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来,我故意迟到,拖延和陆叙领结婚证。
前世,他得知我怀孕,便带着宋宜消失六年。
我快死时,他对着我妈的遗照问:“如果当初晚一会儿领证,结局会不会不同?”
这次我让他等。
结果,先急的不是他。
【第一章】
民政局门口,陆叙第三次抬起手腕。
我蹲在树荫里,给煎饼加第二份薄脆。
电话响了。
“姜穗,你到底到哪儿了?”
“马上。”
“你二十分钟前就说马上。”
“那说明我的态度始终没有变。”
老板翻煎饼的手停了一下。
陆叙的声音从听筒里往外冲:“今天领证,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五十二。
前世,十点零八分,我和陆叙拿到了结婚证。
十点十九分,宋宜给他打电话,说她终于办完了离婚手续。
那时陆叙盯着红本,手指把封皮捏出一道折痕。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当天晚上,我把验孕单递给他。
他说公司临时有事,穿上外套出了门。
再见面,隔了六年。
他带回来一张离婚协议,站在我的病床前,连口罩都没摘。
现在,距离宋宜那通电话,还剩二十七分钟。
我接过煎饼:“老板,再加一根肠。”
“姑娘,你对象催成这样了。”
“没事。他急着投胎,我急着投喂,各忙各的。”
老板把肠放上去,顺手给我多撒了点葱花。
“祝你幸福。”
“谢谢,已经在努力避开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包。
身份证、户口本、一张折成四折的借条,都在。
借条落款是陆叙。
十八万元。
两个月前,他说公司周转不开,向我借钱。我妈当着他的面,让他写了借条,约定今天归还。
陆叙当时笑着说:“阿姨,都是一家人,还分那么清楚?”
我妈把笔往前推。
“结婚证归民政局管,借条归我管,谁也别抢谁的活。”
后来,我嫌她伤了陆叙的面子。
她没吭声,只把借条塞进我的包夹层。
我摸着纸边,喉咙堵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妈。
“你领完没?我炖了排骨,待会儿叫小陆一起回来。”
她那边有抽油烟机的声音,有锅盖磕着灶台的声音。
我把煎饼举到嘴边,又放下来。
“妈。”
“怎么了?”
“排骨别让他吃。”
“啊?”
“他不配。”
我妈关了火。
“你俩吵架了?”
“没有,我正在给咱家节约伙食费。还有,今天谁让你签字,你都别签。”
“你说小陆那个采购担保?”
我手指一紧。
“他已经找你了?”
“昨儿打电话,说下午两点带人来。你陆阿姨也来。”
前世,就是今天下午。
我妈为了让我在婆家抬得起头,用自己的商铺为陆叙的采购贷款做了担保。
陆叙走后,债权人找上门。
店没了,房子卖了。
她从凌晨三点开始给人包包子,手指关节肿得握不住筷子,还在替我攒看病的钱。
最后一次,她倒在蒸笼边。
被送进医院时,围裙口袋里揣着三百二十七块钱。
我盯住脚边的砖缝。
“妈,听我的,谁来都别签。你先把东西锁起来,等我回家。”
她没问第二遍。
“行。排骨我也锁起来。”
我吸了一口气,咬掉煎饼最脆的那一角。
十点十五,我从树后走出去。
陆叙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得齐整。
他接过我的包,压低声音:“终于舍得来了?”
我把包拽回来。
“户口本不能随便交给陌生男子。”
“我是你未婚夫。”
“还没盖章,别提前上岗。”
旁边排队的大姐笑出了声。
陆叙下颌绷了一下:“别闹了,进去。”
我刚迈步,又扶住栏杆。
“等等。”
“又怎么了?”
“鞋带开了。”
他低头。
我穿的是一脚蹬。
空气停了两秒。
我把裤脚放下来:“心理上的鞋带。”
“姜穗!”
手机响了。
十点十九分。
陆叙看见屏幕,攥住我的手忽然松了。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接通电话。
我听见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陆叙,我离了。”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户口本。
下一秒,他把自己的证件收进了口袋。
“穗穗,今天先不领了。”
来了。
我等了整整一辈子的这句话,终于赶上了正确的时间。
我把借条展开,递到他面前。
“好的。退婚业务办理完毕,现在进入还款环节。”
陆叙的嘴角僵住。
排队大姐把小板凳往这边拖了一点。
“姑娘,你继续说,我这个号还早。”
【第二章】
陆叙盯着借条,声音压得更低。
“非得在这里谈钱?”
“你都能在这里不结婚,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要钱?”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借条也需要。它今天到期,再拖就长利息了。”
他伸手想拿,我把纸收回透明文件袋。
“复印件可以看,原件不接受前未婚夫情绪销毁。”
大姐点头:“这个姑娘脑子清楚。”
陆叙看了她一眼。
大姐把结婚预约短信举起来。
“看什么?我合法吃瓜。”
我差点没绷住。
前世我总觉得陆叙做什么都有苦衷。
他不回消息,是忙。
他不接电话,是累。
他带着别的女人出国,是有不得已的难处。
现在再看,他嘴唇一抿,我就想给他递计算器。
少说两句,直接算钱。
“十八万什么时候还?”
“钱都投进公司了。”
“那就卖你的车。”
“那辆车还在按揭。”
“很好,你对自己的财务状况很了解,刚才却装得听不懂借条。”
他抓住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一步,声音抬高。
“请不要拉扯债权人。”
门口的保安转过头。
陆叙松手,喉结滚了两下。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可以,先把今天不登记的原因说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
“宋宜离婚了,她身边没有人。”
“她离的是婚,还是人籍?亲戚朋友全自动注销了?”
“她现在需要我。”
“我也需要。”
陆叙看向我,眉头终于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需要你还钱。”
他那点松动立刻收了回去。
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
宋宜从后座下来,眼下带着一层被揉开的粉,手里握着离婚证。
她走得很快,到了陆叙面前,反而停住。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挺是时候。”
我把借条翻过去,指着日期。
“正赶上债务到期。”
宋宜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住。
陆叙挡在她前面:“姜穗,你别针对她。”
我往左挪,他也往左。
我往右挪,他又往右。
我站住了。
“你是民政局新装的旋转门吗?”
大姐一口水呛进气管,拍着胸口咳。
宋宜伸手拉住陆叙的衣角。
“穗穗,我知道你怨我。但感情不能勉强,孩子也不能成为绑住一个男人的理由。”
我看着她。
周围的人也看着她。
陆叙猛地转头:“宋宜。”
她的手指停在他衣角上。
我慢慢把文件袋塞回包里。
“什么孩子?”
“我……”
“我今天早上出门前才验的孕,没告诉我妈,没告诉陆叙,更没告诉你。”
宋宜的指甲往掌心里缩。
“我只是猜测。”
“哦,猜测。你还提供什么业务?看手相,测财运,替别人预支产假?”
陆叙拦住话头:“你最近不是总犯困吗?我跟她提过,她关心你。”
我没有再追问。
他越解释,握着手机的手就越紧。
前世这时,他同样不知道我怀孕。
验孕单是晚上才给他的。
宋宜却提前说了出来。
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转身去路边拦车。
陆叙跟上来。
“下午我还去你家。领证的事可以缓,采购贷款不能耽误,公司几十个人等着吃饭。”
“让他们吃你的良心,量大,还免洗。”
“姜穗,你别把私事和公司的事混在一起。”
我回过头。
“那你用什么身份,让我妈拿商铺给你担保?”
他嘴唇动了两下。
“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的人。”
“以前我也没这么倒霉。”
车门打开,我坐进去。
陆叙俯身撑住车门,衬衫领口滑下来,露出那条我送他的银链。
前世,我病得吞不下东西时,他也戴着这条链子。
病床旁立着我妈的遗照。
他盯了很久,问:“如果当初晚一会儿和你领结婚证,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以为他在后悔。
我问:“你是在后悔我妈替你还债,还是后悔没有等到宋宜离婚?”
他没看我。
“她那天刚拿到离婚证。就差十一分钟。”
我手上的留置针被扯出了一点血。
他又说:“穗穗,你一直比她坚强。”
现在,他隔着车门,又用了同样的语气。
“你一直比宋宜懂事。”
我按住车门扶手。
“师傅,走吧。”
司机探头:“先生,松手。”
陆叙不动。
司机又说:“耽误人家去医院,出了问题你负责?”
他这才撤开。
车开出去,我看着后视镜。
宋宜正扯着陆叙的袖子说什么。
他却一直盯着我的车。
手机紧接着响了。
陆叙发来一句话。
“别冲动,小满不能再没有爸爸了。”
我指尖停在屏幕上。
小满。
这个名字,是三个月后我妈才取的。
【第三章】
我让司机换了目的地。
没回家,先去了唐梨的律所。
唐梨穿着西装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煎饼袋,第一句话是:“给我的?”
我把最后半截递过去。
“冷了。”
“打工人没有挑剔的权利。”
她咬了一口,含混着问:“不是领证去了吗?”
“领了个教训。”
我把借条、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放到她桌上。
“帮我追债。另外,我妈下午可能被人劝着签担保,我需要你一起回去。”
唐梨把煎饼放下。
她翻过借条,又点开转账备注。
“你这个钱写得很清楚,借给陆叙本人用于公司周转。婚结不结,都不影响他还。”
“如果他拿我怀孕逼我结婚呢?”
“让他先排号。”
“排什么号?”
“神经内科。我认识医生,但不保证治得了。”
我靠在椅背上,终于笑了出来。
唐梨的视线落在我小腹上,马上放轻了手里的文件。
“真的?”
“试纸测到了,还没去医院。”
“那先检查。你打算怎么办,我陪你。别让陆叙替你做决定。”
我点头。
她给我倒了杯水,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变了,也没有劝我为了孩子忍一忍。
热水碰到指腹,我一直攥着的手才松开。
陆叙的电话又来了。
唐梨指了指桌上的录音设备。
我同意后,开了免提。
“你怎么知道小满?”我问。
电话那边只剩呼吸声。
隔了几秒,他说:“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唐梨抬起眼。
我捏着纸杯,没有吭声。
“穗穗,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今天是咱们领证的日子。”
“所以你知道宋宜会打电话。”
“知道。”
“也知道我怀孕。”
“知道。”
“那你刚才还让我进去?”
他停住了。
纸杯在我手里瘪下去,水从杯沿溢出来,淋到指缝。
唐梨抽了纸巾,垫在我手底下。
陆叙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想把上辈子没做好的事做好。”
“比如,再让我妈签一次担保?”
“这次不会出问题。我知道后面哪些生意能赚钱,半年就能把贷款还上。”
“你拿什么还?”
“社区食堂的配送项目,月底招标。去年……上辈子你后来不是拿下了吗?那套菜谱和配送方法,我都记得。”
我盯住桌面。
原来如此。
前世他走后,我抱着不到一岁的女儿,四处找活。
有人嫌我带孩子,有人嫌我没有体力。
我妈把小满背在背上,和我一起熬菜、分餐,做了半年试送,才拿到那份合同。
那不是什么天降的机会。
是我和我妈一顿饭一顿饭送出来的。
陆叙却记成了一张可以提前兑奖的彩票。
“你打算用我的方案,拿我妈的铺子做担保,再把宋宜接过来?”
“她有销售经验,可以帮公司。”
我把纸杯放下。
“陆叙,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
“什么?”
“我把垃圾桶挪近点,省得你的主意直接掉地上。”
唐梨拿文件挡住了嘴。
他声音沉下去。
“你也回来了,对不对?不然你今天不会突然不肯登记。”
我看向窗外。
街口有人推着小车卖花,一束向日葵被挂在车把上,随着车轮晃。
我重新拿起手机。
“是。”
那边传来椅子被撞开的声音。
“那你更应该知道,我们有孩子。穗穗,咱们没必要再走一遍弯路。”
“我的弯路就是你。”
“你非要让我把话说透吗?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有多难,你忘了?”
“没忘。”
我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
“我记得去幼儿园接小满,她问我,为什么爸爸只活在别人的家长群里。”
“我记得我妈倒下那天,我给你打了四十三个电话。”
“我还记得你回来,第一句不是问孩子在哪儿,是问房子卖了多少钱。”
电话里响起他的喘气声。
“你现在提这些有什么用?事情都没发生!”
“对,所以我妈的铺子还在,我也还没嫁给你。”
“姜穗。”
“这次你连后悔的门票都得自己买。”
我挂断电话。
唐梨把纸巾盒推过来。
“你们刚才的对话,我不问。你想说再说。”
她点了点借条。
“但今天这十八万,银行流水、借条、他的承认,都在。咱们先办活人世界的事。”
我擦干手,点头。
她拎起包,我们往外走。
刚到门口,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陆叙他妈坐在我家店里,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穗穗,他们提前来了。”
“你陆阿姨说,今天不签,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名分。”
【第四章】
我推开店门时,陆母正端着茶杯。
“亲家,不是我说你,女孩子怀了孕就得收收脾气。现在不结婚,肚子大起来,丢的是谁的脸?”
我妈站在收银台后面。
她没接话,把桌上的排骨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陆母筷子伸出去,扑了个空。
“你这是干什么?”
“我闺女说了,不给吃。”
我差点在门口笑出声。
陆母看见我,茶杯磕在桌上。
“你还知道回来?”
“知道,这是我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过户了。”
陆叙坐在另一边,脸绷得发白。
宋宜居然也在。
她面前放着电脑,见我进门,立刻合上。
我看了一眼她的椅子。
前世我在这个位置给她盛过汤。
当时她说自己离婚后没胃口,陆叙让我多照顾她。
我照顾得真好。
饭给她吃,钱给她花,连丈夫都打包送货。
这辈子服务到期,概不续费。
唐梨拉开椅子,坐在我身边。
“我是姜穗的代理律师。哪份文件需要她母亲签字?”
陆母一下坐直了。
“家里人说话,请什么律师?”
唐梨把名片放下。
“也可以把我当家里人。亲兄弟明算账,亲律师按小时收费。”
我妈把文件推过去。
唐梨逐页翻,最后停在担保条款上。
“八十万元借款,最高额担保范围还包括相应利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方阿姨,你知道签字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说就是走个流程。”
“流程的终点,可能是处置你的商铺。”
我妈的手从文件上撤开。
陆叙坐不住了。
“公司有订单,肯定不会走到那一步。”
唐梨抬头:“那为什么不找你自己的母亲担保?”
陆母立刻捂住包。
“我那是养老钱!”
我妈看着她。
半晌,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的铺子,是我年轻时候在雨里摆摊、冬天剁肉,攒了十二年买的。”
陆母张了张嘴。
我妈抬手,没让她接话。
“你的钱拿来养老,我的钱拿来养你儿子?”
店里的学徒小许没忍住,扭头对着冰柜咳了一声。
宋宜接过话:“阿姨,陆叙也是为了穗穗和孩子。公司做好了,受益的还是她。”
我看向她。
“你在公司是什么职务?”
“销售。”
“有劳动合同吗?”
“正在办。”
“有工资标准吗?”
“这和现在的事有关吗?”
“有。你连自己的工资都没谈明白,先来替我妈谈商铺,我得确认你到底是员工,还是许愿池管理员。”
她握住杯子,指节顶出一层白。
陆叙站起来:“姜穗,够了。”
我也站起来。
“没够。今天上午你说暂缓结婚,下午你妈用孩子逼我家担保。你这婚姻是按小时出租的吗?”
陆母猛地拍桌。
“不签就别想进陆家的门!”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
陆母冷笑了一声。
两分钟后,我妈拿着一瓶消毒水出来,对着她刚才坐过的椅背擦了两下。
“正好,我闺女腰不好,不爱钻狗洞。”
小许这次没憋住。
陆母的耳环都跟着晃了起来。
“你骂谁?”
我妈把抹布一叠。
“谁认领归谁。免费,不开发票。”
陆叙伸手想拿文件,被唐梨按住。
“原件归你,我们征得方阿姨同意,留存她收到的版本。另有一件事,这是律师函。”
她把信封推过去。
“十八万元借款到期,请按约归还。”
陆叙没接。
“穗穗,我们真要走到这一步?”
“这一步已经走完了。下一步是法院,你注意看路。”
他盯了我几秒,抓起信封往外走。
宋宜起身跟上。
陆母走到门口,还回头指着我肚子。
“以后别抱着孩子来求我!”
我妈拎起门边的小黑板,擦掉今日特价。
重新写了七个字。
前女婿谢绝赊账。
写完,她把板子往门边一立。
陆母气得踩空了半级台阶,扶着门框才站稳。
店里终于静下来。
我妈转身,握住我的手。
“怀多久了?”
“还没确认孕周。”
“走,去医院。”
“妈,你不问我怎么打算?”
她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先看你身体。别的事,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我的鼻子一下发酸。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排骨。
“等会儿。”
我站住。
她拿起饭盒,把排骨装了进去。
“检查可能要排队。人可以不嫁,饭不能不吃。”
我还没伸手接,手机就连着震了三次。
有人把陆叙发的朋友圈截图,转给了我。
配文只有一行。
“十八万都给了,还要用孩子和家里的生意逼我,这婚到底该不该结?”
下面,是他精心裁过的转账截图。
【第五章】
那张截图,只留下了金额。
转账人和收款人,都被裁掉了。
评论里已经有人替陆叙鸣不平。
“兄弟及时止损。”
“这不是结婚,这是扶贫。”
我坐在医院长椅上,点开输入框。
刚打了一个字,唐梨按住我的手。
“先取证,别在评论里骂。”
“我没准备骂。”
她看了一眼。
输入框里孤零零一个滚字。
“你这属于论点明确,论据不足。”
我把手机交给她。
检查室叫到我的名字。
屏幕上,一个小点被医生用光标圈出来。
“目前看是宫内早孕,按时复查。最近有不舒服吗?”
我想回答,又听见门外我妈问护士:“她早上吃了煎饼,能不能再吃排骨?”
护士说:“能吃得下就少量吃,别一次吃太多。”
我把手放在腹部。
“现在没有。”
医生递回报告单。
“别自己吓自己,有问题及时来医院。”
我点头,把每项注意事项都问清楚。
小满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是我该认真做的决定。
不是陆叙手里用来谈条件的筹码。
走出检查室,我妈把饭盒塞给我。
“想好了?”
“嗯,我想留下。”
“那就留下。你负责当妈,我负责当外婆。”
唐梨举了举手机。
“我负责让她亲爸别欠钱。”
我刚夹起一块排骨,店里的小许打来电话。
“姐,社区那边来问,咱们是不是和叙成食品合并了?”
我放下筷子。
“谁说的?”
“陆总发了供应商资料,说我们给他们做后厨,还附了咱家的营业执照和许可证复印件。”
唐梨把电脑打开。
我给社区负责对接的马姐打电话。
她没绕弯子。
“姜老板,你们店之前登记过试餐意向。现在另一家公司报了同一个厨房,我们需要核实。”
“没有合并,没有授权,也没有签合作合同。”
“那请你书面说明,明天下午前送来。”
“他们交的资料里有我的签字吗?”
“有一份合作授权书。我们会请他们提供原件,你也过来核对。”
我把手机放下。
唐梨推过纸笔。
“这件事先按程序澄清。仅有执照复印件,不能证明你同意合作。”
我妈把饭盒盖上。
“家里那些资料,他以前说办婚宴供货拿走过。”
“我知道。”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你的错。”
前世,陆叙就是这样一点点进来的。
先替我管账,再替我接电话,最后连店里的供货商都只认他的号码。
我以为他在替我分担。
他却把能拿走的全拿走,不能带走的债留给了我。
这次我先把锁换掉。
当天晚上,店里的账户权限、采购联系人、电子邮箱密码,全部重新核对。
我给每一家常用供应商发正式通知。
陆叙不再代表秀禾食坊办理任何业务。
老米粮店的老板回复最快。
“早说啊,他前天还想从我这儿赊五十袋米。”
我问:“赊了吗?”
“没。他说刷你的脸,我说你脸没那么大。”
我盯着消息,笑出了眼泪。
人缘还在。
店还在。
我妈正站在案板前剁肉,嫌我坐得离门口太近,踢了个小凳子过来让我垫脚。
每一声落刀都听得见。
唐梨整理好证据,帮我发了一份说明。
完整转账凭证、借条、陆叙承认借款的聊天记录。
配文也只有一行。
“钱是我借给他的,孩子是我自己养的,谣言请他自己收回去。”
陆叙朋友圈下面,风向开始拐弯。
最先说及时止损的人,删了评论。
另一个没来得及删,被我妈回复了。
“你说得对,我们正在止损。”
陆叙很快打来电话。
“你把我的身份证号码露出来了!”
“打码了。”
“名字也应该打码!”
“你的名字是商业机密?知道了就能借到十八万?”
他被噎住。
我问:“授权书怎么回事?”
“之前谈婚宴合作,你答应过。”
“婚宴和全年配餐是两件事。明天带原件来,当面说。”
他没接,反而换了话题。
“你真打算自己做那个项目?你现在怀孕,你妈年纪也大了,你拿什么送五百人的餐?”
我看向店角落。
贺知行正蹲在冷柜后面,拧下坏掉的温控器。
他是给我们店维护设备的工程师,在隔壁街开了一家维修铺。
听见五百人,他抬起头。
“先别答应满产。厨房动线、保温运输、留样设施,都得核算。”
陆叙听见男声,立刻问:“谁在你旁边?”
“正常男性,稀有物种,你不认识。”
我挂了电话。
贺知行手里的螺丝掉进工具箱。
他低头找了两次,才捡起来。
“你夸人,还挺突然。”
【第六章】
第二天,陆叙没来核对授权书。
他给马姐发了封邮件,说合作尚未最终确认,撤回相关材料,改用另一家厨房。
马姐没有把撤回当作事情结束。
她将原件核验要求留在了记录里,正式确认秀禾食坊没有参与叙成食品的投标。
我拿到书面回执,才离开办公室。
唐梨把文件收好。
“他撤得快,但之前提交过什么,记录不会凭空消失。”
“下一步呢?”
“追债已经立案申请。授权材料的来源继续核实,不替他猜罪名,也不替他放过。”
我点头。
回店里时,门口停着一辆配送车。
司机正往下搬箱子。
“姜老板,这个月租车协议是不是取消?”
我愣了一下。
“谁取消的?”
“陆先生。他是合同联系人,说你们不做配送了。”
我翻出合同。
当初图省事,订车的人确实是陆叙,押金也是他经手转的。
现在他按合同取消,对方已经把车排给了别家。
司机搓着手。
“我们也没办法,明天上午没有空车。”
明天十一点半前,试餐样品必须送到指定地点。
现场会核对温度、封签和留样记录。
我给另外几家公司打电话。
有车的没有符合要求的箱体,有箱体的已经排满。
最后一家张口就翻了两倍价格。
我握着手机,舌根发苦。
陆叙的消息正好进来。
“别折腾了。你现在回来,车和厨房都能一起用。”
我截图,存档。
然后回他:“你这句话建议印在诈骗宣传单反面,方便大家对照学习。”
他打来电话,我没接。
贺知行站在门口,听完了司机的话。
“可以租合规保温箱,运输车辆另外调。你们要求的时长不长,我先帮你联系有备用设备的供应商。”
“贵吗?”
“按市场价,先做空载和负载保温测试,不合格不用。”
我摸出计算器。
他看见,停了一下。
“你不问能不能便宜点?”
“专业的人该收专业的钱。我只问能不能开发票。”
“能。”
“那你在我这里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前任了。”
他扶了扶工具箱。
“你有十个?”
“一个。因为表现太差,被我拆成十份批评。”
我妈端着汤出来,听见这句,把碗往桌上一放。
“别聊了,趁热喝。小贺,你也有。”
贺知行接过碗:“谢谢方姨。”
“别客气,你修东西不乱报价,比那个穿衬衫的顺眼。”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工装。
下午再来,外套拉链一直拉到脖子。
我问他热不热。
他把领口拉开一寸,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临时开过会。”
我妈扭头进厨房,笑得锅盖都在响。
笑完,该干的事一点没少。
我们把原计划里费工的菜撤下两道,改成更适合批量出餐、软硬可调的组合。
我妈不同意减掉一道拿手菜。
“这道最出味。”
“可分餐超过二十分钟,口感就变了。”
她拿筷子夹起放过一阵的样品,咬了一口,没再争。
“改。拿订单不能靠现场那一口。”
晚上,试做的第一批饭盒封好。
小许记温度,我核对份数,贺知行把记录表递过来。
搬运时,我伸手去抬箱子。
他握住提手,没松。
“这箱我来。你去确认装车顺序,那个只有你清楚。”
我看着他,手才放开。
陆叙以前也会不让我干活。
但下一句通常是:“所以这事你别管了,听我的。”
贺知行把箱子放上推车,又来问我:“编号朝外,对吗?”
“对。”
“那你指挥。”
十一点,最后一组测试数据合格。
我坐在凳子上,后腰抵着卷起来的毛巾。
贺知行递给我一杯水。
“你明天要吃什么?”
“试餐。”
“我问你的早餐。”
我抬起头。
他指了指我的饭盒。
“你给每份餐算了营养,自己的那份忘了。”
我把手伸过去,杯壁碰到指尖。
“豆浆,鸡蛋,半个馒头。”
“记住了。”
门外有车停下。
陆叙提着一袋早点走进来。
他先看见贺知行,又看见我面前的杯子,袋子被攥得响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你带着明早的包子来查岗,这个精神状态,食品留样都不敢收。”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我来是告诉你,明天你做的菜,我也做了。”
【第七章】
陆叙拉开椅子坐下。
“鸡肉做软,杂粮饭调整比例,汤减盐。这些我全记得。”
他说话时盯着我,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穗穗,你想清楚。你能给的价格,我也能给。”
我把桌上的报价表扣过去。
“你能给,不代表你能长期做。”
“你是在教我做生意?”
“没有。我在提醒你,桌子不归你,敲坏要赔。”
他收回手。
贺知行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陆叙却看向他。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没结婚。”我纠正。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亲子关系不是厨房门禁。”
我把店门拉开。
“出去。明天凭本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会后悔的。”
我从墙边拿起小黑板,转向他。
前女婿谢绝赊账。
“同一句话,欠钱的人说出来,威力会打折。”
第二天上午,样品准时送到。
我没有大着嗓门介绍自己多不容易。
按要求核对封签,交温度记录,介绍加工能力和人员排班。
马姐指着计划表问:“你们目前的厨房,五百份能保证稳定吗?”
“不能在第一天直接做到五百份。”
坐在旁边的陆叙抬起头。
我接着说:“我们申报的第一阶段是两百份,按需求分片配送。扩容需要增员和完成设备调整,相关预算、工期都在附件里。”
“为什么不直接承诺全部接下?”
“因为饭送晚了,合同上的豪言壮语不能给老人垫肚子。”
马姐翻开附件,看了一会儿,又问了两处细节。
我逐项回答。
轮到陆叙,他拿出一套打印得很厚的方案。
菜名跟我的旧方案重了大半。
他讲得顺,连小满六岁时替菜品取的小名都用了进去。
“这道叫团团肉,是我们团队专门设计的……”
我捏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住。
贺知行把水杯往我手边推了一寸。
我没抬头,先喝了一口。
评审问:“具体后厨人员在哪儿?你们补交的合作厨房,上午回访说只能提供场地,未承诺生产人员。”
陆叙翻资料的手停了。
“人员正在招聘。”
“设备负荷测试呢?”
“后续可以补。”
“你承诺下周满量供餐,靠什么保障?”
他看了我一眼。
我合上自己的文件。
前世,他见到的是已经做起来的店。
送饭的人、备用灶具、紧急替班名单,全被他当成理所应当。
他记得结果。
却没记住把结果托起来的那群人。
宋宜从后排站起来,递上另一份材料。
“我们可以和秀禾食坊联合。他们是家庭作坊,资质和管理还需要我们补充。”
我直接举手。
“我们没有联合,也不同意被临时联合。”
马姐把材料接过去,看见附件,眉头拧起。
“宋女士,这份授权书之前不是已经撤回了吗?”
陆叙伸手去拿。
宋宜却先开了口:“只是内容需要调整,不代表合作关系不存在。他们马上要结婚了。”
“今天试餐,不试婚。”
我把书面澄清回执放到桌上。
“我们没有婚姻关系,更没有经营合作。请核验签名。”
会议室里只剩翻纸声。
宋宜的手还悬着,半天才放下来。
工作人员将争议材料单独收好,宣布叙成食品的资格核验暂停,要求在限定时间内说明材料来源。
陆叙椅子一响,站了起来。
“就因为她一句话?”
马姐抬头。
“因为资料前后矛盾,授权人否认签署。按程序核实,不是按谁嗓门大决定。”
他嘴唇绷紧,重新坐回去。
现场继续。
到实际试吃,我妈还在外面拽我的袖子。
“那个戴眼镜的夹了两次,是不是觉得咸?”
“妈,你别盯着人家咽口水。”
“我紧张。”
“那你看看陆叙。”
她往里瞥了一眼。
陆叙低着头,宋宜在桌下拽他的手,他甩开一次,她又拽一次。
我妈松开我的袖子。
“好多了。”
试餐结束,没有现场敲锣打鼓宣布赢家。
我们收回器具,等后续审核。
我推着箱子下楼,陆叙追上来,拦在电梯前。
“你一定要把我逼死?”
我抬头看楼层数字。
“十八万,还没让你还利息,措辞别这么夸张。”
“你知道没有你,我这公司撑不住。”
“你带宋宜走六年的时候,也知道没有你,我得一个人养孩子。”
他的脸抽动了一下。
电梯到了。
我刚想进去,他忽然按住门。
“我可以跟她断。咱们现在去领证,担保也不找你妈了。你把方案给我,我保证这次不走。”
我看着他。
“陆叙,你到底是在求婚,还是在申请技术转让?”
电梯里的阿姨抬起头。
“要谈出去谈,别耽误我复健。”
他被那根拐杖顶开半步。
门合上前,我看见他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一条催款信息。
宋宜也看见了。
她嘴角那点强撑着的弧度,终于挂不住了。
【第八章】
宋宜来找我时,没带陆叙。
她穿着昨天那件外套,袖口沾着一点咖啡渍。
我正在店里核对婚宴取消后的账单。
原定的婚礼就在下周。
酒席能退的退,不能退的按合同结清。
我不想再和陆叙办婚礼,也不想拿供应商的损失给自己出气。
宋宜坐下,第一句话是:“我们合作吧。”
我把计算器往旁边推了推。
“先说你准备让我损失多少。”
她咬住嘴唇。
“陆叙跟我说,你家答应投八十万,他很快能拿到食堂项目。我才辞了工作,借钱投进他的公司。”
“你不是投进婚姻吗?”
“姜穗,我是来帮你的。”
“那你坐错位置了。帮我的一般先问我需要什么,不会开口就让我跟她合作。”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陆叙让她制作合作授权材料,参照旧文件上的签名排版。
宋宜问:“她会同意吗?”
陆叙回复:“她怀孕了,闹两天就得回来。先把材料交上去,不然来不及。”
我盯着那句话,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不是以为我会同意。
他是觉得,我没有不点头的资格。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宋宜把手机攥回去。
“他让我承认材料是我自己做的,说他不知情。项目出了问题,责任全推给我。”
“你做了吗?”
她没说话。
“宋宜,我问的是,你做没做。”
“做了。但主意不是我出的。”
“主意不是你出的,手是你自己的。”
她眼圈发紧,声音拔高。
“你就一点都不同情我?他骗了我!我离婚后什么都得重新来,他说能给我一个家。”
我把她的杯子往远处挪了挪。
“你需要一个家,我妈就得失去一个铺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明知道我怀孕,明知道我妈没答应,还是替他做了材料。你不是不知道那会伤到谁,你只是以为不会伤到你。”
门口的风铃响了。
唐梨推门进来,坐到我旁边。
她看完宋宜自愿展示的记录,没有立即承诺什么。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自己持有的原始聊天记录和相关文件依法提供给经办部门。涉及你自己的行为,建议另行咨询独立律师。”
宋宜看向我。
“你不肯替我说句话?”
“我会如实说。”
“就这样?”
“就这样。不会把你没做的安在你身上,也不会把你做了的擦掉。”
她坐了很久,终于低下头。
“还有一件事。你的十八万,有十二万,他让我转给一家包装厂做预付款。”
我把银行流水拿出来。
“我只转给了陆叙。”
“我知道。但包装厂根本没收到。他现在想做一张退款说明,说是你让他把钱拿去筹备婚礼,用来抵借款。”
唐梨的笔停住。
“有没有已制作的文件?”
宋宜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是一张发给她核对的电子稿。
上面写着,姜穗确认收到十八万元婚宴筹备款,原借款抵销。
签名栏空着。
下面跟着陆叙的一句话。
“婚礼酒店的清算会她肯定会来,我有办法让她签。”
我看完,把纸巾盒推到宋宜面前。
她抬头,鼻尖已经湿了。
“你终于肯相信我了?”
“不是,你睫毛膏掉到桌上了。擦一下,等会儿这桌要包馄饨。”
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眼泪都停了。
唐梨转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酒店经理打电话。
“下周清算照常。麻烦把跟我本人签约的供应商都请来,咱们逐项核对,现场签结算单。”
经理确认了时间。
我又加了一句:“请准备一张大点的桌子。”
“多少人?”
“人不多,债不少。”
当天晚上,陆叙再次发了消息。
“最后见一面,把婚礼的事处理完。”
我回复:“可以。”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
“穿那条白裙子吧,我想跟你拍张照。”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围裙。
胸口印着四个字。
今日管饱。
我把手机扣下,继续给馄饨捏口。
小许从旁边探头。
“姐,你不去买衣服?”
“去。”
“买白裙子?”
“买个口袋多的外套。”
她没听懂。
我把借条、回执和酒店合同分成几份。
“带证据方便。”
【第九章】
酒店把原定婚宴的花墙拆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还挂着我和陆叙的名字。
我走进去,先让工作人员把我的名字取下来。
对方拿着螺丝刀,问剩下的怎么处理。
“问付尾款的人。”
陆叙站在花墙前,手里捏着一束花。
看见我身后的唐梨、我妈,还有提着资料箱的贺知行,他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说好就我们两个?”
“没说好。清算会,当然要带会算账的人。”
酒店经理领我们进小会议室。
摄影、婚庆、礼服、酒水供应商陆续落座。
每个人面前都有自己的合同。
陆母坐在最里面,看见我妈,先把脸别开。
我妈拉开椅子,坐得稳稳当当。
“别扭头,待会儿要签字,颈椎扭着不方便。”
陆叙把花放在我面前。
“穗穗,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今天这么多人都在,我给你道歉。”
我把花往边上推。
“等会儿。你具体为哪件事道歉?”
他的手停了。
“没照顾好你的情绪。”
“驳回。欠款、造谣、未经授权提交材料,选具体的。”
摄影师本来低头看合同,这时抬起了头。
陆母立刻接话:“男人都当众低头了,你还要怎样?”
我妈从包里拿出老花镜。
“让他把腰直起来还钱。低头又不值钱。”
婚庆负责人迅速端起水杯。
陆叙将一份文件递过来。
“咱们先把前面的账结清,再谈别的。”
我翻开。
第一页是婚宴费用确认。
第二页果然夹着那张借款抵销说明。
签名处贴了一个黄色的小箭头。
我把第二页抽出来,放到桌子中央。
“十八万婚宴筹备款,我什么时候收到的?”
陆叙看了唐梨一眼。
“不是现金,是我替你付的费用。”
酒店经理立刻翻账。
“我们这边定金是姜女士母亲支付,尾款还没有发生。”
摄影师举手:“我们订金也是姜女士本人转的。”
婚庆负责人跟着说:“陆先生要求追加的布景还欠着,账单在这里。”
礼服店的人把合同往前推了一点。
“租金已经付清,付款方也是姜女士。”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陆叙身上。
他扯了扯领口。
“还有一些零碎支出,没有来得及整理。”
唐梨将借条复印件放到那张说明旁边。
“十八万,不属于零碎。请提供对应凭证。没有真实支付,不能让我的委托人签确认收到。”
陆母忽然伸手,要把文件抢走。
我妈一巴掌按住纸角。
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隔着桌子对视。
我妈戴着老花镜,字正腔圆。
“抢什么?这是你儿子最新作品,大家还没欣赏完。”
陆母的手往回缩,杯子被碰倒,水淌过桌面。
贺知行把资料箱提开,又抽纸挡住水。
他没替我说一句话,只把我需要的下一份文件放到手边。
我打开手机,播放陆叙发给宋宜的那段语音。
这是宋宜在唐梨说明保存要求后,自愿提供的原始记录。
陆叙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她怀着孩子,不可能真散。把和解协议混进去,她妈不认钱,也得认孩子。先把十八万的借条拿回来,公司这口气才能缓过去。”
陆叙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上墙,咚的一声。
“宋宜给你的?”
门被推开。
宋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文件袋。
“你也准备让我签一份,承认公司的材料都是我擅自做的,对吗?”
陆叙指着她:“我让你别掺和!”
“我替你掺和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她走过来,把一份款项核对表放到桌上。
“这是我投进去的钱,转账记录在后面。你说用于设备采购,我联系了供应商,对方只收到一笔小额订金。剩下的钱,你得向我解释。”
他伸手去抓她的文件袋。
宋宜往后退,手腕被他攥住。
我站起来。
“松手。”
“这是我和她的事!”
“那也不能在这儿动手。经理,麻烦叫保安。”
保安进门时,陆叙才松开。
宋宜的手腕留下一圈红印,她把袖子拉下来,没有再替他说话。
陆母张着嘴,从儿子看到宋宜,又从宋宜看到我。
“不是说她有钱吗?”
屋里静了一下。
宋宜抬起头。
“谁跟你说我有钱?”
陆母脱口而出:“你离婚分的……”
“房子还在共同处置,钱根本没到我手里。他说公司稳定,我才借钱投进去!”
我看向陆叙。
难怪。
他在我家说宋宜能带来客户,在宋宜面前说我妈已经答应出钱。
一头空着,另一头也空着。
靠两边都不知道,硬撑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现在,人坐齐了。
谎话没地方换座。
陆叙的嘴唇抖起来。
“只是暂时周转困难。只要拿下项目,所有钱都能还。”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马姐发来正式通知。
秀禾食坊通过综合评审,进入首阶段供餐合同签订流程。
叙成食品因资格材料核验未通过,不再进入后续评审。
我把通知递给唐梨看,没有举着手机往他脸上拍。
陆叙却已经从我的神色里看出了结果。
“是你拿到了?”
我没回答。
他两步走过来,手撑住桌沿。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次都没走!我知道小满喜欢什么,知道她几点睡,我可以当个好爸爸!”
我把椅子往后撤,站稳。
“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吃糖醋……喜欢那个粉色的娃娃。”
“粉色的娃娃是幼儿园借给她演节目用的。她自己的小熊被宋宜嫌旧,你回来那天,让她扔了。”
他的嘴张着,声音卡住。
“她几点睡?”我又问。
“九点。”
“她听见楼道有脚步,会爬起来看门。因为你打过一次电话,说晚上来看她。那天她等到十二点,第二天发烧,你一个电话都没接。”
旁边的人未必听得懂全部来龙去脉。
但没人再接陆母那句,为了孩子凑合过吧。
陆叙往前挪了一步,膝盖撞到椅脚。
他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坐回椅子里。
“不是的,这次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我把担保文件的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我妈没签。”
又放下那张借款抵销说明。
“我也没签。”
最后,我把自己的户口本收进包。
“结婚证,更不会领。”
陆母伸手推他。
“你说句话啊!房子怎么办?车怎么办?”
陆叙没有看她。
他盯着桌上的三份纸,喃喃着:“不该是这样。明明只要重新来一次……”
酒店经理敲了敲门。
“陆先生,外面有两位工作人员找您,请您配合了解之前那份授权材料的情况。”
唐梨此前已经陪我递交了相关材料。
来人出示证件,说明需要询问,并没有当场宣判谁有罪。
陆叙站起来,腿却顶着椅子,半天没迈出去。
“妈。”
陆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泪落到袖子上。
“你不是说就是吓唬吓唬她?你不是说她舍不得?”
我收起自己的文件。
宋宜也被要求就材料制作经过配合说明。
她出门前看了我一眼。
我没替她求情,也没追上去补一脚。
轮到我做的事,还没结束。
酒店经理把取消婚宴的结算单放在桌上。
我逐项看完,核对后签了字。
该由我承担的费用,我付。
不该由我承担的,一个字都不签。
贺知行替我把资料箱扣好。
“走吗?”
“等一下。”
我走到那半面花墙前。
陆叙的名字还挂在上面。
工作人员问:“这个也拆?”
我点头。
“拆吧。以后接谁的婚礼都行,别再让他蹭背景了。”
【第十章】
回店那天,我妈把门口的小黑板收了起来。
我问她:“不防前女婿了?”
她拿抹布擦掉那七个字,重新写上今日菜品。
“门口这么好的位置,让他占一个礼拜,已经亏了。”
第一批社区餐送出去,只有两百份。
我跟着车走了一趟,每到一个点,核对时间和温度。
有位阿姨把饭盒推回来,问能不能把米饭再煮软些。
我拿笔记下。
第二天,她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塞进我手里。
“今天这个正好。”
我站在楼下,剥开橘子。
酸汁碰到舌尖,牙根一缩。
贺知行伸手:“酸就给我。”
“你不怕酸?”
“怕。比看你硬吃强一点。”
我分了一半给他。
他吃完,眉头拧得比我还紧。
我笑到扶住车门,他把剩下的装回袋子。
“别笑了,留着回去泡水。”
我们没有因为这一瓣橘子就谈婚论嫁。
他照常来维护设备,我照常按单付钱。
检查需要人陪,我先找我妈;我妈忙的时候,唐梨替班。
有一次她俩都没空,我想给贺知行发消息,又把输入框关掉。
他正好来送维修记录。
“有事?”
“明天上午你忙吗?”
“先说什么事。”
“产检,想找个人陪。”
他掏出手机看了排班。
“十点前有个维修。十点半以后可以,我提前过去等你。”
我松开攥着的手机。
不用猜他是不是嫌麻烦,也不用先铺十句客气话。
有空就来,没空就另约。
到了医院,他把挂号单按顺序放好。
护士问:“家属?”
他看了我一眼。
我还没开口,他先答:“陪同人。具体情况她自己说,我帮忙拿东西。”
我低头笑了一下,把检查单递进去。
等报告时,陆叙打来电话。
借款案的调解,他提出分期,要求我先撤诉、解除保全申请,还想附加一份不再追究其他争议的声明。
唐梨看过后,让我把手机留给她处理。
“还款可以谈,混进来的东西一概不签。”
最后,他没拿到那份声明。
法院确认了借款事实。
后续按生效法律文书推进执行,我陆续收回款项,不是靠他突然长出良心。
关于授权材料,陆叙和宋宜各自提交了说明,仍要为各自做过的事承担相应后果。
陆叙那篇颠倒收付款方向的朋友圈,也在律师交涉后删除并作了澄清。
澄清发出来那天,他给我发了一长段消息。
“我现在才知道,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我妈身体不好,公司也散了,你能不能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出来见我一次?”
我读完,只回了两句话。
“孩子出生后,相关权利义务依法处理。”
“我不承担你的情绪售后。”
他没再回复。
我妈倒是拿着手机,盯着那个澄清看了半天。
“字太小。”
我把字号调大。
“还小。”
我继续调。
她摇头:“要能挂他家门口就好了。”
唐梨一口茶喷出来。
“方姨,合法范围内,咱们暂时就看到这儿。”
店里的生意忙起来以后,我给我妈排了固定休息。
第一次带她体检,她走到医院门口,还想往回跑。
“店里汤没人盯。”
“有小许。”
“包子馅……”
“已经拌好。”
“那锅……”
我拦在她面前。
“妈,你今天就是把锅认成亲儿子,也得先量血压。”
医生把检查结果摊开,逐项交代。
该用药的用药,该复查的复查。
我坐在旁边,一条条记。
从诊室出来,她拉着我往楼梯边走。
“穗穗,你是不是怕我也走了?”
我停在原地。
医院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碾着地砖,咯噔一声。
我喉咙发紧,没答上来。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我听医生的。店少开两小时,天塌不下来。”
我低下头,把药盒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凑过来。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每天盯着我喝水。昨天你给我倒七杯,我上厕所上得都快考出路线证了。”
我鼻子酸着,又笑了。
肚子大起来后,我不再搬箱子,只负责菜单、排班和账目。
贺知行偶尔留在店里吃饭,开始会多拿一双筷子,放在我旁边。
有一次我问:“你是顺路,还是特意?”
他夹菜的手停住。
“特意。”
我看着他。
他放下筷子,耳根一直红到领口。
“不是特意蹭饭。”
“我没问这个。”
“我知道。”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菜,又原路端了回去。
小许被她拽走,鞋底在地上蹭了一声。
店里只剩我们两个。
贺知行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想追你。不是看你怀孕,不是觉得你需要谁接手生活。我就是想以后吃饭的时候,旁边坐的是你。”
我握着筷子,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会为了给孩子找爸爸结婚。”
“我也没申请爸爸岗位。”
“我现在很忙。”
“我知道。”
“还有,我脾气没有以前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边的维修单。
“挺好。你以前遇到人乱报价,还会先道歉,现在会直接让人把明细拿出来。”
我被他说得笑了,筷子碰着碗沿。
“那先约一次饭。”
“好。”
“去外面吃,你付钱。”
“好。”
“开发票不?”
他愣了两秒,把水杯放下。
“姜老板,谈恋爱的成本,不能入你店里的账。”
厨房里,我妈终于没憋住。
她笑出声,小许跟着笑,连门口等餐的骑手都探头问今天是不是送饮料。
我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决定暂时不管理团队纪律。
小满出生那天,陆叙没有进产房。
我没有把他的缺席当成需要补上的洞。
我妈和唐梨都在,贺知行拿着住院单跑上跑下,跑错一次楼层,被唐梨叫回来重走。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小小一团,鼻尖皱着,手指从包被里伸出来,碰到我的指腹。
我张了张嘴,先掉下泪。
“你好呀。”
她闭着眼,嘴巴动了动。
我妈凑在旁边,也掉眼泪,还不忘挑剔。
“这眉毛长得随咱家。”
唐梨说:“还没长开呢。”
“我养了二十多年闺女,我能看不出来?”
贺知行站在床尾,手里举着刚买的尿布,想插话,又把嘴闭上。
我看见他,笑着问:“怎么了?”
“我刚才认真研究了说明书。”
唐梨伸手把包装转了个面。
“研究半天,你拿的是产妇用的。”
他低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妈笑得扶住床栏。
病房里一阵乱。
孩子被吵得哼了一声,所有人又同时闭嘴。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满。”
我妈擦着眼角抬头。
“名字定了?”
“定了,姜小满。”
她拿起床头的登记表,一笔一画写下去。
出院后,店里重新挂了张照片。
照片上,我妈穿着干净围裙,举着锅铲,笑得眼角挤在一起。
那是社区为供餐团队拍的工作照。
我站在墙下看了很久。
前世,陆叙对着她的遗照,问如果领证晚一会儿,会不会不一样。
这次,照片里的人就在厨房。
锅铲敲着锅沿,她喊我过去试味。
“姜穗,别盯着你妈的照片发呆!本人在这儿呢,活的,还能炒两个菜!”
我应了一声,走进去。
贺知行抱着小满跟过来,被她挡在门口。
“孩子不能进后厨。”
他立刻后退。
我妈指了指他的手。
“还有,刚拆完快递,洗手再碰她的奶瓶。”
“已经洗了。”
“用洗手液了?”
“用了。”
“手背呢?”
他把手举起来,正反面展示。
我靠在门边笑。
我妈拿锅铲指着我。
“你也别笑,过来端你自己的饭。”
我端起碗,夹走最大的一块排骨。
这一次,谁的饭谁吃。
谁的债谁还。
门口那块小黑板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上面是我妈新写的字。
今日有喜,多送一块排骨。
前女婿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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