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大皇子纳妾,排场比娶妻大三倍。
我揣着瓜子去吃席,新娘却拽住我哭:“沈宜宁,你为何容不下我?”
我吐出瓜子皮。
“认错了。我是你公爹三个月前娶的皇后。”
她腿一软。
我扶住她:“别急,你们的孝顺还在后头。”
第一章
喜炮炸响时,我正往袖袋里塞第二把瓜子。
王府门前铺了半条街的红绸,抬箱子的壮汉排到巷口。两个小厮挥着棍子,把一个挎菜篮的老妇往墙边赶。
“滚远些!冲撞了新人,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老妇怀里的鸡蛋滚出来,碎了三个。
我伸脚抵住第四个。
“接人就接人,怎么还给鸡蛋抄家?”
小厮举棍指我:“你哪家的?”
我的贴身女官春桃刚要开口,一阵香风扑到跟前。
新娘掀开盖头,攥住我的手腕。
金镯硌着骨头,长指甲擦过皮肤。
“沈宜宁,你为何容不下我?”
她往台阶上一跪,声音盖过了唢呐。
“我只求陪在殿下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妾。你为何非要逼我去死?”
门口的宾客齐刷刷转过头。
我嘴里那颗瓜子,突然有了登基的分量。
咽不下。
吐出去又不合礼数。
新娘还在哭:“我出身商户,比不得你娘家清贵,可我的命也是命!”
一个穿锦袍的青年推开人群。
“沈氏!你又闹什么?”
他脚步生风,抬手就来抓我。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春桃把瓜子碟往他掌心一塞。
青年低头看看碟子,再抬头看看我。
他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我终于吐掉了瓜子皮。
“大皇子,你府上待客挺别致。”
萧承礼手里的碟子开始发抖。
新娘没瞧见,还扯着我的袖子往下拽。
“殿下,您别怪姐姐,都是我不好。姐姐只是一时想不开……”
“确实想不开。”
我看着她。
“我二十四岁,怎么忽然就给自己找了个十九岁的夫君?”
萧承礼扑通跪了。
碟子还端在头顶。
“儿臣拜见母后!”
唢呐吹到一半,劈了个音。
新娘的哭声断在嗓子眼里。
她先看萧承礼,再看我,眼珠往两边挪,似乎在找另一个能认的夫君。
我掸了掸袖口。
“沈宜宁没来。我叫许令仪,是你公爹三个月前明媒正娶的皇后。”
她松开手,整个人往后坐。
春桃把她扶正。
“柳姑娘,坐稳。您还没正式进门,先别躺下。”
四周的宾客开始整理衣冠。
有人跪得太急,踩住前头人的袍角,两个人叠在一起,磕头磕出了推磨的架势。
我看向那个举棍的小厮。
“鸡蛋,赔。”
他把棍子一扔,扑到老妇面前掏钱。
我又看向萧承礼。
“你刚才抬手,准备做什么?”
“儿臣……儿臣想扶您。”
“手抬到脸前扶?”
他端着瓜子碟,额头贴到了石阶。
“儿臣失仪。”
柳含玉抓着裙摆,嘴唇动了半天。
“妾身不识凤颜,一时错认。王妃平日也爱穿青衣,袖口也有忍冬纹……”
“所以你连脸都没看清,就知道我逼你去死?”
她喉头一梗。
我把被抓破的手腕伸到萧承礼眼前。
“你这位新妾,认人靠袖子,断案靠嗓子。”
“本宫今日若穿件龙袍,她是不是还敢拉着你父皇喊姐姐?”
一个宾客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随后把脑袋埋进膝盖。
柳含玉的肩膀抖起来。
我没让她接着演。
“宜宁呢?”
萧承礼答得很快:“她身体不适,在后院歇着。”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
纸边有一道水痕,末尾只写了六个字。
请母后来看嫁妆。
“她请我来看嫁妆,你说她病了。”
我抬脚往里走。
“正好。我带了眼睛,也带了账房。”
管事横跨一步,挡在门槛前。
萧承礼立刻喝道:“让开!”
可那管事的眼睛,先看了柳含玉。
我脚步停住。
柳含玉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我转头吩咐春桃:“送信给城外行宫,请陛下祭礼结束后先别回宫。”
春桃问:“信上怎么写?”
“就说他家办喜事。”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碟瓜子。
“请他来随份礼。”
第二章
沈宜宁住的小院,门上竟挂着锁。
我回头看萧承礼。
“你家养病还防病人逃跑?”
他伸手去夺管事的钥匙。
“王妃这几日情绪激烈,儿臣怕她伤着自己。”
门一开,我闻见药渣的苦味。
沈宜宁坐在窗下,右手裹着布,膝上放了一只空食盒。
她看见我,先扶住桌沿,才站起来。
“母后。”
我按住她肩膀。
“别起来。手怎么了?”
萧承礼抢着答:“她打碎了茶盏。”
沈宜宁把布拆开。
掌侧一道裂口,血已经凝住。
“我去取嫁妆册,管事合上柜门,夹的。”
管事跪下来:“奴才不是有意……”
“那就不是手不听使唤。”
我指着门外。
“是眼里没有主子。先看住他,等会儿一起算。”
沈宜宁抿了抿干裂的唇。
我端起桌上的水闻了闻,又放回去。
“春桃,换热水,取吃食。”
萧承礼皱眉:“母后,她只是赌气不肯用膳。谁能短了正妃的吃穿?”
沈宜宁掀开食盒。
一碗结了膜的粥,两根发黑的菜叶。
我看着萧承礼。
他看着管事。
管事看着地砖。
这一家子,眼神传得比驿马还快。
柳含玉站在门口,眼泪又落下来。
“今日都是因我而起,姐姐不愿见我,我走便是。”
她转身迈了一步。
我点头:“行,来个人送她。红绸也撤了,路给百姓让出来。”
柳含玉的脚钉在原处。
萧承礼猛地抬头:“母后!”
“怎么?”
“吉时已到,宾客满座,她若此时走了……”
“她自己提的。”
我给沈宜宁剥了个橘子。
“你们一个要走,一个不让。要不在门口扯根绳,谁拉赢听谁的?”
春桃把嘴抿得笔直。
沈宜宁低头咬橘子,肩膀颤了一下。
柳含玉重新跪下。
“妾身失言。”
我问沈宜宁:“帖子是你递的?”
“是。昨日送入宫中的针线样子,夹了这张纸。母后先前说过,若有事,可以随针线样子递话。”
“前两封呢?”
她抬起头。
“我还送过两封求见信。”
春桃立刻看向王府管事。
管事的下巴缩进了领口。
我把橘皮搁在碟里。
“这事先记着。嫁妆怎么回事?”
沈宜宁指向外头的红箱。
“门外一百二十八抬,九十六抬是我的。”
萧承礼立刻道:“只是借用箱子,撑个场面!”
“箱子能借。”
沈宜宁看着他。
“里面我母亲留的头面,陪嫁庄子的地契,祖母给的白玉屏风,也借着撑场面?”
柳含玉咬着唇:“我不知道……”
“你头上那支凤尾钗,就是我的。”
沈宜宁站起身,伸手去取。
柳含玉往后一缩。
萧承礼扣住沈宜宁的手腕。
“够了!当着母后的面,你非要如此刻薄?”
伤口被他一捏,血又渗进白布。
我将橘子往桌上一放。
“松手。”
他没动。
春桃上前,拿银匙在他虎口一压。
萧承礼吃痛,手松开。
我把沈宜宁拉到身后。
“她取自己的东西,叫刻薄。”
“你拿妻子的嫁妆给妾撑门面,叫什么?”
萧承礼喉结滚动。
“夫妻一体,何分彼此?”
“好。”
我看向春桃。
“去库房,把他父皇送他的赤金冠拿来,熔了给宜宁打个洗脚盆。”
萧承礼一下站起来。
“那是御赐之物!”
“哦。”
我把尾音拖长。
“原来你也知道分彼此。”
沈宜宁从枕下抽出半册账。
“母后,不止嫁妆。”
萧承礼脸上的血色退了。
她把账册交到我手中。
“他们还拿我的铺子,借了十一万两银子。”
第三章
“十一万?”
我翻开账册。
沈宜宁点头:“其中七万两,已经到期。”
萧承礼伸手来取。
我抬起账册,叫他扑了个空。
“儿臣自会还清。”
“拿什么还?”
“府中产业……”
“你那两处庄子去年受灾,收成减半。三间铺子有两间租给了柳家。剩下一间卖古玩,你上个月还从内库领了修缮银。”
他盯住我。
我也盯住他。
“看什么?我嫁进宫是当皇后,不是当门口那对石狮子。”
春桃从包袱里取出算盘。
我接过来,拨了几下。
“你的封邑收入,养府里的人都紧。十一万两,你准备让祖宗从陵里起来接单?”
沈宜宁别过头,攥着帕子咳了一声。
柳含玉跪着往前挪。
“母后,殿下是做大事的人。银钱都是身外物,您何必……”
“好,你家出。”
她僵住。
我把账册往她面前一递。
“你爹做粮行,身外物想来不少。先拿十一万,余下的咱们再谈。”
柳含玉嘴唇发白。
萧承礼护在她身前。
“她一介女子,哪里懂这些?”
我低头看账。
“这儿柳含玉三个字,签得倒挺懂。”
沈宜宁把食盒底板抽出来,又取出几张纸。
“这是抵押副契。我的田庄、铺子、宅院,全在上面。”
我问:“你签过?”
“没有。王府用了我留在库中的私印。”
萧承礼咬住牙。
“夫妻之间,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沈宜宁指着门上的锁。
“你把我锁起来的时候,也想过夫妻之间?”
他张了张嘴。
她接着道:“你的人拦下我的信,不许我娘家的管事进门。昨天我去库里拿账,你说再闹就以妒忌之名休了我。”
“今日母后来了,你又记起我是妻子。”
萧承礼的目光往门口飘。
我把算盘递回春桃。
“请内务府的人来。先核嫁妆,再核抵契。”
柳含玉忽然抬头。
“母后当真要查?”
我看着她。
她擦掉脸上的泪,扶着门框起身。
“妾身不是阻拦,只怕查下去,伤了宫里的体面。”
屋里静了一瞬。
我把橘子最后一瓣吃了。
“宫里的体面这么薄?一本账就能捅破?”
萧承礼压低声音:“母后,借一步说话。”
“不借。你们家借东西不还。”
他额角跳了两下。
沈宜宁翻到最后一页。
“柳家粮行借贷的抵物,不全是我的铺子。”
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还有慈济堂今年春赈的两千石粮。”
我嚼橘子的动作停了。
慈济堂是我入宫后接手的旧善堂。
半个月前,南郊水患,三座粥棚开在城外。
两千石粮,是内库拨出的储粮。
我亲自核过数,也亲自签过调拨文书。
萧承礼先前请旨襄助外务,负责把粮运出内库,送到慈济堂的粮仓。
我把纸翻到背面。
附单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柳含玉抬起下巴。
“皇后娘娘体恤百姓,准许柳家代管赈粮,待秋后以利补本。各家粮商都凭这张文书押了银子。”
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往院外送。
“如今您突然不认,商户怎么办?等着喝粥的灾民怎么办?”
院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喊:“听说娘娘到了,几位债主求见!”
萧承礼扶住我的椅背。
“母后,今日若把事闹开,您也脱不了干系。”
我低头再看那张附单。
皇后印是真的。
我的签押,也是真的。
但我当日批下的,是放粮。
他们拿出去做的,是放债。
我终于知道,这场喜宴为何摆得如此招摇。
他们缺的不是一个妾。
是一个能当众点头,替所有账兜底的皇后。
第四章
我把附单放回桌上。
“请债主进来。”
萧承礼抓紧椅背。
“母后!”
“你刚才不是担心商户吗?叫进来,我听听。”
五个男人被领进院子。
为首的周掌柜捧着木匣,鞋边沾着泥,进门先磕了三个头。
“草民只求拿回本钱,绝不敢冒犯娘娘。”
我让春桃给他们搬凳子。
萧承礼站着,他们不敢坐。
我便指了指门槛。
“儿子,你坐那儿。”
萧承礼脖颈绷紧。
“儿臣身为皇子……”
“那就端个凳子。别杵着挡光,我年纪轻轻,不想看账看到瞎。”
他搬来一张凳子,放在我身侧。
我问周掌柜:“谁给你的文书?”
“柳老爷。说是殿下与皇后娘娘共同主持的善举。”
“银子给了谁?”
“柳家粮行。”
“约定怎么还?”
周掌柜咽了一下唾沫。
“先押粮,待……待粮价涨了,再卖粮还本付息。”
我抬眼:“涨多少?”
他不敢答。
沈宜宁接话:“三倍。”
院里有人抽了口气。
萧承礼沉声道:“商贾逐利,难免胡说。儿臣只是借他们的车马转运赈粮。”
我点点头。
“那好办。既然是赈粮,现在放。”
他没接话。
“库在哪儿?”
周掌柜看了柳含玉一眼。
“东郊,沈家的恒丰仓。”
沈宜宁的手指攥紧。
“那是我的陪嫁仓。”
我看向萧承礼。
“你真节俭。妻子的仓,百姓的粮,商户的银子。你负责站中间,当个人。”
春桃低头擦桌,擦了半天同一块地方。
柳含玉突然扑到桌边。
“这些都是商户私契,与殿下无关!”
她抓起账册,往旁边煨药的炭炉里塞。
纸角刚卷起来,沈宜宁抄起水壶泼了过去。
白汽腾起,药味冲进鼻腔。
柳含玉尖叫着缩手,裙摆湿了一大片。
春桃把账册夹出来,摊在石板上。
我看了看湿透的纸,再看柳含玉。
“你这是纳妾,还是来王府表演烧钱?”
她嘴唇哆嗦:“妾身一时失手……”
“失手还能把账翻到最后一页,挺有准头。”
周掌柜把木匣抱紧。
“娘娘,草民这里有副契。”
另一人赶紧开口:“我也有。”
第三个人从鞋筒里抽出纸。
“我的藏得远些。”
柳含玉扭头看他们,眼角都撑大了。
我靠回椅背。
“你看,做生意的人,胆子不一定大,备份一定多。”
内务府的两名官员赶到时,正撞见满院晾账。
我让他们把我带来的皇后用印记录封好,再去宫中调取慈济堂文书的原件。
“涉及本宫的签押,本宫不自审。请京兆府到场,一并留证。”
萧承礼的肩头松了一点。
我接着道:“但粮不能等审完再吃。”
“先盘仓,核粮,查清粮在哪里。”
内务府官员刚要领命,门外冲来一个小厮。
“殿下,柳老爷说北门车队已备好,酉时前必须出城!”
柳含玉猛地转头。
小厮看见满院的人,膝盖一软。
我问:“什么车队?”
没人答。
沈宜宁撑着桌子站起来。
“恒丰仓没有往北运货的买卖。”
我从椅子上起身。
“走。咱们去看看。”
第五章
王府门口,迎亲的轿子还没撤。
一队京兆府差役却先到了。
领头的郑推官满头汗,见到我便跪。
“娘娘,有人报官,称沈氏串通外人,伪造宫中旨意,抢夺柳家粮货。”
沈宜宁捏紧了袖口。
萧承礼走到我身旁。
“母后,既然报了官,便按律处置。您身份贵重,不宜再出面。”
我问郑推官:“报官的状纸呢?”
他递过来。
状纸下面盖着王府的印。
我把纸转向萧承礼。
“你的人报你妻子假传我的旨意,想抓她。”
“可我本人就在这里。”
萧承礼嘴唇绷成一条线。
“管事未明实情……”
我指了指府里的管事。
“又是他。你们家这管事真忙,借钱、偷印、锁门、报官,连皇子都替你当了吧?”
郑推官想低头,又忍不住往管事脸上看。
管事扑到萧承礼脚边。
“殿下,奴才都是按您的……”
萧承礼一脚踢开他。
“住口!”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状纸交还郑推官。
“这张也收好。”
他双手接过。
“娘娘,恒丰仓确有纠纷。柳家持王府调运文书,沈氏持旧契,衙门不能只凭口头说法开仓。”
沈宜宁立刻说:“地契在我的嫁妆箱里。”
柳含玉笑了一声。
“姐姐方才不还说,那些是我的嫁妆?”
沈宜宁看着她。
“箱底第三枚铜钉是歪的,右角有我母亲亲手烙下的沈字。你若能说出剩下九十五只箱子的标记,我认它们姓柳。”
柳含玉把嘴闭上了。
萧承礼挡住箱子。
“母后,今日宾客都在,儿臣已丢尽颜面。”
“再查下去,父皇脸上也不好看。”
我抬手指了指那片红绸。
“你怕你父皇脸上不好看,就把借妻子的嫁妆纳妾这几个字写大点,贴你自己脑门上。”
“咱们父子各算各的。”
宾客里有位老伯爷把茶喷到了袖子上。
春桃上前撬箱。
柳含玉扑过去护,沈宜宁先一步按住箱盖。
她手上的血渗到木纹里。
“你敢再碰,我今日就告你侵夺嫁妆。”
柳含玉看向萧承礼。
这一次,萧承礼没动。
地契取出来,郑推官当场核了契号,又叫差役去户房比对存档。
等人的工夫,一个穿灰布衣的妇人挤到路边。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嘴唇干裂,眼皮都撑不住。
“贵人,慈济堂今日还施粥吗?”
我的手停在袖口。
“今日没开?”
“昨日就说粮车坏了,只发了半碗。今日一直没人来。”
春桃把随身的糕取出来。
妇人掰下一小块,沾了水,往孩子嘴里送。
周掌柜低下头。
我看着他。
“你知道这粮是赈灾用的?”
他攥着衣摆,指尖发白。
“柳家说,慈济堂另有存粮,这批只是周转。草民……草民也想多挣些。”
“挣之前,没去粥棚看过?”
他慢慢跪下。
我没叫他起。
春桃递来帕子,擦掉我袖口沾的鸡蛋清。
我却想起门前那个老妇。
一场婚礼,占了路,夺了嫁妆,封了粮。
他们一桌菜还没吃完,外头已经有人等不住了。
我摘下腰间玉佩,交给郑推官。
“本宫私库有现银。先由府衙见证,向城中现粮铺买粮,送三处粥棚。”
“账写我名下,不动公库,不向百姓追讨。”
郑推官捧着玉佩,抬起头。
“娘娘,这不是小数。”
“我知道。”
我看向周掌柜。
“你不是卖粮的吗?有现货吗?”
他立刻抬头:“有!”
“平价买。”
“草民愿捐!”
“捐的另记,卖的按价。你的借贷案该查照查,别想拿几袋米给自己买张清白纸。”
他把头磕了下去。
户房核验的人终于跑回来。
“契号无误!恒丰仓仍在沈氏名下,从未过契!”
沈宜宁接过地契,纸在她指间抖了两下。
她转头对萧承礼说:“我的仓,我开。”
第六章
恒丰仓外,铁锁比拳头还大。
柳家的仓头拦在门口,指着门上的红封。
“这是军需转运,闲人不得靠近!”
郑推官展开查验文书。
“奉府衙令,核验仓储,不扣军粮。把调运凭据拿来。”
仓头眼珠往萧承礼身上转。
萧承礼绷着脸:“拿。”
文书呈上来,郑推官一看,眉头就拧紧。
“北营并无此式样的调运凭据。这是王府私印,不是兵部验符。”
仓头的腿晃了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红封。
纸还发潮,浆糊沾到指尖。
“才贴的?”
仓头摇头。
我把沾着浆糊的手指举到他眼前。
“你再摇,我就用它给你把嘴封上。省得两样东西各说各话。”
沈宜宁把地契摊开。
“开门。”
仓头磨蹭着摸钥匙。
春桃叫了两个差役,直接把锁卸下来。
大门推开,谷壳的味道扑出来。
我先看见一排麻袋。
再往里,是成堆的红漆礼箱。
沈宜宁走上前,解开一只麻袋。
里面不是米。
是麸皮。
她又拆一袋,还是麸皮。
仓头往后挪。
郑推官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粮呢?”
“运……运走了。”
“什么时候?”
“今日辰时。”
萧承礼开口:“既然已经调运,追回便是,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我转头看他。
“辰时运走,午时你说粮在这里。”
“你的嘴跟车队,谁走得快?”
他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沈宜宁已经蹲到礼箱前。
她摸了一下箱底,抬头看向柳含玉。
“这里也是我的箱子。”
柳含玉把头转开。
春桃撬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珠宝,只有压底的青砖和一层红纸。
周掌柜伸长脖子,嘴越张越大。
“这不是柳姑娘的陪嫁……”
我看向萧承礼。
“你们这婚结得真讲究。”
“新郎借钱,新娘借箱,嫁妆借砖。”
春桃补了一句:“席上的鸡不会也是画的吧?”
郑推官捏着文书,肩膀一抽。
沈宜宁没笑。
她在红纸下摸到一条窄缝,用簪子挑开,取出几张折好的货票。
“我母亲怕贵重契纸受潮,每只箱子内侧都做了夹层。”
她把纸交给我。
“他们拿我的箱子,连藏契的地方也一起用了。”
我展开货票。
二十车。
四十车。
六十车。
票上盖着柳家粮行的印,收货地不是北营,而是城北的永顺粮栈。
周掌柜凑过来,指着最后一张。
“这票是永顺的。柳家把粮卖给他们了?”
我问:“谁的粮栈?”
“柳夫人的娘家。出了北门,沿官道十里便到。”
郑推官立刻派人去北门。
仓头却哆嗦着说:“追仓里的车,怕是追不着……”
我看向他。
他跪在地上,声音发飘。
“粮不是从仓里直接走的。先运到王府后巷,换了迎亲的红罩布。”
“今日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后面跟着的送亲车,都装着粮。”
柳含玉突然扑向他。
“胡说!谁教你攀诬的!”
差役拦住她,她头上的钗歪下来,珠串缠在耳侧。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萧承礼。
“怪不得你的喜宴不能停。”
“唢呐一响,赈粮抬走。宾客一喝,百姓饿着。”
“你这不是纳妾。”
我把货票压在他胸前。
“你是给粮食办出殡。”
第七章
我们赶回王府后巷时,最后一辆粮车正要拐弯。
车上铺着红绸,贴着双喜。
前头还有两个人敲锣。
郑推官冲过去亮出文书。
车夫扬鞭就跑。
沈宜宁一把扯下路边的长红绸,递给两个差役。
“拦巷口!”
绸子横在车前,马受惊扬蹄。
车轮碾过石坎,麻袋从车上滑下来。
袋口撞裂。
白米撒了一地。
锣声停了。
路边的百姓先看米,再看车上的喜字。
一个孩子蹲下去捡,被母亲揪住领子拖回来。
“别碰,官家的!”
我走过去,蹲下,把米捧进裂开的袋里。
米粒硌着掌心,灰尘钻进鼻子。
那孩子盯着我的手,小声问:“这是给新娘吃的吗?”
我抬头看他。
“不是。”
“那为什么穿红衣裳?”
我把袋口系紧。
“有人怕它走错路,特意打扮得显眼些。”
身后传来马蹄声。
柳父带着家丁赶到,手里举着王府令牌。
“谁敢拦王府车驾!”
他看见萧承礼,立刻翻身下马。
“殿下,您总算来了!这批粮再不出城,永顺那边要按契索赔!”
萧承礼的脸彻底白了。
我站起身。
“赔多少?”
柳父这才看见我。
他的视线从我的青衣移到春桃腰牌,又落到跪下的仓头身上。
嘴唇抖了几下。
“草民……草民说的是喜粮。”
我指着破开的麻袋。
“内库的袋,官仓的封签,慈济堂的编号。”
“你家女儿吃饭还带这么多官印?”
柳父想往后退,差役堵住巷口。
萧承礼忽然伸手拦在车前。
“母后,儿臣已经说了,此粮另有安排。您不能仅凭几张货票,就断言儿臣侵吞赈粮。”
郑推官低头看文书,额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殿下,下官只是暂扣核验……”
“你敢扣本皇子的车?”
巷子里静下来。
我把手上的米灰拍干净。
“他不敢,你就能运走?”
萧承礼看向我。
“母后初入宫闱,不知外务繁杂。儿臣不愿与您争执,但若误了父皇交代的差事……”
巷外有人接了他的话。
“朕交代什么了?”
萧执骑在马上,祭服外罩着一件灰披风。
他身后只跟了十余骑,靴子上全是泥。
萧承礼转身跪下。
“父皇!”
萧执翻身下马,踩上地上的红绸。
绸子一滑。
我刚要行礼,他先扶住了我的胳膊。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我压低声音:“陛下,稳住。您儿子还等着您撑腰。”
他咬着牙:“朕先撑住自己。”
春桃把红绸踢到旁边。
萧执站稳,低头看我手腕。
“谁抓的?”
我指柳含玉。
柳含玉跪得膝盖砸地。
“妾身不识娘娘……”
萧执抬手,没让她说完。
“先查粮。”
禁军接过巷口,兵部随行的小吏上前核验调运文书。
“陛下,无兵部勘合,无北营收粮字号,是王府自行出具。”
萧执看向儿子。
“你替兵部当家了?”
萧承礼把额头压到地上。
“儿臣一时不察,被柳家蒙骗……”
柳父猛地抬头。
“殿下!价钱是您亲口定的!”
萧承礼怒喝:“你住口!”
“我住口,十一万两谁还?永顺的订银谁收的?”
柳父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想递,又把手缩了回去。
萧执看向禁军。
纸被取走,交到御前。
萧承礼的肩膀塌了。
那是他亲笔写的收银凭据。
三万两,预收粮款。
收款的日子,正是慈济堂第一天停粥的日子。
萧执盯着纸看了片刻。
“粮送粥棚。逐袋核号,留样留封签。车夫、仓头、粮商,各录口供。”
郑推官领命,声音终于顺了。
沈宜宁站在我身后,忽然屈膝跪下。
“父皇,儿媳求和离。”
萧承礼猛地抬头。
“沈宜宁,你敢!”
我低头看他。
“你父皇在这儿,她求的又不是你。”
萧执把收据折起。
“理由。”
沈宜宁拆下手上的血布。
“侵夺嫁妆,盗用私印,囚妻阻信。儿媳不愿再把一生交给他。”
萧承礼伸手去拉她。
她把那块血布放进他手里,自己站了起来。
第八章
人证被分别看管,粮车一辆辆掉头。
王府前院的席还没撤。
萧执跨进门,先看见桌上的金漆席签。
他拿起一张。
“龙凤呈祥?”
萧承礼跪在门边,脖子往下缩。
萧执又拿一张。
“百年好合?”
我指了指第三张。
“还有这个,富贵绵长。”
萧执把席签放回桌上。
“写得不准。”
我问:“怎么改?”
“债务绵长。”
春桃终于没忍住,背过身咳起来。
宾客中几位宗亲还没走,见皇帝到了,围上来劝。
“陛下息怒,承礼年纪尚轻……”
“十九岁了。”
萧执看向说话的宗正卿。
“十九岁能纳妾,不能认字?”
宗正卿闭上嘴。
另一位老人道:“毕竟事涉皇后签押,恐怕还须查明。”
我把自己的私印和今日所用的身份牌一并放到桌上。
“查。原件已经去调了,所有人都按律录供。本宫也不例外。”
萧执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我。
我把袖子往上挽,露出手腕上的红痕。
“别担心。我今日最多有一项罪。”
“什么?”
“瓜子吃多了,占了正经饭的地方。”
他看了我片刻,把一碟未动的点心推过来。
“留着肚子。查完再吃。”
门外传来一声哭喊。
淑妃扶着宫女进来,钗环在鬓边碰响。
“陛下,承礼糊涂,臣妾教养失当!”
她一进门就跪。
柳含玉往前爬了两步。
“姨母!”
我抬眼看她。
淑妃没理会外甥女,先摘下发间的簪子。
“承礼生母早逝,托付臣妾照料。臣妾不敢求陛下宽纵,只求三司明察,别叫他一人背了所有罪。”
这话说得有分量。
萧执抬手:“说。”
淑妃取出一本账。
“柳家上月送进内库三万两,记作慈济堂筹粮所得。若殿下侵吞,怎会送进宫?”
宗正卿接过去,翻了两页。
淑妃看向我。
“皇后娘娘掌内库,难道没有见过?”
我伸手去取账。
她往后一收。
“涉案证物,还是交三司为妥。”
我点头。
“你说得对。春桃,给她搬把凳子。”
淑妃怔了一下。
我补了一句:“离门远点。免得说到一半想起来宫里还有汤没关火。”
她嘴角绷住。
柳含玉仰起头,眼里又有了亮光。
“娘娘,那三万两装在送您的观音像里。是您宫里的人亲手接的。”
我捏着点心的手停了一下。
萧承礼也抬头。
“母后,那尊沉香观音,是儿臣孝敬您的。”
我把点心放下。
“你那尊观音,一尺来高,底座半尺?”
“正是。”
“你把三万两银子塞进去?”
满堂没人说话。
春桃伸手比了比尺寸。
“娘娘,怕是得先把银子熬成汤,再请观音张嘴。”
柳含玉急道:“是银票!”
我点头:“你不早说。本宫都准备给柳家封个手艺世家的牌匾了。”
淑妃吸了一口气。
“娘娘不必顾左右而言他。银票既已收下,就该说明去处。”
我问:“哪日送的?”
“本月初一。”
“谁送的?”
“王府长史亲自送到宫门,由内侍周福接入。”
我抬头看萧执。
他也看着我。
初一那天,我们吵过一架。
为的就是那尊观音。
但淑妃不知道。
那日吵到最后,萧执亲手写了一句话,贴在观音底座上。
第九章
三司官员抵达时,天已经黑了。
前院点起灯,婚宴的红烛被拿来照账。
柳含玉坐在一旁,喜服上的金线沾着药灰。
每听见一声算盘响,她的手就抖一下。
宫中的文书分三匣送到。
一匣是慈济堂原批。
一匣是内库出粮簿。
一匣是宫门出入与退礼记录。
我指了指第三匣。
“先看观音。”
淑妃挺直脊背。
内务府官员取出退礼册。
“本月初一,大皇子送沉香观音一尊,未入皇后私库,当日退还。”
萧承礼猛地抬头。
“儿臣没有收到!”
“有王府长史签收。”
官员把退礼凭据铺开。
淑妃伸手按住膝头。
“是否有人假借娘娘名义退还,中途取走了银票?”
我看向萧执。
“您解释,还是我解释?”
他端起茶盏,茶盖碰了杯沿一下。
“朕来。”
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萧执放下茶。
“初一,朕说观音雕得好,让皇后留着。”
“皇后说内库正缺赈济银,皇子花钱买沉香,不如拿去买米。”
我纠正:“我说的是,家里粥锅都要见底了,他还给菩萨买豪宅。”
礼部尚书把笔停在纸上。
萧执看了我一眼。
“朕让她措辞端正些。”
“她问朕,米能不能端正地从天上掉下来。”
春桃低头,肩膀一上一下。
萧执继续说:“所以朕在退礼条上写了四字。”
内务府官员展开另一张纸。
折物换粮。
御笔。
底下还押着皇帝的私印。
我看向淑妃。
“那尊观音连底座都查过,里面空不空,陛下看得清楚。”
“你们说银票进了我的库。”
“是谁瞒着皇帝,往他手里捧过的东西里塞了三万两?”
淑妃抓住椅扶手,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响动。
柳含玉抬起头,嘴唇开合。
“也许……也许记错了日子……”
我指着她刚呈上的账。
“账能记错日子,宫门记录不能。三司可以接着查,哪一日、哪一个门、谁接、谁送,一项项对。”
刑部侍郎转向门外。
“带王府长史。”
长史被押进来时,腿直打颤。
他先看萧承礼,又看淑妃,最后对着萧执磕了个头。
“观音退回后,殿下嫌晦气,让臣卖了。”
萧执问:“卖了多少?”
“八百两。”
“钱呢?”
长史的眼睛往柳含玉头上飘。
她还戴着从沈宜宁那里拿来的凤尾钗,旁边另外插着两支红宝石簪。
长史声音低下去。
“给柳姑娘添了首饰。”
萧执闭了一下眼。
我把点心碟推远。
“挺好。菩萨没帮上灾民,先帮了新娘。”
柳含玉拔下簪子,指尖被簪尾划破,血珠滴到裙上。
“不是我!我不知道银子从何而来!”
长史从袖中取出一张当铺收据。
“柳姑娘亲自挑的铺子,签收的银票。”
她往后退,撞翻了凳子。
刑部侍郎将收据与她先前签过的货票摆在一起,又传了当铺掌柜到场辨认。
我没再开口。
下一匣打开,慈济堂原批被摊在灯下。
内库掌簿逐字念。
“两千石储粮,拨予慈济堂,专供南郊三处粥棚,不得挪作抵押,不得转卖。”
他念完,取出内库留底与慈济堂收文簿。
两份文字相同。
唯独柳家手中的那份,在后面多了一张所谓的续批。
续批上印着皇后印的半边印迹。
掌簿把纸拼到原批旁,指着边缘。
“这是将原文附着的运粮清单揭下,裁取有骑缝印的纸边,重新接在另一张纸上。”
灯从纸后照过。
接缝露了出来。
我看向萧承礼。
“我签的是运粮清单。”
“你们换了清单,留下印,便说我准你们卖粮。”
他的背已经弯下去。
淑妃猛地站起。
“此事未必是承礼所为,柳家经手……”
柳父扑到桌边。
“娘娘!明明是您说,先借慈济堂的粮做本钱,等粮价涨了,再买回原数,谁也查不出!”
淑妃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你敢攀咬本宫!”
柳父捂着脸,眼睛也红了。
“银子分您的时候,您可没说是攀咬!”
他从腰带夹层里取出几张收据。
“淑妃娘娘的兄长收了六千两,柳家留了四千两,余下在王府。每笔都有经手人!”
淑妃张口要骂,刑部侍郎先让人按住了她。
“分别录供,账据勘验。谁说假话,谁担罪。”
萧承礼突然抬头。
“儿臣是想为父皇分忧!”
萧执没说话。
萧承礼膝行上前。
“国库吃紧,儿臣想着,以粮生利,待秋后多买一倍粮回来。儿臣没有要饿死谁!”
我站起身。
“传粥棚的人进来。”
白日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被领进院里。
她不敢往前,只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我问:“今天喝到粥了吗?”
她点头,眼泪砸在孩子头顶。
“喝到了。还给了半个饼。”
“前两天呢?”
“前天喝了半碗。昨天……奴家说自己不饿,把那半碗给了孩子。”
萧承礼把头偏过去。
我叫他:“看过来。”
他没动。
萧执开口:“看。”
萧承礼抬头。
我指着妇人怀里的孩子。
“你说秋后买回来。”
“你问问他,能不能等到秋后再吃?”
孩子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萧承礼的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没再说话。
沈宜宁把嫁妆册放在桌上。
“还有我的事。”
他立即转向她。
“宜宁,我们是夫妻。你帮我说句话,我往后一定……”
“初五,我劝你停手,你让人锁门。”
“初六,我要回嫁妆,你说我不识大体。”
“初七,我去取账,你看着管事夹伤我的手,说留一点教训也好。”
她把每一页按平。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错。”
“你是今天才知道,错了要自己付账。”
萧承礼伸手去拽她裙角。
她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在地上,抠住一截红绸。
“宜宁……”
沈宜宁转身,重新跪到萧执面前。
“儿媳仍求和离。侵占的嫁妆,一件不少;盗借的银债,不归我担。”
萧执点头。
“准。宗正与户部共同清算,欠债归实借者,嫁妆归原主。”
萧承礼瘫坐下去。
柳含玉突然爬过去抓他。
“殿下,您说过会护我的!”
他甩开她。
“若不是你与柳家挑唆,我怎会……”
她扑上去扯他的衣领。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挑唆?你说娶我就能把柳家捏在手里,将来做什么都不缺银子!”
两个人撞倒了桌边的酒壶。
红酒淌过地砖,浸透那张百年好合的席签。
萧执挥手,让人将他们分开。
“萧承礼,褫夺郡王封号,收回府邸,暂禁别院,交三司按实罪议处。”
“淑妃,褫夺封号,移居别宫待审。柳氏父女及涉案人等,交刑部收押。”
“所有涉案财物,先返还赈粮款与侵占私产,再依法追偿。”
淑妃扶着椅子站起,又跌回去。
她先喊陛下,随后喃喃地念承礼的名字,最后捂住脸,哭得发不出整句。
柳含玉被带过我身边时,伸手来抓我的裙子。
“娘娘,我真的只是认错了人……”
我退开半步。
“你认错了人,不是你的账。”
“抢别人的嫁妆,卖百姓的救命粮,才是。”
她的手垂下去,红袖拖在地上。
第十章
人被带走,院里终于空出一块地方。
萧执坐在台阶上,解开披风的系带。
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陛下,地上凉。”
“朕坐会儿。”
我也坐下。
他转头看我。
“你不是嫌凉?”
我把春桃递来的垫子铺好。
“我有准备。”
他看着我坐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石阶。
我分了半张垫子给他。
“来吧。今日不收钱。”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
隔着院门,还能听见粮车转弯时车轴的响声。
萧执盯着地上那块破红绸。
“承礼小时候,朕常不在宫中。”
我没接话。
他捡起红绸,捏在手里。
“他母亲去世,朕觉得亏欠,便多给些赏赐。后来他求什么,朕总想,没多少,也就准了。”
我把他的手指掰开,抽走红绸。
“今日若再给,给的就不是您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
我指向院门。
“是宜宁的嫁妆,是商户的本钱,是那些孩子的饭。”
萧执坐了片刻,站起来。
“传旨,皇子府往后三年的内外账一并复核。朕从私库拨银,补足此次救济支出,不算在追回赃款之内。”
内侍应声去办。
他转头看我。
“你今日垫的银子,朕还你。”
我抬眼:“真的?”
“真的。”
“当着春桃的面说的。”
“她记。”
春桃立刻从袖中抽出笔。
萧执盯住那支笔。
“你们出门为什么什么都带?”
我掰着手指给他数。
“瓜子是吃席的,算盘是看嫁妆的,笔是怕遇上嘴硬的。”
他望着我,嘴角动了动。
“皇后准备周全。”
“多谢陛下。借据劳烦签一下。”
他刚要伸手,肚子先响了。
我和春桃一起看过去。
萧执把手收回,面不改色。
“祭礼之后,赶路匆忙。”
我起身拍了拍裙摆。
“走,吃席。”
他看向满院冷菜。
“还吃?”
“案子归案子,粮食不能受牵连。”
我叫厨房把未上桌的食材另起锅做熟,送去粥棚,又让人把宴桌上未动的点心分给忙到现在的差役。
沈宜宁站在门边,手里捧着重新包扎好的白布。
我朝她招手。
“来,你挑菜。”
她看了一眼桌子。
“我想吃那碗蟹粉狮子头。”
“拿。”
她坐下来,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汤汁烫得她吸气。
我给她递水。
她摇头,慢慢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
“以前他说,我吃这个不够端庄。”
我看了一眼萧执。
萧执立刻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这碗也端庄,拿去。”
沈宜宁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落进碗里。
她拿袖子去擦,我把帕子塞进她手里。
“吃完再哭,咸了还得找水。”
她攥着帕子,点了点头。
十日后,三司核结首批账目。
被冒用的抵契全部撤销,沈宜宁的嫁妆按册归还,短缺的头面折价从萧承礼名下财物抵补。
粮商们拿回多少本金,各按真实债权、知情程度与涉案责任另行裁定。谁也没能拿着皇后的名头,白赚一笔利钱。
慈济堂也添了新规。
运粮文书一式三份,发仓、承运、收仓各留一份。到货须点验,延误当日报,不再由一个人拿着一方印从头包到尾。
新规送到我案头时,我在末尾添了一句。
不得以办喜事为由封路阻粮。
萧执看完,拿笔圈了出来。
“你准备把承礼钉在这条规矩上?”
我把笔递给他。
“陛下若觉得不妥,可以删。”
他提笔,在后面又添了四个字。
皇亲亦同。
沈宜宁搬出王府那日,我去了。
不是奉驾。
是她请我吃乔迁饭。
她在城南置了间小宅,前院有一棵枣树,屋里刚搬进几个箱子。
九十六只嫁妆箱,一只不少。
春桃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姑娘,这回可得看紧了。”
沈宜宁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晃了晃。
“往后钥匙在我手里,账也在我手里。”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是新开的粮铺章程。
“恒丰仓我打算重新用起来。平日做生意,灾时按约供粮,价钱、数量、运费,都写清楚。”
我看了两页。
“为什么不写无偿施粮?”
“善事可以做,铺子也得活。”
她把那只受过伤的手摊开。
伤口已经收拢,留下一条浅痕。
“我想让掌柜、伙计都有饭吃,也让需要买粮的人知道,哪怕遇上水患,这里也不会忽然把价涨三倍。”
我把章程还给她。
“好。开张那天,我来买米。”
“娘娘用米,自然……”
我抬手打断。
“按价付钱。”
她笑着点头。
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一个从别院来的仆从递进书信。
“公子请沈姑娘一阅。”
沈宜宁打开信。
我没凑过去。
她看完,问那人:“他还说什么?”
“公子说,如今饭菜粗陋,夜里难眠,方知从前辜负姑娘。只求姑娘顾念旧情,送些惯用的衣物。”
沈宜宁把信折好。
“他从前的衣物,全已交还。若有短缺,请找别院管事核册。”
仆从还想说话。
她叫来自己的掌柜。
“往后无生意往来,不必传信。”
院门关上。
她走回桌边,先给我盛了一碗汤。
“母后,尝尝。”
话出口,她停了一下。
“如今我已经……”
我接过汤。
“你叫你的,他不是我的好儿子,不妨碍你是我的好姑娘。”
她握着汤勺,低头站了片刻。
再抬头时,她先笑了。
“那娘娘多吃些。今日这席,都是我自己的银子。”
我端起碗。
“好。这席吃着踏实。”
刚喝一口,院门又响。
萧执换了常服,提着一包点心进来。
春桃拦在门口。
“陛下,礼簿。”
萧执看她一眼。
“朕还用记?”
我隔着院子喊:“亲兄弟明算账,亲夫妻也不白吃!”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银票。
春桃伸手接过,笔走得飞快。
沈宜宁想去迎,被我按回凳子上。
“你是主人,坐着。”
萧执自己走过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他看见桌上的瓜子,动作停住。
“今日谁也不纳妾吧?”
我抓了一把,放到他掌心。
“不纳。陛下放心吃。”
他刚松口气,沈宜宁的掌柜从账房探出头。
“姑娘,新铺子的账算好了,哪位帮着过一遍?”
萧执看向我。
我看向他。
春桃已经把算盘摆到他面前。
他手里的瓜子,一颗一颗滚回了碟子。
“朕不是随过礼了?”
我端起汤碗,吹了吹。
“那是饭钱。”
沈宜宁把账册往前推了一寸。
我又补了一句。
“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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