“你胡说!”
曹账房从怀里掏出半本账册。
“重抄前的底账在这里。还有粮行收货的回单,藏在我家灶台夹层里!”
门边的差役跨进来。
谢承安随即现身。
他没看许柔嘉,先让人封存账册,再带曹夫人回去取物。
许柔嘉盯着我。
“你带官差来赴我的宴?”
我指向满桌没动过的茶点。
“你请我查账,我请专业的。咱俩都挺守信。”
裴衡忽然转向我。
“姜知意,非要闹到这一步,你才肯罢休?”
我拿起账册,翻到那一笔给孤老添衣。
“去年腊月,添衣三百件。”
我看向方才那位老人。
他的袖口裂着,里头塞了一层草絮。
“衣服呢?”
老人把半袋米抱得更紧。
“没见过。”
满桌夫人放下了茶杯。
我把账册拍回裴衡面前。
“你想要颜面,下次自己挣。”
“别从别人的棉衣里拆。”
【第八章】
曹账房交了底账,却还没钉死最后一笔去向。
宁济行的总号在城外。
回单上的印,要拿去与总号原册核对。
裴衡有爵位,涉及侵吞赈粮,大理寺须将证据报上去,才能正式拘审。
他抓住这点空隙,先做了两件事。
一是把许柔嘉送到别院。
二是来见我。
这回,他没让人传我过去。
他站在姜家门外,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我隔着门槛看他。
“还钱?”
他把匣子打开。
里面是我出嫁时戴过的红玉簪。
“你以前最喜欢这个。”
我叫来罗掌柜。
“记一笔,陪嫁红玉簪,已归还。”
裴衡的手顿住。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你一定要拿我的东西送我?”
他合上匣盖,又打开。
“那天,是我失手。”
我没有接话。
他目光落在我额上。
纱布已经换薄,伤口边缘结着血痂。
“我不知道会伤得这么重。”
“知道轻一点,就能砸?”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柔嘉没了父亲,许家也败了,我不能不顾她。”
“所以你顾她,我顾账。分工挺明确。”
裴衡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已经让她搬走了!”
我往后抽手,没抽动。
腕上旧青痕被他压住,一阵发麻。
我抬头看着他。
“松开。”
“跟我回去。”
“松开。”
他攥得更紧。
我娘提着门后的洗衣槌出来了。
裴衡看见那根槌子,终于松手。
我把袖子拉起来。
旧伤上多出四道指印。
“你看。”
我将手伸到他面前。
“你道歉的时候,也在弄疼我。”
他的视线钉在那几道印子上。
我退回门里。
“你不是来认错的。你是来问,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为什么还不听你的。”
我娘把门往里拉。
裴衡伸手抵住。
“账上的钱,我会想办法补。明日赈济宴,宗亲都在,你别去。”
我抬眼。
“为什么?”
“那里人多,出了岔子,谁也顾不上你。”
他话音落下,我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我记得原书那场雪。
记得拥挤的人群。
也记得刺客扑向许柔嘉时,裴衡推了原主一把。
我不能把书当证据。
更不能指望情节一字不变。
但眼前这句威胁,我听见了。
“你说的岔子,是什么?”
裴衡的手从门上滑下来。
“我只是提醒你。”
门合上后,我立刻去找谢承安。
他正核对总号送回来的原册。
“明日赈济宴,侯府是不是还要搬一批账和契书?”
他抬头。
“你怎么知道?”
“裴衡来警告我别去。我的漕船契也在抵押物里,他若想翻身,只能把最后那批东西转出去。”
谢承安放下笔。
“有人报称,侯府今夜从外庄调了六名生面孔入城。”
我掌心出了一层汗。
“能抓吗?”
“进城不是罪。得盯住人,也得护住你。”
我把拐杖往桌边一搁。
“明日我要去。我的船,我的契,我得亲眼看见收回来。”
谢承安看向我的腿。
我先开口。
“不逞强,不乱跑,不离开差役。你怎么安排,我怎么站。”
他沉了片刻,拿出一张院落图。
“你坐在此处,靠侧门,身后是砖墙。外头有车,不与人群混行。”
我点头。
“还有一样。”
“什么?”
“侯府不是给许柔嘉做了块行善积德的牌匾?实木的,很厚。”
谢承安看着我。
我摸了摸膝盖。
“我如今惜命,出门想带点结实的。”
【第九章】
雪落下来时,赈济宴刚开席。
我坐在廊下,身边立着两名女差役。
面前放着账册和热茶,脚边是一架装着木匾的小推车。
行善积德四个大字描了金。
罗掌柜已经查明。
木料、雕工、金漆,一共三百两。
全是我的钱。
我摸了摸匾角。
“今天争点气。”
杏枝把热手炉塞进我怀里。
“姑娘,您跟匾说什么呢?”
“说它贵。希望别白贵。”
正厅里,裴衡走出来。
他下颌绷着,眼底压着血丝。
“今日的事,关门说。”
谢承安举起公文。
“大理寺奉旨核查定远侯府侵赈一案,请侯爷交出相关契册,配合查封。”
满院宾客停了话。
许柔嘉从侧门出来,脚下踉跄半步。
“不是已经说好,由账房认下错漏,补足银子便可?”
谢承安看向她。
“与谁说好的?”
她的嘴唇一下失了颜色。
裴衡截住她。
“她不懂这些。账册都在库房,本侯带你们去。”
他伸手请人入内。
谢承安没有动。
“先请库房的人出来,钥匙交由差役。侯爷留在此处。”
裴衡手停在半空。
院外突然一阵喧哗。
有人高喊着粮车翻了,紧接着,后门冲进几名挑担的汉子。
一担米掀在地上,白粒四散。
宾客本能往里避。
一柄短刀从扁担下抽了出来。
刀光一闪,我指尖瞬间冰透。
谢承安拔剑,挡住正面冲来的那人。
另一名汉子绕过柱子,直扑我这边。
他的眼睛没看许柔嘉。
看的是我腿边那只账匣。
我一把推开杏枝。
女差役抽刀上前,撞翻了茶案。
滚水泼在砖上,白气腾起。
我按着先前说好的路线,扶墙往侧门挪。
膝盖突然一软,整条腿都在发颤。
裴衡就在门边。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先别走!柔嘉还在那边,你去把她拉过来!”
我盯住他。
许柔嘉站在廊柱后,离他不过几步。
他却要把瘸着腿的我往那边送。
短刀碰上女差役的刀背,迸出一声脆响。
裴衡拉了我一下。
“知意,听话!”
我抡起拐杖,砸在他脚背上。
他闷哼,松了手。
“听你个头!”
我抓住推车的把手,往前猛地一送。
厚木匾撞向那名绕来的汉子。
刀尖扎进金漆,卡在木缝里。
行善积德四个字当场裂开一条缝。
杏枝从后头补了一脚。
小车撞上对方膝盖,人连着匾翻倒。
两名差役扑上去,将他按在地上。
我扶着墙喘气,手掌抖得扣不住砖缝。
杏枝抱着我的胳膊,牙齿咯咯响。
“姑娘,匾真有用。”
我盯着上面那柄刀。
“可算行了一回善。”
院门被守住。
其余几人很快被拿下。
许柔嘉想退回屋里,一名差役拦住了她。
地上那汉子抬头,看见她,忽然挣扎起来。
“许姑娘!你说只抢匣子,没人真动刀!”
许柔嘉扶住门框。
“我不认识他!”
谢承安让人将两人隔开。
“不必在这里争。人分开审,银钱、往来、落脚处,逐项核。”
裴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柔嘉?”
她抓住他的袖子。
“侯爷,是姐姐害我!她早知道要出事,她连挡刀的木匾都备好了!”
我靠着砖墙,抬起还在发抖的手。
“对。我受过你们的害,所以知道防着。”
“受害的人没死成,也成证据了?”
裴衡看向那块裂开的匾。
又看向自己的脚。
他忽然伸手来扶我。
谢承安横过剑鞘,将他挡住。
“离她远些。”
我抓住杏枝的手,重新坐回椅子。
冷汗贴在后背,雪粒落进领口。
我还活着。
没挡刀,没说那句遗言,连一根手指都没替他们赔进去。
差役押着周管家从后院出来。
他怀里抱着的包袱被打开。
铺契,船契,私印,还有几本准备从侧门运走的原账。
谢承安逐一让书吏登记。
“侯爷,您说账册都在库里。”
周管家扑通跪下。
“小人只是奉命搬运!侯爷让先送去庄上,等风头过去……”
“闭嘴!”
裴衡一声怒喝。
周管家往后缩了缩,仍抖着嘴唇往下说。
“私印也是侯爷给的,三万两借据是钱掌柜说照着旧字描。小人不敢做主啊!”
裴衡抬脚要过去,被差役按住肩。
他的衣襟皱了,玉佩撞在刀鞘上。
“本侯有爵,你们敢!”
谢承安展开第二道文书。
“奉旨拘审。请。”
裴衡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几下。
“不过是挪用了些银子。粮还可以补,善堂也还在……”
许柔嘉突然推开他。
“是他答应给我的!他说侯府的银子由他做主,我怎么知道是姜氏的嫁妆!”
裴衡扭头看她。
她接着喊。
“粮也是他准卖的!我只是想赎回祖宅,他说没人敢查!”
裴衡的手从半空垂下来。
“柔嘉,我替你……”
“你替我?你有一文钱是自己的?”
院里静得能听见雪落上木匾。
我也静了片刻。
这话实在难接。
因为她终于说对了一句。
许柔嘉被扣住手腕时,还在往裴衡身后躲。
“你护着我啊!你不是答应我爹,永不负我吗!”
裴衡没动。
她膝盖一弯,瘫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要去衙门,我把宅子还回去,我不要了……”
裴衡盯着我的额头,忽然叫我。
“知意。”
我没有应。
“你以前不会看着我这样。”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
“以前的姜知意,已经被你耗尽了。”
他眼眶发红,朝我走了半步,又被差役拉回。
“我把钱还你。我们重新……”
“钱本来就该还。”
我伸手接过书吏递来的嫁妆清单。
“至于我们,没有下一笔了。”
【第十章】
案子没在那天就结。
被抓的几个人分开审,口供来回核。
许柔嘉付给中间人的定银,在别院账里找到了出入;她贴身丫鬟认出传话的庄头,庄头又供出了约人的酒肆。
谢承安把核验结果递给我时,我正坐在姜家院子里拆药布。
我指着其中一行。
“她让他们做什么?”
“抢走账匣。若有人阻拦,可以伤人。”
“裴衡呢?”
“他授意转移契册,也知道有人会来制造混乱。现有证据不能认定他授意持刀,不能替他添,也不能替他减。”
我点头。
“按查到的办。”
他把另一份文书推过来。
“借据确认是冒签。原印虽真,也不能替代本人借款的事实。你无需还那三万两。”
我拿起来,反复看了两遍。
杏枝在旁边长长吐气。
“姑娘,不用还了!”
我按住纸角。
“去买只鸡。”
“给您补身子?”
“庆祝我没白长脑子。”
谢承安将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
我抬头。
“您也吃?”
他把笔递给我。
“先签收。公事办完再说鸡。”
后面的事,也是一件件过堂,一笔笔对账。
罗掌柜从官府领回原契,当着我的面重新装匣。
“三间粮铺、两艘漕船,都还在。查封期间没人动成。散出去的银子,要等许家的宅田与侯府私产变价。”
我摸了摸那几张纸。
“少一文,都记着。”
她笑着点头。
“放心。咱们账本够厚。”
开堂那日,我的膝盖已经能撑着走一小段。
裴衡被带进来时,没再戴那枚玉佩。
他看见我,先往前迈了一步。
差役的手按上他肩膀,他才停住。
主审官将侵赈、侵占妻财、冒印设债、伤妻及阻挠核查几项逐一念明。
爵位已奉旨褫夺。
刑罚另依各项定断。
裴衡听到褫爵二字时,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我裴家几代的功劳……”
主审官将账册合上。
“祖辈的功劳,不是你的赃银凭据。”
他肩膀塌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我。
“知意,你说句话。”
我站起来。
“我要追回全部陪嫁,解除婚契。另请将伤情验单、证人供述附入裁断,不作寻常夫妻口角。”
他抓住衣摆。
“我知道错了。”
“那你认罪。”
他的嘴张着,许久没合上。
我把手按在案边。
“别只对我说。去对拿不到粮的人,对领不到工钱的人,对被你逼着改账的人说。”
“认错不是找最肯原谅你的那个。”
裴衡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许柔嘉跪在另一侧,哭哑了嗓子。
她最先否认买凶,又说只是想吓唬人,最后把所有账都往裴衡身上推。
等证词和银钱出入核在一起,她扑向案前。
“我父亲救过他的命!许家不该落到这个地步!”
主审官让人扶住她,继续宣读证据。
她听着听着,手从案沿滑下,瘫坐回去。
“我只是想把家拿回来……”
我看着她。
“你拿你的家,为什么要拆别人的家?”
她没再说话,只把指甲一遍遍抠进衣袖。
离府的文书终于落了印。
不是那封写着善妒、不敬的休书。
是依查明的伤妻、侵财事实,准我绝婚,财物另行追还的裁断。
我将纸接过来。
指腹碰到印泥边缘,染上一点红。
走出衙门,杏枝在台阶下等我。
她举着一串糖葫芦。
“姑娘,先吃甜的。”
我刚要接,裴衡从后头叫住我。
他被押往另一处候判,只隔着短短几步。
“知意,若那天我没砸那个杯子……”
我回过头。
他眼里浮出一点光。
我说:“那也还有前一天,还有再前一天。”
他站住。
“不是杯子砸坏了我们。”
“是你一次次觉得,我坏了也没关系。”
差役催他走。
他抬起手,手背擦过脸,没擦净,眼泪又掉下来。
我转过身,咬下一颗山楂。
酸得我眯起眼睛。
杏枝凑近。
“不甜吗?”
“甜。牙齿一时没准备。”
她也咬了一颗,整张脸皱起来。
“姑娘,你骗人!”
我笑着扶住她的肩。
“走,找老板理论。这个售后比侯府好说话。”
追回的第一笔银子到账时,我没急着置新首饰。
我和罗掌柜在粮铺后院摆了两张桌。
一张兑付侯府欠下的工钱。
不是拿我的钱白填,是将官府从裴家私产划出的清偿款,按名册发下去。
另一张招人。
会写字的记账,会打算盘的核数,不会的从认数开始学。
曹夫人来应聘时,手掌在衣裙上擦了又擦。
“我只会缝衣裳。”
罗掌柜问:“做一件衣裳,几尺布、几尺线、几日工,你记得清吗?”
“记得。”
“那就能学。”
杏枝也挤过来。
“我呢?”
我指了指旁边的新账本。
“你先把糖葫芦那笔账算对。”
她立刻转身去拿算盘。
我娘坐在院里喝茶,看着人来人往,忽然叫我。
“以后还嫁吗?”
我抬头。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对方有钱没钱不重要,主要不能拿我的钱装有钱。”
她笑得茶盖直晃。
“还有呢?”
“手别欠,嘴别脏。听得懂人话,也肯把我当人。”
院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谢承安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我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端着茶去了前铺。
走得很快。
丝毫没有需要女儿搀扶的意思。
谢承安将食盒放下。
“案子已经移交结案,我也不再经手你的财产清偿。今日休沐,不谈公事。”
我掀开盖子。
两碟糖饼,一碟卤鸡。
“来还那顿没吃上的鸡?”
“来问你,明日有没有空。”
我捏住食盒盖。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绕弯。
“城东新开了家面馆。我想请你吃面,吃过后,若你愿意,再走一段路。”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
他接着说:“不走也行。坐着听你说话。”
我的手指从盒盖上松开。
“先说好,我不负责猜。”
“所以直接问。”
“我不吃清汤。”
“问过了,有鸡丝面。”
“我可能要吃两碗。”
“带够钱了。”
杏枝从门边探出脑袋。
“谢大人,三碗呢?”
谢承安看向她。
“那得先问大夫。”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也跟着笑,抬手替我把差点碰倒的茶盏扶稳。
不是夺走。
不是嫌我失仪。
只是扶了一下,随后将手收回去,等我回答。
我点了点头。
“明日见。”
门外,领到工钱的高进正搬一块旧木料。
那块行善积德的匾,坏了半边,剩下的被罗掌柜改成了后院的长凳。
他摸着上头的金漆,问坐着喝水的刘老六。
“这字是不是硌屁股?”
刘老六挪了挪。
“还行。总算坐着享福了。”
我拿起一块糖饼,咬掉酥脆的边。
杏枝举着新写好的铺规跑来。
头一条,钱账分明。
第二条,工钱按月。
第三条,东家说错了,也能提。
她把纸摊到我面前。
“姑娘,还加什么?”
我看着那张纸,想了想。
“加一条。”
“什么?”
“有椅子就坐着。”
“咱们这里,不兴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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