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爸爸送芭比娃娃。
我送女儿一把粉色定制手枪。
老婆当场报警。
丈母娘连夜订机票要来“收拾”我。
全网育儿博主把我挂上热搜。
但没人知道,我女儿三岁那年,差点被人从幼儿园门口拐走。
而那个人,现在就坐在我家客厅里,笑眯眯地递过来一车蕾丝娃娃。
你猜我为什么要掀翻那车礼物?
【第一章】
我叫秦朗。
三十二岁,白手起家,身家过亿。
外人看我,西装革履,斯文败类那一挂的。
但我老婆苏薇说我骨子里就一个字——轴。
我不否认。
我这人,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天是我女儿秦念念的五岁生日。
按苏薇的安排,生日派对从下午两点开始,请了二十多个小朋友,还有她那些名媛姐妹。
客厅布置得跟迪士尼乐园似的,粉色气球从天花板垂到地面,连家里那条金毛脖子上都系了个蝴蝶结。
我站在二楼楼梯拐角,看着下面一群人忙忙碌碌。
管家刘叔走上来,压低声音:“秦总,苏太太的姐姐来了。”
我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苏薇的姐姐”——苏蔓。
这个名字,从三年前开始,就是我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我没说话,端着咖啡走到二楼窗户边,看见门口停了一辆白色保时捷。
苏蔓从车上下来。
白裙子,波浪卷,脸上挂着标准的名媛微笑。
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其中一个推着一辆巨大的——怎么说呢——礼物车。
整辆车堆满了蕾丝娃娃。
瓷器做的,每一个都精致得要命,估计随便一个就上万块。
苏薇在楼下迎上去,姐妹俩拥抱。
我看见苏蔓搂着苏薇的时候,眼睛越过苏薇的肩膀,往二楼扫了一眼。
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她笑了。
那种笑,温和、得体、无懈可击。
但我认识她十年了。
我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什么。
三年前。
念念才三岁,刚上幼儿园。
那天是苏蔓主动说要去接念念。
苏薇高兴坏了,说姐姐终于肯亲近孩子了。
我当时在外地出差,电话里没说什么。
但是——
那天下午,幼儿园的监控拍到一个男人在园门口逗念念。
苏蔓就站在三米外,看着手机,头都没抬。
保安发现不对劲赶过来的时候,那男人已经拉着念念的手走出去五步了。
五步。
五岁小孩的五步。
再多走几步,我这辈子可能就在寻人启事上才能看见我女儿了。
后来报警,调监控。
警方查了三个月,那个男人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案子悬了。
苏蔓哭着道歉,说自己就是一时疏忽。
苏薇心疼姐姐,反过来安慰她。
我爸妈也说,算了,孩子没事就行。
没人觉得有问题。
只有我觉得不对。
我花了三年,雇了四个私家侦探,翻遍了苏蔓过去十年的所有社会关系。
上个月,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到手了。
那个男人,叫赵军,是苏蔓前男友的表弟。
这件事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
刘叔还在旁边等着。
我把咖啡杯放下,理了理袖口。
“准备一下,我等会儿要送念念一个特别的礼物。”
刘叔愣了一下:“秦总,苏太太已经准备了一个——”
“我知道。”
我打断他,“我的礼物,我自己准备。”
刘叔跟了我八年,听出我语气不对,没再多问,点点头下去了。
我从书房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黑色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把定制的粉色小手枪。
BB弹的,改了外壳,威力还不如弹弓。
但它看起来,像真的。
非常像。
我把盒子合上,揣进西装内袋。
下楼。
客厅已经热闹得不行了。
二十多个小朋友满场跑,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聊天,苏薇的名媛姐妹们端着红酒杯,讨论最新的爱马仕配色。
念念穿着一条粉色公主裙,扎着两个小揪揪,正蹲在角落摸金毛的耳朵。
她看见我下来,眼睛一亮,张开手就跑过来。
“爸爸!”
我一把抱起她,亲了一口脑门。
“生日快乐,小念念。”
“爸爸你迟到了!蛋糕都切了!妈妈说你在楼上打电话,是不是又在赚钱?”
“赚钱是为了给你买更多糖吃。”
“那你赚了多少?”
“够你吃到八十岁的。”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八十岁牙齿都掉光了,吃不了糖了。”
“那爸爸给你装金牙。”
念念被我逗得咯咯笑。
苏薇走过来,挽着苏蔓的胳膊,一脸幸福。
“老公,姐姐给念念准备了好大一份礼物,你快看看。”
我低头看向那辆礼物车。
蕾丝娃娃,少说三十个。
瓷器的脸庞,玻璃的眼珠子,每一个都穿着不同的小裙子。
确实精致。
也确实贵。
苏蔓站在一旁,微笑:“念念喜欢娃娃嘛,我在欧洲看到这些,就想着一次给她凑一套。小姑娘嘛,就该被这些漂亮东西围着长大。”
多好听的话。
多好看的笑。
我把念念放下来,拍拍她的背:“念念,去跟小朋友玩,爸爸一会儿给你个惊喜。”
念念蹦蹦跳跳地跑了。
我直起身,看着那辆礼物车。
苏薇在旁边催我:“你倒是说句谢谢啊,姐姐大老远背回来的——”
我走上前。
伸手。
抓住礼物车的边缘。
“老公?”
我用力一掀。
整辆车翻了。
三十多个瓷器娃娃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了一地。
瓷片飞溅。
裙子的碎布条散了满地。
玻璃眼珠子骨碌碌滚到沙发底下。
客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名媛姐妹、家长、连那些小朋友——全部愣在原地。
苏薇尖叫了一声:“秦朗!你疯了?!”
念念吓得缩到沙发角落里,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没看任何人。
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盒子。
走到念念面前。
蹲下来,和她平视。
打开盒子。
粉色的小手枪躺在黑色绒布上。
念念眨巴着眼睛,不敢伸手。
“念念,来,拿着。”
我把枪放在她稚嫩的掌心里。
她的手太小了,几乎握不住。
“爸爸今天教你一件事。”
我的声音很轻,但客厅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世上最好的童话,不是有人送你一屋子漂亮娃娃。”
“是你手里有枪——”
“而且知道什么时候该扣扳机。”
全场死寂。
苏薇的脸白了。
名媛们面面相觑。
但我注意到的是苏蔓。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一点都没变。
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念念小声问我:“爸爸,这个是给我的吗?”
“是给你的。”
“可是,妈妈说小孩子不能玩枪。”
“这不是让你玩的。”
我把她的小手合拢,包住那把粉色手枪。
“这是让你记住一件事——有人要伤害你的时候,爸爸不一定在身边。”
“但你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薇冲过来,一把把念念拉到身后,瞪着我。
“秦朗,你有病吧?给五岁孩子看枪?你脑子被门夹了?”
她转头看地上碎了一地的娃娃,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那是我姐从欧洲背回来的!每一个都是限量版!你知不知道多少钱?你当着所有人的面——”
“不值钱。”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什么?”
“我说那些娃娃不值钱。”
我看着苏蔓,一字一顿。
“比起我女儿的命,不值钱。”
客厅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十度。
苏蔓的表情终于变了。
笑容还在,但嘴角绷紧了那么一点。
只有一点。
但我捕捉到了。
她开口了,声音柔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朗弟,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念念是我亲外甥女,我给她买礼物,你怎么——”
“苏蔓。”我打断她。
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
“既然你提到了‘亲外甥女’这个词——”
“那我们来聊聊,三年前,谁把‘亲外甥女’推到了人贩子面前。”
我把手机递到苏薇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苏蔓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那个男人,正是三年前在幼儿园门口拉念念的手的那个。
赵军。
苏薇的脸从白变成灰。
她看看手机,又看看苏蔓。
“姐……姐?”
苏蔓的笑容终于碎了。
像那些她送来的瓷器娃娃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第二章】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名媛们端着红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喝。几个小朋友察觉到气氛不对,躲到自己家长身后偷看。
金毛趴在角落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钻到餐桌底下去了。
连它都知道事情大了。
苏薇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手在抖。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又细又哑,“这不可能是姐姐……”
她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像素里找出一个“P图痕迹”来。
找不到。
因为那张照片是赵军被抓之前,在一个私人会所的门禁系统里提取出来的。
时间戳清清楚楚——事发前一个月。
苏蔓和赵军并肩站在会所门口,她还歪着头笑,像是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你让我解释。”苏蔓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不慌。
甚至还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朗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赵军是陈烨的表弟,我和陈烨在一起的时候,见过他几次,拍张照片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晰,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被冤枉的委屈。
这才是苏蔓真正可怕的地方。
她永远知道该说什么。
永远知道怎么让自己显得无辜。
三年前也是这样。
念念差点被拐走那天,她哭得梨花带雨,跪在苏薇面前说“都怪我”“我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所有人都心疼她。
包括苏薇,反过来安慰她——“姐你别哭了,念念没事就好。”
多荒谬。
我没接她的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个U盘。
“刘叔,把客厅的电视打开。”
刘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薇。
苏薇嘴唇惨白,没说话。
我重复了一遍:“打开。”
刘叔动了。
八十寸的电视亮了。
U盘插进去,画面跳出来。
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
微信对话。
备注名是“蔓蔓姐”,对面是“赵军”。
我点了播放。画面一条一条往上滚——
蔓蔓姐:【幼儿园三点半放学,我去接她。门口人多,你到时候直接上。】
赵军:【真要搞啊?出事了怎么办?】
蔓蔓姐:【不会出事。保安那会儿在里面开会。我踩过点了。】
赵军:【那小孩认不认识我?会不会叫?】
蔓蔓姐:【你给她糖。三岁小孩,给颗糖就跟你走。】
客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名媛姐妹捂住了嘴巴。
苏薇的腿软了,扶住沙发扶手才没摔倒。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年了。
三年来我一个人查,一个人追,一个人扛。
每次我试图跟苏薇说“你姐不对劲”,她都会急眼——“那是我亲姐!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的!”
我不怪她。
谁能相信自己亲姐姐会对自己的女儿下手?
但证据不会骗人。
聊天记录还在滚动。
赵军:【你确定你妹夫查不到?】
蔓蔓姐:【放心,他出差呢。等事成了,我跟我妹说孩子走丢了,报警,拖几天就找不到了。】
赵军:【你真狠。那是你亲外甥女。】
蔓蔓姐:【亲外甥女怎么了?我跟我妹有血缘关系,跟她的种有什么关系?她嫁了秦朗,住大别墅,我呢?我得了什么?】
画面停在这一条上。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妈妈,你怎么哭了?”
苏薇蹲下来,把念念死死抱进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转过头,看着苏蔓。
她的脸终于没有笑容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扒光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赤裸裸的狰狞。
“你查了我?”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柔和,不再温婉。像一把生锈的刀片划过玻璃。
“你他妈查了我三年?”
我没回答。
因为不需要回答。
“秦朗,你有种。”她咬着牙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你真有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搞我,你是要逼我去死吗?”
“逼你去死?”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平淡。
“你配吗?”
“你对我女儿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才三岁?”
“三岁的小孩,连‘危险’两个字都不会写。你把她送到人贩子手里,你想过她会被卖到哪里?你想过她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爸妈?”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客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苏蔓的嘴唇在发抖。
她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
门口传来动静。
刘叔领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进来了。
我点了点头。
“苏蔓女士,我们是城东分局刑侦大队的,这是传唤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苏蔓的身体僵住了。
她扭头看苏薇,嘴巴张了张——
“薇薇,你帮我跟妈说——”
“别叫她。”
我拦在中间。
“从今天起,你不配叫她妹妹。”
苏蔓被带走的时候,经过那辆翻倒的礼物车。
碎掉的瓷器娃娃在地上躺了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被便衣架着胳膊,带出了门。
保时捷还停在门口,白得刺眼。
没人去开。
客厅里,苏薇还在抱着念念哭。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她们俩一起搂进怀里。
“对不起。”我说。
苏薇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没有证据。”
“你查了三年……三年都不跟我说一句……”
“我怕你不信。”
苏薇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如果三年前我空口白牙说“你姐要害念念”,她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她甚至可能会跟我吵、跟我闹、带着念念回娘家。
然后苏蔓就赢了。
所以我只能忍。
一天一天地忍,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查。
念念从苏薇怀里探出脑袋,举起手里的粉色小枪。
“爸爸,坏人是不是被抓走了?”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抓走了。”
“那我这个枪还要不要留着?”
“留着。”
“为什么呀?”
“因为——”
我看着门口空荡荡的玄关。
“坏人不只一个。”
念念歪着头,似懂非懂。
但苏薇听懂了。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什么意思……还有谁……”
我没回答。
因为有些话,今天不能说。
今天这场戏,只是开场。
苏蔓只是第一张牌。
她背后还站着人。
而那个人,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看着手机上的直播画面——
对,你没听错。
刘叔架设的那个“安防监控”,信号是双向的。
我要让某个人亲眼看见,他精心布置的棋子,是怎么被我一颗一颗捡起来,当面碾碎的。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秦朗,你赢了一局。但你忘了一件事——她只是棋子。棋子碎了不心疼。但你的,碎了会疼。】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疼?
我当然知道会疼。
这三年里,每一天都在疼。
但疼和怕是两码事。
我不怕。
【第三章】
那条短信我没给苏薇看。
不是不信任她,是她现在的状态扛不住更多了。
送走宾客用了一个多小时。名媛姐妹们走的时候表情各异,有的同情,有的八卦,有的脸上明晃晃写着“天哪我今天吃到了什么瓜”。
无所谓。
该知道的人,今天都知道了。
消息会传开,而且会传得很快。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把念念哄睡之后,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苏薇坐在卧室飘窗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手机亮着。
她在翻和苏蔓的聊天记录。
从最近的往回翻。
一条一条。
我进去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她上个月还问我念念喜欢什么颜色。我说粉色。她说好的那我给念念准备个惊喜。”
苏薇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惊喜……呵。”
我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就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薇突然开口:“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害念念?念念才三岁啊,她……她从小就疼我,我妈偏心弟弟的时候,她是唯一站在我这边的人。我结婚她帮我张罗,我怀孕她天天来照顾,念念出生她第一个抱的——”
她说不下去了。
我等她哭完。
然后把那段聊天记录里的最后一条再调出来给她看。
【她嫁了秦朗,住大别墅,我呢?我得了什么?】
“嫉妒。”我说。
苏薇摇头:“不可能仅仅是嫉妒。再嫉妒也不至于对一个三岁小孩——”
“你说得对。”
我站起来,从书房拿了一个文件夹过来。
牛皮纸的,厚厚一摞。
“这是我三年来所有的调查结果。”
苏薇接过去,手还在抖。
我指着第一页。
“苏蔓四年前投了一个项目,做高端月子中心。投了三百万,全赔了。钱是找地下钱庄借的,月利两分。四年前她来找你借过钱,你还记得吗?”
苏薇点头:“我给了她五十万……”
“五十万填不了那个窟窿。三百万加利息,四年前已经滚到五百多万了。”
我翻到第三页,一张银行流水。
“她找了你妈。你妈拿不出那么多,给了她八十万。还不够。”
第五页。一份借款合同的复印件。
“然后她找上了一个人。这个人替她还清了所有债务。”
苏薇看着合同上的名字,眉头皱起来。
“周……周恒远?这是谁?”
我没立刻回答。
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念念白天在那儿跟小朋友玩的秋千还在晃。
“周恒远,四十七岁。表面身份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实际上——”
我转过身。
“他是你爸的私生子。”
苏薇的表情定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
“你爸苏建国,年轻时候在外面有过一段关系。对方给他生了个儿子,就是周恒远。这事你妈知不知道我不确定,但苏蔓知道。”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请人查的。”
“从念念出事那天开始查的。”
我把文件夹翻到最后几页。
“苏蔓欠的五百多万,是周恒远替她还的。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周恒远的条件是——”
我顿了一下。
苏薇死死盯着我。
“条件是什么?”
“他要苏家的股份。你爸在国企改制那会儿拿到的原始股,这些年翻了几十倍,现在值两个多亿。按法律,你爸去世后,这些股份由你和苏蔓继承。但如果——”
“如果念念出了事。”苏薇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如果我精神崩溃,或者……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她开始明白了。
“你和念念如果都出了状况,苏蔓就是唯一的继承人。然后她把股份转给周恒远,用来还人情。”
“一个三岁小孩的命,在他们眼里,就值两个亿。”
苏薇的手机从飘窗上滑落,啪地掉在地板上。
她没捡。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我没有去抱她。
因为我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
她需要消化。
消化这个事实——她最亲的姐姐,为了钱,要毁掉她的女儿和她的人生。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她们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父亲。
“我今天给念念那把枪,”我开口,声音很轻,“不只是做样子。”
苏薇抬起头。
“我是要让苏蔓知道,我什么都查清楚了。她的反应会传到周恒远耳朵里。”
“然后呢?”
“然后他会慌。他会犯错。”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刘叔打来的。
“秦总,城东分局那边来消息了。苏蔓到了之后一句话没说,直接要求请律师。”
意料之中。
“律师是谁?”
”……王建平。“
我愣了一下。
王建平。
这个城市最贵的刑辩律师,胜率百分之九十三。
苏蔓请不起他。
但周恒远请得起。
”快。“
比我预想的要快。
我以为那条短信之后,周恒远至少会观望两天。
没想到律师已经到位了。
说明一个问题——
这一切,他早就有预案。
苏蔓被查、被抓、甚至被判,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棋子碎了不心疼。“
那条短信忽然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他说的是真话。
苏蔓对他来说,从始至终就是一颗弃子。
用完就扔。
甚至,被我揪出来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他想看到的。
我脊背一凉。
他的目标不是念念。
至少不只是念念。
念念只是第一步。
他真正要的——
我看向苏薇。
她正茫然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要的是让苏薇崩溃。
让苏薇和她全家的信任体系彻底瓦解。
让苏家内部分裂。
然后他再以”受害者“或者”调和者“的身份入局。
一个处心积虑了十几年的私生子,要的不是两个亿。
他要的是苏家整张桌子。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老陈,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周恒远最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全部。】
三十秒后回复。
【收到。但是老秦,你得请我吃饭了。上次那顿你说请我,到现在还没兑现。】
我打了两个字:【滚蛋。】
然后锁屏。
苏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小。
”秦朗。“
”嗯。“
”谢谢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因为这件事对我说谢谢。
”不用谢。“我说,”念念是我女儿。“
”你和念念,是我的命。“
苏薇又哭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是笑着哭的。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念念拍醒的。
她趴在床边,手里举着那把粉色小枪,对准我的鼻子。
”砰!“
”爸爸你死了。“
我闭着眼睛,装了三秒死。
然后一把把她捞上床,按住挠痒痒。
念念笑得在床上打滚,最后投降了,趴在我肚子上喘气。
苏薇在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的。
昨晚她哭到后半夜才睡着。
但今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被抽走魂魄的茫然。
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咬牙切齿的清醒。
好事。
我需要她清醒。
因为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撑不住。
吃早饭的时候,苏薇主动开口了。
”我昨晚想了一夜。“
我嚼着三明治,等她说下去。
”你说的周恒远……我爸的私生子。我想确认一件事。“
”你说。“
”我妈到底知不知道?“
我放下三明治,擦了擦手。
”我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阿姨知情。但有两个疑点。“
”第一,你爸五年前做手术住院那次,病房里出现过一个陌生男人来探望,护工描述的外貌特征和周恒远高度吻合。你妈当时也在病房。“
”第二,你妈给苏蔓的那八十万,走的不是她自己的账户,而是一个第三方的理财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叫‘周梅’。“
苏薇的筷子停了。
”周梅是谁?“
”周恒远的母亲。“
苏薇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你是说……我妈用的是那个女人的账户?那就意味着我妈不但知道私生子的存在,还跟对方有经济往来?“
”至少有联系。至于知情到什么程度,还不确定。“
苏薇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有可能……我妈也是这盘棋里的一部分?“
”我不想下定论。但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念念在旁边吃着煎蛋,忽然抬头:“妈妈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爸爸又惹你了?”
苏薇赶紧擦脸:“没有没有,妈妈是被辣椒辣的。”
”可是煎蛋没有辣椒啊。“
”……你吃你的。“
早饭后,我去了书房。
刘叔已经把今天的行程理好了,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条用红笔圈了起来:【上午十点,城东分局通知,苏蔓的律师王建平已提交取保候审申请。】
我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半。
苏蔓昨晚才被带走,律师今早就申请取保了。
效率高得离谱。
这种案子要取保候审,条件很苛刻。但王建平的路子野,他有办法把”涉嫌拐卖儿童未遂“往”家庭纠纷“上引,再加上苏蔓没有前科,确实有可能过。
不能让她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一旦她出来,周恒远就会第一时间转移证据、串供、甚至让苏蔓翻供咬我。
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秦总,早上好。“
”陆律师,有个案子需要你。“
陆正清,五十二岁。不是那种上电视打广告的律师。
他是那种——你出了事,真正能保命的律师。
十五年前他帮一个农民工打赢了跨国公司的侵权案,对方庭外和解的金额至今是行业记录。
我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取保候审……如果对方走的是刑事和解路线,确实有可能。但你手上有聊天记录、监控截图和资金链证据,足够让检察院认定有串供风险。我下午就去分局递交材料,申请不予取保。“
”还有一件事。“我说。
”你说。“
”我怀疑幕后另有其人。苏蔓可能只是执行者。如果她被取保,真正的主使会第一时间切割,到时候所有罪名都会压在苏蔓一个人头上。“
陆正清笑了一声。
”秦总,你的意思是——保住苏蔓在里面,反而对她好?“
”对。她在里面,周恒远不敢动。她一出来,她就是弃子。“
”明白了。我处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念念三岁时画的。
一个圆圈,两条线,歪歪扭扭的五官。
她指着画跟我说:“这是爸爸!”
我说:“爸爸有这么丑吗?”
她说:“爸爸比这个丑!”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这些脏的、暗的、恶心的东西,我来扛就行了。
她只需要拿着那把粉色小枪,做她的小公主。
手机响了。
老陈的消息。
【周恒远近三个月行程有意思。他去了三趟云南,都是飞大理。我查了他在大理的落脚点,是一个叫”清栖山庄“的私人庄园。这庄园的登记人你猜是谁?】
我打字:【谁?】
【苏建国。】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久。
苏建国。
苏薇的亲爹。
那个在苏薇口中”老实本分干了一辈子“的退休干部。
他在大理有一座庄园?
苏薇不知道,苏家的账面上也查不到。
登记人写的是苏建国的名字,但持有形式是信托。
一个精心设计的、不会出现在任何家庭财产清单上的隐匿资产。
而周恒远,三个月去了三次。
他在那里干什么?
见苏建国?
还是——
我的脑子飞速转。
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打给的人,连刘叔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帮我查‘清栖山庄’。所有进出记录,近一年的。“
”还有——“
”帮我查苏建国的健康档案。“
”我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本分’。“
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里,念念正在追金毛。
阳光很好。
风很轻。
看起来一切都很安宁。
但我知道,在这张温情脉脉的家庭画卷底下,有一张网。
一张织了十几年的网。
而我——
刚刚掀开一角而已。
【第五章】
下午两点,陆正清的电话来了。
”搞定了。检察院那边采纳了我的意见,以有串供风险为由,驳回了取保候审申请。苏蔓继续羁押。“
”王建平什么反应?“
”他当场就变脸了。离开之前看了我一眼,估计在琢磨是谁请的我。“
”让他琢磨。“
”还有个事。“陆正清的语气变了,”我在分局听到一个消息,不确定真假。有人向市局纪检组递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你行贿某区领导。“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时间卡得很准,正好在我去分局递材料的同一天。“
我笑了。
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周恒远出手了。
而且出手的方式比我预想的还脏。
我没行贿过任何人。但这不重要。在中国的商业环境里,一封匿名举报信就够让你焦头烂额三个月。
纪检组会查,会约谈,会调你的银行流水。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你的名声也会留下一道疤。
更关键的是——如果我被查,我的精力就会被牵制。
我就没办法继续查他。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不是要搞倒我。
是要让我停下来。
”陆律师,这封举报信你能拿到内容吗?“
”难。但我可以通过关系了解到大致方向。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把你近三年所有大额资金往来理一遍,干净的就不怕查。第二,找一个靠谱的财务审计团队,自己先做一轮内审,万一约谈的时候有材料可以直接拿出来。“
”我今天就安排。“
”还有第三件事——个人建议。“
”说。“
”苏蔓的案子和这封举报信,摆明了是联动的。如果你想反击,得快。拖得越久,对方越从容。“
挂了电话,我在书房坐了十分钟。
一支烟都没点——我三年前就戒了,念念说爸爸身上臭。
但此刻确实很想来一根。
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薇端着一杯茶走进来。
她今天化了淡妆,把眼睛的红肿遮了遮。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看起来很平静。
但我知道那是伪装。
”我听到你打电话了。“她把茶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有人举报你?“
”嗯。匿名的。“
”周恒远?“
”八成是。“
苏薇沉默了一会儿。
”秦朗,我想见我爸。“
我抬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你爸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所以我要当面问他。“苏薇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想猜了。猜来猜去只会越来越乱。我要他当着我的面,亲口告诉我,这些年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想了想。
”好。我陪你去。“
”不用。“苏薇站起来,”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去。“
”薇薇——“
”秦朗。“她打断我,语气很轻但很坚定,”你在外面帮我挡周恒远。家里的事,我来。“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来我们谈恋爱那会儿。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安安静静的,看起来谁都能欺负她。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她骨子里那股劲儿上来了,谁都拦不住。
当年她爸妈反对我们在一起——嫌我穷。
苏薇一句话都没跟他们吵,默默收拾了行李,搬出来跟我住出租屋。
她爸气得半死,放话说”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那我不回来了。”
然后真的两年没回去。
直到我创业第二年拿到第一笔融资,苏建国才主动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饭。
饭桌上苏建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苏薇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家人就这么“和好”了。
但我始终记得那天苏薇在出租屋里说的那句话——
“秦朗,我这辈子只赌了一次。赌你。”
她赌赢了。
现在轮到她跟她爸摊牌了。
“注意安全。”我说。
苏薇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你说的‘老陈’是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帮我查东西的。”
“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在国安系统干过。“
苏薇的眼睛眨了眨,没再问。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老公还真是不简单“的表情。
她走了之后,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清栖山庄的进出记录查到了吗?“
”查到了。近一年一共有七十六条出入记录。排名前三的访客——周恒远,十二次。一个叫刘芳的女人,八次。然后就是苏建国本人,六次。“
”刘芳是谁?“
”还在查。但有一条很有意思——刘芳每次到访,都和周恒远的时间重叠。“
我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一起去的?“
”或者说,他们是一起住在那里的。“
我沉默了几秒。
”老陈,苏建国的健康档案呢?“
”这个更有意思。“老陈的声音压低了,”苏建国的官方体检报告显示他身体健康,只有轻微的高血压。但我拿到了另一份——某私立医院的影像科报告,三个月前的。“
”什么病?“
”胰腺。晚期。“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胰腺癌晚期。
被称为”癌中之王”。
确诊后平均存活期——三到六个月。
也就是说,苏建国可能最多还有三个月的命。
而他,没有告诉任何家人。
一个将死之人。
一座隐匿的庄园。
一个私生子。
一笔两个亿的遗产。
所有的线,突然串起来了。
苏建国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在安排后事。
而他安排的方式——不是把财产留给苏薇和苏蔓。
是留给周恒远。
苏蔓不是被周恒远利用的棋子。
苏蔓是苏建国亲手推出去的棋子。
那个“老实本分”的父亲,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我猛地站起来。
不对。
苏薇现在正在去见苏建国的路上。
如果苏建国是主谋——
她这是独自走进了狼窝。
我抓起手机就拨苏薇的号码。
响了四声。
五声。
六声。
无人接听。
【第六章】
我的心脏像被攥了一把。
再拨。
还是没人接。
我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给刘叔打电话。
“秦总?”
“苏太太什么时候走的?开的哪辆车?”
“十五分钟前,开的那辆黑色奔驰。”
“你派人跟了吗?”
”……没有,苏太太说不用——“
我挂了电话,从鞋柜旁抓起车钥匙就往车库冲。
念念在客厅拼积木,看见我的样子喊了一声:“爸爸你去哪儿?”
”爸爸去接妈妈!刘叔看好念念!“
引擎发动的瞬间,手机终于响了。
苏薇的号码。
我猛地接起来。
”喂——“
”嗨,秦朗。“
不是苏薇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浑厚、平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我一把握紧方向盘。
”你是谁?“
”我是你岳父。“
苏建国。
”薇薇到了。她现在在喝茶。我替她接的电话,她手机落在车上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跟女婿聊家常。
”你放心,我不会对我自己的女儿怎么样。“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冷静。
必须冷静。
”爸,我也正要去看您。“
”不急。“苏建国的语气很淡,”你先把手上的事处理处理。那封举报信的事,我听说了。“
我瞳孔缩了一下。
他听说了。
他不但知道举报信的事,而且毫不避讳地告诉我——他知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封举报信,要么是他授意的,要么他默许了周恒远这么做。
”爸,您的身体还好吗?“我换了个策略,试探性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建国笑了。
那种笑声很轻,像秋天的树叶落在地上。
”你查到了?“
我没否认。
”老陈的人果然厉害。“他似乎并不意外,”秦朗啊,我一直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当年薇薇带你回家,我嫌你穷,不是真嫌你穷,是怕你太聪明。“
”聪明人控制不住。“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关节泛白。
”爸,念念的事——“
”念念的事,是蔓蔓自作主张。“苏建国打断我,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我知道之后狠狠骂了她一顿。小孩子无辜。“
”那周恒远呢?他也是自作主张?“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
红灯。绿灯。行人。
全都模糊了。
”秦朗,有些事,我们见面谈。“
苏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了一些。
”我不是个好父亲,这一点我承认。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我的理由。你来了就明白了。“
电话挂了。
我猛踩一脚油门。
苏家老宅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
苏建国退休后没有搬去大房子住,坚持住在这套九十平的老房子里。
苏薇劝了好几次,他都不肯。
现在想想,他不是不肯,是不需要。
因为他真正的住所——在大理。
清栖山庄。
我赶到苏家老宅的时候,苏薇的黑色奔驰停在楼下。
我没有立刻上楼。
先在车里坐了两分钟。
理了理思路。
苏建国主动接了苏薇的电话,说明他不怕我知道苏薇在这里。
他甚至暗示我可以来。
这不像是设伏。
更像是——他准备摊牌了。
一个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人,开始清算一切。
我下了车。
上楼。
敲门。
开门的是苏薇。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表情出奇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
她让开身,我走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对面坐着苏建国。
他比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皮肤发黄,眼窝深陷。
但精神看起来还行,背挺得很直,手里端着一杯茶。
”来了。坐。“
我坐下了。
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
苏薇坐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苏建国看了看我们俩握着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秦朗,我知道你查了很多。也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今天我不兜圈子。“
他放下茶杯,推了推茶几上的文件。
”这是我的遗嘱。“
我没去看,盯着他。
”遗嘱里面写得很清楚。苏家的所有资产——包括那批原始股、这套房子、以及清栖山庄——全部由薇薇继承。“
苏薇的手猛地收紧了。
”蔓蔓不是没有。我给她留了一千万现金,足够她下半辈子过日子了。“
”至于周恒远——“
苏建国停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有。“
客厅很安静。
我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爸,这不对。“我开口了。
苏建国看着我。
”如果周恒远什么都得不到,他为什么要帮苏蔓还债?为什么要三个月去三次清栖山庄?为什么要给我递举报信?“
”他做的这些事,不像一个‘什么都得不到’的人干的。“
苏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因为他不知道遗嘱的内容。“
”我一直让他以为,他会得到一切。“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你骗了他?“
”不叫骗。叫……延迟兑现。“苏建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不欠他。“
”他妈当年缠上我,是有目的的。我给了他们足够的钱,他上了好学校,读了好大学。成年之后我对他没有任何义务。“
”但他不这么想。他觉得我欠他一个姓氏、一个身份、一份家产。“
”所以我让他觉得,他能得到。只要他帮我做一些事。“
”什么事?“苏薇的声音有点发抖。
苏建国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但那种柔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冷硬替代了。
”清理威胁。“
”什么意思?“
”薇薇,你觉得这些年有多少人盯着咱们家那批股份?“
苏建国轻轻敲了敲茶几。
”我退休之前,至少有三拨人来找过我,想‘合作开发’。说白了就是要吞掉那些股份。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没有力量跟他们斗。“
”但周恒远有。“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手段有,人脉也有。我让他以为帮我处理这些麻烦就能获得继承权。他替我挡了不少事。“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他。“我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建国没有否认。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
”他比你想象的更聪明。或者说——他比你想象的更不甘心。“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苏建国看那条短信。
【秦朗,你赢了一局。但你忘了一件事——她只是棋子。棋子碎了不心疼。但你的,碎了会疼。】
苏建国盯着屏幕,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已经不受你控制了。“我收回手机。
”那封举报信是他对我的牵制。苏蔓的案子是他扔给你的回旋镖——她进去了,迟早要攀咬上游。你猜她咬的第一个人是谁?“
苏建国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知道答案。
苏蔓咬的第一个人,不会是周恒远。
会是苏建国。
因为苏蔓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而周恒远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遗嘱继承。
他要的是——让苏家所有人互相撕咬,让家族信任体系彻底崩塌,让所有资产在混乱中变成无主之物。
然后他以债权人、受害者、甚至”唯一正常的家庭成员“的身份,接盘一切。
苏建国养了一条蛇。
现在蛇要反噬了。
”爸,“苏薇忽然开口,声音很稳,”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念念的事。你说是苏蔓自作主张。那你知不知道她在做这件事之前,周恒远去见过她?“
苏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有阻止。“
沉默。
”你没有阻止,是因为你觉得——如果念念出了事,我会崩溃。我崩溃了,秦朗就会分心。秦朗分心了,就没人继续盯着苏家的资产。你就有时间把遗嘱的事安排妥当。“
苏薇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把我女儿当成了你那盘棋里的一颗子。“
”你就没想过——万一保安没赶到呢?万一念念真的被拐走了呢?“
”你是她姥爷。“
苏建国的手终于不抖了。
但他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没有什么能说的。
任何解释在这个时刻都是苍白的。
苏薇站了起来。
她拿起茶几上那沓遗嘱,一页一页翻完。
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回原处。
”遗嘱我看了。你的钱,我不要。“
苏建国猛地抬头。
”薇薇——“
”我说我不要。“
苏薇看着她的父亲,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你用你女儿、你孙女、你的私生子,把所有人当棋子玩了一辈子。现在你快死了,想靠一份遗嘱把自己洗干净?“
”凭什么?“
”那些钱沾着我女儿的血。我不要。“
她转过身,牵起我的手。
”走。“
我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轻。
很疲惫。
”薇薇,周恒远会对你动手的。没有那些资产做屏障,你们扛不住他。“
苏薇没回头。
”那是我老公的事。“
门关上了。
楼道里,苏薇靠在墙上,终于忍不住了。
她蹲下来,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蹲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就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泪还挂着,但眼神清亮。
”秦朗。“
”嗯。“
”弄死他。“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苏建国。
”我会的。“
【第七章】
从苏家老宅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苏薇坐在副驾驶上,脸冲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我也不说话。
让她安静地消化。
一个人在一天之内知道自己的亲姐要害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父亲是幕后推手、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哥哥“正在算计整个家族——这种信息量,换谁都得缓缓。
回到家,念念已经吃过晚饭了。
刘叔给她煮了面条,她吃得满嘴番茄酱,看见我们进门就举着那把粉色小枪冲过来。
”砰砰砰!爸爸妈妈你们都死了!“
苏薇蹲下来抱住她,抱了很久。
念念被勒得喘不上气:“妈妈……妈妈你好紧……”
”乖,让妈妈抱一会儿。“
我揉了揉念念的脑袋,去了书房。
关上门,打开电脑。
老陈发来的新材料已经在邮箱里了。
清栖山庄的完整进出记录、刘芳的身份信息、以及苏建国在私立医院的全套病历。
我一份一份看。
刘芳,四十三岁。
身份证显示是大理本地人。
但老陈附了一条注释——【此人十五年前从云南迁入本市,后又迁回。身份证更新过两次。与周恒远同一户口本。】
同一户口本。
她不是周恒远的女人。
她是周恒远的母亲。
周梅——也就是苏薇妈妈那八十万转账的对象——和”刘芳“是同一个人。
她改过名。
一个改了名字、换了城市、跟儿子保持若即若离关系的女人,频繁出入苏建国的私人庄园。
什么意思?
苏建国嘴上说”成年后不欠他”,但实际上——
他一直在跟周恒远的母亲保持联系。
甚至可能从未断过。
这个“老实本分”的退休干部,远比任何人想象的复杂。
我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的局面是——
苏蔓在看守所里,暂时出不来。
苏建国在老宅里,命不久矣。
周恒远在暗处,正在对我实施牵制。
而我手上虽然有证据链,但最核心的一环还缺——苏蔓和周恒远之间的直接联络证据。
聊天记录是有了,但那是苏蔓单方面的。周恒远很谨慎,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的。如果他否认,单凭苏蔓的聊天记录定不了他的罪。
我需要苏蔓开口。
让她指证周恒远。
但苏蔓现在一句话不说。
因为她还以为周恒远会捞她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弃子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陆正清。
“陆律师,我需要安排一次会见。”
“见苏蔓?”
“对。”
“以什么身份?家属是不行的——你是原告方。”
“我知道。所以我不去。我让苏薇去。”
“苏薇是她妹妹,可以以家属身份申请会见。但你确定苏薇现在的状态能——”
“她可以。”
我很确定。
苏薇说出“弄死他”那句话的时候,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了。
她是我的队友。
挂了电话。
我走出书房,苏薇正在给念念讲睡前故事。
念念已经迷迷糊糊了,手里还攥着那把粉色小枪。
苏薇把枪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她走出念念的房间,关上门,看着我。
“安排好了?”
“明天上午十点,你去看守所见苏蔓。”
“你要我做什么?”
“告诉她真相。”
苏薇挑了一下眉毛。
“告诉她,苏建国的遗嘱里没有周恒远的名字。告诉她,周恒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分给她任何东西。告诉她,她被所有人利用了。”
“然后呢?”
“然后看她的选择。如果她还硬扛——那是她的命。但如果她想活——她必须指证周恒远。”
苏薇沉默了几秒。
“好。”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薇薇。”
“嗯?”
“明天见她的时候……别太心软。”
苏薇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片。
“放心。她差点害死我女儿。你觉得我还能对她心软?”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念念房间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淡淡的夜灯光。
念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听不清说的什么。
但大概率是“爸爸你好丑”之类的话。
我笑了一下。
然后回了书房。
还有一件事要今晚处理。
那封举报信。
周恒远敢举报我,一定做了准备。匿名信里大概率会提到一些具体的金额、时间节点和对象。这意味着他手上有我公司的部分财务信息。
谁泄的?
我的公司一共有三个人能接触到完整的财务数据——财务总监老马、会计主管李颖、还有我的私人助理小杨。
老马跟了我八年,不可能。
李颖是苏薇的大学同学,也不太可能。
小杨……
小杨是去年才来的。
简历很漂亮。985本科,海外硕士,四大实习经历。面试的时候表现完美——太完美了。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
一个资历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来我这种中等规模的公司当私人助理?
我打开电脑,调出了小杨的入职资料。
翻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父亲:杨贺。
电话号码旁边,老陈之前发的那份清栖山庄进出记录里,有一个名字一闪而过。
我翻回去确认。
第四十七条记录。
访客:杨贺。身份:清栖山庄物业维护顾问。
巧了。
太巧了。
“刘叔。”
“秦总?”
“通知人事,明天一早冻结杨旭的所有系统权限。做得自然一点,就说系统升级就行。”
“是。”
我合上电脑。
这张网,比我想的更大。
但越大的网,破绽就越多。
他以为我不敢动。
他以为那封举报信能让我缩手。
他错了。
我不但不缩手。
我要把手伸进他的嘴里,把他的舌头连根拔出来。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
苏薇准时到达了城东看守所。
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放下来,没化妆。
不需要化妆。
去见一个差点害死自己女儿的人,不需要化妆。
我没陪她进去。在车里等着。
开着手机录音——陆正清提前做了安排,会见室的监控会同步备份,但录音需要我们自己留一份。
苏薇进去的时候,苏蔓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衣服,头发乱了,脸上没有了那层精致的妆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似的,软塌塌地坐在椅子上。
但看见苏薇进来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薇薇!”
她站起来,隔着桌子想伸手。
苏薇没接。
苏蔓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薇薇,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苏薇坐下来,把包放在桌上。“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那你——”
“我来告诉你几件事。”
苏薇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那是苏建国遗嘱的首页复印件。
“看看。”
苏蔓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爸的遗嘱?”
“你看继承人那一栏。”
苏蔓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
几秒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全部……全部给你?”
“全部给我。你有一千万现金。周恒远——零。”
苏蔓的脸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一种诡异的青色。
“不可能……他跟我说过的,他说爸答应了,股份会分他一半——”
“他骗你。”
“不可能!”苏蔓的声音尖了起来,“他拿着爸的亲笔信给我看过!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亲笔信?”苏薇冷笑了一声。
她又掏出一样东西——苏建国昨天在老宅亲口承认的录音转写稿。
“自己看。爸亲口说的——‘我让他以为他能得到一切,但遗嘱里他什么都没有。’”
苏蔓抓起那张纸,一字一字地看。
手指在发抖。纸张被她捏出了皱褶。
看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回椅子上。
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姐。”苏薇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但只有一点。
“你替周恒远做了所有脏事。你帮他接近念念,帮他传递信息,帮他执行那个计划。你以为他会保你、会分你钱、甚至会跟你在一起。”
“但你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用完就扔。”
“你看看现在——他给你请了最贵的律师,不是为了捞你出来。是为了确保你在里面不会乱说。王建平的首要任务不是让你出去,是让你闭嘴。”
“你信不信,只要你开口指证周恒远,他明天就会撤了王建平。然后你在这里面就是孤家寡人,没人管你死活。”
苏蔓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颤抖。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薇薇……薇薇我求求你……你帮帮我……我知道错了……我是被他骗了……”
苏薇看着她。
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三年前,念念差点被拐走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念念在一个黑屋子里哭,喊妈妈。我冲过去,门打不开。”
“那个噩梦我做了整整一年。”
“每天晚上。”
“你知道我那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苏蔓哭得更凶了,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
“但我不是来算旧账的。”苏薇的语气又冷回去了。“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
“指证周恒远。把他做过的所有事——怎么联系你的、怎么指使你的、钱怎么走的、人怎么安排的——全部说出来。”
“你配合,我让陆律师帮你争取从轻。你不配合——”
苏薇站起来。
“你就一个人扛所有罪名。苏蔓,你四十一了。这个案子如果定性为拐卖儿童未遂,你看看量刑标准是多少年。”
苏蔓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没时间让你想。”苏薇拿起包。“我出去的那扇门关上,就是你最后的机会关上。你自己掂量。”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蔓在后面喊了一声。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薇薇——”
苏薇停了一步。
没回头。
“我说……我说。”
苏蔓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玻璃。
“他有一个U盘。在清栖山庄的书房里。密码锁保险柜,密码是他妈妈的生日。那个U盘里面有所有的东西。联络记录、转账凭证、还有……还有他跟爸的通话录音。”
苏薇转过身。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苏蔓擦了一把脸,声音很小。
“周恒远不只是盯着苏家的资产。”
“他在你老公的公司里安了人。”
“不只是那个助理。”
苏薇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
“你老公的财务总监。姓马的那个。他跟了秦朗八年,但他有一笔暗账——三年前,周恒远借了他两百万,用来给他儿子出国读书。那笔钱没走明面。”
“两百万买一个人八年的忠诚。周恒远说,这是最划算的投资。”
我在车里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手里的水杯捏变了形。
老马。
跟了我八年的老马。
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两百万。
他儿子去年去了英国读书,我还随了两万块钱的份子。
当时我还纳闷——老马一个月两万五的工资,怎么供得起英国的学费?
他说是老婆娘家资助的。
我信了。
因为我信他。
水杯里的水从裂缝渗出来,滴在我的裤子上。
我没擦。
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拿起手机,给刘叔发了条消息。
【通知安保部门,今天下午三点,马志远的办公室进行例行安全检查。检查期间,封存他所有的电子设备。】
【另外,安排审计团队下午五点进场,对近三年所有财务数据做全面复核。】
【对外口径就说——年度审计提前了。】
发完消息,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苏薇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看了我一眼。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老马的事……你还好吗?”
我发动引擎。
“不好。但不影响做事。”
苏薇没再说什么,系上安全带。
我把车开出看守所的停车场,汇入车流。
“清栖山庄的U盘,我今天就安排人去取。”
“苏蔓说的话可信吗?”
“不完全可信。但U盘的事值得验证。如果那个保险柜真的存在,说明周恒远确实在那里留了核心数据。”
“为什么要留?直接销毁不好吗?”
“因为那是他的王牌。”我说。
“那些录音和转账凭证,不只是犯罪证据——也是他用来威胁苏建国的筹码。只要他手上有苏建国的把柄,苏建国就不敢真的把他踢出局。”
“但现在苏建国已经快死了。”
“所以他急了。他知道苏建国一死,遗嘱生效,一切就不可逆了。”
“他必须在苏建国死之前,拿到他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着苏薇。
“我们的时间窗口,也是苏建国的剩余生命。”
苏薇的拳头在膝盖上握紧。
“那就快。”
我踩下油门。
【第九章】
下午的事情进展很快。
太快了。
快到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三点整,安保部门进入老马的办公室,他本人不在——请了半天假,说去医院做体检。
巧了。
他从来不请假的。
八年了,全勤。
今天偏偏请假。
安保在他的办公电脑上发现了一个隐藏分区。加了密,普通手段打不开。
我让IT部门的人来处理,他们说需要至少四个小时。
与此同时,我派出去取U盘的人也到了大理。
是老陈安排的人——一个退伍的特种兵,现在开安保公司的。靠谱。
他到清栖山庄之后,发现庄园大门敞开着。
没有人。
书房的保险柜还在,但已经被打开了。
里面是空的。
U盘不见了。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
老陈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罕见地严肃。
“老秦,庄园里有新鲜的轮胎印。两辆车的。我让人拍了照片。其中一辆的轮胎纹路我认识——米其林PS4S,这种胎一般装在高性能轿车上。”
“周恒远的车?”
“他名下有一辆AMG GT。用的就是这款胎。”
他亲自去取的。
不放心别人。
说明那个U盘的内容,比我想象的更重要。
也更危险。
我挂了电话,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U盘没了,最核心的物证断了。
苏蔓的口供虽然有用,但没有物证佐证,在法庭上的效力大打折扣。
老马的电脑还在解密中。
举报信的事还悬着。
周恒远手里攥着U盘,进可攻退可守。
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不。
冷静。
他取走U盘说明什么?
说明他慌了。
他本来不需要动那个U盘——它安安稳稳放在保险柜里就是最安全的。只有当他觉得有人可能会碰到它的时候,他才会亲自去取。
谁泄露了这个信息?
苏蔓今天上午才说出来。
下午U盘就被取走了。
中间只隔了四个小时。
看守所的会见室没有窃听设备——至少正规渠道没有。
但王建平是苏蔓的代理律师。他有权查看会见记录。
苏蔓虽然没有当着王建平的面说这些话,但王建平完全可能在会见后找苏蔓“了解情况”。
如果苏蔓在压力下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建平——
那消息传到周恒远耳朵里,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我拿起电话打给陆正清。
“陆律师,帮我确认一件事。今天上午苏薇会见结束之后,王建平有没有申请会见苏蔓?”
十分钟后回复。
“确认了。王建平下午一点申请了紧急会见。时长二十分钟。”
果然。
苏蔓扛不住。
她嘴上答应了苏薇,转头就被王建平撬开了嘴。
这不能完全怪她——看守所里的人是最脆弱的。一面是妹妹的压力,一面是律师的施压。她两头都扛不住。
但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我对苏蔓说的任何话,都会直接传到周恒远耳朵里。
她不是我的牌了。
她是一面透明的玻璃。
我必须换一个思路。
手机响了。
IT部门的负责人打来的。
“秦总,马总监的隐藏分区解开了。”
“有什么?”
”……很多。“他的声音有点犹豫。
”说。“
”一个Excel表格,记录了近三年的二十七笔转账。每笔金额从五万到五十万不等。收款方是同一个账户——开户在一家离岸公司名下。“
”还有一份合同草案。内容是——将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以内部转让的形式,转让给一个叫‘恒远投资’的机构。“
恒远投资。
连名字都懒得遮掩了。
”合同签了吗?“
”没有。还是草案阶段。但老马的电脑里有一封未发送的邮件,收件人是一个Gmail地址。邮件内容是——‘秦总下个月出差期间,股权变更文件可以走快速通道。’“
我的手攥成了拳。
下个月。
我下个月确实要去深圳出差,处理一个新项目的融资。行程是两周前才定的,只有核心团队知道。
老马不仅泄露了我的财务数据,还准备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转让公司股权。
八年。
一起吃过多少顿饭。一起熬过多少个通宵。
他儿子出生的时候,是我开车送他去的医院。
两百万。
就值两百万。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
”把所有材料打包备份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陆正清律师事务所,一份存银行保险箱。“
”老马的系统权限全部冻结。人事部通知他明天来公司谈话,不要说具体原因。“
”是。“
挂了电话。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
苏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书房门口。
”你不是戒了?“
我把烟放回去。
”没点。“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U盘的事,我听到了。苏蔓靠不住。“
”嗯。“
”老马的事呢?“
”坐实了。准备偷我的股权。“
苏薇沉默了几秒。
”秦朗,你有没有想过,周恒远不是要赢你?“
我看着她。
”他是要累死你。“苏薇的声音很冷静。
”他一步一步地消耗你。举报信耗你的精力,老马耗你的信任,苏蔓耗你的证据,清栖山庄耗你的时间。他不需要赢,只需要让你疲于奔命。等你精力耗尽了、犯错了——他就赢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
我这两天一直在被动接招。
每解决一个问题,就冒出两个新的。
拆东墙补西墙。
而周恒远稳坐钓鱼台,一张牌一张牌地打。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苏薇看着我的眼睛。
”不接他的招。“
”绕过去。直接打他的命门。“
”他的命门是什么?“
”U盘。“苏薇说,”你说U盘里有他跟我爸的通话录音。那些录音是他用来威胁我爸的筹码。但反过来——如果那些录音公开了呢?“
我皱眉:“公开了对他也有伤害——”
”他怕吗?“苏薇打断我。”一个私生子,没有家族名声要维护,没有社会地位怕丢。他怕什么?“
”但他有一样东西怕丢。“
”什么?“
”他那家贸易公司。老陈查过,那家公司的主要业务是政府采购。拿的是市政工程的供应合同。“
我瞬间明白了。
政府采购。
如果通话录音里涉及到苏建国在任时的权钱交易——不管苏建国是主动还是被动——这条线一旦公开,牵连的不只是苏建国。
会查上下游。
查供应链。
查资金流向。
周恒远的贸易公司,就在这条链上。
”他最怕的不是坐牢。“苏薇说。
”他最怕的是——查他的公司。“
”因为那家公司里,一定还有别的问题。“
”一查一个准。“
我看着苏薇。
这个女人,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关键时刻的脑子比我还快。
”但我们手上没有U盘。“
”不需要U盘。“苏薇站起来。
”你忘了?我爸手上有。“
”什么?“
”通话录音是双向的。周恒远有一份,我爸也有一份。他在大理的庄园里藏了一份,在家里,不可能不留底。“
我猛地站起来。
苏建国的遗嘱。
他是一个谨慎了一辈子的人。
他既然能在私立医院秘密体检、能在大理秘密买庄园、能用信托隐匿资产——
他不可能只把筹码放在一个地方。
U盘是一份。
他自己手里一定还有一份。
可能在老宅里。
可能在银行保险箱里。
也可能——就在那份遗嘱里。
我拿起电话。
”陆律师,苏建国的遗嘱——是什么形式的?“
”公证遗嘱。在市公证处做的。“
”除了遗产分配,遗嘱里还有没有附件?比如密封的补充条款?“
陆正清沉默了几秒。
”秦总,你怎么知道?“
我心跳加速。
”有一个密封附件。公证处的人说,苏建国嘱咐过,这个附件在他去世之前不得拆封。内容他没说,公证处也不知道。“
苏薇和我对视了一眼。
找到了。
那个老狐狸。
他把所有人都算计了一遍,但他也给自己留了最后一张底牌。
而这张底牌的钥匙——现在捏在他将死的手里。
”我们得再去见他。“我说。
”我去。“苏薇拿起大衣。
”这次我陪你。“
”不用——“
”苏薇。“
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
”从今天开始,不分你的事我的事。我们的事。一起。“
苏薇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
她点了点头。
”一起。“
【第十章】
傍晚七点,我们到了苏家老宅。
这次没有提前打电话。
敲门的时候,隔了很久才有人来开。
开门的是苏薇的妈妈,林玉芬。
她看见我们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种被抓到什么把柄似的心虚。
”薇薇?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我爸。“苏薇的语气很平淡。”他在吗?“
”在……在卧室休息。他今天不太舒服——“
苏薇没等她说完,直接走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经过林玉芬身边的时候,冲她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苏建国的卧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灯光很暗。
苏薇推门进去。
苏建国靠在床头,盖着一条毯子。
比昨天更瘦了。脸上的皮肤像是纸糊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但他的眼睛很亮。
看见我们进来,他似乎并不意外。
”又来了。“
”爸,我有事问你。“苏薇在床边坐下。
”问。“
”你在公证处的遗嘱,有一个密封附件。里面是什么?“
苏建国的目光从苏薇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去。
”你查到了?“
”陆正清告诉我的。“
”好律师。“苏建国苦笑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指了指床头柜。
”拉开。最底层。“
苏薇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最底层,压在一堆药盒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用蜡封的,蜡上按了一个指纹印。
”这是附件的副本。“苏建国的声音很低沉。”公证处那份是正本。内容一样。“
苏薇拿起信封,看了看蜡封。
”我可以拆吗?“
苏建国闭上眼睛,靠回枕头上。
”拆吧。“
”也该让你知道了。“
苏薇小心地撕开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个U盘。
一张手写的信。
一份银行对账单。
苏薇先看信。
我在旁边一起看。
信不长,苏建国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
”薇薇吾女: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以下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秘密,也是我最大的罪。
1987年,我在云南工作期间,与一名叫周梅的女子有过一段关系。她为我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周恒远。
我给了他们钱,但没有给他们名分。
这是我的第一个错。
2005年,我利用职务之便,为一家名为‘恒远贸易’的公司提供了三份市政工程供应合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周恒远。我从中获取了约三百八十万元的回报,用于购买了大理的‘清栖山庄’。
这是我的第二个错。
2019年至2022年,周恒远多次向我施压,要求我在遗嘱中将家族资产分配给他。我拒绝了,但作为交换,我默许了他对苏蔓的控制。包括——默许他利用苏蔓接近你的女儿念念。
这是我的第三个错,也是最不可原谅的。
U盘里保存了我与周恒远的所有通话录音(共计四十七段),以及恒远贸易与市政工程的关联证据。
银行对账单记录了我个人所有涉及周恒远的资金往来。
这些材料足以将周恒远和我一同送进监狱。
我知道你看到这些会恨我。
你应该恨我。
但我希望你知道——遗嘱中把一切留给你,不是我在补偿。
补偿不了。
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被这些东西压垮的人。
你比你妈强。比你姐强。比我强。
用这些东西,保护自己和念念。
然后把它们交给该交的人。
对不起。
父:苏建国“
信纸上有几滴水渍。
不知道是写信时落下的,还是现在——苏薇的眼泪滴上去的。
苏薇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
”爸。“
”嗯。“
”你知道周恒远今天去清栖山庄取走了你放在那边的U盘。“
苏建国睁开眼睛。
”我知道。“
”你是故意的。“
苏建国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一直知道清栖山庄的U盘会被周恒远取走。
因为那份U盘的内容——是经过筛选的。
只有对苏建国不利的部分。
没有对周恒远致命的部分。
周恒远拿到那个U盘之后,会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筹码。
他会放松警惕。
他不知道——真正的核心数据,一直在苏建国的床头柜底下。
这个将死的老人,到最后一刻还在算计。
但这一次,他算计的对象不是苏薇。
是周恒远。
”你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我说。
苏建国看着天花板。
”我老了。身体也不行了。但脑子还没糊涂。“
”周恒远那个人——像我年轻的时候。聪明、狠、有耐心。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他认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只看利益。他不相信有人会为了别的东西放弃利益。“
苏建国的目光转向苏薇。
”所以他永远算不到——薇薇会拒绝遗产。“
”他以为你拿了遗产,他就可以用各种手段来抢。这是他准备好的战场。“
”但你不拿——他的战场就塌了。“
”他的所有布局,都建立在‘苏家的资产在苏家人手里’这个前提上。一旦这个前提不存在了——“
”他就是在打空气。“
我和苏薇同时看向苏建国。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苏建国在遗嘱里把一切留给苏薇。
不是因为偏心。
不是因为补偿。
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苏薇会拒绝。
而苏薇的拒绝本身,就是对周恒远最致命的打击。
一个追逐猎物的猎人,最怕的不是猎物反击。
最怕的是猎物消失。
苏薇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包里。
”爸,这些材料我会交给检察院。“
”包括对你不利的部分。“
苏建国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苏建国抬起手,苏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那只手枯瘦、冰冷,上面全是老年斑。
”念念好不好?“
”很好。天天拿着她爸给的那把枪满屋子‘砰砰砰’。“
苏建国笑了。
这次是真笑。
苍老的、疲惫的,但也是真的。
”那把枪买得好。“
我们从苏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苏薇在车里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秦朗。“
”嗯。“
”我爸那封信……最后一句话。“
”嗯。“
”‘对不起’三个字——“
”他写了,但他没有对我说过。“
”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
我把车停好,拉着她的手。
没说什么。
有些痛不需要语言。
只需要一个人在旁边。
就够了。
进门的时候,刘叔在门口等着。
表情不对。
”秦总,有个急事。“
”说。“
”马志远没有去体检。他今天下午去了机场。“
我愣了。
”去哪儿?“
”大理。“
我和苏薇对视一眼。
大理。
清栖山庄。
周恒远。
老马跑了。
而且——他是投奔周恒远去了。
”还有。“刘叔的声音更低了。
”马志远走之前,把公司的备份服务器里的一部分财务数据删了。IT部门正在恢复,但估计至少要两天。“
我的拳头慢慢攥紧。
”最后一件事。“刘叔递过来一个信封。
”十分钟前有人送来的。没有署名。“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手写体,笔迹很陌生。
上面写着——
【秦朗,你以为你在下棋。但你连棋盘是什么形状都没看清。明天上午十点,如果你还想见到你那个‘靠谱’的朋友老陈——来清栖山庄。一个人来。】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微微发凉。
老陈。
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发的。
之后就再没有回复。
我连拨了三个电话。
全部关机。
【第十一章】
我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一百台机器同时运转。
老陈失联了。
那个在国安系统干过十二年、退役后帮我查了三年线索的男人,失联了。
他不是普通人。
他有反侦察能力,有应急预案,有随身佩戴的GPS定位器。
如果他只是手机没电或者信号不好,他会用备用渠道联系我。
但什么都没有。
这说明他是被控制了。
而且对方手段干净利落——连GPS信号都切断了。
周恒远做不到这一点。
他是个商人,不是特种部队。
他背后还有人。
凌晨三点,我在书房里摊开了所有的材料。
苏建国的信、U盘、银行对账单、苏蔓的口供转述、老马电脑里的数据、清栖山庄的进出记录——
所有线索铺在桌面上,像一张蛛网。
而蛛网的中心,不是周恒远。
我之前一直以为周恒远是最终BOSS。
但现在看来——他也只是个节点。
纸条上说”你连棋盘是什么形状都没看清”。
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提醒。
或者说——是邀请。
有人在告诉我:你看到的还不够。来,我让你看全。
这种人,不会是周恒远。周恒远没有这种格局。他只会恐吓、收买、钻空子。
纸条的主人——可能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苏薇在凌晨四点醒了,发现我不在卧室,来书房找我。
“又没睡?”
“睡不着。”
她看了看桌上的材料,走过来搂住我的脖子。
“你打算去吗?”
“清栖山庄?”
“嗯。”
“要去。”
“他说让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
苏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留在家看好念念。”
她没劝我别去。
没说“太危险了”。
没说“报警吧”。
她知道报警没用——老陈本身就是那个世界的人。警察的速度追不上这种事。
而且那张纸条没有任何犯罪内容。送一张纸条不违法。
“你带上刘叔。”苏薇说。
“他说一个人去。”
“刘叔不进去。在外面等。你两个小时不出来,他就动手。”
我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冷静了?”
“从我知道我爸是什么人开始。”
她松开我,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
“喝了。飞大理之前至少睡两个小时。”
“睡不着。”
“闭眼躺着也行。”
我喝了牛奶,被她按在沙发上。
她坐在旁边,手放在我胸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真的睡着了。
梦里,念念举着那把粉色小枪。
“爸爸你好丑。”
“但我还是爱你。”
早上六点的航班,八点半到大理。
刘叔开车,从机场直奔清栖山庄。
大理的天很蓝。洱海在远处闪着光。
美得不像是要去赴一场可能致命的约。
清栖山庄在苍山脚下的一片松林里。
白墙灰瓦,占地不小,有一种低调的奢华。
苏建国的审美不差。
大门开着。
跟老陈的人昨天看到的一样。
我把车停在门外三百米处。
刘叔留在车上,手机开着定位共享。
“两个小时。”他说。
“两个小时。”
我走进去。
庭院里很安静。松树的阴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有几只鸟在叫。
穿过庭院,主屋的门也开着。
我走进去。
大厅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周恒远。
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
五十岁上下,灰色西装,头发花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见我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秦朗。”
“你好。请坐。”
我没动。
环顾了一圈——大厅里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
“老陈在哪?”
“你的朋友很安全。他在后院休息。有点小意外——进庄园的时候触发了安保系统,被电晕了。我的人已经给他做了检查,没有大碍。”
“电晕?”
“非致命性的。跟警用电击枪差不多。我要先说声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在我们谈话之前打扰。”
他说话的方式——温和、有条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选择。
不像商人。
更像——学者。或者官员。
“你是谁?”我问。
他把茶杯放下。
“我姓方。方正则。你可以查——但你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吧。我有些事想跟你聊。不会太久。”
我坐了下来。
保持距离。保持警惕。
“秦朗,你花了三年查周恒远。查得很深,也很准。但你漏了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周恒远的钱从哪儿来的。”
我微微一怔。
“他的贸易公司做政府采购——”
“政府采购是前端。利润不高。一家年营收五千万的贸易公司,扣掉成本和税,净利润不过两三百万。他拿什么养团队?拿什么买通马志远?拿什么请王建平?”
方正则推了推眼镜。
“答案是——他的钱,从我这里来。”
客厅很安静。
窗外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周恒远是我投资的一个项目。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我布局中的一颗棋子。跟苏蔓在他的棋局里是棋子一样。”
“你的布局?”
“你岳父苏建国当年经手的那批市政工程合同,涉及的金额远不止他拿到的那三百八十万。整个链条的总金额——四个亿。”
“四个亿里面,苏建国只是最底层的一环。上面还有人。”
“我就是负责——处理这些‘上面的人’留下来的尾巴的。”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你是纪检系统的?”
方正则笑了笑。
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
“秦朗,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威胁你。恰恰相反——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
“合作?”
“你手上有苏建国的完整证据链。U盘、银行对账单、通话录音。这些东西如果交给检察院,能干掉周恒远,也能干掉苏建国。但——”
他顿了一下。
“也仅限于此。你够不到更上面的人。”
“更上面的人,是你要对付的?”
“对。而你手里的证据,正好是我需要的拼图中缺失的一块。”
我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把证据给你。”
“不是给我。是通过我,送到该去的地方。比检察院更高的地方。”
“作为交换呢?”
“作为交换——周恒远在四十八小时内消失。所有针对你的举报撤销。马志远带着他偷的数据回来自首。以及——你的朋友老陈,安全回家。”
“还有一样。”
方正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苏建国的病。我认识国内最好的胰腺外科医生。晚期不代表没有希望——如果愿意尝试最新的靶向疗法,存活率可以从不到百分之五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
“这不是贿赂。是善意。”
“你岳父虽然做了错事,但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把证据留给自己的女儿。这说明他还没有完全丧失良知。”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妻子一个——不用那么快失去父亲的机会。”
我盯着那个信封。
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这个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整盘棋的性质。
这不再是一个家庭纠纷。
不再是一个商业阴谋。
这是一个更大的、涉及权力清洗的系统性行动。
而我,只是被卷进来的一粒沙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你没有时间。”方正则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分量。“周恒远已经知道苏蔓开口了。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跑,要么鱼死网破。以他的性格,他会选后者。”
“你怎么知道?”
“因为马志远带去的不只是你公司的财务数据。”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还带了什么?”
“马志远在你公司待了八年,经手过你所有的商业合同。其中有三份——涉及你早期创业时跟地方政府的土地合作协议。那些协议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被断章取义、配合那封举报信一起递上去——”
“够让我被立案调查。”
方正则点了点头。
“周恒远的底牌不是U盘。是你。他要把你拖进泥潭,跟苏建国绑在一起。你们一旦成了‘同案嫌疑人’,你手上的证据就变成了‘利益相关方的单方面材料’,法律效力归零。”
“到那个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我的后背一层冷汗。
这才是周恒远的终局。
不是抢资产。不是报复。
是同归于尽。
拉着所有人一起沉底。
“你需要在他动手之前,把证据送到我这里。”方正则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会确保这些证据通过正规渠道进入调查程序。你和苏薇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卷宗里。”
“你能做到?”
“我能做到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我只问一次——你愿不愿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个信封上。
医生的联系方式。
苏建国的最后一线生机。
老陈的安全。
苏薇和念念的未来。
我深吸一口气。
“在我回答之前,我要见老陈。”
“当然。”
方正则按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像是某种信号。
三十秒后,后院的门打开了。
老陈走出来。
活蹦乱跳的——除了脖子上贴了一块创可贴,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老秦,你他妈可算来了。这地方的安保系统比我以前单位的还狠。”
“你没事?”
“没事。就是被电了一下,睡了个好觉。这帮人还挺讲究,醒来给我端了碗米线。”
他瞟了方正则一眼,压低声音:“这人来头不小。别的我不好说,但他用的那套安保设备,市面上买不到。”
我点了点头。
转回身,看着方正则。
“证据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苏蔓从轻处理。她是被利用的,罪有应得,但不至于毁掉一辈子。”
方正则微微点头。
“第二,苏建国的案子走正常司法程序,不加码也不减码。他做了什么就承担什么。但给他治病的权利不能剥夺。”
“合理。”
“第三——”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周恒远亲口跟我道歉。”
方正则挑了一下眉毛。
“不是在法庭上。不是在笔录里。是当着我的面。”
“他策划了拐卖我三岁女儿的行动。我要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对不起。”
“然后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方正则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秦朗,你果然跟苏建国说的一样。”
“他怎么说我的?”
“他说——‘我女婿这个人,什么都能忍,但碰了他孩子,他会把天捅破。’”
方正则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从清栖山庄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老陈坐在副驾驶上,刘叔开车。
我坐在后座,给苏薇打了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样?”
“搞定了。”
”……真的?“
”真的。回去跟你细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念念的声音——
”爸爸!我今天用枪打死了三只蟑螂!“
”……那是BB弹,不是杀虫剂。“
”但是蟑螂死了呀!“
”那是被吓死的。“
念念在电话那边咯咯笑。
苏薇也在笑。
我听着她们的笑声,靠在座椅上。
窗外,苍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三天后。
周恒远在大理被带走。
同一天,马志远在清栖山庄被控制,他带走的数据被完整追回。
举报信被撤销。
王建平在得知周恒远被抓后,当天就解除了与苏蔓的代理关系。跑得比谁都快。
一周后,苏蔓在看守所签署了完整的证人证词。
她指证了周恒远从策划到执行的全部过程。
陆正清为她争取到了”如实供述、重大立功“的量刑情节。
最终判决——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她不用坐牢。但她这辈子都会顶着这个案底。
苏蔓出来那天,苏薇没有去接她。
她只让刘叔转交了一句话——
”你欠念念的,这辈子还不清。但以后别出现在她面前。“
苏蔓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了。
没有回苏家老宅。
听说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开了个花店。
再没联系过。
周恒远的案子牵连甚广,方正则没说错——他背后的链条往上延伸了好几层。
具体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在周恒远被带走之前,方正则安排了一次”见面”。
是在分局的一间会议室里。
周恒远坐在对面。
他比我想象中矮一些,但眼神很锐利。
即便在这种处境下,他的坐姿依然挺拔,下巴微微抬着。
骄傲刻进了骨子里。
我坐下来,什么都没说。
就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
“秦朗,你赢了。”
“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复杂——有不甘,有佩服,也有一种认命的疲惫。
“你要我道歉。”
“对。”
“为了你女儿。”
“对。”
周恒远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可能比坐牢还难。
“……对不起。”
声音很小。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他说了。
我站起来。
“够了。”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步。
“你说的那句话——‘棋子碎了不心疼’。”
“你错了。”
“不是棋子碎了不心疼。是你从来没把任何人当过人。”
“所以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
脚步声回荡在空气里。
出了分局大门,阳光很烈。
刘叔在门口等着。
“秦总,回家?”
“回家。”
苏建国的病,最后还真治了。
方正则介绍的那个医生确实是国内顶尖的。靶向疗法配合免疫治疗,三个月后复查,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四十。
不能说痊愈,但至少——不是三个月的命了。
苏薇带着念念去医院看过他一次。
念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姥爷生病了要打针”。
她举着那把粉色小枪对着苏建国:“姥爷你别怕!我保护你!”
苏建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伸手想摸念念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敢碰。
苏薇看在眼里,走过去,把念念的手拉起来,放在苏建国的手心里。
“叫姥爷。”
“姥爷!”
苏建国握着那只小手,哭了。
无声地,不敢出声地哭。
苏薇转过身,走到窗边。
我跟过去。
“你原谅他了?”我小声问。
“没有。”苏薇看着窗外。
“但念念需要一个姥爷。”
“一个活着的姥爷。”
我没再说什么。
搂住她的肩膀。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远处有几只鸽子飞过。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翻天覆地的好。
是那种——裂缝还在,但阳光已经照进来了的好。
念念六岁生日那天。
我没有再掀翻任何东西。
蛋糕是苏薇亲手做的,歪歪扭扭的,奶油抹得像泥巴糊的墙。
念念嫌弃:“妈妈你做的好丑。”
苏薇怒了:“你爸做得更丑。”
念念想了想:“那还是妈妈做的好看。”
苏薇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翻了个白眼。
吹蜡烛的时候,念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我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睁开眼,很认真地说——
“我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希望爸爸不要那么丑。”
“第二个,希望妈妈不要那么凶。”
“第三个——”
她举起那把粉色小枪,对着我和苏薇比了个“砰”。
“希望坏人永远不要来我们家。”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会来了。”
“因为你手里有枪。”
念念笑了。
苏薇也笑了。
金毛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叼走了一块蛋糕。
没人在意。
因为此刻,这间屋子里,不缺任何东西。